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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的调味品,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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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的调味品,第三十七章

  林德太太来看望安妮时,她已经在绿山墙农场住了两周了。当然了,没能及时来拜访,并非林德夫人的本意,她自己也没料到会突然患上了一场严重且不合时宜的流行性感冒,这位好心的太太一直被困在家里。林德太太很少得病,她还毫不客气地看不起那些经常得病的人,但是她认为流行感冒和其它的病根本不一样,得了感冒只能算是天意吧。医生刚允许她可以到户外活动一下,林德太太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了绿山墙农舍。这一段时间以来,在安维利村关于马修和玛瑞拉领养孩子的事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和猜测,早就让林德太太充满了好奇心。 
  这两周里,安妮一刻也没闲着,利用每天早上醒来后的时光,她已经和农场里的一草一木完全混熟了。另外,她还有一个重大发现,在苹果园的下方有条小路,一直通向山丘上细长林带的深处。安妮沿着这条令人激动、变化无常的小路到处探险。小河上边的桥,枞树小树林,野生樱花树形成的拱门,还有一角是茂盛的羊齿草,以及生长着枫树、欧亚花揪的岔路,都留下了安妮的足迹。 
  安妮和山谷的泉水也交上了朋友。泉水清澈、深邃,如冰一样凉爽,泉底铺满了光滑的红色砂岩,泉的周围生长着像椰子叶一样宽大的水羊齿草,泉对面的小河上横架着一座独木桥。走过独木桥就会看到山丘上的树林。树林里林立着粗大的枞树和虾夷松。林间草地总是如黄昏一样昏暗,那里边的花除了森林中遍地都是的,最温柔、可爱、如梦幻一般的吊钟水仙外,还点缀着几个前些年曾凋落过、精灵华美、富有一种淡淡的美的贝茨海姆星。树木的枝头之间连挂着银丝一样的蜘蛛网,枞树的枝头和那一张张网似乎在亲热地窃窃私语着。 
  安妮的探险大多都是利用每天半小时的玩耍时间进行的。每次探险归来,安妮都要把她的新发现绘声绘色地描述一遍,以致于马修和玛瑞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马修当然是什么话也不说了,他总是默默地听着,会心地微笑。玛瑞拉虽然也听任安妮信口开河地胡说一气,可一旦察觉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安妮的话题吸引住时,便总是立刻打断,并教训她一顿,好让安妮变得安静些。 
  林德太太来的时候,安妮正在外面的果树园里玩耍,茂密的草地被阳光染红,安妮正躺在上面自由自在地幻想。林德太太于是有了绝好的机会抓住玛瑞拉,详细地说起自己生病的经过,从浑身的关节疼痛到每一次脉搏,直到玛瑞拉确信了这流行性感冒的严重性后,才说出了她此次拜访的真正目的。 
  “我不断听说你和马修做出了一些令人惊讶的事?” 
  “我自己也感到很惊讶。”玛瑞拉解释说。“我现在正在克服这种惊讶之情。” 
  “这种差错发生在你家,真是一场灾难!”林德太太深表同情地说,“不能把孩子送回去吗?” 
  “我们起先也想这样做,不过后来又死了这条心。说实话,马修很喜欢这孩子,我也不讨厌她,只是有点儿小毛病不碍大事,这个家已经开始不一样了。她是个非常开朗、可爱的孩子。”因为看到林德太太脸上浮现出一副不赞同的神情,所以玛瑞拉不知不觉地说了一大堆废话。 
  “既然这样,你得担负起相当大的责任哪!”林德太太满面愁容地说,“你对于养育孩子毫无经验,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对这个孩子一无所知,也不了解她的性情,她将来会长成什么样,没有人能预料到,但我可不是在给你泼冷水呀。” 
  “我不会感到灰心丧气的。”玛瑞拉一点儿也不在乎,“我要是决定好干什么,就轻易不会动摇。你想见见安妮吧,我给你把她叫来。” 
  没多大工夫,安妮便跑了进来,她刚刚在果园里玩耍,跑的脸颊红扑扑的。她没料到会有客人在,所以紧张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在门前不知所措地站住了。 
  安妮身上还穿着从孤儿院来时的旧衣服——那件短小的绒布衣,短木棒似的双腿裸露在外面,非常显眼,一副怪里怪气的寒酸相,脸上的雀斑越发突出,没带帽子的头上,头发被风吹的乱蓬蓬的,鲜红得如燃烧的火焰,她的头发似乎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红过。 
  “他们选中你的时候肯定没有考虑你的长相。”林德太太开始评论。她什么都不在乎,因为她一向敢讲敢干,受人爱戴,并深为自己这种毫不客气的直爽性格感到骄傲。“怎么这么丑呀,而且还骨瘦如柴,玛瑞拉?来来,孩子,到这儿来,让我好好瞧瞧。天哪,这么多讨厌的雀斑呀,从来没见过,头发红得像胡萝卜似的!来,到这儿来。” 
  安妮照办了,但并不是像雷切尔·林德太太期望中的那样。她几步穿过厨房,来到林德太太的面前,小脸气得通红,嘴唇直哆嗦,瘦小的身体从头到脚不停地颤抖着。 
  “我非常讨厌你!”安妮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一边用脚踩着地板,“我讨厌!讨厌!非常讨厌!你竟然嘲笑我骨瘦如柴,嘲笑我满脸雀斑和一头红发,我真没见过你这种粗俗无礼、毫无感情的女人!” 
  “安妮!”玛瑞拉连忙惊恐万状地阻止她。 
  可是安妮却依然昂着头,瞪着喷火一样的眼睛,紧握着双拳,毫不畏惧地面对着林德太太。她感到非常的愤怒,周身的热血几乎要沸腾了。 
  “你竟然这么笑我,挖苦我,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要是别人说你‘又矮又胖,一点也没有头脑’,你受得了吗!你说的甚至比托马斯先生喝得烂醉时挖苦我的话更难听,我绝不会饶恕你!绝对!绝对!” 
  地板被安妮使劲儿地跺着,发出愤怒的“咚!咚!”声。 
  “太不像话了!”林德太太惊慌地不知所措。 
  “安妮,进屋去,给我进去!”玛瑞拉喝斥道,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安妮“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飞似地跑进正厅,随手狠狠地带上了门,震得外面阳台里堆积的空罐子也好像受到了打击,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接着,安妮旋风般地上了二楼,又传来一记沉闷的响声,东山墙屋子的门也被猛地关上了。 
  “唉哟,收养这么一个孩子,真够你受的了!玛瑞拉。”林德太太一副无法形容的严肃表情。 
  玛瑞拉张着嘴,不知是谢罪好,还是抗议好,总之是不知所措。接着她说出的话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事后回头一想,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雷切尔,你这么讽刺挖苦她的长相可不太好!” 
