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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黑夜猎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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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黑夜猎狐

  裘弟带着小旗,信步向西走去。他肩上扛着贝尼的那支后膛枪,心头一阵阵地怦怦乱跳。  

  这简直不是一块甜薯地,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裘弟回头看看他已经锄完的那一条条甜薯垄,已是相当可观了。可是没有锄过的甜薯垄似乎一直伸展到天地尽头。七月的酷热煮沸了大地。沙土灼烧着他赤裸的双脚。甜薯藤的叶子向上卷曲,好像不是太阳光,而是下面干燥的泥土在炙烤着它们。他把棕榈帽往后一推,用袖子擦了擦脸。看日头,肯定快到十点钟了。他爸爸说过,假如他在午前把甜薯锄完,那么他下午就可以去探望草翅膀,给他的小鹿起名字。  

  正是鹌鹑营巢的时候。那长笛般的成窝鹌鹑的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这些鹌鹑正在配对成双。雄鹌鹑们发出了清越、甜润而又连续不断的求偶叫声。  

  小鹿花去了裘弟许多时间。不论他到哪儿,它总是紧紧追随着他。在柴堆旁,它不时地妨碍他挥斧劈柴。挤牛奶的工作也派给裘弟了。他不得不将小鹿关在厩舍外面。它站在门边,从门上的木条中间窥视着,呦呦地直叫到他挤完牛奶。他排命地挤压屈列克赛的乳房,直到它踢着脚表示抗议。每一杯牛奶都意味着小鹿能得到更多的营养。他觉得他能亲眼看着它长大,直到那细小的腿能稳稳地站在地上,蹦蹦跳跳,晃动它的脑袋和尾巴。他和它在一起欢蹦乱跳到两个都躺倒在一块,去休息和凉快一下为止。  

  他低声自语道:“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小鹿躺在围栅内接骨木树丛的荫影下。当他开始工作时,它变成了一样讨厌的东西。它在甜薯垄之间来口疾驰,践踏着薯藤,踢坏那垄台。它一会儿又跑过来,站在前面挡住他,妨碍他锄地,动也不动,想强迫他跟它去玩耍。最初几个礼拜那种睁大眼睛的惊异神气,已经转变为一种敏捷的领悟的神情。它已经像裘利亚一样的通晓人意了。就在裘弟几乎已经决定把它领回棚屋去禁闭起来时,它又自愿地找到那处树荫趴了下来。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见一对鹌鹑从葡萄棚下出来,带着一种父母关心孩子的急促神气匆匆地跑着。他很聪明,没有去跟踪它们,但是暗中却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寻,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窝。里面有二十个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们,恐怕碰了鹌鹑就会像珠鸡一样不去孵它们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农葡萄的长势。小葡萄就像一发猎枪子弹中最小的弹丸一样,不过是嫩绿而茁壮的。他提起一条葡萄藤来察看,幻想着晚夏时节那像是涂上了一层金粉的葡萄。  

  天气又热又潮湿。贝尼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勃克汗淋淋地从地里回来。他脱去衬衫,光着上身工作。他胸前密密地生着黑毛。汗珠在那上面,就像露珠在干燥的苔藓上一样地闪光。当巴克斯特妈妈确信他不会再需要上衣时,就把它煮洗了一下,晾到炙人的太阳下面。  

  他在路上停了下来。  

  它卧着,用它的大眼睛斜视着他。它的脑袋以最舒适的方式扭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它小小的白尾巴不时地摇动。它那带斑点的皮像细浪般抖动着在驱赶苍蝇。如果它能这样静静地卧着,他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锄地了。他干活时喜欢有它在近旁。这会给他一种以前和锄头作伴时从来没有过的安慰。他继续抖擞精神,进攻那野草。看到自己的进展,颇使他洋洋自得。垄行已经远远地甩到后面。他吹起不成调子的口哨来。

  裘弟脚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像是草丛爆裂开来一般。那窝蛋已经孵出来了。这些小鹌鹑,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节更大,像小小的落叶一般散布着。母鹌鹑惊叫起来,并且开始流动作战,一会儿在那窝小鹌鹑后面保护,一会儿向裘弟发动攻击。他像他爸爸所告诉他的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动。那母鹌鹑把它的小宝贝聚集到一起,带着它们穿过高高的扫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她满意地说道:“那上面满是汗臭,现在,可一点也没有了。”  

  他大声说道:“他们不能硬叫我这么干!”  

 

  “爸,鹌鹑在斯葛潘农葡萄下面孵出来了。葡萄也开始结籽了。”  

  勃克伟岸的身躯简直要把巴克斯特的茅屋撑破了。  

  一小鹿睁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向路边的一簇嫩草俯下头去。裘弟又慢慢地向前走。  

  他给小鹿想了许多名字,一个个轮流叫它,但没有一个使他满意。所有他熟悉的狗的名字,也都被叫了出来:裘、格兰勃、罗佛、劳布,依次往下,也都不合适。它走起路来这样轻捷,贝尼曾说过,它像是蹑着足在行走。照这意思,他应该把它取名为吐温克·特欧士,简称吐温克。但那使他想起了吐温克·薇赛蓓,于是这名字就毁了。就意义取名为“蹑足”,也不行,因为贝尼曾有过一只丑陋而又不驯良的哈叭狗也叫这个名字。但草翅膀不会使裘弟失望的,他有给他自己的宠物起名字的天才。他有浣熊“闹闹”、鼬鼠“急冲”、松鼠“尖叫”和跛足的红鸟“教士”,因为它栖息时总是“教士、教士、教士”地直叫。草翅膀说它这样唱着,别的红鸟就会从森林里飞出来和它婚配。但裘弟却听到别的红鸟唱的也是这样的歌词。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浑身汗湿。他望着田野远处。一只鹞鹰飞得低低的,正在到处搜索猎物。  

  巴克斯特妈妈对贝尼说:“早上第一眼看到他的胡子和胸膛,真叫我吃了一惊。我以为是一头熊闯进屋子来了呢。”  

  “我不干,我不干,我就是不干!他们打我好了。他们杀死我好了。我就是不干!”  

