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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瑞拉的最后决定,绿山墙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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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瑞拉的最后决定,绿山墙的安妮

  
  马修·卡斯伯特和栗色母马优雅地走在通往布莱特河的路上。这条路大概有八英里长,风光宜人。道路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一些农庄,途中不时会穿过几片美丽的枞树林,杏树从一道道山谷中伸出它们那蒙着薄雾的花枝,空气中弥漫着苹果园河草地的芳香气息。起伏平缓的原野与紫色的夜幕在远方交织在一起,此时“小鸟儿纵情歌唱,仿佛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夏日时光”。
  马修按照自己的方式赶着马车走着,一路上自得其乐,除了偶尔碰到妇女时需要鼓起勇气向她们点个头——在爱德华王子岛,人们在路上遇到都会相互致意,不管认识与否。
  马修惧怕所有的女人,只有玛瑞拉和林德太太除外。一见到女人,他总会局促不安地认为她们会在私下里笑话自己。他这么想并非毫无根据,马修长相古怪,身材粗大,长长的灰色头发垂在佝偻的肩头,而那一大把软软的褐色胡子是他从20岁起就开始留的,实际上,他20岁和60岁的相貌都差不多,只是年轻时没这么多灰白的颜色罢了。
  来到布莱特河车站,马修并没有看到火车,他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早了。马修把马栓在小旅馆的院子里,直接走向火车站的站房。长长的月台上空无人影,只是站台尽头处的一堆木板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小姑娘。马修望了她一眼,确认不是男孩儿后,就侧着身子从她身边快速走了过去,压根儿没再仔细瞧。如果马修用心地看看她,就会注意到那孩子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的表情和姿态。除了全神贯注地等待,那个孩子似乎无事可做。
  马修遇见了火车站站长,他正要回去吃晚饭,把售票室的门给锁上了。马修忙走上去打听五点半的火车是不是快到了。
  “五点半的火车半小时前就开走了。”这个精力充沛的站长答道,“不过,好像留了个乘客给你——一个小姑娘,就在那边木板堆上坐着。我请她去妇女专用候车室,她很严肃地告诉我她喜欢待在外边,还说什么‘外面有比较开阔的天地,留给我幻想的空间’。真是个古怪的孩子呀!”
  “我可不是来接一个女孩子的,”马修有些茫然,“我来接的是一个男孩子,他应该在这儿与我碰面,斯潘塞太太把他从新斯科舍带来交给我。”
  火车站站长吹了一声口哨,“斯潘塞太太领着那个小女孩下火车,并托我照看,说是你们兄妹托她从孤儿院领养的孩子,过一会儿马上会有人来接,除此之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可没把别的孤儿藏在这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马修顿时束手无策了。此时此刻,他真希望玛瑞拉能在场解决这个难题。
  “不如去问一下那个孩子。”站长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她会把事情说清楚的,因为她好象特别能说。说不定孤儿院里没有你们想要收养的那种男孩了。”
  说完,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的站长便自顾自地离开了。可怜的马修被逼无奈,不得不走到一个陌生女孩儿的面前,去询问一下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儿。这对马修来说,简直比虎口拔牙还难哪!马修拖着两条腿慢慢走过月台,心里一个劲儿地暗自叫苦。
  那女孩儿自从马修从身边经过时就一直看着他,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用普通人的眼光看,这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上身穿着又脏又难看且过于短小的浅黄色灰绒布罩衫,头上戴着一顶已经褪了色的褐色水兵帽,帽子下面是一头浓密的红发,两根小辫子从帽子下面伸出来,瘦小而苍白的脸上长着好些雀斑,大眼睛大嘴巴,眼睛在处于某些神情和情绪时看起来是绿色的,在其他情况下则是灰色的。
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这只不过是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如果是目光更敏锐的人来观察,便能发现,这个女孩儿长着尖尖的下巴,棱角分明,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嘴唇线条优美,长得可爱逗人,藏着丰富的表情,前额宽阔——总之,这位有眼力的观察者可以得出下面的结论: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孩身上蕴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那女孩见马修朝自己走了过来,便用一只瘦瘦的小手拎起一个破旧的旧式提包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则伸向了马修。
  “你就是绿山墙农舍的马修·卡斯伯特吧?”那孩子用异常清澈可爱的声音说,“很高兴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正担心哪!我还想像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刚才我还想,如果你今天晚上不来的话,我就到对面铁道拐角,爬到那棵大樱花树上一直等到天亮,一点儿也不用害怕。隐藏在盛开的樱花中,沐浴在月光下睡觉,不是很浪漫吗?就如同睡在用大理石砌成的客厅里一样。如果你今天晚上不来,我想明天早晨也肯定会来的。”