  “玛瑞拉?她那么可怕地大声叫喊,发脾气,你居然为她辩护?” 林德夫人愤愤不平地质问道。 
  “不,”玛瑞拉慢慢地说,“出了这种事,我肯定是要教训她的。可是我们必须替她想一想,从来没有人教育过她什么是错和对。另外,雷切尔,刚才你确实说得有些过分了。” 
  林德太太好像自尊受到伤害似地站了起来。 
  “哎呀,看来今后我得小心谨慎地说话了,还得首先考虑来历不明的孤儿们敏感的自尊。你别担心,不要以为我生气了,也别感到过意不去。那孩子会叫你操透心的!唉,我前前后后生过十个孩子,死了两个,如果他们不听我的话,我根本不用去说教,只用些桦树枝就足够了。对这种孩子就只能用这种办法,她的头发和她的性格倒是真相称。唉,希望你和往常一样来看我,但是考虑到我有可能被这个小孩子训斥、侮辱,你就别指望我很快再来看你了。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真是一次少有的经历。” 
  说完,林德太太便飞快地离开了,剩下玛瑞拉一个人心情沉重地走向了东山墙的屋子。上楼梯的路上,玛瑞拉不安地考虑着该怎么办。玛瑞拉感到很惊讶,这个安妮居然敢在林德太太面前这样大发脾气,真是不幸。并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出了这种事而感到的羞辱,远远超出了自己为安妮的粗鲁行为而感到的悲哀,这让她感到不安和深深的惭愧。该怎样惩罚安妮呢?林德太太用桦树枝来教训孩子的友好建议,实在让玛瑞拉无法接受。玛瑞拉不相信自己能够抽打一个孩子。不,要让安妮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一定要想出一个更有效的办法。 
  玛瑞拉看见安妮正趴在床上放声大哭,满是泥土的鞋子被甩到了洁净的被罩上面,她已经无暇顾及到这些了。 
  “安妮。”玛瑞拉用温柔的口气招呼道。 
  没有回答。 
  “安妮!”玛瑞拉不高兴了,“现在立刻从床上下来,我有些话你必须要听。” 
  安妮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全身一动不动,脸庞浮肿,满脸净是泪痕,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你干的好事,安妮!你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 
  “她没权力说我长得丑,红头发……”安妮躲开她的问话,反抗地辩解道。 
  “你也没有权利对人发脾气,也不该用那样的口气对她说话,我为你感到羞耻,真的感到羞耻!我本想让林德太太看到一个举止文明、有礼貌的你,没想到你竟让我丢脸。我实在不明白,就因为林德太太说你长着红头发、相貌不漂亮吗,你居然发那么大的脾气?你平时不是也总这样说自己吗?” 
  “可是,自己说是自己说,和别人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呀!”安妮又提高了哭声,“自己也许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但是总是不由自主地希望别人不这样认为。你一定认为我的脾气糟透了,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被人那样挖苦、讽刺,就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往上涌,甚至连呼吸都要停止了,我没办法只有大发脾气了。” 
  “你要知道,你现在可是大出风头了。林德太太会到处宣扬你的事情,她会把这一切讲得绘声绘色,你发脾气的样子很可怕,安妮。” 
  “要是你当面被人挖苦说长得多么丑陋,你会怎么想呢?”安妮含着眼泪抽泣着。 
  听了这话,玛瑞拉猛然间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当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有两位邻居谈论她,“她太可怜了,长得又黑又丑。” 
  五十年过去了,每当玛瑞拉回忆起这些话,就会感到胸口依然像当年那样刺痛。 
  “我认为林德太太那么做也是不对的,安妮。”玛瑞拉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林德太太是心直口快,而且做得有些过火,但这并不能成为你乱发脾气的借口。对你而言,她是个陌生人,一个长辈,另外,她还是咱们家的客人,这三点理由都充分的要求你应该以礼待人。可你却如此粗鲁,有点不像话了。”说到这里,玛瑞拉已经考虑出了一个处罚安妮的好办法。 
  “过一会儿,你一定要到林德太太家去当面承认错误,就说自己乱发脾气是不对的,请求她的宽恕。” 
  “我绝不给她道歉!”安妮无精打采但是态度坚决,“玛瑞拉,你怎么处罚我都行,即使把我关在爬着成群的蛇和癞蛤蟆的阴暗潮湿的地窖里,每天只给我水和面包,我也能忍受。可是,我决不能去乞求林德太太的宽恕!” 
  “对不起,我可没有把人关到地窖里的习惯。”玛瑞拉冷冷地说,“何况在安维利很难找到这样的地窖。不论你怎么有理,一定要向林德太太道歉。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你的房间,直到你告诉我愿意去林德太太那里道歉!” 
  “你这样做,就是让我永远待在这个房间了!”安妮悲伤地说,“我不能和林德太太说我为自己向她说了那些话而感到难过,因为我根本就不感到难过。我只是为自己让你苦恼而感到难过。不但如此,我还为自己刚才能说出那些话而感到高兴呢!我不能在我不难过的时候说自己难过。” 
  “也许到了明天早晨,你的想像力就会恢复过来了。”玛瑞拉站起来说道,“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好好想一想,反省反省。你要是想留在绿山墙农舍,就得争取做个好孩子。看今晚的样子,你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玛瑞拉扔下这几句话便下楼去了。她的心情烦躁得很,不安和苦恼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可一想起林德太太当时那种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的嘴唇又禁不住颤抖起来,有一种按道理不应该有的、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 

  那天晚上,有关白天发生过的一切,玛瑞拉跟马修一个字也没提起。第二天早晨,安妮还是不肯去认错,玛瑞拉没办法,只好对马修说出安妮没法来一起吃早饭的原因。玛瑞拉把安妮怎样向林德太太发脾气的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她极力想让马修知道安妮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粗野无礼。 
  “教训林德太太一顿是好事。林德太太总是那么多嘴多舌,爱管闲事!”马修听完不满地说。 
  “马修,你真让我吃惊。你明明知道是安妮的行为有多么可怕,还这样护着她。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惩罚她,是不是?” 
  “不,不是那回事……”马修有些局促不安,“我看处罚是应该的,但是不必那么严厉。玛瑞拉,从来没有人正确地教导过她,你——能给她吃点东西吧?” 
  “我什么时候用饥饿来强迫别人反省?”玛瑞拉愤愤地说,“她会按时吃饭。每顿饭菜做好了后,都是我自己给她送上去。不过,什么时候她想通了,同意去林德太太家承认错误,什么时候才能放她出来,请你不要阻拦我。” 
  就这样,这一天的早、中、晚三餐都是在非常寂静的气氛中进行的,安妮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每顿饭做好后,玛瑞拉都用碗碟把饭盛好,送到东山墙的屋子里去,但每次都是几乎原封不动地又端回来。马修担忧地看着端回来的饭菜——难道安妮什么也没吃吗? 