  自从勃克回家后,他在这两个礼拜中已做了许许多多事情。贝尼的气力虽然日趋恢复,但时常会头晕,心也会怦怦直跳。贝尼确信这是余毒未清,而巴克斯特妈妈却认为他在发烧,给他服用柠檬叶煎的茶。寒战消失后,让他起来到处走走是很有益的。但裘弟却努力想让他多多保养。一想到那小鹿的好处,能替他解除时常袭击他的孤寂无聊的痛苦,他对他妈妈的宽宏大量不禁充满了感激。除了需要大量的牛奶之外,那是毫无问题的。可是它无疑已经开始妨碍她了。有一天它闯进屋里,发现一盘搅拌好正准备去烤的玉米面包糊,就吃光了它。从那时候起,它就吃绿叶、玉米粉和水调成的糊、碎饼干,几乎什么都吃。在巴克斯特家的人进餐时,就不得不把它关在棚屋里。因为它常用头撞他们,呦呦叫着,把盘子从他们手中撞翻。当贝尼和裘弟笑它时,它就通晓人意地抬起头来。几只狗起初还要逼逐它,现在也容忍它了。巴克斯特妈妈虽然也容忍它,但对它从来不感兴趣。裘弟曾向她指出小鹿迷人的地方。  

  他说;“假如鹞鹰不抓走鹌鹑,浣熊也不来偷吃那些斯葛潘农。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们就可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美餐了。”  

  她对他一天三顿闪电式地吃下去的食物之多感到吃惊。她无法埋怨他,因为他用更多的工作和大量的野味补偿了他吃去的东西。在他来到垦地的一礼拜中,他已经锄完玉米、豌豆和甜薯。他在西面豌豆地和凹穴间新开出两亩地。他砍伐了一打以上的橡树、松树、香胶树以及无数的小树,烧去树茬,修去倒树的枝叶,这样裘弟和贝尼就便于在枝干的横切面上查看它们是否能劈开作烧火柴。  

  他想象着和他的爸爸妈妈对话。他告诉他们说,他恨他们两个。他妈妈大发雷霆,他爸爸却默不作声。他妈妈用胡桃木的树枝抽打他,直打得他鲜血淋漓。他咬她的手,她再抽打他。他踢她的脚踝,她又一次抽打他,并把他摔倒在角落里。  

  “它的眼睛好看吗,妈?”  

  裘弟说:“我最恨鹞鹰攫食鹌鹑,而对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他说:“你们在那片新开的地里种些海岛棉,来春就能有收成了。”  

  他从地板上抬起头来说:“你们不能强迫我。我就是不干!”  

  “它们老远就能看见一盘玉米面包。”  

  “那是因为你对鹌鹑肉比对葡萄更感兴趣。”  

  巴克斯特妈妈怀疑地说道:“你们一直没有收获过棉花呀。”  

  就这样,他在心中和他爸爸妈妈打架,直到他自己精疲力尽。他在废弃的老垦地旁停了下来。短短的一段木栅还留在那儿,没有被他拆下来。在一株苍老的楝树下,他躺倒在草地上呜咽起来,直哭到自己再也不能哭了为止。小旗舐着他,他紧紧抱住了它。他躺在那儿抽泣着。  

  “那么,它不是有一条伶俐而又滑稽的尾巴吗,妈?”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恨鹞鹰,喜欢浣熊。”  

  他从容地说道:“我们福列斯特家的人不是干庄稼活的材料。虽然我们在垦地干活,时常也种些地,但过那种你们称为粗鲁和懒散的生活,却是我们的天性。”  

  他说道:“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所有的鹿那根旗子般的尾巴看上去都一样。”  

  贝尼说:“草翅膀给你看过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宠物吧。”  

  她拘谨地说:“粗鲁的生活会使人苦恼的。”  

  当他站起来时,他感到一阵晕眩。他倚住了那楝树粗糙的树干。楝正在盛开,蜜蜂嘤嘤地在花间飞舞,甘美的香气飘散在春日的空气中。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竟还有时间哭。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他应该好好想想,他应该想出自己的办法来,就像贝尼在危险逼近的时刻能拿出自己的办法来一样。起先他在那儿胡思乱想。他想他可以给小旗造一道栅栏来关住它,一道十尺高的栅栏。他可以采集橡实、青草和浆果等,到那里去喂它。可是,为一只关在栅栏中的动物去收集食物,这将花去他所有的时间──贝尼还病倒在床上──地里的活还得有人干──除了他一个人之外,还能有谁去做这些事呢?  

  “可是妈,你看它不是又可爱又笨拙吗?”  