  马修笨拙地握着女孩儿干瘦的小手,暗自决定了下一步怎么办。他不能对这个忽闪着大眼睛的女孩儿说事情出了差错,也不能把她就这么扔在这儿,他要把她带回家让玛瑞拉和她解释,所有的问题都不妨拖到平安返回绿山墙农场再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马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来吧,马车就停在那边的院子里,让我替你拎着提包吧。”
  “啊,我拎得动。”女孩儿很爽快地说,“提包不重,虽说我的全部财产都在里面,但确实不重。而且稍不小心,提手就会拽掉的,还是我自己拎着吧。尽管在樱花树上过夜想必会很浪漫,但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坐马车要走很远的路吧?斯潘塞太太说有八英里,我可喜欢坐马车了,真是太高兴了!今后我就和先生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生活了,真幸福啊!从小到大,我还从没有过像样的家庭生活呢!孤儿院太可恨了,虽然我只在那儿待了四个月,可是已经烦透了。先生你没去过孤儿院吧,所以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总之,那里是想像不到的糟糕。斯潘塞太太对我说这样乱说话可不是好孩子,但我却不以为然。本来嘛,没有意识到而做错了的事情也是时常会发生的。那儿的人都是好人,可孤儿院这种地方似乎没有让人幻想的余地。关于别的孤儿的身世,我曾产生过各种各样的幻想。幻想这东西挺有趣的,我曾幻想同桌的孩子实际上是个伯爵家的阔小姐,在她还是婴儿时就和坏心眼的奶妈朝夕相伴,而奶妈在告诉她身世的真相前就死了什么的……我夜里总也睡不着,脑子里幻想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不过,到了白天可就没有闲工夫幻想了。也许因为这个,我才这么瘦吧。我呀,骨瘦如柴,浑身没有多余的肉。所以我总是想像自己胖乎乎的,一笑脸上就能有两个酒窝。”
  说到这儿,马修的小伙伴停住了,一半是因为她已经喘不上气来了,而且他们已经来到了马车旁边。马车上路后,直到一段陡急的下坡路为止,那女孩始终没说一句话。道路是深深翻起的松软的泥土,两侧的土堤有些地方比人头还高出几英尺,土堤上栽着一排排盛开的野樱桃树和修长挺拔的白桦树。野杏树的一根树枝擦着马车的车身,女孩伸出小手,
  “叭”地一下把它折了下来。
  “你不觉得很美吗?看着这片把道路都装扮得雪白的树,你联想到了什么?”
  “啊,我不知道。”马修答道。
  “哎呀,不就是个新娘子吗——一个身穿白色婚纱、头披美丽彩霞般面纱的新娘子。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新娘子,但能想像得出是什么样子。不过,我想我这辈子是当不上新娘了。我长得很难看吧?谁也不会和我结婚的,我也许会到外国当一名传教士。可我还是会想象着,将来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穿上婚纱,那不是最幸福不过的事吗!我最喜欢漂亮衣服了,哪怕是仅仅体验一下也行呀!今天早晨我离开孤儿院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可难看了,连这件混纺衣服也没有,真让人害羞。孤儿院的孩子都不穿这个,这是用去年冬天霍普敦商店向孤儿院捐献的300码布料做的。虽然有人说这是商店卖不出去剩下的,但我觉得他们还是很善良的。你不觉得吗?坐火车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我有些可怜,但我却满不在乎,自顾自地进入了幻想世界。幻想中我漂亮极了,穿着淡蓝色的丝绸裙子,头戴用鲜花、羽毛装饰的大帽子,手戴金表和用山羊羔皮制做的手套。一想到这些,我就立刻来了精神,一直到岛上,我都很愉快。即便坐船的时候我也感到很舒服。斯潘塞太太总是晕船,我对她说,我连晕船的工夫都没有,像我这样不安分的孩子会很老实的。不过如果她不晕船的话,我能来回上下地跑跑该有多好啊,把船的里外全都看个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啊!看,到处都是盛开的樱花,真是个花的世界呀!我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岛,能在这里生活多棒啊!以前就听说爱德华王子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我也曾经幻想过在这里生活,但没想到竟真的变成现实了,我真是太幸福了!但是,这种道路为什么是红色的呢,我真是搞不明白!在夏洛特丹坐火车时,看到窗外红色的路,我就问过斯潘塞太太,但她说她也不清楚。而且她还求我别再问了,说我已经问她一千个问题了。可不提问就什么也不知道呀,对吧?这道路到底为什么是红色的呢?”
  “这个吗,我也不知道。”马修回答道。
  “嗨,就不能了解一下吗?这世界上需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了,你不觉得这很愉快吗?在一个有趣的世界里生活多么让人高兴啊!如果什么都知道了就没有幻想的余地了。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总是因为这个挨批,难道只有把嘴闭严才好吗?如果你不希望我这么唠叨,我就住嘴。虽然这很难受,但如果你感到厌烦的话,我就不说了。”
  连马修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唠唠叨叨的听起来挺有意思。像大多数沉默寡言的人一样,马修喜欢别人能说会道,如果对方就这么自顾自地唠叨下去,而不要求他参与谈话,他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不过,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愿意和一个小姑娘待在一起。在他遇到的所有女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尤其是那些女孩子更是讨厌,她们总是斜着眼看马修,鬼鬼祟祟地从他身边溜过,好象她们胆敢在他身边说一句话,就会被吃了似的。马修对此深恶痛绝。然而身边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却全然不同,尽管他感到自己迟钝的思维很难跟上她那活跃的思路,但是听她唠叨却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于是他像往常一样腼腆地说:
  “你喜欢说就说吧,我不会介意的。”
  “噢,太好了!我想说的时候就能随便说,真太棒了!我觉得我们好像能相处得很不错。因为唠叨我挨过不少训斥,让我早已经听烦了。而且我一说长语句,大家就笑,可要说明重要的事情,不用长语句不行啊,你说是吧?”
