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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苑长春,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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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苑长春,第二十章

  暴风雨过去后的第二天,勃克和密尔惠尔骑马来到岛地,探望巴克斯特家是否安好。他们是扔下他们自己那些在洪水中处于困境的家畜,径直上这儿来的。一路上的景象,他们说,在他们这一代人中间,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洪水对小动物是毁灭性的灾难。大家同意,他们四个──勃克、密尔惠尔、贝尼和裘弟──应当进行一次几哩路范围内的查勘,以便了解那些野兽在最近这一时期的动向,不仅是那些普通猎物,也包括那些猛兽。福列斯特兄弟带来了两只猎狗和一匹特备的马,要求裘利亚和列泼也加入他们的行列。裘弟对他自己也将被带走感到非常兴奋。  

  正是鹌鹑营巢的时候。那长笛般的成窝鹌鹑的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这些鹌鹑正在配对成双。雄鹌鹑们发出了清越、甜润而又连续不断的求偶叫声。  

  福列斯特兄弟的毒药在一个礼拜内就毒死了三十只狼。只有一、两打左右机警的狼避开了毒饵。贝尼同意用陷阱和枪这两种合法手段去协助消灭它们。这一群狼闯荡的范围很广,却从来不曾在同一个地点重复杀死家畜两次。有一夜它们侵入了福列斯特家的畜栏。小牛们哞哞惊叫,福列斯特兄弟顿时冲了出来。他们发现母牛们在抵抗狼群的侵袭。它们围成一个圈子,把那些小牛藏在中心,把角放低了抵御着。一只小牛的咽喉被撕裂了,死于非命。还有两只被齐屁股咬去了尾巴。福列斯特兄弟打死了这一群中的六只狼。第二天,他们又下了毒饵,可是狼群并没有回来。他们自家的两只猎狗却找到毒饵吃了下去。惨遭横死。福列斯特兄弟们只得欣然同意,用比较缓和的办法,去追猎残存的狼。  

  圣诞节前一礼拜,母牛生下了小牛。生下来的小牛是雌的。巴克斯特岛地因此出现了欢乐的气氛。因为它可以替代被狼咬死的那头小牛。屈列克赛已经老了,有必要赶快养大一头小母牛代替它。屋子里除了谈论即将降临的圣诞节外,已没有什么别的话题。现在生下了小牛,圣诞节前夕全家都可出外过宿,因为有了吃奶的小牛,母牛的奶水就不会中断了。  

  他问道:“小旗也能跟去吗?”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见一对鹌鹑从葡萄棚下出来,带着一种父母关心孩子的急促神气匆匆地跑着。他很聪明,没有去跟踪它们,但是暗中却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寻,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窝。里面有二十个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们,恐怕碰了鹌鹑就会像珠鸡一样不去孵它们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农葡萄的长势。小葡萄就像一发猎枪子弹中最小的弹丸一样,不过是嫩绿而茁壮的。他提起一条葡萄藤来察看,幻想着晚夏时节那像是涂上了一层金粉的葡萄。  

  一天黄昏,勃克跑来请贝尼参加他们第二天破晓时分的狩猎。就在福列斯特岛地西面的一个水潭边,他们曾听到那群狼在那儿嗥叫。在洪水后面接踵而来的是长期的干旱,高处的水都干涸了。沼泽、洼地、池塘和溪涧都恢复了往常的水量。残存的猎物,可想而知,都纷纷到那些著名的水潭边去饮水。狼群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常常在那儿出没。因此,这一次狩猎可以一举两得。运气好时,非但可以杀死残存的狼,而且可以轻而易举地猎获其它野兽。兽瘟似乎已经过去了。鹿肉和熊肉又恢复了它们的诱惑力。贝尼很感激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福列斯特家人手多,不论是什么样的狩猎根本不需要外来的力量。这正是由于他们的慷慨,才派遣勃克到巴克斯特岛地来。裘弟明白这一点。但他更明白另一点:他爸爸关于猎物种种行径的知识总是很受欢迎的。  

  巴克斯特妈妈在最大的荷兰灶上烘了一个果子蛋糕。裘弟帮助她剥取做馅子的胡桃肉。烘蛋糕得成天照顾着它。这蛋糕花费了全家整整三天时间:花费一天准备它,花费一天烘它,最后还得花费一天赞赏它。裘弟从来不曾看到过这么大的果子蛋糕。他妈妈也挺胸凸肚地得意非常。  

  贝尼转过身来严厉地看着他。  

  裘弟脚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像是草丛爆裂开来一般。那窝蛋已经孵出来了。这些小鹌鹑,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节更大,像小小的落叶一般散布着。母鹌鹑惊叫起来,并且开始流动作战,一会儿在那窝小鹌鹑后面保护,一会儿向裘弟发动攻击。他像他爸爸所告诉他的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动。那母鹌鹑把它的小宝贝聚集到一起,带着它们穿过高高的扫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贝尼说:“在这儿宿夜吧,勃克,我们破晓时就出发。”  

  她说:“我不常去参与圣礼,要是我决定去时,就不肯只带一丁点儿东西上那儿。”  

  “这是一次认真的狩猎,”他说。“我带你和我们一起去,是为了可以教导你打猎。如果你想玩耍,也可以留在家里。”  

  “爸,鹌鹑在斯葛潘农葡萄下面孵出来了。葡萄也开始结籽了。”  

  “不,要是我在睡觉前不回家,他们会以为不打猎而不作准备了。”  

  蛋糕大功告成的那天晚上,贝尼向她献上了那块黑羊驼呢料子。她瞧瞧他又瞧瞧那块黑呢料子。她突然泪水直流地哭起来了。她坐到摇椅里,撩起围裙,蒙住脸,前后摇动着椅子,显得万分伤心。裘弟非常吃惊,以为她一定是失望了。贝尼走到她身边,将手放在她头上。  

  裘弟低下了头。他溜开去,把小旗关进棚屋。虽然棚屋里面的沙地还是透湿的,屋子里也有一股霉味,但他用粗袋布铺了一个窝,使小鹿能有个干燥的地方睡觉。另外,为了预防外出过久,又放好了水和食物。  

  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浑身汗湿。他望着田野远处。一只鹞鹰飞得低低的,正在到处搜索猎物。  

  于是双方同意,在破晓前一个钟头左右,贝尼到那大路和上他们家去的小路的交叉点上去等他们。裘弟拉着他爸爸的衣袖。  

  他说:“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为你做过这样的事?”  

  “你乖乖地留在这儿,”他对它说。“回家来的时侯,我会把我看到的事情统统告诉你的。”  

  他说;“假如鹞鹰不抓走鹌鹑,浣熊也不来偷吃那些斯葛潘农。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们就可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美餐了。”  

  贝尼说:“我能不能将我的孩子和狗带去?”  

  裘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因为欢喜才哭的。她揩干了眼泪,将呢料收起,放到她的膝头上。她拿着那块黑呢料子坐了很久,不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  

  福列斯特兄弟和往常一样,总是备有充足的弹药。贝尼在暴风雨期间曾经花了整整两个黄昏,备好许多粗铸铁沙子弹,而且已装入了自制的弹壳。他已备足了可供一个月之用的弹药,每颗子弹都已装好火药,安上火帽,可以随时使用。他装满了弹药袋,擦亮了他那支双筒枪的枪膛。  

  裘弟说:“我最恨鹞鹰攫食鹌鹑,而对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狗,我们是欢迎的,因为奈尔和毕昆都已毒死了。我们没有想到你的孩子,不过,只要你能告诉他不要扰乱打猎……”  

  她说:“现在我非得像条黑蛇那么利索,把这件衣服及时赶出来。”  

  他对福列斯特兄弟说:“我换给你们的那只无用的狗,现在倒变成一桩骗局了。什么时候你们想用这支枪,你们就说吧。”  

  “那是因为你对鹌鹑肉比对葡萄更感兴趣。”  

  “我会叮嘱他的。”  

  她日夜赶工缝制了三天。她的两眼闪闪发光,显然对这件衣服感到非常满意。她不得不叫贝尼帮助她试衣服。贝尼顺从地跪在地上,嘴里含满了大头针,一会儿往上拉,一会儿朝外移,听从着她的吩咐。裘弟和小旗出神地观察着。那件衣服终于做好了,外面盖上一张纸挂了起来,不让它沾上灰尘。  

  勃克说;“除了雷姆,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卑鄙到要讨回这支枪的地步。贝尼,雷姆这家伙竟变得如此卑鄙懒惰,暴风雨期间竟每天缩在家里不出去做事。我不得不亲自教训了他一顿。”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恨鹞鹰,喜欢浣熊。”  

  勃克骑马走了。贝尼准备好弹药,又把枪上了油。巴克斯特全家很早就上了床。  

  圣诞节前四天,勃克·福列斯特来访问了他们。他仍是这么一副好脾气。贝尼断定,以前认为他对自己不信任。全是多心。老缺趾又一次光临福列斯特岛地,在附近的硬木林里杀死了一头两百五十磅重的青毛公猪。那杀害不是由于觅食,而是一场遭遇战。那公猪和它搏斗得很厉害。他通知说周围好几码地的泥土都掘了起来。那公猪的两根长牙,有一根折断了,另一根上面沾着老缺肚的血和黑毛。

 

  贝尼说:“草翅膀给你看过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宠物吧。”  

  正当裘弟睡得最香的时候,他觉得贝尼俯身摇醒了他。天还没有亮。他们起身一向很早,但往常早起时,东方至少有一线微光;这次起来,外面的天色却像柏油般黑。树上的枝叶,仍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一霎时,他不禁对昨晚的急切心情感到后悔;接着,他想到即将来临的狩猎,兴奋的情绪顿时使他感到通体温暖,他终于在寒冷的空气中从床上一跃而起。在他穿衬衣和裤子时,他的光脚就在那温暖而又柔软的鹿皮毯上滑来滑去。他匆匆赶到厨房里。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是的。”  

  炉灶中的火在哗剥爆响。他妈妈正把一盘面饼放进荷兰灶里去烘。她在她那法兰绒长睡衣外面,披上了贝尼那件旧的出猎外衣。她的灰白头发编成两条长辫,垂在肩上。他跑到她身边唤她,将鼻子直擦到她那穿着法兰绒衣服的胸怀里去。他觉得她又庞大、又暖和、又柔软,于是他把双手插到她背后外衣和睡衣中间去取暖。她忍受一会儿,然后推开了他。

  “让老公猪碰上它也不错,”勃克说。“就该让老缺趾受些伤。”  

  勃克唾了一口。  

  “那些猪已经回来了吗,孩子?”  

  “我从来不曾碰到过一位有这种娃娃行径的猎人,”她说。“如果早餐迟了,你们的约会也会延误的。”  

  福列斯特兄弟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才发现的。去追踪它已太迟了。贝尼感谢了他的通知。  

  “到河边去了。他感到烦恼,恐怕会有什么祸害落到他看中的那个害人精吐温克身上。他想先跟她讲和,然后去对付奥利佛。这一次,他可以单独跟奥利佛决一雌雄了。”  

  “还没有。”  

  她的口气是友善的。  

  “我想我得在畜栏里装上一个捕机吓走它,”贝尼说。“我们都准备到河边去参加圣礼。”他犹豫了一下又吞吞吐吐地问:“你们去吗?”  

  他们决定绕一个大圈子,包括福列斯特岛地和巴克斯特岛地、裘尼泊溪、霍普金斯草原以及那成为鹿的乐园的栎树岛地。那是从满生着锯齿草的泽地中间凸起的一片高地,目前当然已成了动物们的避难所。除了西面走向奥克拉哈瓦河的一连串起伏的岗地外,巴克斯特岛地的地势要算是丛莽中最高的了。可是它的周围却都是低洼的土地,他们划出来的那个圈子就足以说明这一情况。他们预定上福列斯特岛地宿夜,如果赶不到而天已黑下来的话,他们就准备露营。贝尼细心地装满了一只背包。他放入了煎锅、盐、肉、一大块熏肉和一包烟草。在一只粗布袋里,他放进了引火的木屑、一瓶猪油、一瓶他珍藏着的治风湿痛的豹油。因为暴风雨期间的几天身体暴露,使他的风湿病又发作得很厉害。最后,他发觉还没有喂狗的肉。  

  贝尼皱起眉头。

  裘弟帮她切熏肉片。她把它们用热水烫过后,在面浆中浸一下,接着放进长柄煎锅,把它们甩油炸成棕黄色。裘弟并不觉得饿,可是那炒栗子般的香味实在诱人。小旗从卧室里跑出来,也用鼻子唤着。  

  勃克也犹豫了。  

  勃克说:“我们可以打些野味给它们吃。”  

 

  巴克斯特妈妈说:“趁你还没有忘记,先把小鹿喂饱了,拴到棚屋里去。你们走了,我可不能受它的罪。”  

  “我想不会吧。我们不会这么愚蠢,跟伏晋西亚镇上那些家伙去混在一起。如果我们不喝醉,那就没有什么意思。雷姆还会和几个奥利佛的朋友打架。不,我想我们大约会在家里过圣诞节。不过,也可能上葛茨堡。”  

  最后,他们做好了准备工作。他们翻身上马,循着大路,精神抖擞地向东南出发,朝着银谷和乔治湖的方向前进。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诱捕了它们。可是它们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即使是熊的话,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都给抓走。”  

  他把小旗领到外面。小鹿很灵活,很快地躲闪开去。他跟在它后面追,费了好大周折,才在黑暗中捉住它。他先把它拴住,然后喂它玉米糊和水。  

  贝尼的忧虑一下子消除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沿河居民在圣诞佳节一本正经的盛会中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会遭到什么样的灾祸。  

  贝尼说:“既然我们上那儿去,最好去看看威尔逊老大夫怎样了。他住的地方,大概有一半浸在水中了吧。”  

  “我一直找到老垦地那儿,爸。足迹从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他说:“你要乖乖的待在这儿。我回来就告诉你打狼的故事。”  

  他把那架最大的捕熊机上了油。那捕机有六尺宽,足足有六斯吞①重。光是铁链,也有两斯吞重。他打算将母牛和小牛一起关进厩舍,用东西堵住门,将那架捕机安放在门外。在他们离家以后,要是老缺趾来找这新生的小牛当圣诞节午餐,它就得先尝尝那捕机的味道。那一天在忙碌中过去了。裘弟又将念珠豆串成的项链擦得油光锃亮。他希望他妈妈能穿着那件黑呢衣服戴上这串项链。他没有礼物送给贝尼。这使他感到烦恼而又不安。下午,他跑进了一片洼地,那儿生长着可制烟斗的接骨木。他割了一段,制成烟斗柄,又用混有玉米瓤的粘土制成一个烟斗,装了上去。贝尼告诉过他,印第安人住在这一带时,就是用接骨木做烟斗柄的。贝尼常常也想给自己做一个这样的烟斗。但裘弟想不出可以送给小旗的礼物,不过他自己承认,只要多给小鹿一块额外的玉米面包,就会使它很满意了。何况,他还想用槲寄生的藤和冬青叶给它扎一个项圈呢。  

  勃克说:“也许他醉得一点儿也不知道哩。”  

  “等我忙完这块豌豆地,我们只好带着列泼和裘利亚去追寻它们了。”  

  小旗在他身后呦呦叫唤。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打猎,他宁愿和它一起留在家里。但是贝尼说过,他们是去消灭丛莽中最后一群狼;而裘弟自己这一生中也许再也碰不到这种机会了。当他来到屋里,贝尼已经挤完牛奶回来了。由于挤奶时间过早,奶汁不多。早餐已准备好,他们急急忙忙地吃了起来。巴克斯特妈妈不吃东西,忙碌地为他们装点心。贝尼坚持说,他们会回来用午餐的。  

  那天晚上,在裘弟上床以后贝尼仍旧没有去睡。他孜孜不倦地在神秘地敲着、拍着、锉着,无疑地,总是在制造一件跟圣诞节有关的什么东西。那余下的三天显得比一个月还长。  

  巴克斯特岛地和银谷之间的大路,陷落得很厉寄。大量湍急的洪水冲下来,使那平坦的沙路变成了狭谷。各种垃圾被密集的丛莽矮松低低的桠枝兜住了。再过去一段路,小动物们生命的丧钟正在敲响。其中以负鼠和鼬鼠的损失最为惨重。它们的尸体成打地横陈地面,那是洪水退去后留下来的;有的则和各种废物一起挂在低矮的树枝上。东方和南方一片死寂。丛莽虽然也常常是寂静的,但现在裘弟却能体会到,在以前的丛莽中,总有那些动物的叫唤或骚动所产生的微细声音,虽然它们并不比微风的声音更容易辨别。只有在北面高高的丛莽地带,那密生着瘦削的松树的地方,那里却传来了一种不平常的沙沙声和遥远的吱吱喳喳的声音。松鼠显然已成群地迁居到这里。即使驱逐它们的不是洪水,它们在低洼的沼泽以及硬木林中所经受的饥饿和恐惧的感觉,也足以把它们赶跑了。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诱捕了它们,我们怎么办呢?”  

  她说:“这种话你以前也说过,但结果总是捱到天黑以后,饿得肚子发痛才回家。”  

  不要说人了,那天夜里连狗也不曾听到一丝响动。可是当贝尼在第二天早晨到厩舍里给屈列克赛挤完牛奶,又到小牛的畜栏里想引它到它妈妈处去吃奶时,小牛却不见了。他以为它撞开了拦板。拦板却很完整。于是他跑进畜栏内软软的沙地上去察看足迹。但是,在一片纵横交错的牛、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上面,那连成了一条直线、毫不留情地穿越过去的,正是老缺趾的足迹!贝尼跑回屋内报告了这个消息。他的脸由于愤怒和沮丧而变得煞白。

  贝尼说:“我敢打赌。那边的丛莽,一定已被各种动物搞得热闹非常了。”  

  “事到临头,我们什么都得干。”  

  裘弟说:“妈,你真好。”  

 

  他们犹豫了,很想到那绵密的丛莽中去打猎。但他们还是一致同意,先按原定计划到低洼的地方去巡视一周,以确定动物受损害的程度,然后再回过头来检查幸存的林莽居民的户口总数。在向银谷去的路上,他们都勒住马停了下来。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吗?”  

  “啊,当然罗。当有吃的时候,我总是好的。”  

  “我可受够了它的欺侮,”他说。“我非得追上它,哪怕是一直跑到杰克逊维尔!这一次我一定要跟它拼个你死我活!”  

  “你们瞧见我看到的景象了吗?”贝尼说。  

  “不,因为我有理。”  

  “是啊,我很愿意你把食物搞得很好,对别的事小气些也不要紧。”  

  他立刻动手用油擦枪和准备弹药。他板着脸迅速地干活。  

  “要不是你也看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勃克说。  

  “如果你是错的,你怕吗?”  

  “哦,我是小气的,真的吗?”  

  “给我在袋里放上面包和烤甜薯,奥拉。”他发出命令。  

  银谷里的水泛滥着,倒流了上去。洪水冲下来和它汇合在一起。造成极大的损害。动物的尸体在银谷洪水倒流的地方到处漂浮。  

  “如果我是错的,我就不会去见他们了。”  

  “那只限于极少、极少的几件事。”他安慰着她。  

  裘弟胆怯地问:“我能去吗,爸?”  

  贝尼说:“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会有这么多的蛇!”  

  “要是又遭到袭击,我们怎么办?”  

  贝尼在厩舍里时,已经给凯撒备好了鞍子。现在那匹拴在门边的老马正在蹬着蹄子。它跟狗一样,也知道打猎。狗儿们早已摇着尾巴跑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盘掺上粗燕麦粉的肉汤,接着就跟在他们后面。贝尼将一捆绳子和几条鞍袋放到凯撒背上,然后翻身上马,把裘弟拉上去坐在他背后。巴克斯特妈妈把枪递给他们。  

  “要是你能跟上我的脚步,不叫停,你就去。如果你走得精疲力竭,那就只能躺在倒下来的地方,或者独自走回来。不到天黑我是决不停步的!”  

  从高地上冲下来的这一类爬虫的尸体,就像蔗田中的蔗秆那么密。那儿有响尾蛇、王蛇、黑蛇、马鞭蛇、小鸡蛇、吊袜带蛇和珊瑚蛇。在那里退下去的洪水浅浅的边缘,还活着的铜头毒蛇和其它水蛇密密地聚集在一起。

  “那就只好认命了。跟他们打。”  

  贝尼对裘弟说:“当心点,你怎么把枪东晃西荡的?如果把你爸打死了,以后你可真的要靠打猎过活了!”  

  “能不能让小旗跟去,还是非得把它关起来?”  

 

  “我宁愿让福列斯特兄弟抢走我们的猪。”  

  天似乎真的就要破晓了。马蹄沉重地践踏着沙地。大路发出阵阵回响,不断地向他们后边闪去。同时又无声无息地在他们前面伸展。多奇怪呀,裘弟想,大多数动物都在晚上出来活动,太阳一露头它们就睡觉,可是晚上反而比白天安静。现在只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唤,然而当它的叫声一停,他们就好象进入一种黑暗而又空虚的境界。交谈自然是用耳语。空气是寒冷的。他在兴奋中忘记穿上他那件破旧的短外套。他紧紧地偎着他爸爸的背。  

  “我决不责怪谁跟去,只是碰到困难,可别向我讨饶呼救。”  

  勃克说:“我不明白。每条蛇都会泅水,它们为什么会淹死?我曾看见过一条响尾蛇在河心中游得很好。”  

  “那么就不吃肉了吗?一只打得青肿的眼睛可以使一帮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静下来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讨吗?”  

  “孩子,你没有穿外套吧。把我的给你好吗?”  

  贝尼跑进熏房,割来几条喂狗的鳄尾肉。这就准备好了一切。他步履艰难地穿过院子,到厩舍里着手追踪。他吹着口哨,唤来了狗,命令裘利亚去嗅足迹。它吠叫着,立刻跑了出去。裘弟望着他爸爸的背影,不禁惊慌起来。因为他的枪还未装上弹药,他的脚还未穿上鞋子,而且也记不得他的短外套放到哪儿去了。从贝尼背上的装备看来,他知道要求他爸爸等他是毫无希望了。他急急忙忙地收拾他的物件,并高声喊他妈妈,叫她在他的猎袋里也放上面包和烤甜薯。  

  贝尼说:“不错,可是这些陆地上的蛇大概是在它们的洞中被洪水窒息而死的。”  

  他踌躇了。  

  他很想要,可是拒绝了。  

  她说:“你大概也要卷进去了。你爸现在已非得和那熊斗到底不可。我知道他的脾气。”  

  洪水什么地方都能进去,就像浣熊探索活食的趾爪一般。洪水把依靠陆地为唯一避难所的生物都冲了出来。一头小鹿鼓着肚子躺在地上。裘弟的心猛跳起来。如果小旗不是及时地变成巴克斯特家的一分子,它也会遭到跟这头小鹿同样的毁灭厄运。当他们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两条响尾蛇在他们眼前蜿蜒地游过。它们对人理也不理,似乎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已无足轻重了。  

  “我不愿意。”  

  “我不冷。”他说。  

  他喊着小旗,发狂般地跑出去追赶他爸爸和猎狗。他们的脚步非常快。当他赶上他们时,他已喘得上气不接卞气了。老裘利亚对那道新鲜足迹感到兴高采烈。它的吠叫声,它那轻快摇摆着的尾巴,很明显地表示那是它最愿意干的事。小旗也不断扬起后蹄撒欢,和老猎狗并肩奔跑。  

  贝尼说:“只要越过高地看一下,就会觉得每个人生命的宝贵。”  

  贝尼转回身去继续耕地。  

  因为贝尼的背脊比他的还要瘦,没有穿外套是他自己的过失。

  “要是老缺趾在它面前腾起身子扑来,”贝尼不祥地预言。“它就不会这么活泼了!”  