  “是的。”  

  他说:“你不知道我的祖父吗?他们就叫他‘苦恼的福列斯特’。”  

  他想到了奥利佛·赫妥。奥利佛本来可以帮助他种地,直到贝尼好转。可是奥利佛已经去波士顿,而且也许已经去中国海。他逃脱了飞来横祸,远走高飞了。他想到福列斯特兄弟们。他痛惜他们现在已变成了巴克斯特家的敌人。勃克本来一定会帮助他的,甚至现在──可是勃克有什么办法呢?猛地,一个念头触动了他。他觉得倘若他知道那一岁的小鹿还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活着,他还是有勇气和小旗离别的。他能时刻想到它正在淘气地生活着,愉快地高竖着那小旗似的尾巴。他要到勃克那里请求他大发慈悲。他将向勃克提起草翅膀,谈论草翅膀,直讲到勃克喉咙哽塞。然后他就可以求他把小旗装上运货的大车,像他装载小熊一样,把它运到杰克逊维尔去。小旗可以卖给一个很大的公园,人们可以到那儿去参观各种动物。那时,它就可以到处蹦蹦跳跳,有大量的食物吃,而且还可以有一只母鹿和它作伴,使得人人都来赞赏它。而他,裘弟,就可以自己筹集路费每年去看望他的小旗一次。他将把他的钱都积蓄下来,直到自己能买进一块地皮,然后,他就可以把小旗买回来。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生活了。  

  “对了,它很笨拙的。”  

  “那些猪已经回来了吗,孩子?”  

  她不能不喜欢他。他有着像狗一样柔顺的好脾气。她只能在晚上私下对贝尼说:“他干起活来真象一头公牛,但他却是这样恼人的黑。埃士拉,他真象一只鹫鸟那么黑哩。”  

  他浑身充满兴奋,从老垦地朝着通向福列斯特家的大路飞跑起来。虽然他的喉咙发干,两眼又肿又刺痛,但他的希望使他振作起来。不一会儿,当他进入福列斯特家的那条栎树小径时,他又觉得一切都好了。他跑向屋子,跨上台阶,敲敲那虚掩的门,然后走了进去。屋里只有福列斯特老两口在那儿。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们的椅子里。  

  太阳爬到了中天。小鹿跑到甜薯地中来,吮吸了几条嫩枝,然后又回到围栅那儿,在一棵野樱桃树下找了一处新的树荫卧下来。裘弟检视着他的工作。他只剩一垄半还没有锄了。他很想回家去喝点水,但这对他剩下的时间耗费太大,也许会赶不上午餐。他在不伤薯藤的情况下,以他所敢用的最快速度挥动锄头。当太阳正照在头顶时,他完成了那半垄,而最后一垄还嘲弄般地伸展在他面前。现在,他妈妈马上就要敲打挂在厨房门旁的铁铃,使他不得不停止工作了。贝尼说得明明白白,那是一刻钟也不能延迟的。假如在午餐前锄不完地,那他就不能去探望草翅膀了。他听到围栅那边有脚步声。贝尼正站在那儿看着他。

  “还没有。”  

  “那是因为他的黑胡子,”贝尼说。“假如我有他那么一把黑胡子,我看上去也许不像一只鹫鸟,但至少像一只乌鸦。”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好。勃克哪儿去了?”  

 

  贝尼皱起眉头。

  贝尼的力气在慢慢的恢复。中毒后的肿胀已消退下去。那响尾蛇咬过的地方和他那用刀割开放出毒血的伤口,也渐渐结了痴。可是只要稍一用力,他就会头晕,而心脏也会像河中汽轮的桨叶般扑扑地跳个不停,气喘吁吁,必须躺平身子才能使自己复原。他浑身坚韧的神经,就像金属的竖琴弦绷在一个脆弱的木头架子上。  

  福列斯特老爹把长在他的萎缩脖子上的头慢慢地转过来,活像一只老甲鱼。  

  “一大片甜薯地,不是吗,孩子?”  

 

  对裘弟来说,勃克在家是一个很大的刺激,使他感到非常兴奋。单是一只小鹿已够使他入迷了。小鹿加上勃克,更使他神魂颠倒。他从贝尼的房间逛到勃克正在干活的地方,再逛到小鹿光顾的那些地方,就这样一遍遍地绕着圈子。  

  “从你上次来过以后,好久没见了。”  

  “真太多了。”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诱捕了它们。可是它们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即使是熊的话,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都给抓走。”  

  他妈妈说:“你得留心勃克在干的所有那些事情,他走了以后,你就可以照样去做。”

  “请告诉我,老人家,勃克上哪儿去了?”  

  “想起来很难过,明年这个时候,甜薯就会一个不剩。樱桃树下你那个宝贝会要求它那一份的。必须记住,两年一过,我们就得把它赶走。”  

  “我一直找到老垦地那儿,爸。足迹从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勃克?怎么了,勃克和他们大伙儿都上肯塔基贩马去了。”  

  “爸,我不能那样做。我整整一上午没停,却还剩下一垄。”  

  “等我忙完这块豌豆地,我们只好带着列泼和裘利亚去追寻它们了。”  

  他们三个之间有一种默契,那就是贝尼是被免除工作的。  

  “播种时去贩马?”  

  “好的,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打算下午让你出去,因为我们有约在先。但我想我们还是来做笔交易。你替我上凹穴给你妈挑一担干净水来,我今天傍晚就把这垄甜薯锄完。爬那凹穴的陡壁,真叫我吃不消。这可是个公平交易。”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诱捕了它们,我们怎么办呢?”  