  傍晚,玛瑞拉到后面的牧场干活去了,正在仓房周围转来转去的马修一看到玛瑞拉离开屋子,马上像小偷似地赶紧溜回家,悄悄地爬上了二楼。平时,马修只习惯呆在厨房、或是厅堂边上自己那间窄小的卧室里,只有当牧师来作客时,马修才偶尔很不情愿地来到客厅和起居室陪牧师喝茶。二楼他更少光顾,只是四年前的春天帮玛瑞拉换壁纸时才来过,从那以后马修再也没上去过。 
  马修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东山墙的屋子门前,足足站了好几分钟,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用指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房门,偷偷地朝里边看去。只见安妮正坐在窗边的黄椅子上,悲伤地凝视着院子。看到她那纤弱哀愁的样子,马修心疼极了,他轻轻地掩上门,来到安妮的身边。 
  “安妮,”马修悄声问道,“安妮,你怎么样了?” 
  安妮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回答道: 
  “唉,胡思乱想消磨时间呗,只是觉得有点儿寂寞。不过,我还是能保持心平气和。”安妮极力露出一个微笑,像是准备坚强地面对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漫长而孤寂的禁闭生活。 
  马修担心玛瑞拉提前回来,所以赶着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这个,安妮,你不觉得尽快了结这件事会更好一点吗?”马修小声地问道,“你迟早都要这样做,玛瑞拉很固执,她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安妮,还是早点解决这件事吧。” 
  “你指的是向林德太太道歉的事儿?” 
  “对,道歉,就是那件事。”马修急忙说,“去说点什么,快把这件事敷衍过去。这就是我想说的。” 
  “如果是为了马修,我就去向她道歉。”安妮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的确感到是自己不对,现在我有点后悔了。可是昨天晚上,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为这件事气得一夜都没睡好,半夜醒了三次,真把我折腾得够呛,不过今天早晨我起床以后,就感觉好多了,不再那么生气了——而且还感到事情糟得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愧。尽管这样,可我觉得自己还是无法去向林德太太道歉。那太丢脸了。如果要我去认错,还不如一辈子都关在这里不出去!可要是为了马修,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去的话……” 
  “是的,我当然希望你去。你要是不到楼下来,这家里就一点生气也没有了。快去把事情了结了吧——这才是个好孩子。” 
  “那好吧,我去!”安妮终于下定了决心,“玛瑞拉要是回来了,我马上就告诉她说我悔改了。” 
  “对,这就对了,这样太好了!安妮,不过,不要告诉玛瑞拉我来过这里,不然她会认为是我乱管闲事,而且我答应过她不过问这件事。” 
  “我保证不会泄露出去的,野马也不会把这个秘密从我的心底拉出来。”安妮一本正经地发誓道。“可是野马会用什么方式把秘密从心里面拉出来呢?” 
  等安妮再回头一看,马修已经不见了。原来马修生怕玛瑞拉怀疑自己在楼上干了些什么事,便急急忙忙下楼逃到牧场最远的角落去了。 
  玛瑞拉刚一走进房门,就听见从二楼栏杆的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安妮。 
  “什么事,怎么了?”玛瑞拉站在厅堂里问道。 
  “玛瑞拉,我昨天冲林德太太发脾气,有些失礼了。是我错了,我想去林德太太家向她道歉。” 
  “好啊。”玛瑞拉简单回答了一句。就在刚才,她的内心还像一团乱麻似的,担心要是真的和安妮这样僵持下去,不知最后该怎样收场才好,“等挤完了牛奶,我就带你去。” 
  挤完了牛奶,玛瑞拉便领着安妮出了门。玛瑞拉精神抖擞,昂首挺胸,安妮则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刚走了不一会儿,安妮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魔术般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扬着脸,望着被晚霞映红的天空,拘谨的脸上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脚步也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玛瑞拉很快注意到了安妮的这一变化,心里感到很不满意。她应该带着一种悔过、谦卑的态度去向林德太太道歉,可是她身上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情绪。 
  “安妮,你在想什么呢?” 玛瑞拉严厉地问。 
  “想一想该对林德太太说些什么。”安妮似乎是在说梦话。 
  虽然这还算合乎情理,或者说还是应该有的一种态度,但是玛瑞拉还是觉得放心不下,仿佛自己精心考虑的惩罚计划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安妮不应该用这种兴奋、出神的样子去见林德太太。 
  当她们走进林德家的房门时,林德太太正在厨房的窗边织着毛衣。一见到林德太太,安妮刚刚还一直兴高采烈的脸上立刻换成一副悔恨的表情。还没开口说话之前,她默默地跪在了林德太太面前,向已经被惊呆了的林德太太诚恳地伸出了手。 
  “噢,林德太太,太对不起了。”安妮声音颤抖地说,“就是用尽整整一本词典中的词汇,也说不尽我现在内心的悲哀和悔恨,我确确实实做错了事。虽然我不是个男孩子,但还是幸运地被留在了绿山墙农舍。可是不争气的我却给善良的马修和玛瑞拉丢了脸。我是个坏透了的女孩,忘恩负义,应该受到惩罚,被善良的人们看不起也是理所应该的。因为林德太太你讲了几句真话,我就那样大发脾气,实在太不应该了。你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我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满脸都是雀斑,还骨瘦如柴,真的是很丑。我对你大声喊出的那些话虽然也是我心里的实话,但是却不应该把它们说出口。噢,求求你,林德太太,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宽恕我,不然我会终生遗憾的。不论我的脾气怎样坏,也不要让我这个命运悲惨的孤儿受到终身悔恨的折磨吧!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宽恕我,林德太太。”说完,安妮便紧握着双手,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审判。 
  安妮的悔过之词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她的言语流露着真诚与悔恨,玛瑞拉和林德太太都被她的一席话给打动了。但是玛瑞拉还是惊讶而又敏锐地发现此时安妮似乎正沉迷于忍受屈辱的痛苦中,为自己能够这样彻头彻尾的谦卑和悔过而感到洋洋得意。难道这就是给她正确而有益的惩罚吗?安妮已经把这种惩罚当成一种乐趣了!但是洞察力并不敏锐的好人林德太太却没能看出这一点,她只认为安妮彻底地承认错误了,这位爱管闲事却又仁慈、热心的太太心中曾经有过的所有恼怒倾刻之间都化为了乌有。 
  “好了,好了,快站起来,我当然会宽恕你的。”林德太太亲切地说,“我想我也有点儿说的太过分了,都怪我说话太直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的头发确实是红色的,但以前我认识的一个同学小时候头发的颜色也和你一样是火红火红的,后来长大了,头发颜色就逐渐变深了,最后变成了漂亮的茶褐色头发。你的头发也会和她的一样慢慢变深,我相信这事儿也可能发生在你的身上,真的,我不会感到惊奇的。” 
  “噢,太太!”安妮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的话给了我希望,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恩人了。一想到将来头发能变成漂亮的茶褐色,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如果有了漂亮头发,我做个好人就更容易了!请林德太太和玛瑞拉先说说话,我想到院子里苹果树下那条长凳上坐一坐,不知可不可以,在那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幻想一番了。” 
  “哎呀,当然可以了。你要是愿意就去吧,要是喜欢,还可以在墙角采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安妮刚一出去,林德太太便轻快地站了起来,点亮了灯。 
  “这孩子真可爱呀,玛瑞拉。快坐到这把椅子上,还是这边舒服。那儿是给帮忙干活的男孩子坐的地方。这孩子的确古怪、特别,但是她总是让人感到很愉快。当初听说你和马修收养了她,可真把我吓了一跳。现在我明白了,她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不幸,我为你们感到高兴,收养了这么一个善良、聪明的好孩子。当然,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古怪,叫人不可思议,另外脾气还有点倔,不过,能和你们这样有良知、仁慈的人生活在一起,她一定会慢慢变好的。她是有些脾气急躁,但急躁的孩子往往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知错必改。这种类型的孩子不会撒谎、更不会欺骗。说到底,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这个孩子了,玛瑞拉。” 
  直到玛瑞拉起身告辞时,安妮才从昏暗、弥漫着阵阵清香的果园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 
  “我的道歉还不错吧?”安妮在小路上走着,怡然自得地问道,“我觉得如果要是道歉,最好是彻底些。” 
  “你的道歉很彻底了。”玛瑞拉感慨地说。一想起刚才的情景,玛瑞拉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可是该怎样对安妮那段巧妙的道歉进行评价,玛瑞拉还是感到很头疼,但无论如何如果批评安妮一顿的话,那将是最愚蠢的行为。最后玛瑞拉只是严厉地训斥了安妮几句:“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从今往后,希望你不要再乱耍小孩子脾气了,安妮。” 
  “只要别人不嘲笑我的相貌,我想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安妮长吁短叹地说,“说别的我并不在乎——惟独一提起我的红头发,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说,等我长大以后,头发真的能变成漂亮的茶褐色吗?” 