  勃克说:“我也这样想。”  

  “那么去告诉你妈,请这位太太把我们的晚餐早些准备好。”  

  “你想我们会迟到吗,爸?”  

  在向西一哩路的地方,他们找到了小牛的残骸。那老熊也许是因为新近受到福列斯特家公猪的重创,所以饱餐了一顿。那吃剩的尸体用残枝败叶掩盖得很好。  

  他们不再向东走得更远,而是顺着低处积水的边沿折向北去。以前是沼泽地的地方现在已成了池塘;以前长着硬木林的地方,现在成了沼泽。只有那地势较高、土地贫瘠的丛莽,逃过了这一灾难。但即使在这儿,有的松树已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那些还未倒下的,也都向西倾斜,被那长达一礼拜之久的暴风雨打歪了。  

  裘弟回到家里。他妈妈正坐在荫凉的门廊里摇来摇去,一面做着针线活。一只小小的蓝肚子的蜥蜴,从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来。裘弟微笑了,想象着如果她知道的话,那肥胖的身躯不知会多快地从摇椅里惊跳起来呢。  

  “我想不会,也许等我们赶到那边,天还拖延着不亮哩。”  

  贝尼说:“它大概待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它还想回来呢。”

  贝尼说:“等到这些树再站直,怕是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呢!”  

  “对不起,太太,爸说现在就给我们预备晚餐。我们要去找猪。”  

  他们比福列斯特兄弟到得早。裘弟溜下马背,和列泼一起嬉耍,一面借此取暖,一面借此消遣。因为等人是最难受的事情。他开始担心福列斯特兄弟可能已经错过了他们。接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赶到。六兄弟全来了。他们对巴克斯特父子略微说了几句欢迎的话。从西南方吹来的微风,对猎人很有利。如果他们不偶然碰上那只放哨警戒的狼,那就可以乘狼群不备发动突袭。当然最好是远射。勃克和贝尼并辔领头跑去。其余的人鱼贯地跟着前进。  

  可是那老熊却不按常规行动,足迹继续向前伸展。它几乎接近了福列斯特岛地,然后一下子拆向北又折向西,再沿着霍布金斯草原的边缘北去。西南风吹得很猛。贝尼说,几乎可以肯定,老缺趾本来离他们并不远,却由于风向的关系闻到他们的气味逃走了。  

  当他们快到勃兰溪时,他们感到不自在起来。这儿的水面依旧很高,要比乔治湖的水位还高。三、四天以前,这儿的水面一定还要高。他们勒定马,俯视着向湖倾斜的老大夫的住处。那片稠密的矮树林,一定是原来沼泽地上的柏树林。那巨大的栎树、胡桃树、香胶树、木兰树和桔树,都深深地沉浸在一片泥沼中。  

  “时间差不多了。”  

  一片不像是晨曦的灰色东西,蠕动着穿过了树林。在破晓和日出之间有一段间歇。那是一种虚幻的境界。裘弟觉得他自己仿佛是在日夜之间的梦中行动,直到太阳出来,他才能真正清醒过来。早晨将是多雾的。那灰色的东西在雾里经久不散,好像不甘心消退。两者互相融合,共同联合起来抵抗着那要把它们撕成碎块的阳光。一行人马出了丛莽。进人一片开阔的有好几个栎树岛地的草原。一个猎物常去的水潭横在远处。这是一个清澈的深潭,潭水中大概含有一些什么成分,很合野兽的口味。潭的两面有沼泽地保护着,可以察觉迫近的危险,另外两面则是可供它们迅速退却的丛林。  

  脚步这么急促,路途又如此漫长,到了晌午时分,连贝尼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狗虽然还愿前进,但它们起伏的两胁和拖在嘴巴外面的舌头,显出它们也已疲乏了。贝尼在草原中间一个高耸的栎树岛地上停下来,让狗到近旁一个清水塘里去饮水。他在阳光下躺倒在草地上,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仰天躺着,闭上了眼睛。裘弟在他爸爸身边躺下。狗也肚子贴着地面卧了下来。只有小旗不知道疲倦,在那片栎树岛地上到处蹦跳。裘弟观察着他爸爸。他们从来不曾有过这么急速和剧烈的行动。这次出猎已完全丧失往常以人类智力对付野兽的逃跑和狡猾的那种兴趣。现在只有复仇的念头和愤怒的心情,连一点儿打猎的乐趣也没有了。  

  贝尼说:“让我们上路试试。”  

  她从容不迫地结束了她的针线活。他在她下面的阶沿上坐下来。  

  即使狼群正在过来,它们现在也还没有到达这儿。勃克、雷姆和贝尼下了马,将狗拴在树上。一条黄丝带似的熹微晨光,低低地横在东方。秋雾悬浮在上面。地面上的东西,只有在几尺以内才能察觉它的形状。起先,那水潭周围似乎是荒凉无物的;接着,这儿那儿地绕着它周围,显露出物体的轮廓,它们好像是雾气凝成的,而且依旧显得又灰暗又稀薄。稍远处,一只公鹿的杈角在空中显现。雷姆本能地举起枪,接着又放下来。在目前,狼比鹿更重要。  

  贝尼睁开眼睛,又翻过身子侧卧着。他打开猎袋,拿出了他的点心。裘弟也拿出了自己的。两人默默无言地吃东西。那烙饼和冷了的烤甜薯,几乎没有什么味道。贝尼丢了几块鳄尾肉给狗,它们心满意足地咬嚼着。不论贝尼是偶然出猎还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对它们来说都是一模一样的。猎物总是一样的,那带有强烈气味的足迹总是一样的,还有结局时那场恶斗,也总是一样的。贝尼坐直身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条路和那条从巴克斯特岛地往东南去的路一样,本来是一条泄水渠道。可是现在它已成了一条干沟。他们下到沟里,循着它跑去。威尔逊大夫的屋子在前面出现了,它在那些大树的荫影下显得更黑。  

  “我们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妈,如果他们把猪捉去的话。”  

  密尔惠尔喃喃地说:“我记不起水潭周围有这么些树桩。”  

  “好了。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勃克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看中这么个阴暗的地方去住,哪怕是喝醉酒住着也不行啊。”  

  “好,就碰碰他们。这批黑心贼。”  

  正当他说话时,那些树桩忽然活动起来。裘弟不禁眨着眼睛。原来树桩竟是许多小熊。它们约摸有十多只。两只大熊在它们前面缓缓地行走。但大熊并没有看到或者顺风嗅到公鹿的气味,也许是故意不去理睬它。雾幕升得更高了。东方彩色的光带也变得更加宽阔。贝尼指点着。西北面有什么在移动。狼的形状依稀可见,它们像人类一般鱼贯成行,悄悄地溜过来。裘利亚敏锐的鼻子已嗅到了微弱的气味。它高抬鼻子,呜呜作声。贝尼打它一下,使它安静下来。它服服帖帖地趴在地面上。  

  这阵子午休是短促的。裘弟觉得脚上的靴子非常沉重。老熊的足迹穿进丛莽,又出来,突然又回到了霍布金斯草原。老缺趾竭力想摆脱追踪的狗,因为它们的气味它还能闻得到。贝尼不得不在下午又一次停下来休息,他感到非常愤怒。  

  贝尼说:“如果人人都喜欢住在同样的地方;我们定会感到拥挤不堪。”  

  他注视着她。她曾经因为他爸爸和他在伏晋西亚镇与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发雷霆。  

  贝尼低声说:“我们从来不曾在世界上碰上这么一个开枪的好机会。但我们就是无法走近。”  

  “该死的,现在可不是我休息的时候!”他说。  

  屋子周围是齐脚踝深的水。屋基上的石块显示了洪水曾经浸到屋内地板上去的痕迹。宽阔的阳台上的木板,已经翘曲。他们涉水走向门前的台阶,同时警惕地睁大了眼睛,留心着盘成一堆的毒蛇。在前门上面,斜钉着一只白色的枕套。那上面用墨水写下了一个告示。墨水已经渗了开来,可是字迹还看得很清楚。  

  “我们大概又会挨打和流血的,妈。”他说。  

  勃克的低语象一阵咆哮。  

  但是,每逢他休息后出发,他的脚步总是飞快,裘弟跟着走,累得要命,可是他不敢吱声。只有小旗却活泼地嬉戏着。对它的长腿来说,这次远征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散步罢了。熊迹几乎接近了乔治湖,却突然折回南方,然后又一次折向东方,消失在黄昏的沼泽中。太阳正在落下去,在阴影中,更看不清东西了。  

  勃克说:“我们福列斯特一家念起字来都不大行。贝尼,你念吧。”  

  她不耐烦地将缝补的东西折叠起来。  

  “我们打那公鹿或者那两只老熊,怎么样?”  

  贝尼说:“嘿嘿,它想回头再去吃小牛呢。让我们回家去对付它。”

  贝尼念出了那湿淋淋的字句:

  “唉,老天可怜。我们必须讨还我们自己的肉。如果你们不去,谁去讨呢?”  

  “听我说。派个人偷偷绕到东面和南面去。他得迅速跑过南面沼泽地去赶它们。它们想再跑回去就来不及了。它们不会跑到沼泽地里去的。它们不得不朝我们现在躲着的树林跑过来。”  

  回家去的路并不长,裘弟却觉得好似永远也走不完。如果换了另一次打猎,他可以说出他的这一想法,贝尼就一定会停下来耐心地等他。但现在他爸爸却顽强而又无情地向家里赶路,就像出来时一模一样。当他们到家时,天已黑了。但贝尼立刻把那架巨大的捕熊机放到滑橇上,把老凯撒套到橇前,让它拉到小牛尸体那儿去。他准许裘弟坐在滑橇上。他自己却走在凯撒旁边牵着它。裘弟舒适地伸开了他酸痛的两腿。小旗已对外出失却了兴趣,正在厨房门外徘徊。  

  我已经到海边去了,这里的许多水到了那里就不算一回事了。我想喝得烂醉,度过这场风暴。我将待在大海和这儿之间,请不要来找我,除非是生孩子或者折断了脖子。  

  她走进屋去。他听到她重重地碰击着荷兰灶的盖子。他的思想又混乱起来了。他妈妈平时讲得最多的是“责任”。他总是最恨这个字眼。要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奥利佛而让福列斯特兄弟殴打不算是他的责任,那么为了讨猪,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顿,为什么硬算是他的责任呢?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朋友流血总比为了一片熏猪肉流血要来得光荣。他懒洋洋地坐着,听那模仿鸟在楝树上扑腾着翅膀打转。樫鸟正在把红鸟从桑树丛里驱赶出来。即使在平静的垦地中,也有争夺食物的争吵。但是他觉得在垦地中,每一样生物都有足够的食物,每一样生物都有食物和栖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凯撒;屈列克赛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泼和老裘利亚;咯咯叫的搔爬着垃圾的鸡群;黄昏时哼哼着进来寻玉米瓤嚼的肥猪;树林中的鸣禽和葡萄棚下抱窝的鹌鹑。所有这一切,在垦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大家立刻接受了贝尼的意见。  

  裘弟喊道:“你累吗,爸?”  

                                大夫启  

 

  “就这么干吧。”  

  “当我发狠时,我是不会觉得累的。”  

  附启:如果折断了脖子,那就无论怎样也不中用了。  

  垦地外的丛莽中,争斗却在不停地进行。熊、豹、狼和野猫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别的熊生下来的小熊。所有的肉对它们的胃来说都是一样的。松鼠和树鼠,负鼠和浣熊,永远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鸟和小毛皮兽一看到鹞鹰与猫头鹰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可是垦地是安全的。这种安全是贝尼靠着他坚固的木围栅,靠着列泼和老裘利亚,靠着一种裘弟看来永远难以合眼的谨慎,才保存住的。有时裘弟在夜里听到一阵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那就是贝尼,正结束了一次对掳掠者的偷袭,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裘弟能像大人一样把这件事办成功的。他用不着射击。我们需要在这儿万弹齐发。”  

  裘弟拿着一个松脂火把照着。贝尼为了使熊唤不到人的气味,用木棒挑起小牛的尸体,放到捕机上作诱饵,装好了它,然后耙拢落叶。尘土盖上它,还在上面放了一把松枝。回家时贝尼蹲到滑橇上,丢下了马缰绳,让老凯撒自己寻路回去。贝尼安顿好老马,发现巴克斯特妈妈已经挤好了牛奶,心中不禁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走到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晚餐已经放在桌上。贝尼很快地略微吃了些,就直接上床去了。  

  勃克、密尔惠尔和贝尼大叫大笑,裘弟因为他们笑也跟着大笑。  

  大家互相侵犯着。巴克斯特父子到丛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猫皮;而那些食肉的猛兽和饥饿的小野兽一有机会也闯到垦地里来劫掠。垦地被饥饿的生物包围着。但它是丛莽中的堡垒。巴克斯特岛地是饥饿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个丰饶富足的岛屿。  

  “很好。”  

  “奥拉,你能拿些豹油来给我擦擦背吗?”  

  勃克说:“这大夫,即使是当着上帝的面,也会开上一个大玩笑的。”  

  他听到铁链呛啷发响。贝尼正顺着栅栏转向厩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开厩舍门,帮他卸下马具。裘弟爬上梯子进人堆草料的顶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凯撒的饲槽里。玉米已经没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结束才有。他发现一捆还附着干豆荚的豆秸,就把它扔给了屈列克赛。这样,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牛奶供给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为贝尼使它断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顶下,觉得顶棚里又闷又热。那些秸壳爆裂着,发出一种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将身体压到有弹性的秸草上。当他听到他妈妈叫他时,正是他躺在那儿感到舒服透顶的时候。他从堆草料的顶棚上爬下来。贝尼已经挤完了奶。他们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虽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够他们吃的了。  

  “裘弟,你要在树林里沿着林边骑着马跑下去,当你跑到那株高大的松树对面,就向右折回头,穿过沼泽朝我们跑过来。你刚转过身时,就在狼群后面用老前膛乱射一枪。用不着对狼瞄准。去吧,要快,但要镇静。”

  她来了,用她粗壮的大手在他身上揉搓起来。他发出了感到舒适万分的呻吟声。裘弟站在一旁观察着。贝尼翻过身来让头落到枕头上,叹了口气。  

  贝尼说:“这就是他为什么是个好大夫的缘故呀。”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最好能设法搞些野味回来。”  

 

  “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够受的吧?”  

 

  贝尼点点头:“为此,我特地带了枪。”  

  裘弟拍拍凯撒的屁股跑开去。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脱离原来的位置蹦到喉咙口来了。他的视觉变得模糊起来。他怕他永远不能看到那株高大的松树,以至于拐弯得太早或者太晚,为此而耽误了整个大事。他几乎是盲目地骑着马奔跑。他挺直脊梁,用一只手去摸那枪管。于是,一股使人感谢的勇气从他心中涌起,使他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他在到达之前已认出了那株松树。他猛地把凯撒的头往右一勒,用缰绳抽它的脖子,用脚踢它的肚子,飞一般地跑到了开阔地上。沼泽地中的水在他的马蹄下飞溅。他远远地望见那些小熊一下子惊散了。可是他还害怕他赶到狼群后面不够近。在他前面潜行着的狼群顿时显得犹豫不决,它们正处在要不要走回头路的紧急关头。可是裘弟举起老前膛放了一枪。一霎时它们变成乱纷纷的一堆。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只见它们像湍流一般直向丛莽中倾泻。接着,传来了排枪的怒吼。那枪声简直是音乐。他已完成了他的任务,而且这一切完全是他亲手干的。他立刻纵马绕到水潭南面,向大伙儿飞跑过去。那几只拴着的狗在高声狂吠。不时地,传来了零星的枪声。他的心情非常轻松。他渴望再放上一枪。他敢断言,他能既冷静又准确地击中目标。  

  “吃过东西后,觉得好多了。”  

  “你这话怎么讲?”  

  他们向西出发。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可是现在北方和西方,积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铁灰色正从东方和甫方,朝那闪耀着光辉的西方天空蔓延过去。  

  贝尼的计划圆满地完成了。一打灰色的尸体散布在地面上。大家正在争论。因为雷姆要放狗去追那狼群的残余,勃克和贝尼却在反对他。  

  “唔。一个孩子的力气全仗他的肚子是饱还是饿。奥拉。”  

  “怎么,因为他不时地愚弄上帝,救活病人呀!”  

  贝尼说:“今天下一场透雨,我们就有玉米可收了。”

  贝尼说:“雷姆,你知道我们没有一只狗能追上这闪电般迅捷的群狼中的任何一只。它们不会像野猫般上树,也不会像熊那么回过头来抵抗。但它们会永远地跑下去。”  

  “什么?”  

  他们又笑作一堆,直笑得没有了力气。当世界长时间地变得这样灰暗而沉闷,让大家的心头轻松一下是很有好处的。他们走到屋子里面,在桌上找到了一听饼干和一瓶威士忌酒,就都拿来加入到他们的储备中去。他们回到大路上,先向北走上一哩路光景,然后仍旧向西走去。  

 

  勃克说:“他是对的,雷姆。”  

  “我要在破晓前早餐。”  

  贝尼说:“霍普金斯草原就不用去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一定变成一个湖了。”  

  一路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覆盖在路上。在裘弟看来,那是些只要他奋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开的什么东西。沙地烫着他那生着老茧的光脚板。列泼和裘利亚低着头,垂着尾巴,无精打采地走着,它们的舌头也从那张开的两颚中拖了下来。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寻猪的足迹是困难的。在这里,贝尼的目光比裘利亚的嗅觉还敏锐。猪在黑橡林中觅过食,又穿过荒废的垦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凉池水中搅着污泥打滚。可是当附近有食物时,它们是不会走得这样远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还没有橡实、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够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层落叶的下面去。扇棕榈的浆果即使对不择口味的猪来说,也还嫌太青了。离开巴克斯特岛地三哩路,贝尼蹲下去察看足迹。他捡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着一匹马的蹄印。  

  贝尼兴奋地转过身来。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裘弟也上了床,_一霎时感到浑身酸痛。然后,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有听见他妈妈在厨房里为了准备那顿特别早的早餐碰响盘碟的叮当声。

  勃克和密尔惠尔表示同意。在霍普金斯草原南面,他们遇到了跟以前同样的情景。那些比较弱小的动物和陆地上的生物被洪水冲出来毁了性命。在一个河湾的上部,一头熊在缓缓地涉水过去。  

  “他们在引诱那几头猪哩。”他说。  

  “看那些小熊在干什么。它们都上了树。把它们统统活捉怎么样?运到东海岸,这些活生生的小野兽还怕人家不出好价钱?”  

 

  贝尼说:“现在打死它没用,一月后也许我们才需要它的肉。从这儿带它回家太远了,在天黑前我们还得放上好多次枪哩。”  

  他挺起腰来,脸上神色严肃。裘弟焦急地看着他。  

  “那儿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裘弟在早晨最初的吵闹声中继续熟睡。醒来后,还是觉得迷迷糊糊的。他伸了伸腰部和四肢,觉得还是僵硬得很。他听到他爸爸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显然贝尼的心情仍然跟昨天一般冷酷,甚至没有想到叫他一声。他下了床,穿上衬衣和裤子,然后睡眼惺忪地拎着两只靴子走进厨房。他的头发披散在眼前。  

  福列斯特兄弟勉强同意了。对他们来说,高兴放枪就放枪,他们是不管猎物有没有用的。贝尼却从来不曾放枪打他不需要的猎物。即使是对那仇人一般的熊,他也宁愿等到它的肉长得肥腴鲜美可以食用了,才去射杀它。他们继续骑马朝西走。这儿是一片长着苦莓子丛的狭长平原。在好天气时,是熊、狼和豹最爱光顾的地方。那地方一向是很潮湿的,植物长得又低又矮,但是东面和北面的河湾,使这儿成为一片既便于觅食又便于藏身的福地。现在这儿已经漫成一片沼泽。水在沙土地上很快就排出去,但在土质坚硬的地方水就象滞留在粘土中一般。矮橡树林、栎树林和较少的高大棕榈林像岛屿一般分布在这片平原和宽阔的丛莽地带之间。它们像是给那新出现的沼泽镶上了边,同时又成为它的一部分。  

  “那么,孩子,我们只得跟过去了。”  

  贝尼上了马,裘弟让了一下,坐在后面。  

  贝尼说:“早安,我的孩子。你还准备去吃更大的苦头吗?”  

  起先裘弟什么也看不出来。接着,贝尼这一棵树那一棵树地指点着,这才使他能辨别出那些动物的形状。他们一骑着马走近去,这些动物显然并不怕人。一头美丽的公鹿注视着他们。现在开枪的欲望已遏制不住了。勃克一枪就打倒了它。他们骑马走得更近些。野猪和猞猁很明显地在枝叶间向外窥视。福列斯特兄弟要求打死它们。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吗?”  

  “慢慢捉好了,伙伴们。越是从容不迫地捕捉,效果就越好。”  

  裘弟点点头:“这才是好样的!”  

  贝尼说:“真可怜,我们还得给它们增添苦恼。按理说世界上是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让动物和人类两者同时生存的。”  

  “跟到猪在的地方去。也许我们能在人家的畜栏里找到它们。”  

  三只春季生的小熊,由于没有妈妈,但也许是由于早已忘记了受过的训练,甚至没有逃上树去。它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娃娃那么号叫着,丝毫不想逃走。贝尼用绳子把这三只缚在一起,把另一端拴到一株高大的松树边,还有好几只小熊只不过是爬上了一些小树。只要简单地摇下来缚住就行。另外两只却爬上了一株大树的高处。裘弟因为身体最轻也最敏捷,就爬上去捉它们。它们在他上面爬得更高,而且向外爬到横伸的枝梢上去。裘弟也爬到了那条横枝上。但要把它们摇下去却是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工作,因为连他自己也可能掉下去。那桠枝已隐约地发出了折裂声。贝尼喊着裘弟,叫他等一会。一根刚砍下来而且削光了的橡木棍递了上来。裘弟爬下去,接过棍子,又爬了回来。他用那根棍子捅着小熊。它们紧紧抱住树枝不放,好像它们生来就和树枝长在一起。它们终于摔了下去。他爬下树来。  

  裘弟由于困倦而吃不下多少东西。他揉了揉眼睛,一面吃一面玩弄着食物。  

  密尔惠尔说:“跟你在一起真麻烦,贝尼,你是教士养大的。你还希望狮子和绵羊睡在一起吧。”  

  那锯齿形的足迹,显示了猪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时前后移动的情形。  

  那对老熊和公鹿在第一声枪响时就逃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两只一岁大的小熊,拚命地挣扎着。不让人活捉。它们长得又光润,又肥胖。既然两家都需要新鲜熊肉,就把它们用枪打死留作食用。活捉的小熊有整整十只。  

  他说:“现在就去,不太早吗?”  