  “对,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马修说。
  “斯潘塞太太总说我的舌头是不是老在中间悬着,其实根本就没那么回事。你瞧,它不是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呆着呢吗?先生的家叫做绿山墙农舍吧,斯潘塞太太全都仔细对我说过了。听说府上四周有树林环抱,那该多好呀,我可喜欢树了。可惜孤儿院里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是在正门前的白围墙下,孤零零地长着两三棵小木棒似的小树,让人觉得又孤单又凄凉的。一看到这情景,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真是可怜极了。所以,我向往着能在像府上那样一种环境里生活:到处都是树木,树根上长着苔藓和蘑菇,附近还有小河流过,枝头上,小鸟们在欢快地歌唱。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可以想像我的心里是怎样的痛苦啊!真是可怜哪,我常常对别人这么说。可话说回来,今天早晨,当我告别孤儿院的时候,还是感到有点儿舍不得。噢,我忘了问斯潘塞太太了,绿山墙农舍旁边有小河吗?”
  “有哇,在房子的南边。”
  “太棒了!我的梦想真的变成现实了!这种事太少见了,是吧?我现在的一切几乎太完美太幸福了!不过,我怎么也不会有完美、幸福的心情的。你看,这是什么颜色?”
  女孩儿把一根光滑的长辫子拽过肩头,伸到马修眼前。马修向来不会分辨女人头发的颜色,但这次他没费什么劲就看出来了。
  “是红色的吧?”马修说。
  女孩把发辫甩回肩后,长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似乎久藏心底,吐出了长年累月的一切哀伤。
  “不错,是红色的。”她顺从地说道,“就为这个,我就不会有完美幸福的心情,你明白了吧!红头发的人都是如此。别的我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雀斑、绿眼睛、干瘦啦,只要我一幻想起来,就会全都忘在脑后。我能幻想我的皮肤如蔷薇般美丽,我的眼睛象天上闪烁的蓝紫色星星,我也常常对自己说,‘我的头发黑亮美丽得如同湿润的乌鸦羽毛’,可心里却明明知道它是红色的。唉!我这只不过是悲痛到极点而发出的悲叹罢了。我曾在一本小说上看到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女人如何把人生中的悲哀埋藏在心里……但她可不是红头发,而是金发,从石膏一样的前额上波浪般垂下来。我怎么也琢磨不明白,石膏一样的前额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哦,我不知道。”马修说。
  “那一定很美!大概是那种很庄严、很神圣的美吧!面对这种美会有怎样的感受呢,你想过吗?”
  “没、没想过。”马修坦率地回答道。
  “我总是在想,庄严神圣的美、令人难以相信的聪明伶俐以及像天使一般的好孩子,它们相比,哪个更好呢?”
  “这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是呀,是很难确定吧。不过归根到底,其实怎样都没关系。因为哪一个都是不存在的,谁也不能成为天使一样的孩子,人不能一点毛病也没有,斯潘塞太太常这么说。啊!卡斯伯特先生,你瞧!你瞧!你瞧!”突然,那孩子兴奋起来,兴奋得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而马修并没有发现什么令人吃惊的事,只不过是马车在路上转了个弯,走进了“林阴道”而已。
  被新布里奇的居民俗称为“林阴道”的,是一条长不过四五百码的大街。道路两旁,排列着漂亮的苹果树,是一个性情古怪的老头在几年前栽种的。枝繁叶茂的树形成一个漂亮的拱门,头顶上一片雪白的花宛如馥郁芬芳的帐篷。枝头下面,紫色的黄昏不知不觉地来临。远望处,地平线上的天空仿如一幅美妙的图画,晚霞如大教堂的蔷薇窗户一样富有诗意。
  女孩子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好像不会说话了似地,倚靠在马车上,两只瘦削的小手紧握在胸前,扬起欣喜若狂的小脸,出神地欣赏着头上那团白色的光辉。
  马车走出林阴道,驶下了通往新布里奇的缓坡。那个孩子依然纹丝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两眼紧紧凝视着西方天际的晚霞,以这个令人心荡神驰的天空为背景,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幕又一幕美丽的幻想。新布里奇是个充满生机的村庄,狗“汪汪”地叫着,成群的男孩子们叫喊着,向窗子里好奇地窥探。女孩仍旧一言不发,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过了三英里的路程。
  “你是不是累了?好久没吃东西了吧?”马修终于大胆地问道,他只能这样理解她长时间的沉默不语,“我们还有一英里就要到了。”
  女孩儿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她用一种恍惚的目光盯着马修,就好象她的灵魂曾经被星星引领着,漂流到了很远的地方。
  “啊,卡斯伯特先生,刚才我们走过的那个地方,那个白色的世界,叫什么名字呀?”她低声问道。
  “那儿叫‘林阴道’。”马修沉思了几秒钟,又补充说:“那儿可是个漂亮的地方吧!”
  “漂亮?仅仅说漂亮可不能恰当地形容它,不能把意思尽情地表达出来。啊,总之是——美极了,的确太美了。不管怎么拼命幻想,都不能够超出它的美。这样的仙境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它让我终于得到了心灵上的满足。”女孩把手放到胸前说道,“现在,我这儿非常痛苦,可那是种快乐的痛苦,你有过这样的痛苦吗?”