  勃克到垦地干活的第八天早晨,他把裘弟叫到玉米地里。有几个坏蛋在昨夜光临过了。半行玉米被掰去了棒。垄行中间还扔了一地玉米外壳。  

  “播种的时候,也就是做买卖的时候。他们不愿种地,宁愿做买卖。他们认为他们做买卖赚的钱,就足够买口粮了。”那老人唾了一口。“似乎他们真有这本事。”  

  裘弟扔下锄头,跑口家去取水桶。  

  “事到临头,我们什么都得干。”  

  勃克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家伙干的?”  

  “他们都去了吗?”  

  贝尼在后面喊道:“不要勉强挑得太满。一岁的小鹿是赶不上老公鹿的力气的。”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吗?”  

  “浣熊吗?”  

  “每个人都去了。派克和葛培四月里就会回来的。”  

  光是水桶已很沉。那是柏木砍成的。而那根悬桶的牛轭形扁担,又是白橡树制成。裘弟挑起水桶,急匆匆地走去。小鹿跟在他身后慢慢小跑。凹穴里又幽暗又沉静。这儿早晚的阳光还比正午多些,因为那密密层层的枝叶完全遮住了顶上射来的阳光。鸟儿也很安静。环绕着这多沙的凹穴岸边,它们正在顾自歇晌和洗着沙浴。傍晚,它们才飞下来饮水。鸽子和林雀,红鸟和翁鸟,模仿鸟和鹌鹑都会来饮水。他不能太匆忙地跑下那峻峭的穴岸到达那碧绿的巨碗底部。小鹿跟着他,他们一起溅水越过那浅潭。小鹿低下头去饮水。他曾梦见过这种幻景。  

  “不,因为我有理。”  

  “嗨,不是。是几只狐狸。狐狸比我们还喜欢吃玉米。两三个尾巴蓬松的坏蛋昨夜来过了,举行了一次真正的野宴。”  

  福列斯特老妈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好是生一大堆小家伙,养大他们,然后让他们一下子都出去。我可以说,他们留足口粮和柴堆。一直到四月里他们有人回来前,我们什么也不用愁了。”  

  他对它说:“有朝一日我会在这儿给我造一所房子。然后我再替你找一头母鹿,我们大家都住在这浅潭边。”  

  “如果你是错的,你怕吗?”  

  裘弟笑出声来:“一次狐狸的野宴!我真希望能看到它。”  

  “四月……”  

  一只青蛙跳起来使小鹿倒退不迭。裘弟一边笑它,一边跑上坡岸来到饮水槽边。他伏到槽边去喝水。小鹿也跟着在水面上吮吸,那嘴沿水槽上下移动,和他一起饮水。忽然它的头碰到了裘弟的面颊,为了友谊,他也在水上吮吸,发出像小鹿那样的声音。裘弟抬起头摇了摇,抹抹他的嘴。小鹿也抬起头,水从它的嘴和鼻子上滴落下来。  

  “如果我是错的,我就不会去见他们了。”  

  勃克严厉地说道:“你应该带着枪,在晚上出来,把它们赶走。现在,让我们今天晚上来收拾它们。你必须学得认真些。今天傍晚,我们要到凹穴旁边那棵野蜂做窝的树上去偷蜜,而那就可以教会你如何干那种勾当。”  

  他呆呆地转向门口。  

  裘弟用挂在槽边的水瓢装满了两只水桶。不顾他爸爸的警告,他把桶装得满满的。他很乐意就这样满满地挑着走进院子去。他蹲下来,把肩膀凑到扁担下面。当他想站直身子时,却被那重量压得直不起腰来。他倾出一部分水,才挺起身子,一步步挣扎着走上岸坡。那木头扁担陷进了他瘦瘦的肩膀。他的背在作痛。半路上,他不得不停下来,放下水桶,再倾出更多的水。小鹿好奇地将鼻子浸到一只水桶中。幸而他妈妈不知道。她不能够懂得这小鹿是多么干净,她也决不会承认它的气味有多么香甜。  

  “要是又遭到袭击,我们怎么办?”  

  裘弟不耐烦地度过了这一天。跟勃克打猎和跟他爸爸打猎,性质是不同的。不论福列斯特兄弟们做什么,总有一种兴奋,会使他变得神经质和疯狂起来。他们总是混乱和吵闹的。跟贝尼在一起打猎,是一件比逐猎本身更有趣的乐事。那就经常有机会欣赏一只飞过的鸟,或是去倾听一条鳄鱼在沼泽里喘气。他希望贝尼能和他们一起去掠取野蜂蜜,去追踪那批偷玉米的狐狸。下午,勃克从新开垦的地里回来。贝尼正在熟睡。  

  “孩子,过来和我们坐一会。我很高兴请你用午餐。葡萄干布丁好吗?你和草翅膀一直喜欢吃我们的葡萄干布丁的。”  

  当他到家时,他们已在用午餐了。他提起水桶,放上水架,然后关好了小鹿。他用桶里的干净水灌满水瓶,把它拿到餐桌上去。他这样辛苦地忙碌着,虽然又热又累,但他并不特别感到饥饿。他为此还觉得庆幸,这样他就能把自己的午餐分出一大部分来给小鹿了。那从腌在盐水中的熊臀上割下来的肉,是放在罐子里烤熟的。那长长的纤维略微有些粗,可是这风味,他想,却超过牛肉,几乎和鹿肉不相上下。他把肉,再加上一份生菜,当作自己的午餐,将他所有的玉米饼和牛奶都留给小鹿。