  贝尼指着他们前面的那块高地。  

  贝尼说:“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为什么要打奥利佛,我也能理解他们打你我的缘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的无情和卑鄙。”  

  勃克说:“要是草翅膀看到这些小熊,他会多高兴啊。我真希望他能活转来看到它们。”  

  “当我们到达那儿,也就差不多是时候了。我打算悄悄地对它来个突然袭击,就是它起了疑心,在周围嗅来嗅去也不要紧。”  

  “不是吗,”他说。“鹿和小野猪在一起──那边,你们瞧。”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设下了一个粗陋的捕猪机关。活门已弹上了,但栏内现在却是空的。那是用没有削光的小树做的。另外一株弯曲的小树上曾放过诱饵,在猪挤进去后就把活门弹上了。  

  裘弟说:“要是我还没有小旗,我一定要带一只回家。”  

  贝尼站起来,在桌边靠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苦笑。  

  可是贝尼不得不承认,一般说来每一只野猪,每一头熊、猞猁狲、狼或者豹,不但总是要劫掠猪、鸡、牛等家畜、家禽,而且也总是要掠杀比较温和的动物如鹿、浣熊、松鼠和负鼠。这就构成了“吃或者被吃、残杀或者挨饿”永无止境的循环。  

  “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着,”贝尼说,“这样的畜栏用来关一只猪是关不了多久的。”  

  贝尼说:“那会使你和它一起被关到门外去的。”  

  “要是我不觉得背脊像裂成两半那么痛,”他说。“我还觉得自己精神很好呢。”  

  贝尼也加入了对那大群野猪的攻打。六只野猪掉了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裘弟打下一头猞俐狲。那支老前膛的后座力,只是使他在老凯撒的屁股上震动了一下。他跳下马来装弹药,福列斯特兄弟们拍拍他的背。他们剥下鹿皮。很瘦的肉,显示了一礼拜来食物匮乏的后果。他们把整挂鹿肉抛到勃克的马屁股上,然后徒步向前面的橡树岛地走去。无数隐隐约约的影子在远处急速惊窜。耳听着动物发出的沙沙声,眼看着它们到处躲闪藏匿,那景象真是怪异可怕。  

  一辆大车曾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停在那畜栏的右边。车辙通向一条朝福列斯特岛地去的模糊的丛莽中的路径。  

  裘弟走近那些小熊,跟它们说话。它们用后腿站起来,抬起尖尖的小鼻子嗅着他。  

  黑暗的早晨寒冷彻骨。巴克斯特妈妈已把从杰克逊维尔买来的粗呢,替他们父子俩做好了打猎时穿的短外套和裤子。当时他们还舍不得穿这么好的新衣服,可是当他们后来在松林中慢慢行进的时候,却后海没有把它们穿上。狗还是很困乏,它们宁愿默默地跟在他们脚边。贝尼把手指伸到嘴里然后举起来,去探测那难以觉察的空气的细微流动。风显然连一丝儿也没有。于是他就取直线向放饵的捕机那边走去。因为它设置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他就在几百码外停了下来。在他们身后,东方已经发白。他轻轻地拍拍狗,它们都趴了下来。裘弟已冻得麻木了。贝尼穿着单薄的衣服和破烂的短外套,也在索索地发抖。裘弟好象看到每个树桩和每棵树的后面都躲着老缺趾。太阳非常缓慢地升了起来。  

  野猪皮很糟糕,不值得保存。  

  贝尼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他问:“现在你们全体对你们还活着,不感到高兴吗?”  

  贝尼轻声说:“要是它已被捕机捉住,那它一定已经死了,因为我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贝尼说:“现在把一部分肉给狗当一顿美味的午餐吧。也可以减轻些负担。”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秋云像雪白松软的圆球,染上了红色和黄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枪药的烟雾一般。一股寒风掠过丛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气,然后从旁边掠过。裘弟打了个寒噤,对那随之而来的热空气更觉感谢。一条野葡萄藤横在有着浅浅的车辙的路中央。贝尼俯身去拉开它。  

  他走得更近,试探着伸手去摸一只小熊。它伸出锐利的爪子,嗖的一下,擦过他的袖口。他往后一跳。  

  他们举起枪向前爬了过去。那捕机与昨天晚上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由于光线不足无法看清足迹。也就不能断定那狡猾的老熊是否已经来过或者来后是否起了疑心逃走了。他们把枪往树干上一靠,就舞动着手臂、踏着脚,使他们的身体暧和起来。  

  那些狗早已在大嚼野猪的腰腿肉了。经过这场暴风雨,喂它们的食物也大为减少。剥去皮的野猪肉,被放上了马背。傍晚前,全队人马来到福列斯特岛地正北偏西的地方。他们决定最好还是继续前进,然后露营过夜。因为太阳还能强烈地照上一、两个小时呢。一阵阵腐烂的臭味从那潮湿的泥土和积水中蒸发起来,裘弟感到有点儿不舒服了。

  他说:“当前面有困难在等你的时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对着它。”  

  他说:“他们不知感恩,爸。我们把它们从恶狼嘴里救出来,它们却一点儿也不知好歹。”  

  “要是它已经到过这儿,”贝尼说。“它就不会走远。老裘利亚也早已向它扑过去了。”  

  勃克说:“我庆幸草翅膀已不在人世。要不,他看见这么多的动物死去,那会多难受啊!”  

  突然,一条响尾蛇毫无声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比飞燕还要迅捷,比熊爪的一击还要准确。他看见他爸爸在那响尾蛇的打击下,蹒跚而退。紧接着,又听到他爸爸大叫一声。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声来。但他只是呆呆地钉在沙地上,一声也发不出来。这好像是闪电的一击,而不是一条响尾蛇。这好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鸟飞,又像是野兔一闪而过

  贝尼说:“你不仔细看看它们的眼睛,却挑中了一只凶野的去抚弄。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对双生小熊,必有一只和善,一只凶野。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能从中挑选出一只眼光和善的小熊来吗?”  

  阳光毫无暖意,却照亮了树林。贝尼向前走去,低低地弯着腰察看地面。裘利亚却唤了几下,默不作声。

  熊又被看到了。狼和豹还不曾出现。他们穿越丛莽驰了好几哩地。鹿和松鼠在这儿相当多。大概,它们在这儿感到非常安全,就一直不曾离开。它们变得非常大胆,那显然是因为饿慌了。福列斯特兄弟为了使两家都有肉吃,贪心而急切地又打倒了一头公鹿,把它放在密尔惠尔那匹马的背上。  

……  

  “我已不想去挑选那和善的小熊了,随它们去吧。”  

  贝尼忽然眯着脚说:“我这该死的家伙,真是该死!”  

  夕阳快要西下时,丛莽又被好几个栎树岛地所取代。遥远的南边是裘尼泊草原。现在洪水一定在那儿泛滥了。略微向东,有一片既不是丛莽也不是草原,既不是岛地也不是沼泽,更不是丘岗的地方。它开阔得像片垦地。大家同意,即使白天还剩下一、两个钟头,他们也决定到那边去宿营,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天黑时在散发出恶臭并且到处有蛇虫的洼地里过夜。他们在两棵巨大的红松下面,搭起了营帐。头上虽然没有什么遮盖的东西,但夜空是明澈的。在这种极其不自然的情况下过夜,倒还是在开阔地上露营比较有利。  

  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福列斯特兄弟大笑起来。雷姆拾起一根根子,去戏弄一只小熊。他捅它的肋骨,惹它去咬棍子。接着,他又一棍子把它打翻在地,使它痛得尖叫起来。

  即使是裘弟也已看出来,唯一的足迹就是昨天的旧足迹。  

  密尔惠尔说:“如果我和一头豹睡在一起的话,但愿那是一头死豹才好。”  

  那声音使他动弹起来。他退回去,抓牢猎狗颈项上的皮。只见那斑纹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头,约有膝盖高。那蛇头跟着他父亲缓慢的动作向两边摇晃。他听到那蛇尾响环的格格声。狗也听到了。它们嗅出了气味,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老裘利亚悲鸣着,挣脱他的掌握,转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长尾巴也夹到了后腿之间。列泼用后腿站起来狂吠。

 

  “它并不在附近,”贝尼说。“它故意不按照一定的规律行动,这就救了它的命。”  

  他们松开缰绳,让马在天黑拴住以前任意吃草。密尔惠尔在营地南面一片矮橡树丛里消失了。接着,大家听见他在那儿叫喊起来。那些狗在无穷尽的足迹上着了一整天魔,已被各种足迹和气味搞得非常疲乏,因此正慢吞吞地跟了过去。老裘利亚突然在那儿高声吠叫起来。  

 

  贝尼说:“那还不如杀死它,雷姆,如果你这样折磨它。”  

  他直起腰,叫回两只狗,转身回家。  

  贝尼说:“那是野猪。”  

  像做梦一般,贝尼慢慢地退回来。那蛇尾的响环又响了。那不是响环在响──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鸣,那一定是树蛙在喧嚷。贝尼把他的枪举到肩头开了火。裘弟战栗了。那响尾蛇来回盘曲,在痛苦中扭绞,头部钻入到沙土中去。一阵痉挛掠过了那蛇整个肥厚的身躯,那蛇尾的响环微弱地卷旋几下,就不动了。那蛇紧蜷着的一盘,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开来。贝尼转身注视着他的儿子。  

  雷姆愤怒地转过身来。  

  “不论怎么样,”他说。“我们已经知道它昨天离开的地方。”  

  野猪显然已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但接着,四只狗一齐发出了逼住猎物的狂吠。它们的声音从高到低都有,从最高的失声吠叫到列泼那种“罗罗罗”的低音。密尔惠尔又在叫喊了。  

  他说:“它咬中了我。”  

  “你的话还是留着教训儿子吧!我高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再也不说话了,直到他们返回家中。他走进他的卧室,把那件新的呢制猎装罩在他单薄的旧衣服外面。  

  贝尼说:“难道你们福列斯特兄弟从来没有打到过野猪吗?”  

  他举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颤动着,龇出了牙齿。他的喉咙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着臂肉里的两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一滴鲜血渗透出来。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可以挺身干涉,你就别想折磨任何东西。”  

  他对着厨房喊:“裘弟他妈,给我准备好面粉、熏肉、盐、咖啡和你给我煮的一切食物。将它们统统放进背包。再给我多烘焦一些破布,放到我的火药角里。”  

  勃克说:“他决不会对野猪叫喊得这么起劲。”  

  他说:“这是一条很大的响尾蛇。”  

  “那么,你要我把你打得断气,是吗?”  

  裘弟紧跟着他。  

  狗的吠叫声变得疯狂了。贝尼、勃克和裘弟受到了声音的感染一齐跑进了那浓密的橡树林。一株矮橡树长得非常粗壮结实。在那灰色的虬曲横枝上,他们看到了猎物──一头母豹和两只小豹。母豹很瘦,很憔悴,但躯体却是出奇的长。小豹的皮上还分布着豹婴的蓝色和白色的斑纹。裘弟认为它们要比他看到过的任何小动物更美丽。它们只有长足了的家猫一般大。它们也模仿着它们妈妈的咆哮,向后倒竖着优美的胡须。母豹很勇敢。它露出了牙齿,长长的尾巴前前后后地拂来拂去,它那锐利的前爪正在投爬着橡树的桠枝。它显然马上要扑向走近去的第一个,不论是狗还是人。狗也变得更狂野了。  

  裘弟松开列泼。那狗跑到死蛇那儿猛吠,向它进攻,最后用足掌去捣动那蜷曲的尸体。列泼静了下来,又在沙地上面乱嗅。贝尼抬起头,不再凝视。他的脸色变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勃克说:“雷姆,把你那坏脾气收一收。”  

  “我也要把新衣服穿上吗?”  

  裘弟喊了出来:“我要那小豹,我要那小豹!”  

  他说:“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你也要打架吗?”  

  巴克斯特妈妈提着背包走到房门口。贝尼在穿衣服中间停下来说:“喂,孩子,你要一起去,完全欢迎。可是,你得想一想,而且得好好想想。这不是一次有趣味的打猎。天气很冷,不但打猎很困难,还要挨着冻露宿。除非打到了那头熊,我是决不回家的。现在你还想去吗?”  

  密尔惠尔说:“让我们把它敲下树来,再让狗围上去咬它。”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丛莽,向自家垦地的方向行进。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线向家中走去。他自己开着路,穿过了矮矮的丛莽橡树、光滑冬青、丛莽扇棕榈。裘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儿去。他只是跟随他爸爸穿过低矮植物时发出的折裂声前进。忽然,密林终止了。一小片长得较高的橡树围成了一块浓荫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儿默默地走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福列斯特兄弟在互相吵架时本来总是不问情由道理随意加入一方的,这次却一致支持了勃克和贝尼。他们在打狼和捉熊的过程中变得性情善良了。雷姆怒冲冲地看着大家,终于放下了拳头。大家决定留下葛培和密尔惠尔看守那几只小熊,以防它们把那由贝尼的粗绳和勃克的鹿皮靴带子组成的束缚咬松了逃走。其余的人就回福列斯特岛地,驾大车来装载小熊。  

  “是的。”  

  贝尼说:“如果你这样做,我们就会得到四只被撕得粉碎的狗。”  

  贝尼忽然停下来。前面一阵骚动。一头母鹿跳了起来。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种原因而变得轻松些。他举起猎枪,瞄准了它的头部。裘弟心中一惊,以为他爸爸疯了。现在可不是停下来打猎的时候。贝尼发射了。那母鹿翻了个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贝尼跑向它,从刀鞘内抽出他的猎刀。现在裘弟觉得他的爸爸真的疯了。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乱割。他把鹿尸来了个大开膛,那心脏还在噗噗跳动。贝尼又乱割几下取出肝来。他一面跪下来,一面将刀换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视着那两个小孔。它们现在已闭合起来。前臂肿胀得发黑。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他迅速将刀尖刺入伤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他把那温暖的鹿肝压到刀口上去。  

  “现在,索性让我们商量好带它们上哪儿去卖。”贝尼说。“我和裘弟还不如就此回家。我们顺路再干些自己的小行当。”  

  “那末准备好一切。”  

  勃克说:“你说得很对。我们最好还是开枪把它打下来,然后结果它。”他开了枪。  

  他癔哑地说:“我能感到它在吸……”  

  “你大概是想单独去追赶那头公鹿吧?”雷姆怀疑地问。  

  巴克斯特妈妈向那件包着纸的黑色羊驼呢衣服瞥了一眼。  

  母豹一跌到地上,狗立刻扑上去咬它。即使它还有一口气,也立刻会一命呜呼的。勃克爬上了橡树的低处去摇动那根横枝。  

  他压得更紧。他把肝拿下来一看,它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绿色。他将它翻过来,把新鲜的一面再压上刀口。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私事,那么告诉你,我准备到裘尼泊溪打一条鳄鱼。我要用鳄油来刷靴子,把鳄鱼尾巴熏熟了喂狗。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  

  “今天晚上你们大概不回来了吧?”  

  裘弟又喊道:“我要小豹!”  

  他说:“从心上再割一块给我。”  

  雷姆没有回答。贝尼转向勃克说:“你想,圣奥古斯丁是不是卖这几只小熊最合适的地方?”  

  “不是‘大概’。那老熊已比我们先走了一夜的路。也许,明天晚上也不回来。也许,要过上整整一礼拜。”  

  他自己打算等它们一跌到地上,就跑去把它们抱起来,他断定它们是很温和驯良的。在勃克的猛烈摇撼下,它们终于跌了下来。裘弟飞跑过去,但狗已抢在他的前面。一只只小豹已经死去,它们正被狗拖曳着,抛扔着。但是,裘弟已经看到了它们临死时牙齿和利爪并用,向狗乱扑乱咬的情景。他醒悟过来,如果他去捉它们,非被咬得皮破血流不可。然而他还是希望它们仍旧活着。  

  裘弟从麻木中跳起来。他摸到猎刀,割下一块心。  

  “是的,如果价钱不对头,还值得上杰克逊维尔去试一下。”  

  她的声音哽咽了。  

  贝尼说:“抱歉得很,孩子。可是你现在已不是什么宠物都没有的人。这两只小豹早就变野了。”

  贝尼说:“再割一块。”  

  “杰克逊维尔,”雷姆说。“我有事去那儿。”  

  她有气无力地说:“埃士拉,──明儿是圣诞前夕啊!”

  裘弟不禁对它们依旧恶狠狠地呲露着的小牙齿看了一眼。  

  他一块又一块地换着贴。  

  “我在杰克逊维尔有个相好,”密尔惠尔说道。“虽然我去那儿并没有什么事。”  

  
  “我没有办法。我要跟着新的足迹追去,我一定要追上它。”  

  “能将皮给我再做一只背包吗?”  

  他说:“给我那把刀。”  

  “如果她就是已经结了婚的那一个,”勃克说。“你上那儿自然是没有什么鬼事情的了。”  

  他站起来,系着他的腰带。他的眼光落到他妻子忧愁的脸上,他也抿紧了嘴巴。  

  “当然罗。这儿来,勃克。帮助我赶开那些狗,别让它们把皮撕裂。”  

  他在他手臂原有创口往上一些,那乌黑肿胀得最厉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来:“爸!你会流光血死去的!”

  贝尼耐心地说:“那末,就上杰克逊维尔。可是,谁去呢?”  

  “明儿是圣诞节前夕吗?裘弟他妈,你趁着白天把车子赶到河边,就不会害怕了,这样你愿意吗?”  

  裘弟抱起软绵绵的小豹尸体,像摇娃娃似地摇着它们。  

 

  福列斯特兄弟们面面相觑。  

  “不,白天不去。”

  “我最恨活生生的东西死去。”他说。  

  “我宁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肿胀来得好。我看到过一个人死于……”  

  贝尼说:“在你们几兄弟中间,只有勃克既能跟别人谈交易,而又不至于吵架。”  

 

  大人们沉默了。  

  他脸上汗如雨下。  

  雷姆说:“这车子,没有我就不准去。”  

  “那末,要是我们无法及时赶回来,你就套上马自己去。我们如果有机会,一定赶回来参加圣礼。你出去前先挤好牛奶。要是我们还是没有赶回来,你就只好在第三天早晨回家来挤牛奶。这已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安排了。”  

  贝尼慢慢地说:“什么东西都难免一死,孩子,如果那样能对你有些安慰的话。”  

  “痛得厉害吗,爸?”  

  “那么,就是勃克和雷姆。现在你们要我去吗?车上有三个人的座位吗?”  

  她眼泪汪汪,但是毫无异议地出去,把食物装进了背包。裘弟在等候机会。当她到熏房里去给贝尼取肉时,他就从木桶中偷偷舀了一夸脱玉米粉,藏在自己那只用小豹皮制成的背包里,准备给小旗当饲料。他是初次使用这只背包。他抚摩着它。它虽然不如他送给老大夫的那只白浣熊皮背包那么柔软。但那蓝色与白色的斑点,使它显得几乎跟那一只同样的漂亮。巴克斯特妈妈拿来肉,完成了准备工作。裘弟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他曾急切地盼望到河边去参加圣诞节的圣礼。现在他却要失去机会了。他妈一定高兴他留下,要是他这么干,一定会被认为是光荣的,无私的。贝尼已经背上背包,拿起了枪。一霎时,裘弟觉得他决不愿留下来过世界上的一切佳节了,因为他们是出发去杀死老缺趾啊!于是,他也将小背包压到他那穿上了温暖呢外套的肩背上,拿起他的枪,怀着轻松的心情,跟在他爸爸后面走出去。  

  “什么安慰也不会有,爸。”  

  “就像有一把灼热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样。”  

  他们沉默了。  

  他们一直向北,循着足迹去找老熊在前一天晚上使他们迷失足迹的地方。小旗突然钻进矮树丛,裘弟打起了尖厉的唿哨。  

  “是啊,这是一堵没有人能超越的石墙。任凭你用脚踢它,用头撞它,或者叫苦连天,却永远没有人会来听你或者来回答你。”  

  最后,当他拿开那贴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绿色了。那温暖的有生气的母鹿的肉体在死亡中渐渐僵硬。他站了起来。  

  密尔惠尔最后说:“你一定会得到小熊卖款中最大一份的,贝尼。可是我非去不可,你想想,我还要带上一大桶别的东西去交易哩。”  

  “打猎是男子汉的事业,是不是,爸?即使是圣诞节也要去!”  

  勃克说:“好吧,轮到我老了,定要把我的钱花光,兔得死后叫苦。”  

  他镇静地说:“我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们骑马到白兰溪请威尔逊大夫。”  

  贝尼说:“好吧,我也并不太想去。勃克,我相信你会替我留意我的那份卖款,也会替我买些东西的。你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吗?很好。如果明天你们能在我家停一下,我和裘弟他妈就会想妥我们请你购买的东西了。”  

  “当然是男子汉的事业。”  

  他们唤开死豹周围的狗。那豹从鼻尖到细长弯曲的尾巴末梢,足足有九尺长。但是,拿它剥皮取油却嫌太瘦。  

  “你想他们会去吗?”  

  “我是向来不会失信的,这你知道。”  

  足迹依旧相当新鲜,使裘利亚可以毫不困难地、毫不停顿地继续追踪。足迹把他们引到他们昨天离开的地点东面不远的地方,然后突然向北拐了个大弯。  

  贝尼说:“我最好能捉到一只很肥的豹,或者不生风湿病。”  

  “我们必须去碰碰运气。在他们拿东西丢你或者开枪打你之前,先赶快喊他们,把话告诉他们。”  

  “我知道。”  

  “我们昨晚不去跟踪它,其实也不碍事。”贝尼说。“它显然上另一个地区去了。”  

  豹皮显然也毫无用处。他们割下心和肝,准备炙热了给狗吃。  

  贝尼转身走上那条践踏出来的小径。裘弟在后面跟着。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往后一看,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摇晃着它柔软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边缘向外窥视。它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  

  一群人分手了。福列斯特兄弟们向北跑,巴克斯特父子向南走。  

  那足迹又向西朝霍布金斯草原伸展,然后转入潮湿的沼泽地。追踪是困难的。老裘利亚泼拉拉地跳到水里,不时地舐着水,好似在尝那老熊的气味。它跟以前一样,又用它的长鼻子嗅着灯芯草,茫然地注视着,似乎在决定哪一面曾被那有恶臭的熊毛擦过,然后,它又继续前进。有时候,它会完全嗅不到任何气味。贝尼就会退回到坚实的地方,沿着沼泽边缘,去察看那臃肿多节的巨掌印痕出来的地点。要是他在裘利亚发现之前找到了它,他就吹起打猎号角,叫裘利亚来嗅。  

  贝尼说:“不要再白白抱着小豹摇呀摇的了,裘弟。把它们放在这儿去拾柴吧。我给你把它们的皮剥下来。”  

  他叫起来:“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贝尼对裘弟说:“哪怕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愿跟这些樫鸟一道上东海岸。他们这一路过去,准会有砸破的酒瓶和砸破的脑袋。”  

  “它刚从这儿过去,亲爱的!刚刚过去!追上它!”

  他走了开去。黄昏是清朗的,玫瑰色的。太阳在吸收水汽。它那模糊不清的手指,穿过发亮的天空直伸到浸透了水的地面上。湿润的矮橡树的叶子和松针在闪闪发光,他忘掉了自己的不幸。宿营要做许多事。所有树木都是湿的。可是经过来回寻觅后,他终于发现了一株倒下来的松树,树心饱含着松脂。他喊了起来,勃克和密尔惠尔就赶来把它整个儿地拖到营地旁边。这可以作为篝火的基底,去烘干别的木柴。他们将它劈成两半,把这长长的木料并排放着。裘弟努力用那从火绒角里取出的钢片和燧石打火,却始终不见火着起来,直到贝尼从他手里取去它们,才在两段木料中间用松脂片生起一堆篝火。贝尼用小桠枝架在上面,它们很快就烧着了。接着又加上了粗桠枝和几段木头。起先它们冒烟闷烧,但结果终于迸发出熊熊的火焰。现在他们有了一个越烧越旺的火床,可以烘干最湿的木柴,使它们缓缓地燃烧起来。裘弟拖来所有他能单独搬动的可用木柴。他积聚了高高的一大堆,以供晚上长时间使用。勃克和密尔惠尔也拉来了好些跟他们躯体一般粗大的木料。  

  “不行了,孩子,我支撑不住了,快走吧。”  

  “你想勃克会替我们主持公道吗?”