  “你不该过多的考虑你的外表,安妮,你是不是太爱慕虚荣了?”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难看,怎么还会爱慕虚荣呢?我喜欢美丽的东西,每当一照镜子发现自己长得那么难看,心里就觉得讨厌,为自己伤心。每次都是这样。” 
  “容貌的美丽不是真正的美,只有善良的心灵和得体的举止才是真正的美。”玛瑞拉引用了一句谚语。 
  “这话好久以前别人也对我说过。”安妮怀疑地说道,并嗅了一下百合花的香味,“多香啊!林德太太送我这些花真是慷慨呀。我已经一点也不讨厌她了。今天给别人道歉并得到了宽恕,所以我的心情特别好,今夜的星星真好看!如果能住到星星上,你会挑选哪一个?我最喜欢悬在那座山顶上空的大大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安妮,求求你给我住嘴吧!”玛瑞拉觉得跟这样一个一刻不停地唠叨、满脑子古怪幻想的孩子聊天,真是够累的。 
  直到走上绿山墙农舍的小路,安妮才算安静下来。晚风吹拂着被露水打湿的蕨齿草嫩叶,散发出几丝沁人肺腑的幽香,欢迎着这一老一小两个人。树丛中露出了绿山墙农舍厨房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安妮突然紧紧地依偎在玛瑞拉身边,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了玛瑞拉干瘦的手中。“一边想着这就是自己的家了,一边往回走,该有多幸福呀!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绿山墙农舍。以前,我还从来没爱上过什么地方,还没把哪里当成过自己的家呢!噢,玛瑞拉,我太幸福了!我现在就可以做祈祷,而且觉得一点儿也不难。” 
  被安妮瘦削的小手一触,玛瑞拉心里有一股温暖愉悦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也许是从来没有体会过母性的本能吧,这种她平常所感觉不到的东西,仅仅是种令人心旷神恰的甜蜜感,就让玛瑞拉有些招架不住了,为了把自己激动起来的感情恢复到平常的平静状态上,她又赶快教训起安妮来了,“凡是好孩子总会感到幸福的,安妮,在祷告时可不许乱说。” 
  “知道了。”安妮回答道,“我现在正幻想着我变成了吹拂树梢的风,吹拂树木觉得厌倦了,就轻轻地吹吹树下的草,然后再飞到林德太太家的院子里,微微地摇晃几下花朵,再猛烈地穿过长满三叶草的大原野,然后吹过‘闪光的小湖’,掀起层层涟漪。风的的确确能使人产生出各种联想啊!玛瑞拉,我不想再说话了。” 
  “那太好了,感谢上帝!”玛瑞拉虔诚地长叹了一声。 

  “马修,马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玛瑞拉用僵硬的声音呼唤着马修,气氛显得异常紧张。这时,正巧安妮捧着一束雪白的水仙花从外面走了进来。后来,安妮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非常讨厌水仙花和它的香味。 
  马修手里拿着报纸正靠在阳台的门口,一脸土灰色,神情有些不对头。安妮猛地甩掉了花束,几步穿过厨房,和玛瑞拉同时奔向马修,可是两人都迟了一步,马修已经瘫倒在门槛上。 
  “已经咽气了!”玛瑞拉悲叹了一声,“安妮,快去叫马丁!快!快!他就在仓库里。”雇工马丁刚刚从邮局回来,他听安妮一说便立刻跑到了奥查德·斯洛普,向巴里夫妇通了信儿。碰巧林德太太有事也在那里,于是三个人闻讯急急忙忙地跑到了绿山墙农舍,进门一看,安妮和玛瑞拉两人正拼命想方设法抢救马修呢。 
  林德太太轻轻地推开两人,上前摸了摸马修的脉搏,又用耳朵贴在马修的心口上听了听,然后她悲伤地抬起头,望着安妮和玛瑞拉两人焦急不安的脸,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玛瑞拉,”林德太太呜咽着说,“已经没救了。” 
  “太太,不!这决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马修他……”安妮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可怕的话,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吓人。 
  “可怜哪!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安妮,看看马修的脸,这种面孔我见过好几次呢,一看就明白了。” 
  后来听医生讲,马修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恐怕已经没有疼痛感了,他像是受到了什么突然的刺激而死去的。马修受到刺激的原因就是他手中拿着的那张报纸。这张报纸是当天早晨马丁刚从邮局取回来的,上面有一条消息说亚比银行破产了。 
  马修去世的消息很快就在安维利传开了。马修的生前好友和邻居们都来到绿山墙农舍进行慰问,绿山墙农舍一整天都挤满了人。为了照料玛瑞拉和安妮,安排马修的后事,人们进进出出,跑前跑后。忠厚、老实、腼腆的马修·卡斯伯特,在这一天里有生以来头一次成了人们注目的对象。马修身穿白衣,头戴白帽,独自一人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夜幕悄悄地降临到了绿山墙农舍,古老的房屋里也安静了下来。在客厅里,马修·卡斯伯特横卧在灵柩中,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祥的微笑,花白的头发垂落到脸上,看上去他好像是在做着美梦,永久地睡着了。灵柩的四周摆放着一簇簇鲜花。这些花还是当初马修的母亲刚结婚时栽种的。马修生前一见到它们就常常会回忆起美好的往事。因为马修从心底里喜爱着这些花,所以安妮把它们采下来,郑重地放到马修的身边,这也是安妮能为马修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玛瑞拉苍白的脸上,干涩了的双眼因为过度悲伤仿佛燃烧一般闪烁着,只是眼睛里没有了眼泪。 
  那天晚上,巴里夫妇和林德太太都留在了绿山墙农舍。黛安娜跑到东山墙的屋子一看,只见安妮正在窗前站着呢。 
  “安妮,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好吗?”黛安娜轻声地说道。 
  “谢谢你,黛安娜。”安妮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黛安娜,“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希望黛安娜能理解我。我并不害怕。从不幸发生的那时起,我还没独自静静地待过一会儿呢。真想一动不动地感受一下,可我却无法感受。我不能相信马修去世了,又好像马修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人世似的。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被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煎熬、折磨着。” 
  对黛安娜来说,安妮的性情实在让人摸不透。而生来就自制心很强、平时感情不外露的玛瑞拉,这时却一下子精神崩溃了,陷入了极度的悲哀之中。比起见不到一滴眼泪的安妮的苦闷,黛安娜觉得还是玛瑞拉这种情感能够让人理解。黛安娜无奈,留下安妮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不放心地走了。 