  “那就只好认命了。跟他们打。”  

  勃克对巴克斯特妈妈说:“给我一只盛猪油的提桶,一把斧子和一堆用来烧浓烟的破布条。”  

  “我得走了。”他说。“谢谢你。”  

 

  “我宁愿让福列斯特兄弟抢走我们的猪。”  

  巴克斯特家破布很少。衣服总是补了又补,直到破成碎片为止。面粉袋做了围裙、擦盘布和冬天傍晚由她在上面绣过花的椅子背套,或者做了补过的被子的衬里。勃克厌恶地瞧着她给他的一小把破布。  

  他转过身去。  

  贝尼说:“我们很运气,居然碰到这样一只幼熊来骚扰我们。假如是一头大公熊,那么我们在这时节就吃不到这样的熊肉了。熊是在七月里求偶的,裘弟,要记住,当它们求偶时,它们的肉简直吃不得。决不要在这个时候打它们,除非它们来找你的麻烦。”  

  “那么就不吃肉了吗?一只打得青肿的眼睛可以使一帮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静下来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讨吗?”  

  他说:“行了,我想我们还能用苔藓。”  

  突然,他绝望地一口气说了出来:“要是你有一只一岁的小鹿,它吃光了地里的玉米,而且你没有办法阻止它,你爸叫你去射死它,你怎么办呢?”  

  “为什么它们的肉不能吃?”  

  他踌躇了。  

  她说:“这回你们可别都叫野蜂螫了。我祖父有一次被螫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呢。”  

  他们惊愕地看着他。福列斯特老妈嘿嘿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也不清楚。反正它们求偶时,身上充满了卑贱和仇恨。”  

  “我不愿意。”  

  “就是我们被螫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福列斯特老爹说:“怎么,我当然去射死它。”  

  “像雷姆和奥利佛一样吗?”  

  贝尼转回身去继续耕地。  

  他带着裘弟动身穿过院子。小鹿在后面紧紧跟着。  

  他知道他没有把事情说清。  

  “……像雷姆和奥利佛一样。它们激怒起来,或者说脾气坏透了。好像它们的仇恨都渗透到肉里面去了。”  

  “那么去告诉你妈,请这位太太把我们的晚餐早些准备好。”  

  “你想让你这该死的小宝贝叫蜂子螫死吗?不然,就把它关起来。”  

  他说:“假如这是你们非常心爱的一岁的小鹿,就像你们全家宠爱草翅膀一样呢?”  

  巴克斯特妈妈说:“公猪也是这样。只不过是一年到头都是那样罢了。”  

  裘弟回到家里。他妈妈正坐在荫凉的门廊里摇来摇去,一面做着针线活。一只小小的蓝肚子的蜥蜴,从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来。裘弟微笑了,想象着如果她知道的话,那肥胖的身躯不知会多快地从摇椅里惊跳起来呢。  

  裘弟勉强把小鹿引到棚屋里,关上门。即使去采蜜,他也不愿意和它分离。贝尼不和他们一起去是不公平的。他爸爸的眼睛盯着那棵野蜂做窝的树已整整一春天了。他在等待适当的时机下手。那时,野蜂将会从黄色的茉莉,从桑椹和冬青,从扇棕榈和楝树,从野葡萄和桃树,从山植和野莓子上采集到各种蜂蜜。往后还会有其它花朵,足够它们为自己采集越冬贮备。眼下红月桂和火炬松繁花盛开。不久还会有漆树花、黄花和翠菊呢。  

  福列斯特老爹说:“怎么,心爱不心爱和玉米有什么关系呢。你总不能养一只畜生来吃光庄稼。除非你有和我一样多的孩子,能用别的方法谋生。”  

  “那么爸,这些公熊也打架吗?”  

  “对不起,太太,爸说现在就给我们预备晚餐。我们要去找猪。”  

  勃克说:“你知道谁最喜欢和我们一起去弄蜜?是草翅膀。他能在野蜂中这样镇静地工作。你会以为那些野蜂把蜂窝送给他作礼物了哩。”  

  福列斯特老妈问道:“就是去年夏天你带来叫草翅膀起名字的那只小鹿吗?”  

  “它们打得可凶呢。那母熊却站在一旁看它们打……”  

  “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到了凹穴。  

  “就是它,小旗。”他说。“你们能收养它吗?草翅膀要是在这儿,一定会收养它的。”  

  “像吐温克·薇赛蓓一样吗?”  

  她从容不迫地结束了她的针线活。他在她下面的阶沿上坐下来。  

  勃克说:“我弄不懂,为什么你们要让自己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取水。假若我不是马上就要离开的话,一定帮你们在屋旁掘口井。”  

  “哎,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关住它阿。无论如何,它是不肯留在这儿的。四哩路对一只一岁的小鹿说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像吐温克·薇赛蓓一样。然后它跟那打胜的一起走开去。它们就这样成对的在一起,经过整个七月份,甚至到八月。然后公的离开了。小熊在第二年的二月生下来。不要以为像老缺趾那样的公熊碰到那些小熊时不会吃它们。这就是我恨熊的另一个理由。它们的爱情也是不自然的。”  

  “我们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妈,如果他们把猪捉去的话。”  

  “你打算回去了吗?”