  “从来也没有过。”
  “我就经常感到痛苦,一看到非常美丽的东西就总是这样。不过,那么美的地方,怎么能只起个‘林阴道’这样的名字呢?一点儿没有意义,是吧?对啦!叫它‘白色的欢乐之路’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富于幻想的漂亮名字?我要是对什么地方或人的名字不满意,总要自己再另外想出个新名字来。孤儿院里有个孩子名叫霍普基帕·詹金斯,我却一直叫他罗萨利亚·迪·维亚。所以虽然别人把那个地方叫作‘林阴道’,但我却偏要叫它‘白色的欢乐之路’。离到家真的只有一英里了吗?我的心里很高兴可是又有一点伤感。伤感是因为坐马车是件非常开心的事儿,开心的事情一完,我总是要伤感一番的,恐怕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吧。根据我的经验,不开心的时间似乎总是多一些。可一想要到家了,心里又不由得高兴起来。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来没有过自己真正的家呢。突然一下子有了个家,不知不觉就变得心情紧张,心跳加快起来。”
  马车翻过丘岗,往下看是个池塘,细长、弯曲,看上去像一条小河,一座桥横跨在池塘中央,池塘的尽头是一条琥珀色的带状沙丘,将池塘与下面深蓝色的海湾隔开。桥与沙丘之间的水面上,红、橙、黄、绿、青、蓝、紫以及各种叫不出名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变化多端,绚烂多彩,简直就是个色彩的海洋,让人找不到适当的词来形容它。水池边的岸上长满了枞树、枫树和李子树,倒映在池水中的树影,黑黑的,犹如幽灵一般。从水池上方的沼泽地里,不时传来阵阵青蛙们的合唱声,对面斜坡上,苹果园旁的林木中,掩映着一幢灰色的房子,尽管天色还有一抹微亮,但窗边早已点起了一盏灯。
  “那就是‘巴里的池塘’。”马修指着说道。
  “啊,是吗,这个名字可并不怎么招人喜爱呀。嗯……就叫它‘闪光的小湖’吧,怎么样?对,这样就恰当了。你知道吗,一旦想出个相称的名字,我就激动得不行,你也有这种体验吗?”
  马修认真地考虑了一番才回答:
  “嗯,看到从黄瓜地里挖出来令人恶心的白色幼虫之类的,我的心情也很激动,我很讨厌它们的样子。”
  “啊,那可不是相同意义的激动,你认为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吗?白色幼虫与‘闪光的小湖’,它们之间没有多大的联系呀!为什么要叫它‘巴里的池塘’呢?”
  “因为那里住着巴里一家呗。他们住的地方叫做果园坡,要不是果园坡后面那一大片树丛,从这里就可以看到绿山墙农舍了。等过了桥,拐过街道,大概还有半英里的路就到了。”
  “巴里家有没有小女孩?也不是太小,年龄和我差不多的?”
  “有一个11岁左右的小姑娘,叫黛安娜。”
  “是吗,多好听的名字呀!”
  “嗯,我说不准。可我还是觉得像简、玛丽啦这些普通一点的名字实用。听说黛安娜出生时,正赶上学校的老师在她家住宿,家里人就请老师给起名儿,于是得了黛安娜这么个名字。”
  “我出生时要是也有那位老师在场就好了。啊,要上桥了,我得闭会儿眼睛。我总害怕过桥,常常幻想一旦到了桥中间,桥就会像袖珍小刀似地折成两半,把我压扁喽,所以就赶紧闭上眼睛。可是,估摸着到了中间时,我又会不自觉地睁开眼睛了。我倒想看看,如果桥真的折成两半的话,那一瞬间到底是怎么可怕。啊,桥发出了的‘咕隆咕隆’的声音!我喜欢这种动听的声音,这个世界美妙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对吧?啊,对了!让我再回头看一眼。晚安,可爱的闪光的小湖!对于你喜爱的东西,假如像对人一样对它说声晚安,它就会感到很开心的,水池也一定冲着我笑呢!”