 

  贝尼从猎获的一只最肥公鹿背部割下几条肉,把它们切成薄片,准备用油煎了当晚餐。密尔惠尔在到处寻觅了一阵子以后回来了,带来好些扇棕榈的叶子,既可当作盛食物用的盆子,又可充作宿营时其它干净容器之用。他又带来了号称“沼泽卷心菜”的两株沼泽甘蓝。他把白色外皮一层又一层地剥掉,直到最后剩下两条鲜嫩、甜美的心子才止。  

  一种由那小鹿引起的极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踌躇起来。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脑袋,感到迷惑了。它摇摇摆摆地走到那母鹿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去嗅着,呦呦地叫了起来。  

  “他会主持公道的。这一窝小畜生就只有勃克一个是值得养大的。勃克,还有可怜的草翅膀。”  

  列泼迈动短腿,紧跟着贝尼。小旗呢,却是到处都要去。  

  他说:“对不起,贝尼先生,得先让我用煎锅煮我的沼泽卷心菜。等我煮好了,再让你去煎你的鹿肉片。”  

  贝尼叫道:“走呀,孩子。”  

  裘弟说:“爸,我感到很不舒服。”  

  裘弟急切地问:“小旗会妨碍我们吗,爸?”  

  他将沼泽甘蓝切成薄片。  

  裘弟跑着追上了他。贝尼在那条模糊的丛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贝尼勒住了凯撒,回过头来看他。裘弟面色惨白。  

  “一点也不会。一头熊在下风闻到它会理也不理,更不要说是绕个圈子来吃它了。”  

  “油在哪儿,贝尼?”  

  “告诉不论哪一个,从这条路到我家来。倘若我走不完这条路,他们就可以来救起我。快去。”  

  “怎么了,孩子,你大约太兴奋了。现在兴奋一过去,你就精疲力竭了。”  

  不管贝尼的心情是怎样的冷酷,这次打猎似乎又出现了以前那种乐趣。天色既晴朗,空气又清新。贝尼拍拍裘弟的背,说:“这不是比圣诞节的玩具娃娃更有意思吗,是不是?”  

  “在粗布袋中的一个瓶里。”  

  他爸爸肿胀的躯体横在路上的恐怖冲击着他。他开始奔跑起来。他爸爸则怀着绝望的心情,朝巴克斯特岛地那个方向步履艰难地走去。  

  贝尼下了马,把裘弟抱下来。裘弟感到浑身发软。贝尼就让他靠在一棵小树上。  

  “我正是这样想。”  

  裘弟缓缓地踱来踱去,观察别人干活。他的职责是用树枝添火,不使篝火熄灭。木头熊熊地燃烧着,里面已有足够的炽炭可作熏炙之用。勃克削了好几个顶端有尖叉的树枝以供每个人用来炙肉。密尔惠尔从附近小池里汲来净水,往他那盛有沼泽甘蓝的煎锅内倒了一些,用扇棕榈叶盖好,然后放在炭火上烹煮。

  裘弟顺着车辙跑到一丛桃金娘前面。在那儿,辙印拐进了去福列斯特岛地的那条大路。那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没有杂草或青草之类的生长物供他落脚了。干燥松动的沙土拖着他的脚底板。他腿上的肌肉周围似乎也紧紧地缠满了触手。他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一种短促的狗样的小跑,这样从沙地上拔出脚来跑时似乎能更稳当些。他两腿搅动,但他的身心却在它们上面悬浮着,好像是放在一对车轮上的一只空木箱。他脚下的路就像是一架脚踏水车。他两腿正在那上面上下踏动。但他觉得在他身边重复闪过的似乎都是些同样的树和灌木丛。他的脚步似乎是这样的缓慢,这样的徒然,以至他来到一个转弯处时还带着一种比较迟钝的惊异感觉。这条曲线显然很熟悉。他离开那直接上福列斯特垦地去的大路已经不远了。  

  “你今天做了一个大人做的事。现在你歇一下,我来给你找些吃的。”  

  正午,冷冰冰的食物吃起来比过去好多顿热气腾腾的午餐味道还好。他们坐在暖洋洋的灿烂阳光下进餐,休息。他们热得解开了短外套。当他们站起来出发时,背包一下子显得沉重了,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觉得习惯起来。有这么一段时间,他们觉得老缺趾似乎想绕一个大圈子回到福列斯特岛地或是巴克斯特岛地去,或者是径直穿过丛莽到沃克拉瓦哈河畔新的觅食处去。  

 

  他来到岛地上那些高大的树木旁。这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现在离目的地已经这么近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但又害怕。他害怕福列斯特兄弟们。假如他们拒绝帮助他,而且让他再安全地离开,那么他上什么地方去呢?他在那些栎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天像是薄暮时分了。但他断定还没有到天黑的时候。那乌云已经不是云块,而像是一种染色液,染遍了整个天空。唯一的光亮,就是越过西方的一股绿光,颜色就和那吸透了毒液的母鹿肉一般。他想到他可以叫他的朋友草翅膀。他的朋友听到他的叫喊一定会出来的。他也许就有机会向屋子靠得更近,以便说出他的使命。想到这儿,想到他朋友的眼睛会因为他的不幸而充满温柔,他才觉得好过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橡树下的那条小径狂奔起来。

  他在鞍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冷的烘甜薯,剥了皮。  

  “既然福列斯特家的公猪伤了它,”贝尼说。“它自然不会不介意的。”  

  贝尼说:“现在我才想起,忘记带些咖啡了。”  

 

  “吃下去你就会振作起来的。我们到了溪边,你再痛快地去喝上一些溪水。”  

  但到了下午,那巨大的足印又毫无理由地折回去,向东进人了沼泽。追踪变得相当艰苦。  

  勃克说:“有了威尔逊老大夫的威士忌酒,我就不想念咖啡了。”  

  他喊道:“草翅膀!草翅膀!我是裘弟!”  

  起先裘弟简直不能下咽。接着甜著的味道引起了他的食欲。他坐了起来,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顿时,他觉得好多了。  

  “我想起来了,去年春天,我和你曾经跟着它一直穿过裘尼泊溪旁的沼泽。”贝尼说。  

  他拿出酒瓶,传递起来。贝尼已准备煎他的鹿肉,可是沼泽甘蓝还没有煮好。他临时做了个大木叉,将野猪肉挂在上面。他将野猪和豹的心肝切成片,用小树枝戳起来,放到炭火上去炙。那香气是诱人的。裘弟把那香气闻了又闻,拍拍他的空肚子。贝尼又把鹿肝切好,更加小心翼翼地戳在勃克制造的小叉子上去炙,他又把那些小叉子分给大家,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去炙肉。火焰舐在喂好的野猪肉上,那香气引动了那些狗,它们走近来趴在地上,尾巴不断地前后捶打着地面,同时呜哩呜哩地叫着。生的野猪肉显然不大合乎它们的口味。它们虽曾咬上一口,那也只是为了表示它们的胜利。经过炙烤的熟野猪肉当然是另一回事了。它们都显得馋涎欲滴。  

  现在,他的朋友马上就要从屋里四脚着地,摇摇晃晃地向他爬来了。草翅膀在着忙的时候总是这样做的。或者,草翅膀会从那灌木丛里冒出来,脚后跟着他那浣熊。  

  “你就跟我是个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贝尼说。“你干每一件事都太认真,因此使你晕眩了。”  

  傍晚时,据贝尼说,他们已来到离咸水溪下游不远的地方。老裘利亚突然吠叫起来。  

  裘弟说:“我敢打赌,炙熟的野猪肝味道一定很好。”  

  “草翅膀!是我!”  

  裘弟微笑了。如果不是他爸爸而是别人的话,他一定会感到羞愧不堪。他爬了起来。贝尼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说:“我不愿意当众夸奖你,可是今天你确实干得漂亮。”  

  “它竟在这么一个地方歇脚!”  

  “好,就让你尝尝野猪肝的味道。”贝尼从篝火上面收回一块来,递给了裘弟。“当心。这比煨苹果还烫嘴呢!”  

  可是没有回答。他闯入那打扫过的沙土院子。  

  那话就跟甜薯一般有效力。  

  裘利亚向前冲过去。贝尼也拔腿就跑。  

  裘弟面对这异味有点儿踌躇了。他用手指捞起这香气四溢的炙猫肝,把它连手指一起塞进嘴里。  

  “草翅膀!”  

  “现在我已完全好了,爸。”  

  “它快追上它了!”  

  他说:“真好吃!”  

  屋子里早就点起了灯。一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门和百叶窗都紧闭着,以抵御那蚊子和暮色。门开了。在灯光中,他看见那些福列斯特汉子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就像林中的大树自己连根拔起一般,乱轰轰地向他逼近。他一下子站住了。雷姆·福列斯特走到门廊前,低下头,朝两边探视了一会儿,直到认出了这位闯入者。  

  他们上了马,继续前进。朝雾越来越稀薄,终于消散了。十一月的空气是凉爽的,阳光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他们的肩膀。黑橡树的叶子红似火焰,丛莽橡树在闪闪发光,野香兰那紫花的芳香飘浮在路上。好几只丛莽樫鸟飞过路去。它们纯蓝的翅膀,裘弟认为比蓝鸟更美丽,因为后者的蓝色太暗了。那放在他身后凯撒屁股上周岁小熊的强烈气味,马的汗酸臭,马鞍的强烈气味,野香兰花的芳香以及他胸臆间经久不散的甜薯味混和在一起,使他感到很愉快。他想他到家后,有许许多多事情可以告诉小旗。跟小旗说话最使他惬意的一点,就是他可以说他想象中的一切而不必努力用话语表达出来。他喜欢和他爸爸谈话,可是他不能找出适当的话来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每当他想说出他想好的一件事,还在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时,那意思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像他想努力去打一些栖在树上的鸽子:他看见了它们,并把枪装上弹药,爬近它们,可是正当他想扣枪机时,它们却轰的一下子飞走了。  

  前面传来一阵克喇喇的挤压声,就像风暴刮过了那稠密的矮树丛。  

  大人们都笑起来了,裘弟接连吃了两块。  

  “你这小杂种,到这儿来干什么?”  

  跟小旗在一起,他只要说上一句:“那边来了狼群,向水潭边偷偷溜过来。”他坐在那儿就可以看到整个事件一幕幕的情景,而且还能重新感受到当时那种兴奋、恐惧和狂喜的心情。小旗会用鼻子来碰他,用它那温柔的水汪汪的眼睛注视他,而他也就会觉得它是了解他的。  

  “咬住它,好姑娘!拖住它!好啊!咬住它!好啊!”  

  贝尼说:“人家说,吃了野猪的肝,会使人什么也不怕。那就让我们等着瞧吧。”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道:“草翅膀……”  

  马儿惊跳一下,他清醒过来。他们已走上了穿过硬木林通向裘尼泊溪去的那条西班牙人的古道。溪水恢复了平时的水量。洪水遗留的渣滓垃圾,厚厚地堆积在两岸。又蓝又清澈的溪水从一个深不可测的凹穴里潺潺涌出。一株倒下来的大树,横梗在溪水中。他们将凯撒拴在一株木兰树上,然后沿溪侦察鳄鱼的踪迹。鳄鱼一条也看不见。一条几乎是养驯了的老鳄鱼住在这儿已很久了,它几乎隔年就会养出一群小鳄鱼。当人们喊着它把食物投给它吃时,它就会游到岸边来。现在它大约在它的洞穴里和它那些周岁的小鳄鱼待在一起。因为它是这么驯良,又在这儿居住得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去惊扰过它。但贝尼很替它担心,总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发现它容易猎获而把它杀死。他们沿着溪岸走下去。一只船桅鸟飞了起来。  

  那老熊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前进。它压倒了使狗难以前进的灌木丛。它就像河中的一艘汽船,而浓密的荆棘、刺藤和倒下的树木,在它身下只不过是船底的湍流。贝尼和裘弟汗如雨下。裘利亚发出一阵新的表示失望的哀叫。它没有追上老熊。沼泽变得又湿又粘,他们的靴子陷人污泥,连靴面也盖上了泥浆,非得一时又一时地拔着脚前进,而且除了牛莓子藤外再没有其它可以支撑的东西。柏树在这儿生长着,它们弯曲的树根又滑又绊人。裘弟突然深深地陷入了泥沼,直到臀部那儿。贝尼连忙转身过来拉他。小旗绕了个圈子到左边,找较高的地方去了。贝尼停下来休息。他沉重地喘息着。

  勃克说:“该死的,气味真好闻。让我也来上一块。”  

  “他正病着呢,不准你看他。”  

  贝尼向后一伸手,阻住了裘弟。对岸有一个新的鳄鱼滚坑,那儿的泥土在鳄鱼坚硬的躯体液压之下已变得结实而又光滑。贝尼在一丛悬铃木后面趴下来。裘弟也跟着在他后面趴下。贝尼把他的枪重新装上弹药。在迅急奔流着的溪水中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像一段木头似的东西半浮在水面,在它的一端突出了两个小肿块。原来那木头是条八尺长的鳄鱼,而肿块就是它那对生有厚眼睑的眼睛。它又沉入溪水,然后清楚地浮起来,在溪岸边挺起了它的前半身。它缓缓地爬向滚坑,用它的短脚一起一落地托着它那巨大的躯体,然后用尾巴击打几下就静静地卧了下来。贝尼瞄准了它,那要比裘弟看到他瞄准熊和鹿时还要小心。他发射了。那条长尾巴狂野地乱摆乱打,它的躯体却立刻沉没在泥浆中。贝尼领着裘弟向上游跑去,绕过了小溪的源头,又向下跑到对岸那个泥坑边。那宽阔的扁平的双颚正在机械地一张一闭。贝尼用一只手捏住它的双颚,用另一只手拉住它的一只前脚。狗儿们兴奋地吠叫着。裘弟也抓住了鳄鱼,他们一起把它拉到结实的干地上。贝尼站起来,用袖子揩揩前额。

 

  他尝过以后。同意那肝与任何别的肝一般美味。于是密尔惠尔也吃了一块。只有贝尼拒绝不吃。  

  这就够受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它大概又要从我们手中溜走了。”  

  “如果我更勇敢了,”他说。“那我就会和你们福列斯特兄弟打架,这样我不是又得被你们打得灵魂出窍吗!”  

  他抽噎着说:“爸……他给蛇咬了。”  

  “拖上短短的一段路还算是轻松的呐。”他说。  

  当他略微有些缓过气来,又出发去追踪。裘弟落到了后面。但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硬木林后,通行比较容易,裘弟才追上了他爸爸。到处生长着月桂树、槐树和扇棕榈。许多小土堆可以作为踏脚石。小丘中间是棕色的清水。在前方,裘利亚高声长吠,在指示那猎物。  

  他们把酒瓶又传递了一圈。篝火熊熊燃烧,肉汁滴了下来,香味随着烟气盘旋上升。太阳落到了丛莽橡林后面。密尔惠尔的沼泽卷心菜也煮好了。贝尼将它倾倒在一张干净的扇棕榈叶上,压在一段闷烧的木头余烬上面,使它不致变凉。他将煎锅用一把苔藓抹净后,放回到炭火上。接着他又把熏肉切成片放下去。当熏内转成棕黄色,肥肉的油滋滋地滚沸时,他就将鹿肉薄片放下去煎。那味道真是又脆又嫩。勃克用棕榈梗刨了几个羹匙,每个人都用它来舀取沼泽卷心菜,分享这一美味。贝尼又用玉米粉、肉、盐和水做成了小肉饼,放到刚才煎鹿肉片剩余的脂油里去煎。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下台阶,团团围住了他。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子干活:把尾巴肉一条条地割下来,以便熏了作为打猎时喂狗用的方便口粮。贝尼把皮翻了过来,把一层层的脂肪也割下来。  

  “咬住它,好姑娘!咬住它!”  

  勃克说:“如果我知道天堂里也能吃得这么好,那我死去时就不会叫喊了。”  

  他可怜着自己,可怜着他爸爸,不由得大声抽泣起来;而且因为他终于到达了这儿,他出发时开始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完成了。那些汉子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像酵母在一碗面浆中急速地发酵。  

  “在洪水中喂肥的那些野东西里,就有鳄鱼。”他说。  

  林木在前面渐渐转成了茂草。穿过这片林中空地,老缺趾映入了眼帘。它像黑旋风般地前进着。在它后面一码远的地方,闪出了裘利亚。咸水溪银光闪闪的激流在望了。老熊扑通一声跳进溪流,奋力向遥远的对岸泅去。贝尼举起枪来射击了两次。裘利亚在溪边停下来,蹲在那儿,高高地抬起鼻子,孤立无援地哀叫着。老缺趾已爬上了对岸。贝尼和裘弟抢着跑到潮湿的溪岸上,却只看到一个圆溜溜的黑屁股。贝尼拿过裘弟的老前膛就打。那熊跳了一下。  

  密尔惠尔说:“在树林里吃东西,味道要好得多。我宁愿在树林里啃冷面包,不愿坐在家里吃热布丁。”  

  “他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蛇!”  

  裘弟拿着刀蹲在那儿。  

  贝尼喊道:“它被我打中了!”  

  “现在你们可明白了这一点,”贝尼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一条响尾蛇。很大的一条。他现在正朝家里走,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走到。”  

  “大概还有噬鱼蛇和乌龟。”他说。  

  但老缺趾却继续向前跑去。对岸传来了一阵它穿过丛莽时树枝折裂的声音。接着,连那响声也消失了。贝尼拚命逼着狗去追。它们却老实不客气地拒绝泅过这道宽阔的溪流。他失望地举起双手,一屈股坐在潮湿的地上,连连摇头。老裘利亚站起来到溪岸边唤着那足迹,然后在它让老熊离开的地方发出了哀叫。裘弟浑身的肉都在颤动。他认为这次打猎已经结束。老缺趾又一次从他们手中逃脱了。  

  野猪肉烤熟了。他们把肉冷了一会儿,然后丢给狗吃。狗儿们贪馋地向野猪肉扑去,吃完后又到小池子那儿去饮水。它们在各种气味的刺激下,来来去去地寻觅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在那渐渐寒冷的黄昏中傍着篝火卧了下来。勃克、密尔惠尔和裘弟都已塞饱了。他们仰天躺下,凝视着天空。  

  “他身上肿了吗?它咬在他什么地方?”  

  “鸟儿也是这样,”贝尼说。“除了火鸡,所有的鸟儿都喂肥了。唯独飞鸟没有遭到这次灾难。”  

  但是他吃惊地看到,贝尼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汗水,把两支枪都装上弹药,沿着空旷的溪岸向北出发。他断定:一定是他爸爸知道另一条可以回家去的比较容易走的路。可是贝尼却不管他们左面已出现了开阔的松林,还是紧靠着溪岸走下去。他不敢问他。小旗不见了,他为它惊慌起来。可是他早已接受了条件,那就是决不允许他为自己或者小鹿哭鼻子。贝尼那狭窄的脊背似乎被失望与疲乏折磨得佝偻起来,但仍然显得像磐石那么坚定。裘弟只能拖着酸痛的两腿和双脚跟着他走。那支挂在肩上的老前膛也变得越来越沉重。贝尼突然说起话来,可是这并不像在对他儿子说,而是在自言自语。

  贝尼说:“不管它洪水不洪水,现在多好啊。我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当我成了个老头子,你们得让我坐在一个树桩上倾听你们打猎的声音。不过,可不能丢下我,反而让我被野兽包围。”

  “咬在臂上。他已经肿得很厉害了。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求求你们快些骑马去找我爸,我再也不帮着奥利佛打你们了。求求你们。”  

  裘弟想着这事情的奇特之处。水里和空中的生物都侥幸地活了命。只有以陆地为家的生物毁灭了,它们落入了水和风这两种陌生元素构成的陷阱。这是那些扰乱他头脑的念头之一,而且永远无法表达出来,使他爸爸能像他那样去理解。可是,这一念头只是像残存的朝雾那么掠过他的脑海,于是他又动手去割鳄鱼的脂肪了。  

 

 

  雷姆·福列斯特大笑起来。  

  狗儿们没有被鳄鱼肉所引诱,因为这就像青蛙或者以食鱼为生的大鷭和野鸭的肉一样不合它们的口味。可是,那像淡红色小牛肉一般的鳄鱼尾巴肉熏过后,它的异味就会消失。当狗没有其它更好的肉可吃时,也就愿意吃它了。贝尼把鞍袋里的点心掏空了,把一条条的鳄尾肉和脂肪放进去。他看着那包点心。  

  “现在我记起来了,她的家就在那边……”  

  九天来,星星第一次在空中眨眼。贝尼最后匆匆清除着残余食物。他把剩下来的油煎玉米饼丢给狗吃,又把玉米瓤子做的瓶塞子塞回油瓶上去。他将油瓶拿起来放到火光前面,摇晃着它。  

  “一只蚊子答应它不再叮人。”  

  “现在你能吃东西吗,孩子?”  

  溪岸由于进入高地而逐渐升起。橡树和松树在夕阳的映衬下巍然耸立。他们来到了一个俯瞰溪水的悬崖脚下。悬崖顶上有一所茅屋,下面是一片垦地。贝尼从那条蜿蜒的小路攀登上去,踏上了屋前的平台。门紧闭着,烟囱上面也没有炊烟。茅屋没有玻璃窗,代替它们的是方形的小洞。屋后的遮窗板也紧闭着。贝尼在屋子后面转了一圈,有一扇遮窗板半开半掩,他向屋子里窥视了一下。  

  他说:“真要命!大家都吃了我擦风湿的药了。”  

  勃克说:“现在大概已无济于事了。一个人被响尾蛇咬在臂上,是立刻要死的。在威尔逊大夫赶到之前他恐怕就要死了。”  

  “我几乎任何时候都能吃。”  

  “她不在家,可是反正我们一样得进去。”  

  他在粗布袋里摸索着,接着掏出另一只瓶来,拔开瓶塞。一点儿也不错,正是猪油。  

  “可是他打死了一头母鹿,用肝吸去了毒液。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大夫。”  

  “那末让我们来吃光它。”  

  裘弟满怀希望地问:“今天晚上我们就从这儿回家吗?”  