  他们也是一堵攻不破的石墙。  

  巴克斯特妈妈对裘弟说:“现在你要注意,你今天去福列斯特家,要避开正在求偶的公熊。”  

  “好,就碰碰他们。这批黑心贼。”  

 

  他说:“好吧,再见。”然后就走了出来。  

  贝尼说:“你还要睁大眼睛留神。当你先看到一只动物,只要别惊吓它,就没有什么关系。即使那咬我的响尾蛇,也是因为我惊吓了它,它不过是自卫罢了。”  

  他注视着她。她曾经因为他爸爸和他在伏晋西亚镇与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发雷霆。  

  “唔,是的。我在担心草翅膀。而且我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喝威士忌。”  

  因为失去了那些高大汉子和马匹的踪影,福列斯特垦地显得很荒凉。他们带走了大部分狗,只剩下两只癞皮狗锁在屋外,悲哀地搔着痒。离开这样的地方,使他很高兴。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真愿替魔鬼辩护。”  

  “我们大概又会挨打和流血的,妈。”他说。  

  那野蜂做窝的树,是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树的半腰有一个深黝黝的洞,野蜂正在那儿飞进飞出。那树长在凹穴的北岸。勃克在那些栎树下停住,扯下好几抱西班牙青苔。在松树根旁,勃克指着一堆干草和羽毛。  

  他想和小鹿一起走到杰克逊维尔去。他四处寻找能做一个项圈来牵着它走的东西。这样,它就不会调转屁股,跑回家去,像它在圣诞节那次打猎时一样。他用折刀费力地割下一枝野葡萄藤,将一端围着小旗的脖子做了一个项圈,然后向东北方向走去。他知道,那小路大约在霍普金斯草原附近拐入去葛茨堡的大路,那是他和贝尼在猎熊时截住福列斯特兄弟的地方。小旗一度在那项圈下很驯服,然后渐渐地对那束缚不耐烦起来,挣扎着向后退。  

  “我想我极愿意替它们辩护。魔鬼没有做什么事就被扣上了一大堆罪名,其实都是人类自己的罪恶。”  

  她不耐烦地将缝补的东西折叠起来。  

  “林鸭曾想在这里做窝。”他说。“它们只见树上有一个洞,也不想想它到底是属于一只啄木鸟的上帝,还是属于那些长着象牙色鸟喙的大啄木鸟,还是属于一窝野蜂。它们只注意到这个洞,就试图在洞里做窝。结果野蜂把它们赶走了。”  

  裘弟说:“你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小东西?”  

  她怀疑地问:“裘弟真锄完了他应该锄的地吗?”  

  “唉,老天可怜。我们必须讨还我们自己的肉。如果你们不去,谁去讨呢?”  

  他开始去砍那死松树的树根。高空中传来一阵嘤嘤嗡嗡的声音,好像一窝响尾蛇在远处乱哄哄地摇着响环。斧声在四穴里回荡。在橡树和棕榈树上静悄悄地噤声匿迹的松鼠们,在动乱中开始吱吱惊叫。丛莽椋鸟也在失声啼叫。那松树震动着嘤嘤嗡嗡的声音变成了怒吼。野蜂像是小小的弹丸,纷纷从他们头旁飞过。  

  他试图哄着这一岁的小鹿甘心情愿地跟他走,可是小旗弄得他精疲力尽。最后,他只得放弃他的计划,拿去了那项圈。小旗这才倔强地满意了,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下午,裘弟发现自己由于饥饿,已变得浑身无力。他是没吃早餐就离家的,他那时一心只想着离开家。他想沿路寻找浆果吃,但是浆果还不到时候,根本没有。黑莓子还没有开完花呢。他像小旗那样去咀嚼叶子,但这使他感到比以前更饿。他慢吞吞地拖动着脚步。他在阳光下在路边躺下休息,并且诱导小旗卧在他身边。他被饥饿、忧愁和头顶上三月的强烈阳光所麻醉。他睡着了。当他苏醒时,小旗已不见了。他跟着它的足迹,只见它们进了丛莽,然后又出来转回大路,径直朝回家方向延伸下去。  

  贝尼和颜悦色地说:“他已完成了他的合同。”  

  她走进屋去。他听到她重重地碰击着荷兰灶的盖子。他的思想又混乱起来了。他妈妈平时讲得最多的是“责任”。他总是最恨这个字眼。要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奥利佛而让福列斯特兄弟殴打不算是他的责任,那么为了讨猪,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顿,为什么硬算是他的责任呢?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朋友流血总比为了一片熏猪肉流血要来得光荣。他懒洋洋地坐着,听那模仿鸟在楝树上扑腾着翅膀打转。樫鸟正在把红鸟从桑树丛里驱赶出来。即使在平静的垦地中,也有争夺食物的争吵。但是他觉得在垦地中,每一样生物都有足够的食物,每一样生物都有食物和栖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凯撒;屈列克赛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泼和老裘利亚;咯咯叫的搔爬着垃圾的鸡群;黄昏时哼哼着进来寻玉米瓤嚼的肥猪;树林中的鸣禽和葡萄棚下抱窝的鹌鹑。所有这一切,在垦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勃克叫道:“快点起烟来熏,孩子。大胆些。”  