  翻过了丘岗,拐了一个弯,马修指着前方说:
  “到家了,那就是绿山墙农舍……”
  “啊,请别说了!”女孩神情激动地打断了马修,两手紧紧抓住他伸出的胳膊,闭上了眼睛。这样,她就看不到马修指的方向了。“让我猜猜,肯定能猜对。”说着那孩子睁开了眼睛,环视着四周。这时,马车正好走在丘岗的脊背处,太阳已经下山了,在柔和的残光中,以下景象依稀展现在小女孩眼前:金盏花般的天空下,耸立着教堂高高的尖塔,下面是一块小小的谷地,对面是个广阔而平缓的斜坡,斜坡上是整洁干净的农场。那孩子的目光从一座扫向另一座,最后,她热切渴望的目光停在了最左边远离街道的一处房子上,那房子四周环抱着黑乎乎的树林,在茂盛的树丛中,微微发白的房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房屋上空晴朗的西南天际中,闪烁着一颗亮晶晶的大星星,好像希望与引路明灯一样散发着光辉。
  “就是那儿吧?”那女孩指着问道。马修高兴地甩了一下缰绳:
  “嗨,你猜对了!肯定是斯潘塞太太告诉你了吧,所以你猜得这么准。”
  “哪呀,没有,她也不过零零碎碎的讲了一部分,主要是靠我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那房子,我就觉得像自己的家。你瞧我的胳膊,这几个淤血印,我已经掐了它好几次了。我经常感到心烦意乱,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种念头一上来,我就掐它几下,可掐完之后又会后悔,怕把好梦惊醒了。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真的了,马上就要到家了。”说完,女孩又陷入了沉思。
  这回该轮到马修不安了。他感到有点欣慰的是,玛瑞拉可以替他来告诉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所热烈期待的家根本不会接纳她。马车经过林德家前的山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坐在窗前的林德太太还是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目送他们的马车爬上山坡,拐进通往绿山墙农舍的那条长长的小路。当他们来到屋子前,一想到就要弄清真相时,马修就感到自己难以理解地畏缩起来,不是因为自己和玛瑞拉,也不是因为这个错误所招致的麻烦,而是不忍心,不忍心看到这孩子变得灰心丧气。一旦真相大白,那孩子眼中那闪动的光芒就会被扑灭。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一种像要去帮助扼杀什么——比如他在不得不宰杀小羊或任何其他无辜生灵时产生的罪恶感。
  他们走进院子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的白杨树叶发出了轻柔的沙沙声。“啊!树在说梦话呢,你听。”马修把女孩从车上抱下来时,她悄声说道,“一定是个很美的梦吧。”然后,她便提起那个装有“全部财产”的提包,跟着马修走进了房子。

  马修一推开门,玛瑞拉便赶紧迎了上来。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那个眼睛热切明亮,穿着破旧,红头发梳成长辫子,模样古怪的女孩子身上时,不由惊奇地停住了脚步。 
  “马修,这是谁呀?那个男孩子呢?” 
  “没有男孩子,只有这个女孩子在那儿。”马修回答,同时朝女孩儿点点头。这时,他才想起还一直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没有男孩儿?可是一定要有个男孩儿!” 
  玛瑞拉有些不肯罢休地说,“不是和斯潘塞太太说好了要领个男孩子的吗?还托人捎了口信呢。” 
  “没有,斯潘塞太太只领来了这孩子,我还向站长询问过。我只好把她领回来,不管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不能把她扔在火车站不管哪!” 
  “看看你干的好事儿!”玛瑞拉突然说道。 
  当两个人激烈地对话时,女孩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移来移去,一直默默地听着,脸上全部的兴奋之情逐渐消失,她似乎完全明白了两人争执的原因。于是,她随手把她珍贵的提包扔到了地上,紧攥着小手,冲上一步,激动的大喊: 
  “你们不要我是吧!就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就不要我是吧?我早就有不祥的预感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真心想收留过我哪!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但总是不能持久。我知道你们谁都对我不感兴趣,你们要是不要我,我该怎么办呀?我,我要哭了!”那孩子一下子坐到身边的椅子上,将脸埋进臂弯,扑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马修和玛瑞拉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最后,还是玛瑞拉硬着头皮开了口: 
  “行了,行了,没必要为这事哭成这个样子。” 
  “怎么没必要?”那孩子猛然抬头,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嘴唇还在颤抖着,“如果你也是一个孤儿,来到一个满以为会成为自己家的地方,却发现他们根本不想要你,就因为你不是一个男孩儿,你也会哭的!天哪,这真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悲惨的事儿了。” 
  玛瑞拉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那勉强的笑容因为长久没有使用而显得有些迟钝,但她冰冷的脸因此而变得温和起来。 
  “好了,别哭了,今天晚上我们不会把你赶出门去的。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你只能待在这儿了。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犹豫了一下,挺了挺胸脯: 
  “请叫我科迪莉娅?” 
  “科迪莉娅?这就是你的名字?” 
  “嗯,不,不是我的名字。但你要是这么叫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这是个多么优雅的名字呀!”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叫科迪莉娅,那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呢?” 
  “安妮·雪莉。”女孩儿低着头,勉勉强强答道,“求求你们就叫我科迪莉娅吧,反正是暂时的,叫什么也没关系,是吧?安妮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浪漫。” 
  “什么浪漫不浪漫的,都是胡扯!”玛瑞拉毫不留情地驳斥道,“安妮是个既普通又实用的好名字,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不,我并不为此感到羞耻,我只是喜欢科迪莉娅这个名字。我总是想象自己叫科迪莉娅——至少最近几年总是这样想。小的时候,我曾幻想自己叫做杰拉尔丁,但现在我更喜欢科迪丽亚。” 
  “好吧,安妮,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吗?我们对斯潘塞太太说帮我们领养个男孩子,难道是孤儿院里没有男孩子吗?” 
  “有哇,有很多哪,但是斯潘塞太太很清楚地说,你们想要一个11岁左右的女孩,女总管觉得我挺合适,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我昨天晚上高兴得一整夜都睡不着觉。”说到这儿,安妮转向马修,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你为什么在车站时不对我说,你们并不想领养女孩子呢?如果那会儿知道了,我也就留在车站了。如果我没有看见‘白色的欢乐之路’和‘闪光的小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玛瑞拉盯着马修问道。 
  “她——是在说我们路上的一些谈话。”马修连忙道,“我把马牵进来,请把晚饭准备好吧。” 
  “除了你之外,斯潘塞太太还从孤儿院领回了什么孩子吗?”马修刚刚出去,玛瑞拉又继续问着。 
  “斯潘塞太太自己领养了一个叫做莉莉·琼斯的孩子。莉莉今年才五岁,长得可漂亮了,头发是褐色的。如果我也很漂亮,长着一头褐发,你愿意收养我吗?” 