  安妮估计如果剩下她独自一人时,眼泪也许就会流出来。安妮是那么地尊敬和爱戴马修,慈祥、亲切的马修昨天傍晚还和她在一起散步,如今却安祥地躺在楼下昏暗的房间里,永远地睡着了。可是起初安妮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即使跪在昏暗的窗边,遥望着山丘那边的星空祈祷也无济于事。代替泪水的却是由于深深的悲哀而带来的阵阵可怕的心痛。由于一整天的极度紧张和操劳,安妮不久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半夜时分,安妮从梦中醒来,周围漆黑一片,寂静无声。经历了白天发生的不幸,悲痛一下子又涌上了安妮的心头。马修临终前的那个晚上在门口和安妮分别时的笑脸又浮现在了安妮的眼前。她仿佛又听到马修在说,“咱家的姑娘呀,安妮。你是我的骄傲。”泪水不由地夺眶而出,安妮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玛瑞拉听到哭声,悄悄地走了进来,安慰安妮:“好了,安妮,你是个好孩子,快别哭了,你就是再哭,马修也回不来了。我也一样,虽然心里明明白白的,可怎么也控制不住。马修那么亲切、慈祥,是个难得的好兄长。唉,可这是上帝的安排呀。” 
  “玛瑞拉,你就让我这样哭个痛快吧。”安妮抽泣道,“哭出来我就好受多了,陪我呆一会儿,你就这样搂着我,我不能让黛安娜留下来陪我,她的心那么温柔、善良,我不能让她也跟着悲伤。还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吧!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悲哀,玛瑞拉,马修走了,怎样才能让他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安妮,我也同样需要你呀,如果你不在,如果这一段时间你不回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安妮,也许你会认为我平时总是要求很严,好像我没有像马修那样爱过安妮,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我就对你说了吧,安妮,我是爱你的,就像是自己的亲骨肉一样,从你来到绿山墙的那天起,我就对你感到很满意。” 
  两天后是出殡的日子。马修·卡斯伯特的灵柩被从家里抬了出来,灵柩和马修生前种过的田地、果树园和树木逐一进行了告别。 
  不久,安维利又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生活。绿山墙农舍也如往常一样平静了下来,一切又都有序地转运着。惟有安妮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联想起马修,常常一个人暗自伤心落泪。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之后,安妮过了好长时间才算平静下来,恢复了正常。只是马修不在了,偶尔还会觉得孤单。看见朝阳又升到枞树的树梢,花坛里浅桃色的花蕾在含苞待放,安妮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每当黛安娜跟她说起有趣的事儿,安妮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个如鲜花一般的美丽世界里,爱与友情依然感动着安妮的心。人生用各种各样的声音同安妮对话,吸引着安妮。 
  一天傍晚,和阿兰太太一起来到牧师馆院子里的安妮忽然间又有些闷闷不乐了。 
  “马修不在了,可我还是这样的快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对马修的背叛。我一想起马修,就孤独得不得了,虽然如此,我觉得人生还是很美好的,快活的。今天,黛安娜和我说了件有趣的事儿,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时我就想,再也不能笑了,我觉得笑是不应该的……” 
  “马修活着的时候,不是很喜欢安妮的笑声吗?他希望你生活得幸福、快乐,不是吗?”阿兰太太恳切地劝慰道,“马修现在只是到很远的另一个世界去了,他还是想听到安妮银铃般的笑声呀!不过,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任何人都会有这种经历的。自己所爱的人不在了,能够和自己共同分享快乐的人不在了,自己却依然这么整天地快乐,别人见了会感到讨厌的。自己又恢复了活力,便觉得好像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背叛亲人的感觉。” 
  “今天,我到墓地去了。在马修的墓前种上了一棵蔷薇。”安妮好像在梦幻中自言自语,“很久以前,马修的母亲从苏格兰带来的就是这种白色的蔷薇,马修最喜欢这种从刺中间开放出来的可爱的花朵了。真高兴能够在墓前为他栽上一棵蔷薇,让马修喜欢的蔷薇在墓前陪伴着他,他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的。天国要是也有蔷薇就好了……每当夏季来临,马修喜爱的小白玫瑰就会来迎接我们。我如果不回去,玛瑞拉一个在家,到了黄昏时分,会感到孤独的。” 
  “安妮如果上大学去了,她会感到更加孤独的。”阿兰太太说道。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再见,便慢慢地走回了绿山墙农舍。此时,玛瑞拉正一个人在门前的石阶上坐着呢。安妮也轻轻地坐到了她的身边。大门敞着,顶着门的是个大的粉色海螺。在海螺光滑的螺旋形外表上,可以看出海边晚霞留下的一丝丝痕迹。安妮把一朵浅黄色的金银花戴到了头上,头一晃动,就会闻到一种迷人的芳香。 
  “刚才你出去时,斯潘塞医生来了,他说眼科大夫明天要来城里,建议我去找眼科大夫看看,我明天只好去了。如果能求他给配一副眼镜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进城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儿吧?我已经求马丁陪我一起到城里去……你要熨衣服,还要烤蛋糕。” 
  “没关系,我让黛安娜过来陪我就是了。家里的活儿你就交给我吧,你尽管放心地看病去,我决不会再烤糊或者加进药水什么的了。” 
  “那时候你总干蠢事,总是惹麻烦,说心里话,那时我还真以为你干什么都不行呢。还记得染头发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了,怎么能忘记呢!”安妮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手不自然地摸了摸两根小粗辫子。“那时候,这一头红发真让我苦恼了很长时间呢,现在回忆起来就忍不住有些好笑。当时,我总觉得红头发可是个大麻烦。当初我被红头发、雀斑折磨得好苦呀,现如今雀斑真的消失了,而且不负大家的厚望,头发也最终地变成了茶褐色,只有乔治·帕伊还不这么认为。昨天我遇到了乔治,她说我的头发看上去越来越红了,也许是我穿黑衣服的原因吧,所以头发显得发红。玛瑞拉,我已经死了心了,乔治这个人你就是和她再好,也是白费事。” 
  “乔治始终还是帕伊家的人呀,”玛瑞拉说,“所以给人感觉总是很坏,你也拿他们没办法。这些人到底能给社会带来什么好处,生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义,真让人弄不懂。” 
  “明年她还去奎因学院,穆迪·斯帕约翰和查理·斯隆也去。是珍妮和鲁比告诉我的,她们俩都定下来在学校里教书了。珍妮在新普里西,鲁比好像是在西边的什么学校。” 
  “基尔伯特也接到了通知了?” 