  除了跟着走之外毫无办法。他疲劳得不想再去动脑筋了。天黑后,他回到了巴克斯特岛地。厨房里点着一支蜡烛。那两只狗向他跑来。他拍拍它们,使它们安静下来。他一声不响,蹑手蹑脚地走近厨房,向里窥视。晚餐已吃过了,他妈妈坐在烛光下,正在做那没完没了的缝补活。当他正准备决定究竟是进去还是不进去时,小旗从院子里疾驰过去。他看到他妈妈抬起头来倾听。他急忙溜到熏房后面,低声唤着小旗。那一岁的小鹿向他跑来。他蜷缩在角落里。他妈妈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推开。只见一道黄光投到沙地上,然后门又关了起来。他又等了好久,直到厨房里的烛光消失,把她上床睡觉的时间也估计在内,然后才摸索着走进熏房,找到了一块剩余下来的熏熊肉。他割下一小块,虽然又硬又干,但他还是津津有味地嚼着它。他虽然料想小旗已在树林中吃过嫩芽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到它会挨饿。他到玉米仓取了两穗玉米,剥去外壳,将玉米粒喂给它吃。他自己也嚼了一些玉米粒。他渴望地想着那冷了的食物,它们一定放在厨房的食柜上,但是他不敢进去找。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贼。他想,这就是那些狼所感觉到的滋味;而野猫、豹以及所有的害兽,也都是饿着肚子,瞪大眼睛,在窥视着垦地。他在厩舍里的一个空栏内,抱来了所剩无几的干泽草打了个地铺。他睡在那儿,小旗偎依着他,就这样略带凉意地度过了这个三月的寒夜。  

  他向裘弟眨眨眼,裘弟也向他眨眨眼。没有必要对她说明其中的原委。她是站在男人们互相了解的圈子之外的。  

 

  裘弟将破布和青苔卷成蓬松一团,揭开勃克的火石筒。他努力用钢片击打那火石。贝尼点火是这样的老练,这使从来没有用过火石的裘弟,想起来更为恐慌。爆出的火星灼焦了引火的破布,可是他吹得太猛了,它们几乎一碰到布就随着熄灭了。勃克放下斧子,跑来把东西从他手上夺过去。他将钢片和火石打得和裘弟一般用力,但他却以一个福列斯特的惊人的审慎,吹着那接触着火星的破布。最后那破布烧着了。他将火凑近青苔。立刻冒起了浓烟。  

  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觉得浑身僵硬,满腹忧愁。小旗又不见了。他无可奈何地向屋子走去。在栅门旁,他听见了他妈妈大发雷霆的声音。她已发现了他倚在熏房墙上的那支后膛枪。她也发现了小旗,而且发现那一岁的小鹿一大早不但吃掉了才发芽的玉米,而且还扫光了一大片扁豆。他无助地走近正在发怒的妈妈,低下头,站在那儿,任她用她的舌头鞭打着他。  

  裘弟说:“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垦地外的丛莽中,争斗却在不停地进行。熊、豹、狼和野猫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别的熊生下来的小熊。所有的肉对它们的胃来说都是一样的。松鼠和树鼠,负鼠和浣熊,永远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鸟和小毛皮兽一看到鹞鹰与猫头鹰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可是垦地是安全的。这种安全是贝尼靠着他坚固的木围栅,靠着列泼和老裘利亚,靠着一种裘弟看来永远难以合眼的谨慎,才保存住的。有时裘弟在夜里听到一阵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那就是贝尼,正结束了一次对掳掠者的偷袭,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勃克又跑回松树那儿,使足力气挥动斧子。那亮晃晃的斧刃,一下子就砍进了那朽败的树心。松树长长的纤维战栗着断裂开来。松树在空中吼叫着,好像有一个声音在那儿为它倒下而呐喊。它轰然一声倒在地上,野蜂像一团云似地从它那死去的、破裂的心脏里飞出来。勃克急忙取过那浓烟滚滚的青苔投了进去,尽管他身量高大,却灵活得就像一只鼬鼠。他把那只烟球一下塞进了空洞,然后发狂似地跑开去。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像一头笨重的熊。他发出一阵怒号,猛拍着他的胸膛和肩膀。裘弟禁不住对他大笑起来。这时,一枚灼热的针刺进了他自己的脖子。  

  她最后说:“上你爸那儿去吧。这一次他总算和我站在一起了。”  

  “让我想一想。哦,还需要给我拿些木柴进来。”  

  大家互相侵犯着。巴克斯特父子到丛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猫皮;而那些食肉的猛兽和饥饿的小野兽一有机会也闯到垦地里来劫掠。垦地被饥饿的生物包围着。但它是丛莽中的堡垒。巴克斯特岛地是饥饿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个丰饶富足的岛屿。  

  勃克喊道:“快爬下凹穴!跳到水里去!”  

  他走进卧室。他爸爸看上去愁眉苦脸。  

  “请你不要想出些费时间的事来让我做,妈。你不会希望我今夜回家太晚让熊吃掉的。”  

  他听到铁链呛啷发响。贝尼正顺着栅栏转向厩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开厩舍门,帮他卸下马具。裘弟爬上梯子进人堆草料的顶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凯撒的饲槽里。玉米已经没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结束才有。他发现一捆还附着干豆荚的豆秸,就把它扔给了屈列克赛。这样,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牛奶供给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为贝尼使它断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顶下,觉得顶棚里又闷又热。那些秸壳爆裂着,发出一种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将身体压到有弹性的秸草上。当他听到他妈妈叫他时,正是他躺在那儿感到舒服透顶的时候。他从堆草料的顶棚上爬下来。贝尼已经挤完了奶。他们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虽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够他们吃的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下这陡峭的岸坡。因为少雨,那渗水汇成的池塘已经很浅。当他们躺进去时,水还不能完全没过他们。勃克掏起一把把泥浆来,抹在裘弟的头发上和脖子上。他自己那头粗密的头发,巳厚得足够保护他了。好几只蜂子跟着他们,执拗地在空中前后回旋。过了一会儿,勃克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  

  贝尼柔声说道:“你怎么不依我说的去做?”  