  “不,我们是想找一个能给马修干农活、当帮手的男孩儿,女孩子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处。来吧,拿上帽子和提包,我会把它们放到正门厅的桌子上去。” 
  安妮无精打采地听从了玛瑞拉的吩咐。不一会儿,马修回来了,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开始吃饭。安妮实在没胃口,只稍稍啃了些黄油面包,吮了点儿盘子旁边扇形小玻璃碟里的酸苹果酱。 
  “你什么也没吃!”玛瑞拉神情有些严厉,仿佛不吃饭是个要命的缺点。 
  安妮叹了口气: 
  “我吃不下!我正处于绝望之渊。当你陷入绝望时,你能吃得下饭吗?” 
  “我从来没有陷入过什么绝望的深渊,所以我没法回答你。”玛瑞拉回答说。 
  “是吗?那你有没有试着想像自己陷入了绝望之渊呢?” 
  “不,没想过。” 
  “那我怎么说你也不会明白了。我现在的心情——真是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我刚一要吃,喉头就好像堵得要命,肚子也胀得鼓鼓的,根本咽不下东西。这么好吃的巧克力奶糖我是没口福尝了。两年前我吃过一块巧克力奶糖,真是好吃极了,从那以后,我好几次都梦见得到了好多好多巧克力奶糖,可总是刚放到嘴边梦就被惊醒了。请你不要太勉强我了,桌子上的东西都非常好吃,只是我一点儿也吃不进去。” 
  “啊,我想她是太累了。”马修从仓房回来后,就一直默不作声,“最好还是先让她睡觉去吧。” 
  玛瑞拉一直在考虑让安妮睡在哪儿合适。本来,为了安置原来等的那个男孩儿,玛瑞拉在厨房准备了沙发长椅,可是,尽管那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让安妮睡在那里还是不太合适。而客房也不适宜招待一个漂泊的孤儿。只有东边那个房间了。玛瑞拉点起根蜡烛,让垂头丧气的安妮跟在身后,两人走过整洁的大厅,安妮顺手把放在桌上的帽子和提包也拎在手里。那间安妮即将住进去的房间似乎比客厅还要干净。 
  玛瑞拉把蜡烛放到一张三角形的三腿儿桌子上,掀开床上的被褥。 
  “你有睡衣吧?” 
  安妮点了点头。 
  “我有两件睡衣,是孤儿院的女管家给我做的,它们又短又小。孤儿院的东西总不够分,所以衣服都不合尺寸——我在的孤儿院就是那样。我讨厌又瘦又小的睡衣,要是能有件下摆长长的拖到地上,领口镶着波浪花边的睡衣该有多美呀。但梦想归梦想,我有这么件小的也知足了。” 
  “快换上吧,过一会儿我来取蜡烛。我可不放心让你吹灭蜡烛,要是引起火灾可就麻烦啦。” 
  玛瑞拉一走出去,安妮便打量起这个房间来。四周墙壁刷得雪白,什么装饰都没有,十分刺眼,让安妮觉得那些墙壁也应该为这一点而感到痛苦。地板上空空荡荡的,正中铺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圆形草编地席。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张高高的老式木床,床腿低矮,圆圆的,颜色漆黑。另一角摆着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上面放着红天鹅绒的针插,针插看上去很硬,好象能把世界上最硬的针尖都折断。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的小镜子,桌子与床之间的窗户上,挂着洁白的细纱布窗帘,窗子对面是洗脸架。房间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冰冷气氛,安妮害怕得浑身打颤。她啜泣着脱掉衣服,换上短小的睡衣,跳到床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又猛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当玛瑞拉返回来取蜡烛时,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安妮那些缝制粗糙的衣服。床上的一片狼籍,至少证明了安妮还在房间里。 
  玛瑞拉从容地把安妮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到一把干净的椅子上,然后拿起蜡烛走到床边。 
  “晚安。”她口吻有些生硬地说,但还是流露出一丝温情。 
  安妮突然从被子下面露出那苍白的小脸和大眼睛,“你明明知道今天晚上是我一生中最糟糕夜晚,还说什么晚安呢?”发完牢骚,她又钻进了被窝。 
  玛瑞拉慢慢走到厨房,开始清洗餐具。马修心事重重地抽着烟斗——一般来说,这表示他正在心烦意乱。平时马修很少抽烟,玛瑞拉认为抽烟是一种陋习,所以她坚决反对。但在某些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想抽上两口——男人总需要发泄一下自己的感情,玛瑞拉了解这一点,所以装作没看见。 
  “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玛瑞拉生气地说,“这都是因为自己不去,只托别人捎口信的结果。肯定是斯潘塞太太家的人弄错了消息。总之,明天我们得有一个人去斯潘塞太太那里问问清楚,那孩子也得送回孤儿院去。” 
  “那好吧。”马修勉强地附和到,“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但是……玛瑞拉,那孩子确实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孩子。她满心想留下来,现在却要把她送回去,你不觉得她有点儿可怜吗?” 