  “是的。”回答仅此而已。 
  玛瑞拉听了怔怔地呆在那里。 
  “基尔伯特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上个礼拜日,我在教堂遇见他了,他已经长成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汉了。相貌、身材酷似他父亲年轻的时候。约翰·布莱斯当年也是个很棒的小伙子,他和我曾经很要好,大家都说我们是一对恋人。” 
  安妮立刻来了兴趣儿,抬起头来问道: 
  “是真的吗?玛瑞拉,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你如今还是一个人呢?” 
  “后来我和他吵架了,约翰来承认错误时,我没有原谅他。当时我曾打算原谅他来着,可是我很生气,心情十分不快,觉得特别别扭,想先惩罚惩罚他,可是约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找过我。据说布莱斯家的人自尊心都很强,我一直觉得很内疚。后来,找了个机会我原谅了他。” 
  “这么说,玛瑞拉也有过一段罗曼史呀。”安妮轻轻地说道。 
  “是呀,没看出来吧。不过,我和约翰以前的事儿,大家都忘记了,连我自己也忘记了,只是上个礼拜偶然遇到基尔伯特,才触景生情,唤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六月份的最后一天,安妮放学回来,把石板和教科书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忧心忡忡地说,“林德太太说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相遇和别离,没有别的。”说完安妮又用那块已经被泪水湿透了的手绢擦了擦又红又肿的眼睛。
  “幸亏今天上学我多带了一块手绢,我就有预感到今天肯定会派上用场。”
  “真没想到菲利普斯老师辞职会让你这样难过,擦眼泪竟用了两块手绢!看不出来你真的那么喜欢他!”玛瑞拉问道。
  “我觉得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哭的,”安妮想了想说道,“大家都哭,我也就跟着哭了。鲁比·吉里斯好像中了邪,她说自己最讨厌菲利普斯老师了,平时也总是这么说,可是当菲利普斯老师登上讲台刚要致辞告别时,她便第一个大声哭了起来,于是,女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哭了。我极力想忍住,我想起了菲利普斯老师让我和基——一个男孩子坐在一起;他在黑板上写我名字时还不加‘E’字母;他嘲笑我说像我这样不会几何的孩子他头一次碰到。总之,我讨厌他,可是想不哭却又忍不住,我也只好哭起来。简·安德鲁斯一个多月前还说,要是菲利普斯老师不教我们了可太好了,她不会掉一滴眼泪的等等。可是数她哭得最厉害,还从她弟弟那儿借手绢擦眼泪——当然男孩子就没哭,简·安德鲁斯说没有必要带手绢,所以一块都没带。玛瑞拉,我简直伤心到了极点。菲利普斯老师给我们做了非常精彩的告别演说,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真感人,连老师的眼里都闪着泪花。玛瑞拉,我们上课时说话,在石板上给老师画像,还拿老师和普里茜开玩笑,太不应该了,现在大家的良心都受到了谴责。如果我也像米尼·安德鲁斯那样是个模范生就好了,米尼看上去就没有觉得良心上受了什么谴责。女孩子们放学后都是哭着回来的,大家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才过了两三分钟,查理·斯隆又说了一句‘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大家便又哭了起来。
  “我太伤心了,玛瑞拉。不过,从现在开始有两个多月的暑假,我还不致于就此陷入绝望的深渊吧?另外,今天我还遇见了刚下火车新来的牧师夫妇。菲利普斯老师一走,我的心情糟透了,不过我对新来的牧师夫妇产生了一些兴趣。牧师夫人长得很漂亮,但并不是美得超凡脱俗。林德太太说,从新布里基来的牧师人人都穿着流行服装,影响很不好。牧师太太好像穿了一件漂亮的宽松袖子蓝色裙子,帽子上装饰着蔷薇花。珍妮·安德鲁斯说穿宽松袖子衣服对牧师太太来说根本不相称。我从来不说这种不体谅别人的话。玛瑞拉,我非常理解她渴望穿宽松袖子裙子的心情,首先因为她才嫁给牧师不长时间,对她这样苛刻,她不是太可怜了吗?听说在牧师馆准备好之前,他们要暂时住在林德太太家。”
  这天晚上,玛瑞拉说要去还冬天借的缝被子的框子,跑到林德太太家去了。其实到林德太太家去即使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关系,而玛瑞拉也和安维利的人们一样,有着可爱的弱点。这天晚上,又有好几个人都把从林德太太家借的东西还了回来,甚至连好些认为借出去就还不回来的东西也都还回来了。在一个很少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的小村庄里,怎么说新任的牧师都是令人注目的,何况牧师还有位结婚不久的太太,就更让安维利的人们感到好奇了。
  被安妮称为缺乏想像力的前牧师本特里,做了十八年牧师,当初到安维利来时就是个单身汉。安维利好心的人们,每年都热心为他撮合婚事,但最终也没有成功。牧师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在这一年的二月份去世了。他也许确实在传教方面不那么优秀,但对于那些长年已经对他习以为常的人们来说,他仍是值得深深怀念的。从那以后,每个礼拜日,一个又一个候补者接踵而至,安维利教会的信徒们要求他们各展所长,进行多样化的宗教性表演,信徒们从中来评价这些各种各样的候补者。然而,评价牧师也不仅仅是长老们的事,在卡斯伯特家传统固定的席位角落里,一本正经地坐着红头发女孩安妮,她也有自己的意见。她和马修热烈地讨论起来,而玛瑞拉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批评牧师都是不对的,所以没有加入到讨论之中。
  “我想史密斯这个人还是不行,马修。”这是安妮最终下的结论,“林德太太说,看他讲话的那个样子根本就不行。我想他最大的缺点和本特里牧师一样,缺乏想像力。相反,托里的想像力却多得过剩,和我的‘幽灵森林’一样,想像与现实相差太远了。林德太太说托里的神学造诣还不够深,格雷沙姆是个非常好的人,对信仰特别虔诚,爱说笑话,在教会里常常引人发笑,但没有所谓的威严,牧师还是要有点儿威严的,对吧,马修。我认为马沙尔的严肃表现倒是充满了魅力,但林德太太说他是个独身,又没订婚。林德太太已经做过了各种调查,认为年轻、独身的牧师不行,因为他或许会和教区的哪个人结婚的,那样一来就成了大问题了。林德太太把这些人都逐个考虑过了,最后确定阿兰来做这里的牧师。阿兰传教很风趣,祈祷又很认真,很称职。林德太太说,不能说阿兰完美无缺,但只用年薪七百五十元能请来一位不错的牧师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他还精通神学,对涉及教理的所有提问都能对答如流。林德太太还认识牧师太太娘家的人,他们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家里的女人们都擅长于各种家务。林德太太说丈夫精通熟悉教理,妻子则勤于家务,这样的家庭真是个理想的组合呀!”