  “密尔惠尔,你这樫鸟。你把豹油倒出来煮了沼泽卷心菜了。”  

  密尔惠尔说:“我骑马去请他。”

  他们在奔流的溪水里洗干净手,又到小溪的源头那儿去找饮水。他们在源泉边俯伏下来,痛饮了一番。然后,他们打开点心包,把食物均分为两份。贝尼留下一块夹满山楂酱的烙饼和一方块木薯布丁,裘弟感激地接了过来。贝尼瞧着他渐渐鼓起来的肚子。  

  贝尼转过身来,注视着他。  

  大家顿时不作一声。裘弟觉得他胃里难受得要命。  

  就像见到了太阳一样,他浑身一阵轻松。  

  “我不明白你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哪儿去了,可是我很高兴,我能搞到这么些东西给你吃。当我是孩子时,我的兄弟有一大群,我的肚子常常是干瘪的。”  

  “回家?今天晚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非要打死那熊不可。你可以回家

  密尔惠尔说:“我怎么会知道这是豹油。”  

  “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他们舒适地仰天躺下。裘弟向上注视着他头顶上方的木兰树。那密密层层的树叶背面,就像是曾经属于他妈妈的老奶奶所有的那把铜壶的颜色。树上的红色球果已经绽裂,把种子撒了下来。裘弟搜集了一大把,懒懒散散地把它们撒在自己的胸脯上面。贝尼懒洋洋地站起来,把食物碎屑喂了狗,又牵着凯撒到溪边去饮水。接着,他们上了马,向北回到巴克斯特岛地去。  

……”  

  勃克低声咒诅着,接着迸发出一阵雷鸣似的大笑。  

  “不用谢。即使是狗被蛇咬了,我也会帮助它的。”  

  在甜水泉的西面,裘利亚嗅到了一道兽迹。贝尼弯下腰来察看它。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爸爸这么冷酷而且难以和解。他顺从地跟在贝尼后面。狗已在屋旁的沙地上卧下来,正在那儿喘气。贝尼走到木头堆旁劈木柴。裘弟抱起一抱木柴,丢进那个遮窗板开着的窗洞。接着,他从那个窗洞钻进去,从里面拉开了厨房的门栓。他回到木头堆旁,劈了一些松脂片,把它们捧到屋里,放在地板上。一个荷兰烤箱和好几把铁水壶安放和悬挂在一个空火炉的铁吊架上。  

  “我决不让我脑子里的想象跟我肚子里的东西作对。”他说。“我从来没有吃到过比这更好吃的沼泽卷心菜。”  

  勃克说:“我骑马去找贝尼。一个遭到蛇咬的人走路是最不好的。我的天,伙伴们,我们竟没有一滴威士忌剩下来给他。”  

  “它嗅到了一只刚过去的公鹿的新鲜足迹。”他说。“我想让它追踪过去。”  

  贝尼生起火,在上面挂了一个有拎环的浅锅。他在地板上打开背包,拿出一块火腿,把它切成薄片放到锅里。火腿片慢慢地发出了嗞嗞的响声。他走到外面井边,用辘轳打起一桶水。他从厨房木架上拿下一只沾有污斑的咖啡壶来烧咖啡。他把它放在那熊熊燃烧着的炉火旁边。他在一只借用的盘子里搅拌好烘玉米饼用的玉米糊,又在炉火旁放上两只冷的烤甜薯,让它们烤得热透。当火腿片煎熟后,他就把那盘玉米糊刮到脂油里翻动,烘烤成一个坚硬的玉米烙饼。当烙饼的颜色转成棕黄,他就把吊架连同拎锅从炉火上移到一边,去完成这一烘烤工作。咖啡沸腾了。他把咖啡壶放到一边。他从摇摇晃晃的纱橱里拿出茶杯和盘子,把它们放到光坯松木桌上。  

  “我也一样,”贝尼说。“可是当我的骨头痛发作时,我宁愿那油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葛培说:“老大夫会有的。假使他还没有喝糊涂,他就会有酒剩下来。假使他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就可以呼他的气,而那效力也足够了。”  

  裘利亚的尾巴不断地摇动,鼻子紧贴着地面,迅速地向前推进。它把鼻子抬得高高的,然后光是嗅着风送来的气味,开始用轻捷的步伐快跑。  

  “来吧,”他说。“晚餐已准备好了。”  

  勃克说:“无论如何,如果我们以后在森林里过夜,就知道还可以用豹油来代替食用油。”  

  勃克和密尔惠尔转身走开,带着苦恼的沉思到畜栏里去备马。他们从容不迫的样子急坏了裘弟,因为这样就不能很快地去救他爸爸了。假使他爸爸还有希望,他们就应该赶紧呀。他们不像是要骑马去救贝尼,而是像准备去埋葬他似的那样慢腾腾和漠不关心。他凄凉地站在那儿。他很想在他离开前很快的去看一下草翅膀。其余的福列斯特兄弟们扔下他转身走上了台阶。  

  “那公鹿一定比我们先在这儿向右转。”贝尼说。

  他迫不及待地迅速吞嚼着,又拿起估计会剩下来的那部分玉米烙饼到外面去喂狗,另外又给每只狗丢过去两条鳄尾肉。裘弟觉得那情景比黄昏的寒冷更使他难受。他恨他爸爸这么沉默。这就像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吃东西似的。贝尼在烙饼的拎锅里放上清水,烧温了,就在那里洗净了盘碟,把它们放回纱橱。剩下一些咖啡,他把咖啡壶放在炉火旁边。他扫了地,又到屋外从栎树上扯下好几把苦薛,在屋旁一个遮蔽风雨的角落里,给狗铺好窝。黑夜降临了。四周很静,严寒彻骨。他从柴堆旁抱回一些木柴,把其中两根长木柴塞进炉火,就像黑人烧火那样,不时地把木柴一下子一下子地往火里送。他装满烟斗,点着了,然后傍着炉火躺在地板上,把背包当作枕头。

  裘弟的胃平静下来。吃过两片野猪肝以后,再作呕就是怯弱的表示。但一想到贝尼在冬天黄昏常常用来擦他膝盖的豹油,那跟猪油终究不是一码子事啊。  

  雷姆走到门口叫道:“去你的,你这小蚊子。”  

  那足迹在路上延长了几百码远,然后向右拐了弯。裘利亚轻声尖叫着。  

 

  密尔惠尔说:“好吧,既然我做了这糟糕的事,大家铺床用的树枝就由我一个人包下来。”  

  埃克说:“不要干涉那孩子,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的爸爸大概快要死了。”  

  贝尼说:“现在它就在近旁。我敢打赌,它一定躺在茂密的树丛中。”  

  他和蔼地说:“你最好也这么躺下,孩子。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呢。”  

  贝尼说:“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如果我去睡觉。等会儿在睡眼朦胧中起来,看到你在矮树丛里,我定会把你当做一只熊的。我敢发誓,我真不明白你们兄弟怎么会长得这么高大。”  

  雷姆说:“死了倒干净。夸口的矮脚鸡。”  

  他跟着狗,催马跑进密林。裘利亚高声尖叫指示着猎物。一只公鹿支着膝盖站了起来。那只公鹿的杈角已经长成了。它不但不吃惊地逃走,反而低下头挺着角来抵狗。抵抗的理由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在它后面,有一只母鹿抬起了它那没有杈角的平滑的头。由于洪水的阻碍,鹿的交配期推迟了。那公鹿正在求爱,而且准备跟别的公鹿角斗。贝尼像他往常看到特异事物时那样,惊异地收住了枪。老裘利亚和列泼也跟他一样惊奇。它们遇到熊、豹和野猫是无畏的,可是在这儿,却碰上了它们原先以为一定会逃跑的猎物的抵抗。它们退缩了。那公鹿用前蹄像公牛似的刨着土,摇动着它的杈角。裘利亚竭尽机智,企图去咬住它的咽喉,却被它用角一抵,扔到矮树丛里去了。裘弟见那母鹿盘旋了一阵子,然后像闪电般地逃走了。裘利亚并未受伤,它回来后又准备行动。列泼在攻打公鹿的后方。那公鹿又对它攻了一下,然后在猎狗的逼迫下站定了,低着头,挺着杈角。  

  他似乎到了这时才比较像他平素的好脾气,裘弟这才敢于向他提出问题:“你以为老缺趾往回走会经过这儿吗,爸?”  

  密尔惠尔说:“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大概是吃豹油长大的吧。”  

  他们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一阵恐怖掠过裘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帮助他吧。勃克和密尔惠尔跑开到马厩里去,恐怕是寻个开心,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那儿偷偷地笑他哩。他被抛弃了,他爸爸也被抛弃了。后来,两个人终于骑马跑了出来,而且勃克还善意地朝他举起了手。  

  贝尼说:“抱歉了,老家伙!”接着就放了一枪。  

  “不会的。我不想在这边多等。我断定它已受了伤。我想沿着河岸跑到咸水溪尽头,绕过泉源,从对岸下来,直到今天傍晚它钻进树丛去的地方。”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分头去砍给自己铺床用的树枝。裘弟砍来了带松针的小松枝,而且还收集了干苔藓作床垫。他们挨近篝火搭好地铺。福列斯特兄弟俩躺下去,把树枝压得咔喳直响。  

  “着急也没有用,孩子。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当人家遭到危难时,我们是不会再记仇的。”  

  那公鹿倒下去,蹄子踢了几下,就躺着不动了。裘利亚提高了它那猎犬的嗓门,发出一阵胜利的狂吠。  

  “这可是很长的一段路呢,是不是?”  

  贝尼说:“我敢打赌,老缺趾睡下去也不会发出你们这样的闹声。”  

  他们用脚跟踢着马肚子飞驰而去。裘弟船一样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这时,只有那雷姆依然还是一个敌人。他满意地决定只去恨雷姆一个。他倾听着,直到马蹄声消失在他的耳畔,才开始顺着大路往家里走去。  

  贝尼说:“现在我可真恨这么干。”  

  “是很长。”  

  勃克说:“我也敢打赌,一只六月里的小鸟飞进窠去,也要比你们巴克斯特父子睡到床上去时的声音响得多。”  

  现在,他轻松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一条响尾蛇咬了他爸爸,他爸爸可能因此而死去;但是去帮助他爸爸的人已经在途中了,而他也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恐惧已经有了一个着落,不像以前恐惧得那么厉害了。他决定不再试图奔跑,而是从容镇定地走着。他本来很想替自己借一匹马,但是他不敢。  

  那公鹿又雄壮又美丽,被橡实和矮棕榈的浆果喂得很肥。虽然它那夏季红毛已失却光泽,现在却换上了一身像西班牙苔藓或者像寄生在树干北面的地衣那样的灰色冬毛。  

  “爸……”  

  密尔惠尔说:“我希望现在有一袋玉米壳做床垫子。”  

  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点从他上面掠过,随着是一阵寂静。像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暴风雨也许就要下遍整个丛莽了。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光亮包围着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他爸爸的枪。他将它挂到肩膀上,挑那路上坚实的地方急速地走去。他很想知道密尔惠尔跑到白兰溪要多长时间。他想知道的。不是老大夫有没有喝醉,因为那是不用说的,而仅仅是他醉到什么程度。假使他能在床上坐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出诊了。  

  “再往后一个月,”贝尼说。“因为在整个丛莽中奔跑求偶的结果,它就要瘦了,肉也会变得粗粝不堪。”  

  “干吗?”  

  贝尼说:“我生平睡过的最舒服的床,是用阔叶香蒲草的蒲绒制成的床垫铺的,软绵绵的像躺在云里一般。可是那得花费多少时间去搜集香蒲草的蒲绒啊。”  

  当他非常年幼的时候,曾到过老大夫的住所一次。他依旧记得在一片密林的中央,那建造得杂乱无章的带有宽阔阳台的房子。它正在朽败,就像老医生正在衰老一样。他记得在那住宅里,蟑螂和壁虎多得像在外面浓密的葡萄藤里一样。他也记起了老大夫烂醉如泥,躺在一顶蚊帐中,凝视着天花板。当人家来请他时,他爬着站起来,拖着摇晃不定的两腿去给人诊病配药,但他的心和手都还是柔软的。不论他喝醉或者没有喝醉,他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如果他能及时赶到,裘弟想,他爸爸的性命就一定可以得救了。

  他满面春风地站在那儿。  

  “你想小旗会遭到祸害吗?”  

  勃克说:“全世界最舒服的要算羽毛垫子铺的床了。”  

 

  “今儿我们的运气不是很好吗,孩子?今儿不是我们最走运的一天吗?”  

  “你忘记了我告诉过你的话吗?让它跟来会怎么样,你没有想过吗?”  

  贝尼说:“没有人告诉你们,你们老爹曾经为了一个羽毛垫子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事吗?”  

  他从福列斯特家的狭路转入了通向东方他父亲那片垦地的大道。前面还有四哩路。在硬地上,他用一个多钟头就能走完它。沙地是松软的,极度的黑暗似乎也在阻拦他。使他脚步不稳。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到家已算不错了,也许要用两个小时。他不时地小跑起来。空中的闪光射入黑暗的丛莽,如同一只蛇鹈钻入河里一般。路两旁的生长物逼得更近了,因此路也变得更狭窄了。  

  他们剥着鹿皮。  

  “我没有忘记,我……”  

  “快把它讲出来。”  

  他听到了东方的雷声。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夜空。他想他听到丛莽橡树林中有脚步声,但这不过是雨点像铅粒似地打着树叶。以前,因为贝尼总是走在他前面,他从来不怕夜晚和黑暗。但现在他孤独了。他厌恶地想到,是不是他那中毒肿胀的爸爸现在正在他前面的路上躺着;也可能已经横躺在勃克的马鞍上了,如果勃克能赶上和找着他的话。电光又闪了一下。在栎树下,他曾和他爸爸坐在一起避过许多次暴雨。那时候的雨是友好的,因为把他和他爸爸拥抱在一起。  

  贝尼说:“我不相信老凯撒能驮得动我们获得的一切。”  

  贝尼的心软下来了。  

  “那时你们还没有出世呢。但也许你们中间已有两、三个躺在屋角的摇篮里了。当时我自己是个小伙子。我跟着我爹到你们岛地上来。我想,他大概是来传道超度你们老爹的。你们老爹年轻时比你们几兄弟还要粗野。他能够把一瓶烧酒像水一般地咕嘟嘟灌下去。那时候他常常是这么喝酒的。当我们的马走近门口时,只见过道上盆子的碎片和食物撒得满地都是,七颠八倒的椅子堵着门。整个院子和沿着栅栏尽是羽毛,好像是鸡神自我爆炸了一般。门阶上摊着一个床垫套子,那上面被刀割开了一条大缝。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咆哮。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的路上以难以置信的迅捷悄然无声地闪过,一股麝香似的气味飘浮在空中。他不怕猞猁狲和野猫,但是早就清楚一只豹是怎样袭击马的。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摸索着他爸爸那枪的枪膛,它已没用了。因为贝尼把两个枪筒都打空了,一枪打响尾蛇,一枪打母鹿。他有他爸爸的猎刀在腰带上,可是还希望奥利佛送他的那把长猎刀也在身边。他没有给它配上刀鞘,贝尼说,那样带在身边太锋利了。当他安然留在家中,躺在葡萄架下或凹穴底时,他曾经想象着自己只要用那刀一刺,就能准确地刺进一头熊、狼或豹的心脏。现在他已失却了想象中的那股骄傲劲头。一头豹的利爪要比他迅速得多。  

  “我步行,爸,那公鹿比我重吗?”  

  “不要担心,它不会失踪的。你在树林里不可能丢失小鹿的。要是它不想变野,它就会回来。”  

  “接着,你们老爹在门前出现。那时候我不能说他还醉着,但他显然曾经喝得烂醉。他在醉时看见什么就捣毁什么。而最后落到他眼里的东西就是那个羽毛垫子。这时候他已经不发酒疯也不跟人吵闹,因为他已经过了一次破坏一切的大发泄。他已经清醒了,因此显得平静而又快乐。至于你们老妈在他发酒疯时会怎么说和怎么干,我想你们要比我清楚得多。你们老妈直到那时还显得很镇定而且冷若冰霜。她正坐在一把摇椅上面摇来摇去,她的两手叠在胸前,她的嘴巴紧闭着像一具铁捕机。我爹是个教士,他当然知道来得不巧,我想他一定在想:‘不论想说什么话,总还是另外拣一个机会再来的好。’因此,他只是在那儿混了一个白天,然后出来准备上马赶路。

  不管是什么野兽,它已经走它的路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匆忙中不断绊跌。他好像听到了狼嚎,但它是那么遥远,也许仅仅是风声。风势在慢慢地大起来。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越过。好像它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猛吹,横扫着那黑沉沉的地狱。忽然风声更大起来,他听到它正在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大墙。大树向前面猛烈地撼动它们的树枝。灌木丛嘈杂乱响,倒伏在地。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怒吼,那暴风雨劈头盖脑地向他打来。  

  “有好几(口石)①重呢。不错,我们最好都步行。”  

  “它不会变野的,爸。永远不会。”  

 

  他低下头来抵抗。一霎时,他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大雨倾注到他的后颈,冲下去流过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使他难以前进。他停下来,背着风,把枪靠在路边。他脱下衬衣和裤子,把它们卷成一捆,然后拿起枪,光着身子在暴风雨中继续赶路。那雨打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使他感到既利索又痛快。电光一闪,看到他自己身上的白净皮肤他吃了一惊。他忽然感到身上毫无保护。他是孤独的,而且光着身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被人遗弃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什么东西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在他后面跑,像一头豹似地在丛莽中潜行。它是巨大的、无形的,但却是他的敌人。老死神正在丛莽中游荡。  

  凯撒耐心地接受了加给它的重担。它显然毫不害怕那只周岁的小熊,因为它曾背负过比它更大的熊。贝尼走在前面,拉着马。裘弟觉得精神振奋,就像一天才开始似的。他跑到前面。狗儿们跟着他。当他们到达垦地,正午才过去不久。巴克斯特妈妈没料到他们回来得这么早,只是在听到了声音以后,才到门前来迎接。她手遮阳光在那儿张望,一看到那些猎物,她那忧容满面的脸一下子开朗了。  

  “无论如何,它已不是小家伙了。这时候,它大概正在家里吵扰你妈呢。你去睡吧。”  

  “忽然你们老妈大约记起了她的礼貌,就喊住了他。‘巴克斯特先生,请和我们一起用晚餐。’她说。‘我除了玉米饼和蜂蜜,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款待你了。但不知是不是还能找到一只完整的盆子,可以让你们吃东西。’  

  他想到他爸爸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那思想负担是不堪忍受的。他跑得更快,想摆脱它。贝尼是不能死的。狗可以死;熊,鹿,甚至其他人都可以死。那是能够容忍的,因为它们离得很远。他的爸爸可不能死。即使他脚下的大地会陷成一个大凹穴。他也能忍受。但是失去了贝尼,就没有了大地。失去了贝尼,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惊慌。他开始啜泣起来。他的眼泪流到嘴里发出了咸味。  

  “只要你们都回到家里,何况又带着这么多的野味,我独自待在家里也不在乎。”她叫道。  

  “这是谁的屋子,爸?”  

  “你们老爹转过身子,惊奇地注视着她。  

  他哀求着黑夜,就像他哀求着福列斯特兄弟们一样。  

  裘弟立刻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他妈妈只顾到熊肉和鹿肉的好坏,心不在焉地听着。于是他离开他妈妈,一下子溜进棚屋来到小旗跟前。他来不及坐下来开讲,只是让小旗嗅他的双手、衬衣和裤子。  

  “原来是一个寡妇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这儿来了。”  

  “‘我的蜜①呀,’他说。‘我的蜜呀,那蜜瓶里还有蜜吗?’”  

  “求求你……”

  “这是熊的气味,”他告诉它。“你一嗅到它近了,就得像闪电般逃走。那是狼的气味,发过大水后,它们比熊还坏。今天早晨我们已把它们统统打死了。剩下来那三、四只,你也要躲开它们。这儿另一股气味是你的亲人。”他带着一种恐怖的迷恋心情添上几句说:“那也许是你的老爹爹。你用不着躲开它。不,你也得躲开它。爸说过,一只老公鹿在发情的时候也会杀死幼鹿和一岁的小鹿。你还是碰到什么都逃走的好。”

  “我们进来,她会生气吗?”  

  福列斯特兄弟俩笑着喊起来,互相拍打。  

 

 

  “要是屋子的主人还是这个女人,她是不会见怪的。在我跟你妈结婚前,我常常到这儿来向她求爱。你去睡吧。”  

  勃克说:“等我回到家里,一定要问妈:‘我的蜜呀,那蜜瓶里还有蜜吗?’啊,等着瞧吧!”  

  他的咽喉作痛,他的腹股就像灼热的铅弹打进去一般。闪电照亮了他前面的一片旷地。他已到达那荒废的垦地了。他冲进去,贴着那旧栅栏,蜷起身子暂时避避雨。风吹到他身上比雨还要寒冷。他哆嗦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停留使他更冷了。他想奔跑一阵来暖和一下自己,可他只剩下了慢慢行走的力量。大雨把沙地夯实了,因而走在上面稳当和轻松了些。风势减弱下去。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雨。他在一种麻木的哀愁中向前走着。他觉得他得这样走上一生一世。但忽然,他已走过那凹穴,到达了自家的垦地。  

  小旗摇摇它的白尾巴,跺跺它的小蹄子,摇摇它的脑袋。  

  “爸……”  

  福列斯特兄弟的笑声停歇后好久,裘弟还在暗自吃吃发笑。他爸爸说了这么一个生动真实的故事,他仿佛也能看到木栅栏上羽毛乱飞的情景。狗被人笑醒了,蠕动几下,换着位置。它们紧挨着温暧的人体和温暖的篝火。老裘利亚就躺在他爸爸的脚后。他希望小旗也在这儿,用它那滑溜溜温乎乎的毛皮,紧贴在他身边。勃克站起来,又拖了一段木料放到火里。大人们开始谈到丛莽和沼泽中动物的可能去向。狼显然选取了与其它野兽不同的方向。它们比那些大野猪更不喜欢潮湿的地方。无疑地,它们正在丛莽高地的中心。还有熊也没有像他们预计可以碰到的那么多。  

  巴克斯特的茅屋中烛光闪亮。一匹匹马在低声嘶鸣,用蹄子刨着沙地。有三匹马拴在栅栏板上。他穿过栅门,进入屋内。不管什么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欢迎他的喧嚷。勃克和密尔惠尔坐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们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正在随随便便地交谈。他们看见他,说了声“嗨,孩子”,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你可不能对我说‘不’。你得听我劝告你的话啊!”  