  即使马修说他现在想拿大顶,玛瑞拉的反应也不会像听见这番话一样激烈。 “马修,你不会是想把她留下来吧?”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这么想,”马修结结巴巴地说,被玛瑞拉一逼问,他又心神不宁了。 
  “我们不太可能收留她。” 
  “可是,或许我们会对她有好处。”马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马修,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被那个孩子迷惑住了!你想收养她。” 
  “我觉得那孩子挺有趣儿。”马修也固执起来,“要是你听到我们从火车站回来这一路上的谈话,那该多好啊!” 
  “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我可不喜欢爱唠叨的孩子,就算要收养个孤儿,她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类型。这孩子身上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不行,赶紧把她送回去吧!” 
  “我可以雇一个法国男孩帮我干活,”马修说,“她就陪你做伴。” 
  “我不想找这么个孩子跟我做伴,简直就是活受罪。”玛瑞拉说,“而且我也不准备收留她。” 
  “好吧,那就照你决定的办吧!玛瑞拉。”马修说着站起来,放好烟斗,回房睡觉了。 
  玛瑞拉收拾完碟子,不满地皱着眉头,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在楼上靠东山墙的房间里,一个孤苦伶仃、心灰意冷的孩子,满怀着委屈和痛苦、流着眼泪,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说话之间,马车已到了斯潘塞家的门口。斯潘塞太太就住在白沙镇海边一所黄色的房子里。热情好客的斯潘塞太太见到马车停在门口,赶紧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亲爱的,亲爱的!”斯潘塞太太惊喜地叫道,“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见到你们真是高兴,把马牵进来吧。安妮怎么样?你好吗?” 
  “还可以,谢谢你。”安妮绷着脸回答道,仿佛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真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你。”玛瑞拉说道,“已经和马修说好了,要尽早回去的。事情是这样的,斯潘塞太太,想跟你打听一下,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点差错。马修和我都希望从孤儿院领养一个男孩,并请你的兄弟罗伯特捎过话来,说要收养一个10岁到11岁的男孩子。” 
  “啊?玛瑞拉,这是真的吗?”斯潘塞太太听后,感到事情复杂起来。 
  “罗伯特派女儿南希来说你们想要个女孩来着。对,南希就是这么说的。珍妮,她是这么说的吧?”斯潘塞太太向已经走出屋门的女儿求助。 
  “南希确实是这样说的。”珍妮也认真地证实道。 
  “真是太对不起了。”斯潘塞太太赶紧解释说,“不过也不能说是我的责任,我是完全按照你们的指示做的,并且尽了全力。南希真是个马马虎虎的姑娘。为这个毛病,我已经说过她好几次了。” 
  “这么说来我们也有些责任,”玛瑞拉无可奈何地说,“这么重要的事不应该捎口信,我们应该直接到您这里来面谈就好了。错也错了,没有办法挽回了,关键是安妮怎么办,我们可以把她送回孤儿院去吗?他们还是会收回她的,是不是?” 
  “这倒没有什么问题。”斯潘塞太太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想没有必要让她再回孤儿院了。昨天,彼特·布里埃特太太来我家,对我提起后悔没有托我给她找一个女孩子帮忙做家务。她家是个大家庭,人手很缺。安妮正好能去,这真是上天的安排了。” 
  玛瑞拉似乎没有感觉到上天的安排已经解决了她的难题。这个出乎意料的好机会把安妮的事儿这么快就解决了,但她却丝毫不觉得惊喜。 
  玛瑞拉和彼特·布里埃特太太不太熟,但见过几次面。那女人长着一副泼辣的嘴脸,小个子,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听说她对人很粗暴蛮横,从她家被解雇的女孩子没有一个说她好的。除了她脾气暴躁、小气外,她家里还有那么多没有礼貌、吵吵闹闹的孩子。一想到让安妮到这种人家去,玛瑞拉就觉得良心似乎有一些不安。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坐坐,我们再商量一下,好吗?”玛瑞拉说。 
  就在这时,只听见斯潘塞太太叫道,“那不是彼特太太从小路上走过来了吗?来得太巧了。”斯潘塞太太把玛瑞拉等三人让到了客厅,然后又把深绿色的百叶窗放了下来,室内顿时变得昏暗、冷清了。因为关闭了长长的百叶窗,房间内所有的暖空气仿佛都一下子消失了。“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把问题谈妥的。玛瑞拉请坐在这把扶手椅上,安妮坐到那边的长椅上,别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把帽子交给我吧。珍妮,你快去烧壶水。布里埃特太太,下午好!现在正好有事想跟你说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卡斯伯特小姐。啊,实在对不起,我忘了嘱咐珍妮,让她把面包从烤炉里拿出来,请稍等。”说着,斯潘塞太太便把百叶窗拉起来,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安妮紧握着的双手放到了膝盖上,默不作声地坐在长椅子边上,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布里埃特太太,心里暗想,“难道说就让我到面前这个尖嘴猴腮、尖酸刻薄的女人那里去吗?”她越想越悲伤,喉头一阵哽咽,眼睛也不由得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正在这时,斯潘塞太太回来了。她脸上泛着红晕,甜甜地微笑着,似乎在对人们说,无论什么包括肉体的、心灵的、精神的难题,都会得到圆满的解决。 
  “布里埃特太太,这孩子的事出了点差错。我听说的是卡斯伯特小姐想收养个女孩子,可实际上她想收养的是男孩儿。我想如果你还是像昨天说的那样,这个女孩子不是正合适吗?” 