  新来的牧师夫妇是一对新婚的年轻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安维利居民们的热烈欢迎。理想崇高、坦率直爽、快活的青年牧师,和他那位性格爽朗、温柔热情、小巧玲珑的牧师太太,在安维利的老人、小孩中间,都很有人缘。
  安妮只见过阿兰太太一面,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安妮又找到了一个知音。
  “阿兰太太真好,”一个礼拜日的下午安妮对玛瑞拉说道,“她是教过我的老师中最棒的一个。阿兰太太首先说她认为在课堂上只有老师提问是不公平的,我也这么说过几回,是吧?阿兰太太说学生喜欢提什么问题就可以提,不必拘束,所以我就提了一大堆问题,我最擅长提问题了。”
  “是呀。”玛瑞拉用力点了点头。
  “像我一样能提出问题的只有鲁比·吉里斯,她问主日学校今年夏天是不是也搞郊游活动,因为这个问题和在班级上做的事毫无关系,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太好的问题。不过,阿兰太太听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阿兰太太笑起来美极了,一笑就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要是有两个小酒窝就好了,我比刚来时虽说胖了一些,但还没胖出酒窝来,我要是有了酒窝,也会给人好印象的。
  “阿兰太太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必须努力给人一种好的影响。她非常热情地对我们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我以前还不知道宗教竟然这么有趣。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宗教这种东西令人心情焦躁、郁闷,但经阿兰太太一讲解就一点儿也不枯燥无味了。我要是经常受阿兰太太这样的熏陶,将来也会想成为一名基督教徒的,但像贝尔校长那样的基督教徒就实在让人讨厌,我宁可不当。”
  “你这么评论贝尔老师,太没有礼貌了!”玛瑞拉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贝尔老师是个非常好的人。”
  “啊,是这样的。不过,看上去贝尔老师一点儿也不快活。若是能成为一个好人,我就整天快快活活地唱着歌。但是阿兰太太认为不能总是欢呼雀跃地过日子。牧师太太若是那样做的话,还是有点不合适的。不过,我知道一见到阿兰太太,我就不由得会想自己要是个基督教徒该多好呀。阿兰太太说过,如果不是基督教徒也照样能够进天国,但我想还是成为基督教徒的好。”
  “我想在这几天请阿兰夫妇来喝茶,”玛瑞拉想了想说道,“下礼拜三前后正好。不过这事儿绝对不要对马修讲,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个借口躲出去的,虽然他和本特里牧师相处得很熟,无话不谈,可是要让他陪新来的牧师喝茶,他肯定不干。新牧师夫妇刚到的那天,简直要把他吓死了。”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安妮保证说,“不过,玛瑞拉,到了那天,我可以烤些喝茶时吃的蛋糕吗?我想为阿兰太太做点什么,我只是做蛋糕还比较熟练一些,是吧?”
  “可以烤点儿夹心蛋糕。”玛瑞拉也赞同说。
  礼拜一和礼拜二,绿山墙农舍里都在拼命地忙活着,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这么重大的事儿,怎么能败在安维利其她主妇的手下呢?安妮兴奋得都蹦了起来。
  在礼拜二的傍晚,安妮和黛安娜坐在洒满了黄昏余晖的“德鲁亚德”泉水旁的红石头上,两个人一边把带着胶的冷杉树枝浸到水中搅和着,一边说着知心话。
  “全都准备妥当了,黛安娜,剩下的就只有明天早上由我做蛋糕,还有喝茶以前由玛瑞拉做发酵饼干了。我和玛瑞拉这两天忙得要命,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责任重大,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呢。黛安娜,真想让你到我家的贮藏室去看看,嘿,那里太壮观了,有鸡肉的布丁拼盘和冻牛舌。布丁有红、黄色两类,还有奶油冰淇淋和柠檬馅饼、樱桃馅饼,小甜饼也有三种。这还不算,还有水果蛋糕和玛瑞拉拿手的黄杏子果酱,这是为了请牧师夫妇喝茶专门制作的。接下来就是我做的夹心蛋糕,还有就是刚才说的饼干。还准备了新烤好的和稍有些陈的两种面包,牧师的胃很弱,容易消化不良,也许享用不了刚烤出来的面包吧。听林德太太说,当牧师的大都有消化不良的症状,不过,阿兰先生当牧师还没多长时间,我想他应该还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一想到我要做夹心蛋糕,我就浑身冰凉,我要是做砸了可怎么办呢?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长着夹心蛋糕头的妖怪在追赶我。”
  “没事儿,你肯定会成功的。”黛安娜鼓励她说。黛安娜一到这种时候总会出来为安妮打气壮胆的,“两个礼拜前,在艾德尔威尔德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不是吃过一块你做的夹心蛋糕吗?确实很好吃。”
  “可是蛋糕这玩意儿,你决定要好好做它的时候,你准会失败的。”安妮叹了口气,便让涂上了厚厚一层胶的冷杉树的小树枝漂浮在水上了。“唉,听天由命吧!只是不能忘了加入小麦粉。啊,黛安娜,快看,多美的彩虹呀,我们要是一走,德鲁亚德来的时候,会把彩虹当成围巾用的。”
  “什么德鲁亚德呀,它根本就不存在呀。”黛安娜说。
  因为黛安娜的母亲也听说了“幽灵森林”的事,非常生气,从那以后,黛安娜就尽可能不让自己展开幻想的翅膀去随意想像了,她甚至认为最好还是不相信德鲁亚德这玩意儿。
  “可是,不是立刻就能想像出它的存在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望着外边,仙女德鲁亚德真的在这儿坐着,她是不是把泉水当镜子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呢?早晨有时我还注意观察露水有没有留下仙女的足迹。黛安娜,这回你相信德鲁亚德的存在了吗?千万别放弃想像呀。”
  礼拜三的早晨终于到来了,前一天夜里安妮兴奋得一直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昨晚在泉水边玩,被泉水弄得浑身湿淋淋的,所以安妮患了很重的感冒,但只要没有得上真的肺炎,什么也阻止不了她进厨房。一吃过早饭,安妮便开始做蛋糕了,直到把蛋糕放进了烤炉,关上炉门,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该想想还有什么忘记做了,玛瑞拉。不过,蛋糕能膨胀起来吗?发酵粉要是不行该怎么办呢?打开一罐新的吧。林德太太说最近市面上粗劣的假货很多,没有真正好的发酵粉。林德太太说政府应该想办法整顿一下,但现在是托利党执政,怎么期待也是白费。玛瑞拉,要是蛋糕膨胀不起来,该怎么办呀?”