  “在我给你一顿好打之前,我允许你再问一次;要是问得没有意思,我不管怎么样也要打你一顿。”  

  勃克说:“你们知道熊上哪儿去了?它们一定在南面丛莽里叫做‘货郎’和‘印第安女人池塘’的两个周围的地方。”  

  “当图威士特老头被蛇咬死时,勃克,你没在这儿。贝尼就是喝威士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当图威士特老头踏着响尾蛇时,他正醉得象个老傻瓜呢。”  

  他解开它的束缚,将它带到外面。贝尼正在喊他帮着把猎物扛到屋后去。小旗一嗅到熊的气味拔腿就逃,然后又走回来,隔着一段路,伸着它细长的脖子,小心谨慎地嗅着。剥皮和剖肉花去了这一下午余下的时间。午餐没有准备。他们也不饿。巴克斯特妈妈等到比平时晚餐早一个钟头的时候,动手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丰盛晚餐。贝尼和裘弟起先狼吞虎咽地大吃,可是刚吃到一半,突然觉得疲乏到了极点,连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裘弟离开桌子来到小旗身边。太阳现在刚落下去。他觉得背部酸痛异常,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打着唿哨把小旗召唤进来。他本想去听听他爸爸和妈妈商量去杰克逊维尔购买的东西,以便决定他自己所需要的专门一份,可是他的两眼已经睁不开了。他一头栽倒在床上,顿时进入了梦乡。  

  裘弟犹豫了。他的问题是:贝尼是否也想在明天晚上去参加圣诞前夜的那次圣礼。他终于决定:这一问话是没有意思的。追踪老缺趾很可能是一件终生的事业。他又想到小旗,想象着它在树林里迷了路,又冷又饿,而且被一头豹追逐着。没有小旗,他感到寂寞。他很想知道:他妈是否曾像他关怀小旗那样关怀过她的独养儿子。他对此感到怀疑。他终于带着几分悲哀的心情睡了下去。

  密尔惠尔说:“一定在近河那一片叫‘小公牛’的硬木林里,我敢跟你们打赌。”  

  “是啊。当我被蛇咬的时候,我可得把酒灌饱以求吉利。不论哪一天,我宁可醉死也不愿清醒着。”  

  贝尼和巴克斯特妈妈花了整整一个黄昏,讨论他们冬季最必需的东西。最后,巴克斯特妈妈起草了一张购货单,小心地用铅笔写在一张横格纸上:  

 

  贝尼却说:“它们不会在南面的,最后几天的暴风雨都从东南方吹过来。它们只会离开那儿,决不会反而进去的。”  

  密尔惠尔向壁炉中唾了一口。  

  上好棉布一匹,供巴克斯特先生和裘弟制打猎时穿的裤子之用。
  漂亮的蓝底白条格子布半匹,给巴克斯特太太的,她现在穿的是十分漂亮的蓝布。
  家用粗白布一匹。
  咖啡豆一袋。
  面粉一桶。
  斧头一把。
  盐一袋,苏打粉两磅。
  铅条两根,制子弹用。
  猎鹿弹丸四磅。
  适合巴克斯特先生猎枪用的弹壳若干。
  填弹壳用火药一磅。
  土布六码。
  胡桃牌深色蓝布四码。
  奥斯纳堡德国粗布六码。
  粗皮厚底皮鞋一双,裘弟的。
  纸半刀。
  钮扣一盒,内衣用。
  上衣钮扣一板。
  蓖麻油一瓶(五角一瓶的)。
  疳积糖一盒。
  肝丸一盒。
  头痛片一瓶。
  鸦片酊一小瓶。
  樟脑酊,同上。
  樟脑鸦片酊,同上。
  柠檬油,同上。
  薄荷油,同上。
  还有余钱时,请买黑色羊驼呢两码。  

  早晨,裘弟被驶到院子里来的大车轮子的辘辘声惊醒。他听到自家的狗在吠叫,另一只陌生的狗在应和。他坐了起来。贝尼正站在那儿摇着头使脑子清醒过来。他们已睡过了头。玫瑰色的朝阳正照着这所茅屋。炉火已变成了一堆余烬,烧焦的木柴依旧伸出在炉外。空气冷得像冰。他们呼出的气好像霜积成的云一般,悬浮在空中。他们感到彻骨的寒冷。贝尼跑到厨房里去开了门。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屋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  

  裘弟将头枕在臂膀上,仰望着天空。上面的繁星好像一池银色的柳条鱼。在他头顶上那两棵高大松树之间的那部分天空,是乳白色的,活像是屈列克赛踢翻了一大桶牛奶,沸沸扬扬的泡沫在天上飞溅。松树在凉爽的微风中前后摇曳着。它们的松针就沐浴在繁星的银光里。篝火的烟袅袅上升,仿佛要跟星星融合在一起。他看着它从松树的树梢间飘浮出去。他的眼皮不禁颤动起来。可是他不愿意入睡。他要倾听别人谈话。大人们谈到打猎的事,要算是世界上最引人入胜的话题了。当他倾听的时候,一阵阵寒意往往会袭上他的脊梁。那衬托着星光的烟就像一挂轻柔的面纱。在他眼前来回飘拂。他合上了眼睛。一会儿,大人们的谈话声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嗡嗡声,应和着那潮湿木头的哔剥爆裂声。接着,嗡嗡的谈话声消失在松林里的微风声中,──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他睡梦中无声的低语。  

  “不用担心,”他说。“你会醉死的。”  

  福列斯特兄弟的四轮运货车,在第二天早晨路过巴克斯特家时,停了下来。裘弟跑出去迎接他们。贝尼和巴克斯特妈妈随后也跑了出去。勃克、密尔惠尔和雷姆三人在运货车的车座上挤在一起。从他们身后的车斗里,传来了争吵喧闹和哀叫的声音,只见一堆堆油光光的黑毛团纠缠、扭打在一起,中间飞闪着小牙齿和小爪子,转动着一对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子。这些小熊各自的绳子和链条都无可救药地纠缠在一起。一大桶走私的威士忌酒放在中间。一只链条较长的小熊,高踞在酒桶顶上,超然于纷乱之外。裘弟跳上一个车轮去窥视。一个带有尖爪的脚掌猛地掠过他的脸,他赶紧跳回到地上。那货车简直是一个疯人院。

  她叫道:“我的老天!”  

  夜里,他被他爸爸猛然坐起所惊醒。勃克和密尔惠尔却依旧发出一阵阵沉重的鼾声。篝火幽幽地快要熄灭了。潮湿的木头在缓缓地嗞嗞发响。他在贝尼身边坐了起来。  

  裘弟很胆怯。他不敢问他们问题。他经过他们走进他爸爸的卧房。他妈妈坐在床的一边,威尔逊大夫坐在另一边。老大夫头也没回。他妈妈看到他,默默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衣柜边,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他丢下他的湿衣服,把枪靠墙一立,慢慢地走到床边。  

  贝尼叫道:“你们不用奇怪,杰克逊维尔全城人都会出来,跟着你们的车子跑呢。”  

  贝尼上前回答:“好啊,南莉,看来你可摆脱不了我。”  

  贝尼低声说:“听!”  

  他想:“假如他现在还没有死,他大概不会死了。”  

  密尔惠尔说:“这样才能卖到好价钱哩。”  

  “埃士拉·巴克斯特,你得先等待我的邀请啊。”  

  静夜中,远远地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唤,还有一只豹在尖啸。但近处却有一种声音。它好像空气从风箱中压出来一般:“呼──呜──呼──呜──呜──呼──呜──呜──”  

  床上,贝尼正在折腾。裘弟的心象一只兔子般地跳个不停。贝尼呻吟着呕吐起来。大夫赶紧俯下身去,给他拿了个脸盆,一边扶住他的脑袋。贝尼的脸又黑又肿。他极其痛苦地像没有东西吐,却非得吐的人一样干呕了一阵。他喘息着躺了回去。大夫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抽出一块用法兰绒裹着的砖头,把它递给巴克斯特妈妈。她把裘弟的衣服撂在床脚边,再到厨房里去烧那块砖头。  

  勃克对裘弟说:“我一直在想,草翅膀看到它们会多么高兴啊!”  

  他向她微笑起来。  

  这声音几乎就在他们脚边。裘弟心惊肉跳起来。或许是草翅膀说的西班牙骑士吧!是不是他们也像凡人一般,容易受暴风雨和洪水的影响?是不是他们也渴望在猎人的篝火上烤暖他们那瘦小透明的手呢?贝尼先使自己定了定一神,然后站了起来。他摸来一根作火炬用的带结节的松枝,把它在篝火上点燃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那叹气一般的声音停止了。裘弟紧紧地跟在他爸爸身后。前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贝尼把火炬一晃。一对像夜鹰眼睛那么红的大眼睛直瞪着火光。贝尼又动一动火炬,不禁笑了出来、原来那位来访者是从池塘里爬上来的一条鳄鱼。  

  裘弟俏声道:“他很危险吗?”  

  草翅膀要是还活着,裘弟渴望地想,也许可以把他们俩一起带到杰克逊维尔去了。他满怀热望地看着这三个人脚下那块狭窄的地方。他和草翅膀可以舒适地坐在那儿欣赏外面的世界。  

  “这是我的孩子,裘弟。”  

  他说:“它嗅到了鲜肉气味。现在我可真想把它扔到福列斯特兄弟身上去。”  

  “他确实很危险。看看好像他已经熬过去了,可是一会儿,似乎又不行了。”  

  勃克拿了巴克斯特家的货单。  

  她很快地瞥了裘弟一眼。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长得很丰满,脸是玫瑰色的。  

  裘弟说:“大声叹气的就是它吗?”

  贝尼睁开肿胀的两眼。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两个眼珠几乎整个成了黑色。他移动一下他那臂膀。它已经肿得像阉牛的大腿一般粗了。  

  他说:“这儿似乎写上了一大堆东西呢。要是卖不上好价钱,或者钱不够,我该删掉什么呢?”  

  “他倒有点儿象你。这是我的侄儿亚萨·雷维尔斯。”  

  “正是它,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呼气,一会儿挺起身子,一会儿趴下身子。”  

  他嘶哑地喃喃道:“孩子,你要着凉了。”  

  “格子布和家用粗布。”巴克斯特妈妈说。  

 “不是麦特·雷维尔斯的孩子吗?我敢发誓,孩子,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没 有一个垃圾篓子那么大呢!”  

  “让我们用它来作弄勃克和密尔惠尔好吗?”  

  裘弟摸索着穿上衣服。大夫点点头。  

  贝尼说:“不,勃克。无论如何要把裘弟妈的格子布买来。最需要的是格子布、斧头、弹壳和铅条。还有胡桃牌深色蓝布,给裘弟的。”  

  他们握了手。那小伙子显得有点儿侷促不安。  

  贝尼踌躇了。  

  “这是好现象,他还知道你。这是他第一次讲话哩。”  

  “蓝底夹白条,”裘弟叫道。“蓝白相间,勃克,就像有环节的蛇那样。”  

  那女人说:“巴克斯特先生,你真有礼貌,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擅自使用我的屋子?”  

  “它太大了,已不能用来开玩笑。它足足有六尺长呢。万一它在他们脸上咬下一块肉来,这玩笑可就太糟糕了!”  

  一股柔情涌上裘弟心头,掺杂着一半痛苦,一半甜蜜。他爸爸在这样的极度痛苦中还在关心他。贝尼不会死了。贝尼决不会死。  

  勃克喊道:“好的,要是钱不够,我们会停下来多捉几只熊的。”  

  她的口气是嬉笑的。裘弟很欢喜她。他想,女人和狗一样,也是有种的。她跟赫妥婆婆是一类的,是能使男人们感到舒舒贴贴的那种女人。两个女人可以说同样的话,但意义各不相同,就像两只狗的吠叫声,这一种叫声表示威吓,另一种却表示亲呢。  

  “我们杀死它吗?”  

  他说:“他在挣扎着讲话哩。大夫先生。”他又像曾听他爸爸说过的那样补充道:“我们巴克斯特都是矮小而坚韧的。”  

  他举起缰绳抽打着马背。  

  贝尼说:“让我生起火来再说。我简直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用处。我们搞得到给狗吃的肉,就饶了它吧。鳄鱼是无害的。”  

  大夫点点头。  

  巴克斯特妈妈在后面尖声叫道:“那羊驼呢是最可省的。”  

  他跪倒在火炉旁。亚萨跑到屋外去取木柴。裘弟也跟出去帮忙。裘利亚和列泼正摇着僵硬的尾巴绕着那只陌生的狗打转。  

  “那你就让它整夜在近旁叹气吗?”  

  老大夫向厨房喊道:“现在让我们给他些热牛奶试试。”  

  忽然雷姆叫道:“把车停下。你们想我见到了什么?”  

  亚萨说:“你们的狗几乎把我和南莉姑姑吓个半死。”  

  “不,当它不去猎取它所嗅到的肉时,它就不会叹气了。”  

  由于有了希望,巴克斯特妈妈开始连连抽起了鼻子。  

  他用大拇指向挂在熏房外面墙上的那张公鹿皮一指,接着就从货车的车座上跳下来,推开前门,迈着瘦长的腿,大踏步向熏房走去。他又转到另一边搜寻,发现了挂在钉子上阴干的鹿角。他不怀好意地走到贝尼身边,一拳就将他打得直撞到熏房的墙上。贝尼的脸变得煞白。勃克和密尔惠尔急忙跑了过来。巴克斯特妈妈转身跑进屋子,去取贝尼的枪。  

  裘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回答,就急匆匆地抱起木柴回到屋子里。  

  贝尼向那条鳄鱼冲了过去。它用它四只短足支起身子,回头逃向池塘。贝尼在后面追它,不时地停下来抓起一把沙子或者能到手的任何东西去投打它。它以惊人的速度逃跑。贝尼紧追不舍,裘弟跟在他身后,直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溅水的声音。  

  裘弟上炉灶那儿去帮她的忙。  

  雷姆说:“这教训你下次不再对我撒谎。你当时偷偷地溜开去,不就是去打那只公鹿的吗,呃?”  

  贝尼正在说话:“如果你从来不曾做过一个从天堂里下凡的天使,南莉,昨晚你可真的是个天使了。我、裘弟和狗曾经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坚持追踪一头巨大的熊。它把我的家畜一下子杀害得太多了。”  

  “好了,它已回到它的亲人那儿去了。现在,只要它有足够的礼貌呆在家里,我们就不会打扰它的。”  

  她呜咽着:“不知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惩罚,假如他真的死了……”  

  贝尼说:“我本来可以为这个打死你,雷姆,可是杀死你这样的人实在太糟糕了。打死的那头公鹿完全是偶然碰上的。”  

  她插嘴说:“不是前掌失去了一个足趾的熊吗?嘿,它去年把我所有的公猪吃个精光!”

  他们回到篝火边。它在黑暗中燃烧着,给人以一种宽慰、舒适的感觉。半夜是寂静的。繁星竟如此灿烂,使他们从篝火边望出去时可以看到池水的闪光。空气是沁凉的。裘弟希望他能永远这样在野外露宿,而且永远和他爸爸在一起。唯一的遗憾就是小旗不在他身边。贝尼晃动火把照着福列斯特兄弟。勃克用手臂遮住了脸,但依旧熟睡下去。密尔惠尔仰天躺着,他的黑胡子随着他的沉重呼吸在胸前一起一伏。  

  他说:“不会的,妈。”可是他自己的脊梁骨也直发凉。  

  “你撒谎!”  

  “对,正是它。我们从家里出发追它,直追过溪南端的沼泽。要是我能再接近十码,我就打到它了。我开了三次枪,但它太远了,最后一次才打伤它。它泅水过溪,狗不肯下水。真的,南莉,除了那次你告诉我弗烈特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外,我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吐气的声音几乎跟鳄鱼一般响。”贝尼说。  

  他上外面去拿木柴来烧旺炉火。暴风雨正移向西方去。乌云滚滚,像整营的西班牙人列队行进。在东方,露出了一块缀满繁星的明亮夜空。风儿吹来,又清新又凉快。他抱了一抱好烧的木柴进去。

  贝尼不理雷姆,转向勃克。  

  她笑起来了:“啊,说下去。你从来不曾要过我。”  

  他们在篝火上添加了好些木柴,回到地铺上。可是,床铺似乎已没有以前躺下去时那么舒适了。他们抖松苔藓,竭力把松枝搞得更加舒适服贴。裘弟在地铺中间挖了个窝,像小猫似的蜷曲起身子。他注视着熊熊的篝火,非常舒服地躺了一会儿,终于像第一次那样沉沉睡去。  

 

  他说:“勃克,从来没有人认为我会撒谎。要是你们都记得这一点,你们就不会在狗的交易上失败了。”  

  “现在再来招认心事已经太迟了……是的,我知道你要是没有再结婚或搬走,一定就住在附近。再说我也知道,对我借用你的地板和火炉,你是决不会出怨言的。我昨晚躺下睡觉时,我就祈祷:‘愿上帝赐福给我的小南莉!’”  

  破晓时狗比人醒得早。一只狐狸曾经在它们鼻子跟前经过,在空中留下了它的恶臭。贝尼跳起来,抓住它们,把它们捡了起来。  

  他说:“明天是好天。妈。”  

  勃克说:“对的,贝尼,你不要理他。”  

  她放声大笑。  

  “我们今天还有比狐狸更重要的事情要办理呢。”贝尼告诫它们。  

  “要是天亮了他还活着,那才是好天呢。”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到灶上,咝咝作声。她提起围裙擦擦她的眼睛。“你把牛奶端进去,”她说。“我要替大夫和我自己弄杯茶。当勃克带他进来时,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在等你们俩回来呢。”  

  雷姆转过身子,高视阔步地回到车子旁边,爬上了车座。  

  “真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受我的欢迎。下次如果能让我预先知道,就不会这么吃惊了。一个寡妇是不习惯她院子里有陌生的狗、火炉边躺着男人的。现在你们准备怎么样?”  

  裘弟从他躺着的地方一直望过去,能够望到太阳出来的情景。观看和他的脸处于同一水平位置的太阳,那是怪奇特的。在家中,空旷的田野远处那浓密的矮树丛,往往会使太阳变得模模糊糊。但现在,中间只剩下一片晓雾。太阳好似不是升起来而是从灰色的帷幕后面往前推进。帷幕的褶襞分开让太阳通过。阳光呈现出一种像他妈妈的结婚戒指那样的淡金色。太阳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直到他发觉自已得眯起眼睛才能看到整个太阳的脸盘。九月的薄雾在树梢上固执地滞留了一会儿,好像在抵抗太阳手指的毁灭性撕扯。接着,连薄雾也消失了,整个东方就像熟透了的番石榴那样通红。  

  他想起他只吃过很少的一点东西。他想不出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吃东西的念头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念头,对他来说,既不会有滋味也不会有营养。他小心地把这杯热牛奶端稳了送进房去。大夫从他手中接过去,坐近了躺在床上的贝尼。  

  勃克低声说:“非常对不起你,贝尼。他已变得下贱到极点了。自从奥利佛带走了他的意中人他就成了这副怪模样。他就像一头找不到母鹿的公鹿那么丑恶。”  

  “吃完早点就出发,我想在这道溪水的泉源附近涉过溪去,从对岸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地方出发追踪。”  

  贝尼叫道:“我需要人帮助我把豹油找来,那样我才能做早餐。”  

  “现在,孩子,扶起你爸爸的头,让我用汤匙来喂他。”  

  贝尼说:“我有心在你们回来时分给你们四分之一鹿肉的。我发誓,勃克,这件事不能原谅!”  

  她皱起了她的前额。  

  勃克和密尔惠尔坐了起来。他们刚从酣睡中苏醒,身体还很不灵活。

  贝尼的头在枕头上很沉重。裘弟的手臂托着它,紧张得直发疼。他爸爸的呼吸也是沉重的,就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喝醉时一样。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又绿,又苍白,活象一只青蛙的肚子。起初,他的牙齿在抵拒那插进去的汤匙。  

  “我决不会责怪你。好吧,小熊卖款中你那一份钱和买东西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每逢他需要我们用强时,我和密尔惠尔就会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埃士拉,没有必要这么干。我有一只旧独木舟,就在这儿附近。虽然已经日久漏水,但载着你们过溪还是可以的。我欢迎你们用它,免得多走许多哩路。”  

  贝尼说:“鳄鱼和狐狸曾径直从你们身上跑过去哩。”  

  大夫说:“张开你的嘴,要不我去叫福列斯特兄弟们来拨开。”  

  他们回到了车上。勃克提起缰绳,勒转了马头。他准备经过四穴上北面的大路。这样,可以经过霍布金斯草原和咸水溪,向北到派拉沙加那儿过河,或者在继续赶路以前在那儿过宿。裘弟和贝尼目送着远去的货车。在门后窥视的巴克斯特妈妈,终于放下了枪。贝尼走到屋子里,坐了下来。  

  “哈哈,好啊!你听到了,裘弟?现在我又要说:‘愿上帝赐福给我的小南莉!’”  

  他把夜间的遭遇告诉他们。  

  肿胀的嘴唇分开了。贝尼咽了下去。杯里的牛奶下去一半。他把头掉开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干吗要挨他打?”  

  “已不象你认识我时那么小了。”  

  勃克说:“你敢断定,不是由于喝了威尔逊大夫的酒喝醉了,把一只沼泽中的蚊子看成了鳄鱼?”  

  大夫说:“好了。如果你吐了它,我还要再去多拿些来。”  

  “当一个人没有理性的时候,另一个只能冷静一些。我跟他打架,身坯还不够高大。我所能干的,只有拿枪打死他。可是当我杀死了人,这就比一个无知家伙的卑劣举动要严重得多。”  

  “不,你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要丰满得多。你永远是漂亮的,不过当时你还太瘦。你的腿就象公鹿擦角的小树。”  

  “如果它们只相差一尺,我会说那也许可能。但它们相差六尺,那是决不可能的。”  

  贝尼出了一身大汗。  

  他显然觉得非常难过。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她摘下她的无边女帽,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现在贝尼好像不怎么着急了,独木舟过溪省下来的时间,使他能从容不迫地吃上一顿早餐。他把剩下来的火腿送给了她。她煮着燕麦粥和新鲜咖啡,还烙了好些饼。虽然没有牛奶和奶油,却有糖浆涂它们。  

  “啊,对了。有一次也是像这样在天黑时宿营睡去,我在梦中觉得耳边有只蚊子嗡嗡叫。当我醒来时,却发现我自己与地铺都悬挂在伸出沼泽水面的柏树桠枝上。”  

  大夫说:“好极了。中毒出汗是好的。樫鸟的上帝,虽然我们都没有威士忌,我也要让你出汗。”  

  “我只愿意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他说。  

  “这儿不能养家畜,”她说。“熊、豹不来,鳄鱼也要来。”她叹了口气,又说,“这样的日子,一个寡妇可真不容易对付啊。”  

  贝尼喊裘弟到池塘边去洗手和脸。当他们到达水边,一阵恶臭使他们退了回来。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卧室里。她端着两个盘子,上面各摆着一杯茶和一些饼干。大夫拿了他的一盘,把它在膝上放稳了。他喝着它,像是很有味道,又像是很乏味。  

  出乎裘弟意料之外,他妈妈说:“我认为,你的举动是对的,可不要闷坐着再多去想它了。”  

  “亚萨不跟你住在一起吗?”

  贝尼聊以自慰地说:“算了吧,我们身上除了些木柴烟灰,并不怎么脏。这样的水,即使你妈也不会叫你去洗的。”  

  他说:“这茶不错,但是不如威士忌。”  

  裘弟无法了解他爸爸和妈妈中间的任何一个。他满怀着对雷姆的憎恨。他爸爸不加责罚地放过了雷姆,使他感到失望。他被自己的感情扰乱了。他刚刚改变了他对奥利佛的忠诚转向福列斯特兄弟们,雷姆却又背弃了他爸爸。他最后在内心中这样解决了自己的矛盾:他决定单恨雷姆,而仍旧喜欢其余的人,特别喜欢勃克。于是友谊和憎恨两方面都获得了同样的满足。  

  “不,他只是从葛茨堡陪我回来一次,今晚我们就上河边去参加圣礼。”  

  早餐跟昨天的晚餐一样,只是不再有豹油煮的沼泽卷心菜了。福列斯特兄弟仍旧用威士忌酒代替忘记带来的咖啡。贝尼拒绝了它。因为池水不宜饮用,裘弟口渴得很。在这到处是水的世界里谁还会想起要带水来呢。  

  从裘弟听他说话以来,他现在算是最清醒了。  

  就工作来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整个上午,他就是帮着他妈妈剥石榴并且将石榴皮用线串起来阴干。她说,这是治痢疾最有效的药。他吃了这么多的石榴,使他妈妈担心他会在石榴皮没有干之前就需要服用它们。他最喜欢咬嚼那鲜嫩透明的石榴子,咽下硬子周围的甜汁。  

  “我们本来也准备去的,可是我想还是忘掉它的好。”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来。“可是眼前我的妻子正在那儿,请你告诉她一声,你在这儿碰到过我们,这样她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贝尼说:“你注意找一株矗立着的空心树,而树腔中又积满雨水的,雨水往往是可以喝的。”  

  “一个好人竟遭蛇咬,”他惋惜地说。“而且全乡都喝光了威士忌。”  

 

  “埃土拉,你正是那种会关切妻子不让她担惊受怕的好男人。你没有向我求过婚,可是我常常想,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鼓励你这么做。”  

  那油煎鹿肉片、烤鹿肉和不发酵的小馒头,味道已不如昨晚那么美妙了。早餐后,贝尼把东西都收拾于净。供马吃的草很糟糕,因为草都给暴风雨刮平了。裘弟搜集了好几抱青苔来喂马,马儿们都嚼得津津有味。他们撤了营,跨上马,把马头勒向南方,又开始了一次新的旅程。裘弟回头一望,营地变得荒凉了。那烧焦的木头和灰烬被遗弃了。它们那迷人的魔力也随着篝火的熄灭而消失了。早晨是凉快的,可是上升的太阳却使天变得热起来。大地冒着蒸气。污水的臭味不时地使人感到难以忍受。  

  巴克斯特妈妈麻木地说道:“裘弟。你要吃些东西吗?”  