  布里埃特太太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安妮一番。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这位太太盘问道。 
  “安妮·雪莉,11岁了。”安妮吓得直往后缩,声音有些胆怯。 
  “她太瘦了,不是很健壮,不过看上去倒也满有点精神。你要是到了我家,不求你做个好孩子,只要能听话,干活利索,手脚伶俐,安份守己就行。对了,这孩子我现在就可以照看了吧,卡斯伯特小姐,我家孩子太难照顾了,我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如果可能的话,现在我就把这个孩子领回去。” 
  玛瑞拉看了看安妮,只见她正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之中,紧闭着嘴一言不发,青白的脸上现出一种凄惨的神情,一副小动物即将被宰割的可怜相,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就这么把她推出去而无视她这种无言的悲惨的倾诉,就是到死的时候也会受到良心谴责的。把一个极敏感、容易冲动的孩子交到布里埃特太太这样一个人手中,实在不能让人放心。绝对不行!我可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啊,这件事嘛……”玛瑞拉慢条斯理地说,“马修和我并不是不想收养这个孩子,说实在的,马修很想收留她,我来也只是想先弄个明白,我看还是先让我领回去,再和马修商量商量吧!如果不和马修打个招呼就擅自决定,恐怕不太好。如果我们决定不收养的话,明晚就把孩子给你送到家里去,如果我们没有把她送去,那就是我们决定收留她了。您看这样做好吗?” 
  “看来也只能照你说的办了。”布里埃特太太不高兴地说。 
  就在玛瑞拉说话的时候,安妮的脸如雨过天晴一般,绝望顿时消失了,又恢复了充满希望的红色。眼睛如同晨曦中的星星一般明亮、深邃,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布里埃特太太这时向斯潘塞太太说明来意,本来是要借烹调食谱用用。于是,两个人便到另外一个房间去取了。她们一出去,安妮便一头扑到了玛瑞拉的怀里。 
  “卡斯伯特小姐,我或许还有希望留在绿山墙农舍,你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吗?”安妮急切地低声问道,好像生怕声音稍大一点,那美好的可能就会化成泡影,“真的是你那么说的,还是我在做梦?” 
  “安妮呀,如果你连事实和幻想都分不开,你真该控制一下你的想象力了。”玛瑞拉有些生气了,“我确确实实是那么说的,但只是说说,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也许最后还是要把你送到布里埃特太太家去,比起我家来,她家似乎更需要你。” 
  “我宁可回孤儿院,也不愿意到那个人家去!”安妮激动地说道,“那个人就好像是一把——锥子。” 
  玛瑞拉听了这话,觉得有点儿好笑,但她认为安妮应该为这样失礼的话而受到斥责,于是竭力忍住脸上要绽开的笑容。 
  “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却如此评论一位初次见面的太太,你不觉得害羞吗?”玛瑞拉严厉地训斥道,“回到那边老老实实地坐着,安静些,表现得像个好孩子!” 
  “你若是答应收养我,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安妮恳求地说着,又顺从地回到了长椅子上。 
  傍晚,玛瑞拉和安妮又回到了绿山墙农舍。玛瑞拉老远就看见马修站在小路上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当他望见玛瑞拉还是带着安妮一起回来时,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神情。玛瑞拉回家后,关于安妮的事只字未题。下了车,她就和马修到仓房后院挤牛奶去了。一边挤着牛奶,玛瑞拉一边给马修讲述了安妮的身世,并告诉他同斯潘塞太太谈话的结果。 
  “布里埃特家的那个女人,我连自己喜欢的狗都不会送给她!”马修精神抖擞地说,这种神情在他脸上真是少见。 
  “我也不太喜欢她。”玛瑞拉也承认道,“但我当时的确感到很为难,不知道是否该把她留下。不过我也认为收留她比较合适。这也是不得已的呀,如果一直这样犹豫下去,我会被折磨出心病的。我觉得我们有义务这么做。我们都没养育过孩子,尤其是女孩儿,所以留下她肯定是件麻烦事,但我无论如何也要拼命地做好这件事。马修,我决定收养这孩子。” 
  马修那张时常羞涩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啊,你终于想通了!那孩子的确是个非常可爱、有趣的孩子,是吧?” 
  “如果你说是非常可爱、有用的孩子,那才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玛瑞拉纠正道,“我一定要让她成才、有出息。马修,请你不要过问我的教育方法,一个老姑娘也许不太懂得怎样教育孩子,但总会比老单身汉要强一些吧!所以,关于教育孩子的事你最好少管,等我失败了,你再管教也不迟。” 
  “随你愿意怎么办好了,玛瑞拉。”马修再三向她保证,“只是对她既不能娇惯、放纵,又要尽量温柔、体贴、好好教育,我想她是这样一个孩子:只要你能使她爱你,你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听话的。” 
  玛瑞拉对马修发表的关于女性的意见表示嗤之以鼻,拎上水桶,到加工牛奶的小屋去了。 
  “我今晚不会告诉安妮已经决定收养她的事。”玛瑞拉一边把牛奶过滤后倒进器皿,一边想着,“那孩子听了肯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真难想像我们会收养一名孤儿,光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惊奇的了,而且还是马修提议的。真是让人难以相信,怕女孩子怕得要命的马修,居然会这样做。不管怎么样,既然定下来了,就试试看吧。至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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