  “别的吃的东西还有很多。”玛瑞拉极其冷静地说。
  然而,蛋糕竟然膨胀得比预料的要好,从烤炉里一拿出来,就好像是金黄色的泡沫一样,又松又软,蛋糕就这么简单地做成了。安妮高兴得满面红光,再把红宝石色的果冻夹到蛋糕中间,一瞬间安妮眼前浮现出了阿兰太太品尝蛋糕的情景,没准儿她还会再要吃一块呢!
  “这次要用最上等的茶具了吧,玛瑞拉?用野蔷薇和羊齿草来装饰一下桌子好吗?”
  “桌子上装饰些花草很无聊,”玛瑞拉鼻子哼一声说,“关键是吃的东西,而不是无聊的装饰。”
  “巴里太太就是用花来装饰桌子的。”安妮说道。安妮也多少具备一些“诱惑夏娃的蛇”一般的智慧,“听说牧师对此还特别赞美了一番,说不仅要吃得香甜可口,而且还要赏心悦目。”
  “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装饰吧。”玛瑞拉说道。她心想可不能败在巴里太太和其他人的手下,“不过,桌子上要留出空间放盘子和摆吃的东西。”
  安妮决定要把桌子摆得非常漂亮,就是让巴里太太看了也羡慕不已。羊齿草和野蔷薇想要多少都有,何况安妮还具有独特的艺术灵感,她把桌面装饰得相当别致、典雅。
  不一会儿牧师夫妇来了。牧师夫妇一落座,便齐声赞叹桌子布置得很美妙。
  “这是安妮装饰的。”玛瑞拉始终是公正的。阿兰太太钦佩地冲安妮微笑着,安妮得意得仿佛是升到天空上去了。马修也一起陪同客人喝茶,他是怎么被说服的,只有他和安妮才知道。起初马修吓得浑身发抖,想赶快溜到楼上去。玛瑞拉认为他不会下来了,对他也不再抱什么幻想。但是经安妮巧妙地劝说,最后马修身穿着带白色领子的上等衣服来到大家中间,竟意想不到地和牧师聊了起来,虽然说他和阿兰太太没说一句话,但也许这样的期待对马修来说有些太过分了吧。
  在安妮的夹心蛋糕端上来之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客人吃得也很满意,但蛋糕端上来之后,被热情邀请品尝了各种美食的阿兰太太竟莫名其妙地谢绝吃一块蛋糕。看到安妮颓丧失望的表情,玛瑞拉立刻满面笑容地说道:“请你就尝一小块吧,这是安妮为阿兰太太特意做的。”
  “噢,要是这样,我可不能不尝尝呀。”阿兰太太笑着切了一大块蛋糕,牧师和玛瑞拉也各自夹了一块。阿兰太太吃了一口蛋糕,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说,还是不声不响地吃了下去,一直注视着阿兰太太的玛瑞拉赶紧尝了尝蛋糕。
  “安妮·雪莉!”玛瑞拉惊叫了起来,“天哪!你到底在蛋糕里放了些什么?”
  “食谱上写的东西呀,玛瑞拉。”安妮悲伤地说,“不好吃吗?”
  “太难吃了,阿兰先生请不要吃了。安妮,你自己尝尝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调料?”
  “香草精呀。”安妮说着尝了一口蛋糕,脸立刻羞得全红了。
  “只放了香草精呀,噢,玛瑞拉,一定是发酵粉不好,我一直怀疑那种发酵粉……”
  “别说了!快把香草精的瓶子拿来给我看看。”
  安妮飞快地跑到了贮藏室,取来了一只小瓶,里面装着一点儿茶色的液体,上面用发黄的文字写着“高级香草精”。
  玛瑞拉接过瓶子,拔去瓶塞闻了闻。
  “哎呀,安妮,原来你把止痛药当成香草精加到蛋糕里去了。上礼拜,我不小心把止痛药的瓶子弄碎了,就把剩下的药水倒进了以前装香草精的空瓶里了。这也有我的一半责任,事先没跟你讲,是我的不对,可是你用的时候为什么不闻一闻呢?”
  安妮听了这话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得了重感冒,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了。”说完,安妮一转身跑回了东山墙的屋子,一头扑到床上,呜呜大哭起来,那样子好像谁来劝说、安慰都不管用了。
  过一会儿,楼梯处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来到东山墙的屋子。
  “噢,玛瑞拉,我已经彻底完了,”安妮依旧埋头哭着,“没指望挽回名誉了。所有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安维利历来都是这样的。黛安娜肯定会向我打听蛋糕做得怎么样了,我就不得不说实话。我会被人指着后背说,这就是那个把止痛药水放到蛋糕里当香料的女孩儿。我会被基尔伯特那些男生嘲笑一辈子的。玛瑞拉,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儿怜悯的话,就请你别让我现在洗盘子,等牧师夫妇走了之后我再洗也不迟,我已经没脸儿再见阿兰太太了。或许她会认为我故意给她下了毒,林德太太不是说过有一件孤女毒杀恩人的事儿吗?可是这种药并没有毒呀,这是治病的药。当然,还没有什么人往蛋糕里加过这种东西。玛瑞拉,能不能替我对阿兰太太解释解释?”
  “那你就快站起来,自己说说吧!”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说道。
  安妮从床上一跃而起,仔细一看,原来一直在床边站着的是阿兰太太,她正笑眯眯地望着安妮呢。
  “好了,安妮,别再哭了,”阿兰太太说道。看到安妮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她开始真有些担心了,“谁都有可能做错事,这只不过是一次有趣的错误。”
  “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有我才能做出这种事来。”安妮十分沮丧,“为了阿兰太太,我拼命地想烤出一个像样的香喷喷的蛋糕来……”
  “噢,我明白了,尽管烤得不成功,但安妮的热情和心意我心领了,我太高兴了!快别哭了,一起下楼带我去看看花坛吧,听卡斯伯特小姐说,好像安妮有个专用的花坛,我对种花也很有兴趣,很想去看看。”安妮听阿兰太太这么一说果然不哭了,两个人一起交谈着下了楼。安妮想,阿兰太太也和我心意相通,太好了,以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送走了客人,安妮认为,尽管中间出了这么一段插曲,但还是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傍晚,为此,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玛瑞拉,一想到明天,我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就有点儿担心了。”
  “没关系,因为你总是要惹出乱子来。像你这样总是惹祸的孩子,我还从来没见过。”
  “确实。”安妮也只好悲伤地承认了,“不过,玛瑞拉,只有一样我是有信心的,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我从来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犯新错误,每次都不相同。总之,那个蛋糕连猪都不愿意吃,何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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