  ①(口石)(或斯吞),重量单位,等于十四磅。

  “我想我的妻子却在想,因为鼓励我这么做而感到后悔呢。”  

  领队的贝尼朝后面叫道:“我怀疑,那些野兽的肠胃经受得了这发臭的污水吗?”  

  “我不饿。”  

  “没有人能预先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等到知道却又太迟了。”  

  勃克和密尔惠尔摇摇头。洪水在丛莽中是空前的。没有人能预知它的后果。这队人马继续坚持向南行进。  

  他的胃也像他爸爸一样的想呕吐。在他看来,他似乎也感到那蛇毒正在他自己的血管中发作,侵害着他的心脏,在他的胃里翻搅。  

  贝尼明智地沉默了。  

  贝尼对裘弟叫道:“你还记得我们看到一群美洲鹤跳起美妙舞蹈的地方吗?”  

  大夫说:“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牛奶吐出来。”  

  早餐很丰盛。南莉·琴雷特慷慨地喂饱了狗,还坚持要做午餐来招待巴克斯特父子。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身心都感到了温暖。  

  裘弟已认不出这草原了,眼前是一片汪洋,即使是一只鹤,在这儿涉水遨游也会感到犹豫的。再朝南又是丛莽,接着是长满光滑冬青的平原和河湾上面的洼地。但是,原来是沼泽的地方已变成了湖泊。他们勒住了马。仿佛他们昨晚还在陌生国家的边界上宿营,而现在已进入另一个国度。鱼儿从一礼拜之前还是旱地的水里跃向空中。在这儿,他们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许多熊。它们正在专心致志地提鱼,对那队行近的人马无动于衷。足足有两、三打黑色的躯体,在那齐腹深的水中转动。鱼儿正在它们前面活蹦乱跳。  

  贝尼已熟睡了。  

  “那只独木舟就在去上游不到四分之一哩的地方。”她在他们后面喊道。  

  贝尼叫道:“这是鲷!”  

  巴克斯特妈妈摇着椅子,啜着茶,啃着饼干。  

  到处都是冰。茅草也穿上了冰衣。那只旧独木舟就埋在草丛中。他们把它拖出来,推到水里。那小舟在陆地上干搁了很久,水漏进来比他们舀出去还快,使他们放弃了把水都舀完的念头,决定采取抢渡的办法。狗对小船很怀疑,贝尼把它们抱起来放到船里,它们立刻跳了出来。在这几分钟内,船里已渗进了好几时深的冰水。他们只得再舀水。于是裘弟爬到船里蹲下来。贝尼一把揪住两只狗颈项上的皮,把它们交给裘弟。裘弟紧紧抱住它们的身子,拚命压住它们的挣扎。贝尼用一根很长的橡树桠枝把小船撑离了溪岸。独木舟一离开冰层就进人了激流,被溪水向下游冲去。水渗到了裘弟的足踝以上。贝尼发狂似地划着桨。水从船边一个漏洞中进来了。狗现在却静静地待着,动也不敢动。它们在发抖,对这奇特的境遇感到恐惧。裘弟蹲下去用两手划水。  

  但是鲷鱼,裘弟想,是生活在海洋里的。它们生活在水呈咸味、有微弱海潮涌入的乔治湖里。它们也生活在有潮水侵人的河流中或是某几条淡水溪中,因为那儿有奔流的溪水或湍流像海波一般地使它们喜悦。迎着湍急的水流,它们会像现在那样跳跃,就像无数条绷紧的银弧。  

  她说:“洞察万物的上帝连麻雀的死亡都能看到,也许他会来援助巴克斯特一家的。”  

  那些小溪在夏天显得多么友善啊。当他穿着单薄的破衣裤,船漏水只不过是叫他向任何一边的河岸凉快而又迅速的游一次泳罢了。可是目前他身上沉甸甸的呢制短外套和裤子,在冰水中却是最糟糕的朋友。那独木舟进了水,又慢又难以驾驭。可是,正当它顽固地沉向溪底时,贝尼已把它划到了对岸。冰水溢到了靴统以上,把它们的脚都冻麻木了。可是他们已登上陆地,终于跟老缺趾处在同一边溪岸上了,而且还节省了走一大段艰苦路程的时间。狗冷得索索发抖,抬头望着贝尼。等待他的命令。他并没有发出命令,只是立刻沿着溪岸向西南出发。在一些非常潮湿的沼泽里,他们只能折回到沼泽地上前进或者绕到地势更高的树林里去。这一区域正夹在乔治湖的汊湾和继续北流的圣约翰河之间。这是一个非常潮湿而又难走的地方。  

  贝尼说:“事情像大白天一样清楚。乔治湖水在回涨,倒灌到裘尼泊溪,溪水再倒灌,泛滥到草原上,所以这儿有了鲷鱼。”  

  裘弟走进前屋。勃克和密尔惠尔已在鹿皮地毯上躺下了。  

  贝尼停下来辨认方向。只要他们经过那足迹,他就可以靠老裘利亚找到它,但他不敢对它逼得太紧。他对于距离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他认出对岸那棵枯死的柏树,就是他们失去老熊后不久经过的那一棵。他放慢脚步,审慎地研究着冻结的土地。他假装发现了足迹。

  勃克说:“我们又有一个新的草原了──‘鲷鱼草原’。你们看那些熊……”  

  裘弟说:“妈和大夫在吃东西。你们饿吗?”  

 

  密尔惠尔说:“这真是熊的天堂啊,哈哈。伙伴们!我们一共要几只?”  

  勃克说:“你来时,我们刚用过晚餐。你不用来管我们,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候事情的结果。”  

  他向裘利亚喊道:“它从这儿过去了。追上它。它从这儿过去了。”  

  他试验性地举起来复猎枪来瞄准。裘弟不禁眨着眼睛。他除了在梦中,从来不曾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熊。  

  裘弟蹲了下来。他很喜欢和他们谈谈,谈谈狗、枪和打猎等。所有这一切人们所能谈到的事情都是很有意思的。但勃克已打起鼾来。裘弟踮着脚尖又回到他爸爸的卧房。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妈妈将蜡烛从床边移开,回到她那摇椅里。那椅子摇动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也打起瞌睡来了。  

  裘利亚从冷得发木的状态中抖抖身子,摇着它的长尾巴,开始忙碌地在地面上乱嗅。走了几码路后,它发出一声轻微的吠叫。  

  贝尼说:“即使这是熊,我们也不要做贪心汉。”  

  裘弟觉得只有他孤独地和他爸爸在一起。守夜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假如他能保持清醒,努力争取用呼吸来带动那痛苦的入眠者,带着他爸爸呼吸,帮着他爸爸呼吸,他就一定能使他爸爸活下去。他吸了像他爸爸那样深长的一口气。这使他一阵晕眩。他感到头晕、肚子空。他知道他若能吃些东西就会好些,可是他难以下咽。他坐在地板上,将头靠着床。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经过,似乎他又从那条路走了回去。现在不比那暴风雨之夜,在他爸爸身边,他觉得非常安全。他深深地感到,许多事情。当他孤身一人时是可怕的,当他和他爸爸在一起时,就不怕了。只有那响尾蛇仍旧使他胆战心惊。  

  “足迹在那儿,它找到了。”  

  勃克说:“四只熊就可供我们大吃一阵子了。”  

  他又记起那三角形的头,那闪电般的攻击和那蜷缩起来的一盘。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以后再到林子里去,决不能麻痹大意。他又记起他爸爸冷静的射击和狗的恐惧。他也记起那母鹿和它那温乎乎的内脏贴到他爸爸伤口上的恐怖情景。最后他想起那小鹿。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小鹿正孤零零地留在黑夜里呢,就像他孤独一人在丛莽里的时候一样。那本来要夺去他爸爸的灾祸,使那小鹿失去了它的妈咪。它现在一定饥饿地躺在大雨、霹雳和闪电之中,迷茫地靠近他妈咪的尸体,等待着那僵硬的身体跳起来,给它以温暖、食物和安慰呢。他不禁将脸埋在那床上搭落下来的被子里伤心地哭泣起来。他的心由于憎恨一切死亡和怜悯一切孤独者而撕裂了。

  那巨大的足迹印在泥浆里已经冻硬。他们靠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地跟踪追击。老缺趾闯过去的灌木丛中,矮树都被折断了。贝尼紧紧跟在猎狗后面。那熊一发现它不再被人追赶,就睡起觉来。距溪岸不到四百码的地方,裘利亚向老熊猛扑过去。那熊藏在灌木丛中无法看见。只有它笨重的跳动声传出来。因为狗就在老熊那皮肉坚韧的脚边紧挨着,贝尼不能盲目开枪。裘弟希望他爸爸尽量深入到那稠密的沼泽生长物中去。  

  “我们巴克斯特家一只就够了。裘弟,你想打一只熊吗?”  

  贝尼说:“我们不能自己去截住它,没有办法,把它交给猎狗吧。我认为欲速则不达。”  

  “是的,爸。”

  他们坚持着前进。  

  “好──现在,伙伴们,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就可以在这儿开火。散开些,伙伴们。可能有人得放上两枪。如果裘弟打不中,还得补上第三枪。”  

  贝尼说:“我们走得够意思了,它一定也精疲力尽了。”  

  他指派给裘弟最近的目标。那是只大家伙,大约是公的。  

  他低估了他的对手,逐猎仍在继续。  

  贝尼说:“现在,裘弟,你稍微拨马向左些,直到你能瞄准它的面颊。当我说放时,大家就一齐开火。如果它刚巧在那时动了一下,你就尽量瞄准它的头部打。如果它的头俯了下去。你瞄不到头部,那就对着它的躯体中部打,我们会帮你结果它的。”  

  贝尼说:“看来它似乎已经买好去杰克逊维尔的车票。”  

  勃克和密尔惠尔指示了他们选中的目标,大家就小心地向各自的方向散开。贝尼举起手,大家就一齐停了下来。裘弟抖动得那么厉害,以致当他举枪瞄准时,除了一片模糊的水面,什么也看不到。他使自已镇定下来,瞄准了目标。他那只熊转过去大约四分之一直角的角度,可是他还能从后面瞄准它的左颊。贝尼的手往下一落。枪声轰然震耳。接着又传来勃克和密尔惠尔第二次射击的轰响。马稍稍后退了一下。裘弟记不得自己是否扣了扳机。可是在他前面五十码的地方,本来直立着的黑色躯体却已半浮半沉地倒在水里了。  

  熊和狗都消失在视线外,而且也听不到声音。那足迹在贝尼眼中,仍然一清二楚。一根断裂的树枝,一丛压弯的草,都像地图般展现在他眼前。甚至那冻硬的看不出足迹的地面也不例外。晌午前,他们走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贝尼在逐渐大起来的刺骨寒风中,用手挡在耳后倾听。

  贝尼喊道:“打得好,孩子!”同时纵马向前跑去。  

 

  其余的熊就像划桨的船一般超过沼地,汩汩地向后猛搅着水。现在再想打死一头,就得远射了。裘弟又一次惊叹它们臃肿的身躯居然有这么快的速度。每人的第一枪都是既准确又致命的。勃克和密尔惠尔的第二枪却只是打伤了它们。跟在后面的狗发了疯,它们发狂似地吠叫,纷纷跳到水中。但对狗来说,涉水嫌水太深,泅水又嫌沼地中的植物长得太密。它们被迫退却,灰心丧气地尖叫着。他们纵马赶到受伤的两只熊附近,又放了一枪,那两头猎物就倒下去不动了。没有受伤的那些熊已在人们眼前一下子消失。再没有任何猎物比熊更迅捷和机灵了。  

  “我好像听到了裘利亚,”他说。“正在追逐它。”  

  勃克说:“我从来不曾想到这些无赖会跑到水中来。”  

  这刺激把他们重新打发上征途。正午时,他们追及了他们的猎物。那老熊终于决定停下来决一死战。猎狗已将它逼到穷途末路。它那粗壮的短腿站定了,摇摇摆摆地侧过身子,咆哮着露出牙齿,耳朵在愤怒中平伏着。当它转过身去,准备继续退却时,裘利亚已经咬住它的胁部。列泼绕到它前面,跳起来去咬它毛毵毵的咽喉。它用巨大钩曲的前爪乱抓一阵,然后又转身退走。列泼从它后面跳上去。用牙齿深深地咬进了它的一条腿。老缺趾厉声痛叫。它以一种鹞鹰般的迅捷猛地转过身子,将那哈叭狗一把抓过去,并用两只前爪攫住了它。列泼痛苦地哀号着,然后勇敢地和老熊厮斗,不让它上面那熊嘴咬住它的脊梁骨。两个头前后翻腾。咆哮着,扑打着。每一个在保护自己的同时,都想咬住对方的咽喉。贝尼举起枪。他冷静地瞄准目标开了火。老缺趾紧抱着列泼倒了下去。它那劫掠残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裘弟的两眼直盯住自己打死的猎物。他不能相信,他居然打死了它。这至少可以在巴克斯特家的餐桌上吃上两个礼拜,而这竟是他的贡献!  

  现在,事情的结束似乎太容易了。他们曾追踪它。贝尼曾开枪打它。而现在,它就在那儿躺着……  

  密尔惠尔说:“我们得回家搞一辆牛车来装载。”  

  他们惊异地互相望着。他们走近那俯伏着的尸体。裘弟膝盖发软。贝尼脚步踉跄。裘弟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像他自己是只气球。  

  贝尼说:“听我说,你们要拖运五只,我们只拖运一只。但我对这次打猎已满足了。更使我满意的是大家已搞清楚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猎物。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帮助我和裘弟,把他打死的那只熊运回去,还要请你们把那匹马也借给我们一两天,我们就走我们的路,你们也走你们的路。”  

  贝尼说:“我承认,我觉得这真是意外极了。”  

  “我们同意。”  

  他拍拍裘弟的背,跳起踢踏舞来。  

  贝尼说:“你们会想,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应当预先想到带上一根绳子。”  

  他尖声叫道:“噫嘻!”  

  “有谁能猜得到整个丛莽会倒霉地淹没在洪水中啊?”  

  那声音在沼泽地中回响。一只樫鸟跟着尖叫一声,飞走了。裘弟受到他兴奋的感染,也尖叫着:“噫嘻!”老裘利亚蹲在那儿。抬头高吠,应和着他们。列泼舐着它的伤口,摇着那粗粗的短尾巴。  

  勃克叫道;“我们的腿比你们巴克斯特父子的长。你们就留在马鞍上吧!”  

  贝尼不成调地拉开嗓门唱道:

  贝尼已经跳进沼泽,水一直没到膝盖以上。裘弟对自己像小孩子那么留在马上感到害羞。他也从马背上滑到水中。水底的土地倒是结实的。他帮助他爸爸把熊拖到高处。福列斯特兄弟好像丝毫没有感到他打死一只熊是桩大事──这究竟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打死一只大熊啊!不过贝尼拍了拍他的肩膀,而这个奖励就已足够了。那熊至少有三百磅重。大家同意,最好先把它宰割了,以便分开放在两匹马的背上。他们把它剥了皮。当鹿和豹都那么瘦时,他们不禁对它的肥胖感到惊奇。那些熊定是在暴风雨的最后几天在这儿喂肥了。  

 

  当半只熊被放到老凯撒背上时,它惊惶地跳了起来。熊皮的气味使它很不高兴。在垦地的恐怖黑夜里,它时常嗅到这种恶臭。有一次,一只熊爬进了仓房。在贝尼被它的悲嘶惊醒赶来援救之前,那熊己闯进马厩摸到了它的身边。无论如何,福列斯特家的那匹马倒能够泰然地承担这额外的重负,因此那熊皮就添加到贝尼身后去了。勃克和密尔惠尔勒转马头向家里跑去。  

  我的名字叫山姆。
  我对此毫不在乎。
  我不愿做穷苦的白人,
  宁可做一个黑奴。  

  贝尼喊道。“把牛轭向后移一下,公牛就能一次把这些熊全拉走了。请你们到我家去走走。”  

  他又重重地拍着裘弟。  

  “你们也到我家来。”  

  “谁是穷苦的白人?”  

  他们扬扬手就走了。贝尼和裘弟的坐骑缓步跟在后面。起先,他们走在同一条小径上,可是到后来,福列斯特兄弟既无负担又骑着快马,一会儿就跑远了。到了东面,弟兄俩就离开那条小径走上回家的那条路。贝尼父子的进程却是又慢又麻烦。老凯撒不愿跟在熊皮后面,可是当贝尼让裘弟骑着老凯撒跑到前面时,福列斯特家的那匹马却又坚持要领头。就这样好久相持不下。最后,当他们通过裘尼泊草原时,贝尼就用脚跟踢着马,向前跑了很长一段路。熊皮看不见了,恶臭也消失了,老凯撒这才通情达理地顺着路轻快地跑起来。起先,裘弟孤单地留在这片新的汪洋大水之中感到很不自在,但接着想到了身后的熊肉,他立刻又胆壮起来,他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裘弟叫道:“我们并不穷。我们已猎到了老缺趾。”  

  他本来想,他愿意永远这么打猎,在宿营地过下去。可是,当巴克斯特岛地高大的红松在望,而且他已经穿过通向凹穴的那条岔路,来到他爸爸的垦地那短短的围栅边时,他非常高兴回到家里。垦地遭到水淹后,满目荒凉。院子被刮得空荡荡的。可是他回来了,还带着他猎来供给全家食用的熊肉,而小旗也正在等待他呢。  

  他们在一起跳跃着,欢呼着,直到他们的喉咙喊哑了,松鼠也在他们周围的树上吱吱乱叫。他们终于得到了慰藉。贝尼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欢呼和叫喊过。我敢发誓,这对我的身体是有益的。”  

  ①这儿是丈夫对妻子或男女情人之间的一种亲密称呼,与“甜心”等称呼相类。

  裘弟的狂热还未过去,他又欢呼起来。贝尼清醒过来。他俯身去察看那老熊。它足足有五百多磅重,全身的皮毛非常美观。贝尼举起它缺少一只足趾的前掌。  

  他说:“得啦,老家伙,你是个非常卑贱的敌人,可是却值得我尊敬。”  

  他胜利地坐在那强壮的肋骨上。裘弟抚摸着那浓密的软毛。  

  贝尼说:“现在让我们来捉摸一下。看看我们和这个大家伙正处在什么地方。它比你、我、你妈合起来,再加上一条母牛还要重呢。”  

  他摸出烟斗,装上烟丝,从容地抽起烟来。  

  “最好还是让我们定定心心的合计合计。”他说。  

  他是这样的兴高采烈,以致裘弟觉得无法解决的难题,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次可以欣然接受的挑战。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开始合计着。  

  “现在让我们来看,我们应该是在熊溪与大河之间。西面是去葛茨堡的大路,东面是大河。我们可以把这位黑绅士请到公马埠头──那儿一直有船上下──好吧,我们先清除它的内脏再说。”  

  把老熊仰天翻过来,真像要把满满一车面粉一下子翻过来那么沉。那厚厚的皮下脂肪,使它软乎乎胖鼓鼓的,很难让人抓住。

 

  “它死了也与活着时一样的难对付。”贝尼说。  

  他们除净了尸体的内脏。现在老缺趾就像肉店中挂着的整爿牛肉一样洁净无害。为了便于贝尼工作,裘弟紧拉着那沉重的熊腿。他很激动,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小手能拉着这样巨大的熊掌。虽然在这次追猎中,他除了跟在他爸爸那瘦小倔强的脊背后面跑,连一枪也没有放过,但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强壮有力得不得了。  

  贝尼说:“现在让我们试试,咱俩能不能把它拖动。”  

  他们每人抓住一只前掌,挣扎着向前拖去。移动这躯体需要的力量极大。每一次拉紧了,猛拖一下,只能移动一尺光景。  

  “像这么拉法,恐怕我们拉到春天也拉不到河边,”贝尼说。“而且还得饿死在半路上。”  

  那光泽的毛掌滑溜溜地很难抓住。这是他们前进的最大障碍。贝尼坐在老熊屁股上琢磨办法。  

  最后他说道:“我们可以徒步到葛茨堡去讨救兵。这样虽然得费去我们许多熊肉,可是却让我们自己省掉不少麻烦。或者我们另外做一个便于拖拉的挽具之类的东西,坚持着拉到河边。可是这样,我们的心也许会拉得跳出来。或者让我们回家赶着大车来拉它。”  

  “但车子不会在家啦,爸。妈赶着它到河边去参加圣礼了。”  

  “啊,要不是你说,我几乎忘了今天是圣诞前夕啦。”  

  贝尼把帽子往后一推,搔搔头皮。  

  “那好,走吧,孩子。”  

  “上哪儿去?”  

  “葛茨堡。”  

  正如贝尼所判断的那样,通向大河边上那小小的居住地的大路就在西面不到两哩路的地方。从沼泽地和丛莽中转到宽敞的沙质大路上来,顿的觉得非常舒适愉快。虽然有一阵冷风吹来,但阳光却很暖和。贝尼在路边找到一丛鼠尾草。他折断草茎,让可以治伤的液汁滴入列泼的伤口。他现在打开了话匣子。他们一边走,他一边就讲起很久以前的,还能依稀记得的其它猎熊故事来。

 

  贝尼说:“我像你这么高时,我的迈尔斯叔叔从乔治亚来看望我们。就和今天差不多的这样一个寒冷天气,他带着我,就在我们今天穿过的那片沼泽地上慢慢地游荡。我们并不期望什么特别的猎物。忽然,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只像鹘鵳似的东西栖息在个树墩上,还好像在啄食什么东西。于是我们就跑过去。你猜那是什么?”  

  “难道不是鹘鵳吗?”  

  “根本不是鹘鵳。那是一只小熊。它正在戏闹地打着坐在它下面的孪生兄弟的耳光。它们看上去很温和,因此他跑上去捉来树墩上的那一只。好了,等他捉住它,发现没有东西可以装。你知道那小家伙若不装在袋中,是要咬人的。好,他们内地人在冬天都是穿内衣的。他脱掉外面的长裤,又脱下衬裤把衬裤的裤脚管打了一个结,做成一只袋子,把小熊装入袋中。差不多就在他拿起外面的裤子,正要重新穿上的时候,灌木丛中发出一阵折裂声,然后是一阵吼声和践踏声,那老母熊从稠密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径直奔他而去。哈,他拔腿就跑,一直穿过沼泽地,把小熊也扔下了。母熊把小熊连同那衬裤都拾了起来。但是由于它在他后面离得如此之近,它踏住的一根藤蔓,把我叔叔给绊倒了。他一跤跌出去,刚巧跌在荆棘和悬钩子丛中。而莫尔婶婶是个糊涂善良的女人,她一直弄不懂,他丈夫怎么会在这样冷的天气,没有了衬裤,跑回家来,而且屁股也擦破了。可是迈尔斯叔叔却常常说,那还不怎么叫人糊涂,而那熊妈妈对它小宝宝身上的衬裤,倒是永远也弄不懂哩。”  

  裘弟笑得浑身劲儿也没了。  

  他埋怨道:“爸,你把这么多故事都放在心里不肯讲。”  

  “啊,这要等到看见发生这事儿的沼泽地,我才能想起来呀。还有,也是在这沼泽地中,一个非常寒冷的三月、我记得碰上另外一对小熊。它们因为冷,在呜呜地哭泣。初生的小熊并不比老鼠大,而且一丝不挂。这两个小家伙毛还没有长全。它们缩在红月桂丛中,挤在一起,像小娃娃似地哭泣。听!”  

  马蹄声清晰地从他们身后赶上来。

  “现在,这事儿不算巧吗?不用一直跑到葛茨堡去求援了。”  

  马蹄声渐近。他们走到路边。骑马的人原来是福列斯特兄弟们。  

  贝尼说:“这简直就象我叫错自己的名字那么不可能。”  

  勃克带领着这队人马。他们沿着大路纵马飞奔。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勒住了缰绳。  

  “瞧啊!老贝尼·巴克斯特和他的小公熊!嗨,贝尼!什么鬼差你上这儿来了?”  

  贝尼说:“我在打猎。这次打猎已策划很久。我和裘弟出来追赶老缺趾。”  

  “啊哈!徒步来的?孩子们,快听他吹牛皮!这真比一对小鸡去扑鹞鹰还要玄哩。”  

  “我们已打死了它。”贝尼说。  

  勃克浑身一震。整个行列似乎都清醒了。  

  “不要讲没影儿的故事给我听。它在哪儿?”  

  “大约从这儿往东两哩路,在熊溪与大河之间。”  

  “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长久以来,它在这一带不知道愚弄过多少人呐。”  

  “它是死了。我怎么知道它死了呢。我已经挖出了它的内脏。我和裘弟正上葛茨堡去叫人帮忙,把它拖出沼泽地。”  

  勃克在带着醉意的庄重神色中显出不容分说的态度。  

  “你上葛茨堡找人来运老缺趾?这一带最呱呱叫的沼泽搬运队不就在你身边吗?”  

  雷姆叫道:“我们把它运出来,你给我们什么报酬?”  

  “一半肉!无论如何,我认为也得把这肉给你们。那熊侵扰你们的欠帐也一样多,而勃克还特地跑来警告我。”  

  勃克说:“你和我是朋友,贝尼·巴克斯特。我警告你,你也警告我。骑到我后面来指路吧。”  

  密尔惠尔说道;“我不知道今天到沼泽中去了之后,还有没有胃口再上巴克斯特岛地。我只想快些去参加欢乐的盛会。”  

  勃克说:“你一定也想去的,贝尼·巴克斯特。”  

  “你们要干什么?”  

  “你还准备去参加伏晋西亚镇的圣礼吗?”  

  “要是我们能及时把熊运回去,收拾好它,我们还是想去的。可是我们得很晚才能到达那儿。”  

  “上来骑在我身后指路。孩子们,我们运出熊再去伏晋西亚镇参加圣礼。要是他们不欢迎我们,他们可以把我们扔出门外──只要他们有这个胆。”

 

  贝尼踌躇了。到葛茨堡去,特别是圣诞前夕,很难求得任何援助。但是在那文雅体面的集会上,福列斯特兄弟也决不会受人欢迎。他决定先让他们帮助他,将那巨大的熊尸运回去,然后碰碰运气,重新打发他们去走他们自己的路。他翻身上马,坐在勃克身后。  

  贝尼说:“哪位好心人把我的哈叭狗带一带?它虽然没受重伤,可是已跑了许多路,还和熊厮斗了一番。”  

  葛培抱起列泼,放在他前面的鞍子上。  

  贝尼说:“我们出来的这条路,现在似乎同任何平坦的大道一样好走。你们马上就可以看到那地方了。”  

  他们出来时显得那么漫长的路程,在福列斯特兄弟的马背上,简直算不上一回事。巴克斯特父子想起从那顿早餐后,还没有吃过东西。他们在背包中摸出南莉·琴雷特的面包和肉,大声咀嚼起来。贝尼那飘飘然的心情也和福列斯特兄弟的醉意混和在一起了。  

  他向后面喊道:“昨晚我在一个以前的女朋友家里过的夜。”  

  他们大呼小叫地喝起彩来。  

  “可惜她不在家。”  

  又是一阵欢呼。  

  裘弟悠然记起南莉·琴雷特家的欢快气氛。  

  他在密尔惠尔背后说:“密尔惠尔,假如我妈是另一个人,我还是我吗?还是我也变成另一个孩子了呢?”  

  密尔惠尔向前喊道:“嗨!裘弟想要一个新妈妈哩!”  

  他猛捶密尔惠尔的脊背。  

  “我不要新妈妈,也不要做另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密尔惠尔即使在清醒时也不能解答这个问题。在醉中只有下流的评论而已。  

  贝尼说:“现在只要过了那片低矮的硬木林,就是我们的熊啦。”  

  他们下了马。雷姆轻蔑地唾了一口。  

  “你这教士养的幸运儿……”

 

  “只要愿意和它周旋,每个人都能猎到它。”贝尼说。“或者像我一样,有足够的疯狂劲儿去追踪它。”  

  怎样剖分熊肉,大家的意见不同。勃克主张不要剖分,以便有一头全然的外观。贝尼努力说服他这是不可能的。最后,大家一起说服了勃克,还是按照通常一分为四的办法来剖分这样巨大的熊。每块去了皮也有一百多磅重哩。他们把它剥去皮,四分了。那熊皮是完整的,连带着巨大的熊头和利爪灿然的熊掌。  

  勃克说:“我非得这样剥它的皮。我已有了一个寻开心的好主意。”  

  他们把酒瓶传了一圈。他们在四匹马上各放了四分之一熊肉,第五匹上放了熊皮,驰回大路。也只有像福列斯特那么庞大的家庭,才能装运老缺趾和巴克斯特父子。那行列兴高采烈。他们相互间前后呼喊着。  

  天黑后,他们才到达巴克斯特岛地。屋子已是门窗紧闭,既没有灯光,烟囱里也没有袅袅的炊烟。巴克斯特妈妈已经赶了马车到河边去了。小旗也不在附近。福列斯特兄弟翻身下了马,又喝起酒来,还嚷嚷着要水喝。尽管贝尼建议准备晚餐,可是他们的心早就在伏晋西亚镇了。他们把熊肉挂进熏房。勃克执拗地紧抓住那熊皮不肯松手。  

  裘弟在黑暗中绕着自家门窗关闭的屋子,觉得很特别。好象是别人住在这儿,而不是巴克斯特住在这儿似的。他绕到屋后叫道:“小旗!这儿来!你这家伙!”没有那尖细的蹄子重击地面的回答。他又满怀恐惧地高声叫喊。最后他转回到大路上。小旗从树林里向他疾驰而来。裘弟紧紧地抓住它,使得它不耐烦地拚命挣扎。福列斯特兄弟已大喊大叫地在催促他了。他渴望小旗能跟他们一起去,但是他不能忍受它的再一次逃跑。他把它领进棚屋安全地拴住,然后出来插上门,以防野兽侵入。他又跑回去打开门,将他背包中的食物撒给它。福列斯特兄弟们对他咆哮起来。他重新插好门,心满意足地跑到密尔惠尔身后爬上了马背。在他回家前,他对小旗总算放了心。  

  当福列斯特兄弟沿着围栅鱼贯而出,像一大群乌鸦似地爆发出那刺耳的歌声时,他也跟着他们唱起来。  

  勃克唱道:  

  我去看我的苏珊,
  她在门口和我相见。
  她说我不必来此,
  再也别来把她看。

  密尔惠尔叫道:“啊哈!雷姆,这歌怎么样?”  

  勃克继续唱道:  

  她已和鲁法斯相爱,
  他有杰克逊②那样的名气。
  我直盯着她的脸说:
  “再见了,小姐苏珊·珍妮。”  

  “啊哈!”  

  葛培接着唱出了婚姻的悲哀。每一节末尾的叠句,大家又齐声合唱:  

  我娶了另一个女人,
  她象魔鬼的奶奶那么凶狠。
  我但愿再打光棍。

  丛莽中回荡着他们的呼喊。  

  他们在九点钟到达河岸,大声喊叫渡船。过了河,他们骑着马直奔教堂。教堂里灯火辉煌。院子里,马啦,货车啦,牛啦,牛车啦,满满地系在树下。  

  贝尼说道:“现在我们粗野难看得很,不好参加教堂的圣礼。还是让裘弟进去替我们拿些吃的东西出来,怎么样?”  

  可是福列斯特兄弟,已不是干涉和劝说所能管得住的了。  

  勃克说:“现在你们都来帮我做好准备。我要把魔鬼从教堂里吓出来。”  

  雷姆和密尔惠尔替他蒙上熊皮。他四脚着地趴在地上。可是因为那熊皮是在肚子下面剖开的,使得那巨大而沉重的熊头向前耷拉下去,因此他不能得到逼真的效果。贝尼急不可耐地想进教堂会,好使巴克斯特妈妈放心。但福列斯特兄弟却不慌不忙。他们捐献出两、三副靴带,将熊皮紧紧地捆在勃克胸前,效果完全符合勃克的要求。他那宽阔厚实的肩背把熊皮撑得鼓鼓的,几乎象熊皮的原主一般。他发出了一声试验性的吼叫。他们一起涌上教堂的台阶。雷姆猛地将门推开,把勃克放了进去,然后把门拉回来,只留下一道足够宽的缝,使其余人能往里面窥视。起先,参加圣礼的来宾们还没有注意。勃克摇摇摆摆地向前走去,他如此逼真地模仿着老缺趾那滚动的步子,使得裘弟脖子后面的汗毛直竖。勃克吼叫起来。集合着的人群一起转过身子。勃克停住了。一霎时大家惊呆了,然后所有的人乱纷纷地从窗口逃出去。好似狂风扫落叶一般,整个教堂顿时变得空无一人。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进门去;纵声狂笑。贝尼和裘弟跟在后面。突然,贝尼扑向勃克,把熊头拉到一边,使勃克的脸露了出来。  

  “快去掉这东西,勃克。你想被射死吗?”  

  他一眼看到一个窗口有枪筒的闪光。勃克站起来,熊皮滑落在地板上。那些逃走的客人又涌了进来。在外面,一个妇人尖叫着,怎么也劝不住;两、三个孩子在惊慌地号哭。聚拢来的人群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  

  一个男人喊道:“这可真是个庆祝圣诞前夕的好办法,把小孩子的魂都吓掉了。”  

  可是由于节日的气氛强烈,而福列斯特兄弟们醉后的欢笑又有感染力,大家的兴趣都集中到那巨大的熊皮上去。人群中不时有人哄笑。最后,整个教堂都大笑起来,而且大家认为勃克看上去比那老缺趾本身还要象一头熊。那巨大的老熊已经横行了好几年,它的威名在这儿是人所共知的。  

  贝尼被大部分的男人和孩子包围起来。他的妻子祝贺了他,又匆匆跑去拿来一盘食物。他坐在一条教堂长凳的边上,背靠后面那朴实无华的光秃秃的墙壁,准备吃东西。他刚吞下几口,男人们那些迫切的问题就缠住了他,他只得滔滔不绝地叙述起那追猎的经过。那盘食物就搁在他的膝盖上,再也无法吃了。  

  在那陌生的色泽和光采中,裘弟怯生生地左顾右盼。小小的教堂,点缀着冬青、槲寄生和那些捐赠的室内花草,无核小葡萄和天竺,叶兰和海甘蓝等。煤油灯在沿墙的架子上闪耀。天花板被绿色、红色和黄色的彩色纸遮蔽了一半。在教堂前部,往常布道的讲坛,现在摆上了一棵圣诞树。树上挂满耀眼的金银丝、成串的爆玉米花、硬纸剪成的各种图案和一些玛丽·特雷伯号船长赠送的闪闪发光的圆球。大家交换完礼物,一包包东西散置在树下。小女孩们神情恍惚地四处走动。在她们那格子布的平坦胸前,紧抱着新制的布娃娃。那些太幼小的,挤不到贝尼身边去的男孩子,都坐在地板上玩耍。  

  食物放在圣诞树附近的几张长条木板桌上。赫妥婆婆和他妈妈向他冲过来,把他领到桌边。他发觉他受到的光荣也染上了甜蜜的芳香。女人们挤过来围住他,纷纷递食物给他。她们也向他打听猎熊的情形。起先,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他只感到热一阵,冷一阵,一只手拿着的一盘“色拉”也倾了出来,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了三只不同的饼。  

  赫妥婆婆说道:“现在让他自便吧。”  

  忽然,他恐怕自己会错过回答问话的机会,失去当前凯旋的荣耀。

  他很快地说道:“我们几乎跟了它三天。我们追上它两次。我们曾经陷入泥塘,爸说那可危险哩。最后我们终于截住了它。”  

  她们都谄媚地洗耳恭听。他浑身来了劲儿。他开始从头说起,而且竭力想模仿贝尼的讲法。说到一半,他低头看看面前的糕饼,顿时失去了讲故事的兴趣。  

  “这时爸就一枪把它打死。”他匆匆结束了他的故事。  

  他拿起一大块黄油蛋糕,贪婪地咬了一大口。成群的女人们又给他拿来更多的糖果。  

  巴克斯特妈妈说:“现在你拚命吃蛋糕,待会儿别的东西就吃不下了。”  

  “我不要吃别的。”  

  赫妥婆婆说:“就让他自便吧,奥拉。他可以在平常时候去吃那些玉米面包的。”  

  “我明天就来吃它们。”他预约道。“我知道你对玉米面包的印象很好。”  

  他吃了一种糕饼又吃另一种糕饼,然后又从头开始吃起。  

  他问道:“妈,当你离家之前,小旗回来了吗?”  

  “它在昨天天黑时回家的。我说这真叫人担忧,它回来了而你没有回来。后来,南莉·琴雷特──她今晚也在这儿玩了一会儿,报告了你们的消息。”  

  他赞叹地注视着她。他想,她穿着黑呢服装,确实很漂亮。她那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颊由于满足和骄傲而涨得通红。别的女人都尊敬地向她说话。做贝尼·巴克斯特的家眷,他想,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说:“我在家里给你藏着一件好东西。”  

  “是吗?那不是红红的,光溜溜的东西吗?”  

  “你找到它了!”  

  “我得经常打扫屋子。”  

  “你喜欢吗?”  

  “再漂亮也没有了。我本想戴上它,可是我想你一定喜欢亲手交给我。你要知道我给你藏的东西吗,还是现在不说?”  

  “告诉我。”  

  “我给你买了一袋薄荷糖,而你爸用鹿腿骨给你做了个刀鞘,是配奥利佛送你的那把猎刀的。他还做了个公鹿皮的项圈,给你的小鹿。”  

  “怎么他做这些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  

  “当你一睡着,他就给你再蒙上一条被单,你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叹口气,身心都感到了满足。他看看手中吃剩的糕饼,把它塞给他妈妈。  

  “我不要吃了。”他说。

 

  “你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环顾一下周围的那伙人,不觉又羞怯起来。尤蕾莉娅·鲍尔斯和那沉默寡言的摆渡的男孩,正在屋角玩“造房子”的游戏。裘弟远远地注视着她,他几乎不认识她了。她穿着一件镶有天蓝折褶的白色童装,蓝缎带打成的蝴蝶结在她那两根猪尾巴似的辩梢上晃荡。他忿忿不平起来,但不是对她,而是对那摆渡的孩子。尤蕾莉娅隐隐约约似乎是属于他,裘弟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即使用土豆丢她也行。  

  在教堂后部靠近门口的地方,福列斯特兄弟形成了他们自己的一伙。大胆的女人们也给他们拿去几盆食物,虽然向一个福列斯特瞟上第二眼,就会招来诽谤。这些汉子和女人在一起,喧闹得更利害,酒瓶也重新传开了。福列斯特兄弟的嗓门轰轰作响,压倒了那节日盛会上嘤嘤嗡嗡的人声。小提琴手们跑到外面,拿来他们的乐器,调好琴弦开始拉起来。他们跳起了广场舞,还招呼着别人参加。勃克、密尔惠尔和葛培引诱着那些吃吃傻笑的姑娘做他们的舞伴。雷姆在圈子外皱着眉头。福列斯特兄弟跳起了一场疯狂而噪杂的舞蹈。赫妥婆婆退下来,坐到远处的一条凳子上。她的黑眼睛因愤怒而闪烁着。  

  “我早知道这些黑妖魔在此,你永远也别想请我上这儿来。”  

  “我也如此。”巴克斯特妈妈说。  

  她们像石头似的并肩坐在一起。这是她俩第一次观点一致,和和睦睦。裘弟被那哄闹、音乐、糕饼和兴奋搞得昏沉欲醉。外面的世界是寒冷的,可是教堂内却由于木柴炉子的怒吼和挤在一起流着汗的人群的热气,显得又热又闷。  

  一个新来的男人进了教堂门。他身后带进来的一股寒冷空气,使得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几个人注意到雷姆·福列斯特和他说话,那人回答了几句,然后雷姆又和他兄弟们说了些什么。一霎时,福列斯特兄弟一拥而出。围着贝尼的那伙人满意地饱听了他的狩猎故事,现在正用各人自己的故事在作补充。那些跳广场舞的人减少了。有几个妇女跑到那群猎人旁边,抗议他们听狩猎故事的专注劲儿。新来的人被带到依旧堆满食物的桌子边吃东西。他是一个刚从轮船上下来的旅客,轮船正停泊在码头边装木柴。  

  他说:“夫人们,我刚才告诉那些人说,还有别的客人在这儿和我一起下船。想必你们都认识他们。奥利佛、赫妥先生和一位年青的太太。”  

  赫妥婆婆站起来。  

  “你肯定他是叫这个名字吗?”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怎么,当然喽,夫人。他说他的家就在这儿。”

  贝尼推开人群朝她挤过来。他将她拉到一边。  

  他说:“我想你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恐怕福列斯特兄弟已上你家去了。我准备到那儿去尽力排除纠纷。你去吗?假如你能去的话,因为有你在场,他们会出于羞愧而收敛一些的。”  

  她急急忙忙地拿了她的披巾和无边女帽。  

  巴克斯特妈妈说。“现在我就和你一起去。我要立刻给这些流氓一点颜色看看。”  

  裘弟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跳上巴克斯特家的马车,调转车头朝河边驶去。天空忽然异常明亮起来。  

  贝尼说:“一定是哪儿的森林着火了。啊,我的天!”  

  那火光的位置决不会弄错。转过路的拐弯处,沿着那夹竹桃的树巷下去,熊熊的火焰冲向夜空。赫妥婆婆家着火了。他们拐进院子。那屋子已成了一堆大篝火。火焰照亮了房间里的陈设。“绒毛”夹着尾巴向他们奔来。他们从车上跳下来。  

  婆婆大声叫道:“奥利佛!奥利佛!”  

  离火几码之内,已灼热得难以接近。婆婆奔向熊熊的火焰。贝尼把她拉了回来。  

  他高喊着压过那火焰的怒吼声和屋子的爆裂声:“你要烧死么?”  

  “奥利佛在里面呀!奥利佛!奥利佛!!”  

  “他不会在里面的。他一定已经逃出来了。”  

  “他们一定用枪打死他了!他一定在里面!奥利佛!”  

  贝尼用力拖住她。在那明亮的火光下,地面被照得清清楚楚,上面有马匹践踏和往来的蹄印。可是福列斯特兄弟和他们的坐骑已经不见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道:“那些黑鹘鵳简直没有干不出来的事。”  

  赫妥婆婆拚命想挣脱贝尼。  

  贝尼说:“裘弟,看上帝面上,快把车赶回到鲍尔斯店里去打听一下,有谁看到奥利佛下船后上哪儿去了。要是那儿没有人知道,再到教堂里去找那个陌生人打听。”  

  裘弟爬上车座,勒转凯撒,上了那条小巷。他的双手像是麻木了,在缰绳上乱摸。他惊慌得再也想不起来。究竟他爸爸叫他先去店里,还是先去教堂。如果奥利佛还活着,即使在他心里,他也永远不再背叛他了。车子拐入大路。冬夜的天空星光灿灿。凯撒打着响鼻。一男一女正沿着大路漫步往河边去。他听到那男的笑声。  

  他喊道:“奥利佛!”一面从那还未停稳的车上跳下来。  

  奥利佛喊道:“瞧那是谁在独自赶车。嗨,裘弟。”  

  那女的是吐温克·薇赛蓓。

  裘弟说:“上车,快,奥利佛!”  

  “什么事这么匆忙?你的礼貌哪儿去了?这样和女人说话。”  

  “奥利佛,婆婆的屋子着了火。是福列斯特兄弟干的。”  

  奥利佛将他的袋子往车上一扔,把吐温克抱上车座,然后从车轮旁一跃而上,接过缰绳。裘弟爬上来坐在他身边。奥利佛一手从怀里掏出他的左轮手枪,放在身旁的车座上。  

  “福列斯特兄弟已走了。”裘弟说。  

  奥利佛扬鞭催马,那马一溜小跑进了那小巷。矗立在火焰四周的房架展现在眼前,那火好像是装在一只箱子里一般。奥利佛喘息着。  

  “妈不在里面吧?”  

  “她在那儿。”  

  奥利佛停住车,他们跳了下来。  

  他叫道:“妈!”  

  婆婆向空中扬起两条胳膊,朝着她儿子飞奔过来。  

  他说:“安静些,好啦,妈。别害怕,安静。”  

  贝尼陪着他们。他说:“再没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比你更受欢迎了,奥利佛。”  

  奥利佛推开婆婆,注视着那屋子。屋顶塌落下来,一股新的火焰窜上去烧着了

 

  栎树上挂着的苔藓。  

  他说:“福列斯特兄弟是从哪条路走的?”  

  裘弟听见婆婆喃喃地说道:“啊,老天。”  

  她定了定神。  

  她大声说:“现在你要找福列斯特兄弟干什么?”  

  奥利佛猛地转过身子。  

  “裘弟说这是他们干的。”  

  “裘弟,你这蠢小子。那真是孩子的想法。我离家时有一盏灯没有熄灭,就在打开的窗子前。一定是窗帘被风吹过去烧着了。整整一晚上,我在参加圣礼时心里还一直感到不安。裘弟,你一定是想惹大乱子吧。”  

  裘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妈妈的嘴巴也张大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怎么了,你知道……”  

  裘弟看见他爸爸紧紧攥了一下她的胳膊。  

  贝尼说:“是的,孩子。你不能牵连好几哩路外那些无辜的人。”  

  奥利佛慢慢地松了口气。  

  他说:“我当然很高兴这不是他们干的。否则,他们一个也别想活。”他转身将吐温克拉到身边。“诸位,请见见我的妻子。”  

  赫妥婆婆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那姑娘,吻着她的脸颊。  

  “现在我很高兴,你们把事情定下来了。”婆婆说。“也许奥利佛时常能有时间来看看我。”  

  奥利佛搀了吐温克的手,绕着屋子走去。

 

  婆婆严厉地向巴克斯特一家说道:“假如你们把事情泄露出去……你们想我能为了一所烧掉的房子,就让两块土地上撤下福列斯特兄弟的鲜血和我那孩子的骸骨吗?”  

  贝尼两手按住她的肩膀。  

  “亲爱的夫人,”他说。“亲爱的夫人,我不是已经领会你的意思……”  

  她微微颤抖。贝尼抱住她,使她安静下来。奥利佛和吐温克回来了。  

  奥利佛说:“妈,不要太难受。我们要在河边替你盖一所最漂亮的房子。”  

  她鼓起勇气。  

  “我不要,我已经太老了。我想住到波士顿去。”  

  裘弟看着他爸爸。贝尼的脸拉长了。  

  她挑战似地说:“我想明天一早就走。”  

  奥利佛说道:“怎么,妈……离开这儿?”  

  他面露喜色。  

  他慢悠悠地说道:“我总是从波士顿上船出发的。妈,我喜欢那儿。但我把你放在那些北佬中间,真担心你会发动另一场南北战争哩。”  

 

  ①重量名,照规定是十四磅,但实际上因物而异。
  ②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1767-1845),美国将军,一八二九-一八三七年任美国第七任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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