  “你在天黑后回家,你是宁可希望碰上一头熊也不愿意碰到我的。”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最好能设法搞些野味回来。”  

  他说:“它们现在应该冷静下来了。可我们简直变成两只猪了。”  

  “爸,我无论如何不能那么干,我不能干!”  

  他装满木柴箱预备走了。他妈妈又让他换衬衣,梳头发。他真担心要误事。  

  贝尼点点头:“为此,我特地带了枪。”  

  他们的裤子,他们的脸,他们的上衣,上面的泥浆都结成了块。这天还不是洗澡的日子,但裘弟领路爬上回穴的南岸,到那两个洗衣水槽去。他们在一个水槽里将衣服洗了,到另一个水槽里去洗澡。  

  贝尼把头往枕头上一靠。  

  她说:“我就是要让那些下流的福列斯特兄弟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文雅正派的人。”  

  他们向西出发。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可是现在北方和西方,积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铁灰色正从东方和甫方,朝那闪耀着光辉的西方天空蔓延过去。  

  勃克说:“你咧着嘴笑什么?”  

  “孩子,到这儿来,靠近我。裘弟,你知道我已经尽了一切力量来保全你的小公鹿。”  

  他说:“他们并不下流。他们生活得又好又随便,过得很快活。”  

  贝尼说:“今天下一场透雨,我们就有玉米可收了。”

  裘弟摇摇头。他想起了他妈说的话。  

  “是的,爸。”  

  她哼了一声。他把小鹿从棚屋里引出来,用手喂它食物,又拿一盆掺过水的牛奶给它喝,然后两个一起出发。小鹿时而落在他的后面;时而又跑到前面去,往灌木丛中探一下身子,又惊慌失措地连蹦带跳朝他跑回来。裘弟断定它只是在装假。有时候它和他并排走着,这再好也没有了。那时,他就可以把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它脖子上,用他的双腿去配合它四只蹄子的节奏。他幻想着自己是另一只小鹿。他屈膝弯腿,模仿着它走路的姿态。他又敏捷地仰着脑袋。一条兔豌豆藤正在路旁开花。他扯了一段缠绕在小鹿的脖子上,做成一个项圈。那玫瑰色的花朵使小鹿显得那样可爱,以致他认为,就是他妈妈见了,也会赞美它的。要是在他回来之前花已枯萎了,他准备在回家的路上再做一个新鲜的项圈。

 

  “如果能使蜜蜂把一个福列斯特螫得干净些,我真想要它一窝。”

  “你知道我们全家要靠这些作物的收成过活。”  

 

  一路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覆盖在路上。在裘弟看来,那是些只要他奋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开的什么东西。沙地烫着他那生着老茧的光脚板。列泼和裘利亚低着头,垂着尾巴,无精打采地走着,它们的舌头也从那张开的两颚中拖了下来。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寻猪的足迹是困难的。在这里,贝尼的目光比裘利亚的嗅觉还敏锐。猪在黑橡林中觅过食,又穿过荒废的垦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凉池水中搅着污泥打滚。可是当附近有食物时,它们是不会走得这样远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还没有橡实、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够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层落叶的下面去。扇棕榈的浆果即使对不择口味的猪来说,也还嫌太青了。离开巴克斯特岛地三哩路,贝尼蹲下去察看足迹。他捡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着一匹马的蹄印。  

  勃克身上螫了半打刺,而裘弟却逃脱了厄运,只螫到两下。他们谨慎地走到野蜂做窝的松树前面。那烟球的位置放得很好。蜜蜂都被浓烟熏醉了。它们慢慢地聚集在洞穴周围,寻找着它们的皇后。  

  “是的,爸。”  

  在那废弃垦地附近的岔路口,小鹿停下来,抬起鼻子向风唤去。它竖起耳朵,来回转动着脑袋,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他也把他自己的鼻子转向它择定的方向。一阵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又刺鼻,又带着恶臭。他不由得毛骨悚然。他似乎听到一阵低沉的滚雷似的吼声,然后是一阵大概是咬牙的声音。他几乎想掉转屁股向家中逃去。可是他又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往路的拐弯处跨出一步。小鹿却呆呆地留在他后面。他猛地站住了。  

  “他们在引诱那几头猪哩。”他说。  

  勃克劈开一个较大的裂口,用他的出鞘猎刀割去周边。他清除了木片和残屑,将刀插了进去。他再拔出来一看,不由得惊叹起来。  

  “你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办法使一只狂野不驯的一岁小鹿不去毁坏庄稼。”  

  约摸一百码外,两头公熊在路上慢慢向前走。它们站直后腿,肩并肩,像人一样地走着。它们的步法很像是在跳舞,正如一对舞伴在方形舞中从一边移动到另一边玩着花样。忽然,它们像角力的大力士般冲撞起来,而且举起前掌,转过身来,咆哮着试图攫住对方的喉咙。一头公熊用爪子向另一头的头上抓去,于是咆哮变成了怒吼。几分钟之内那争斗很凶猛,然后这一对又继续走下去,击打着,碰撞着,闪避着。裘弟站在下风头。它们决不会嗅到他的。他趴在地上跟在它们后面爬着,和它们保持着距离。他不愿意失去它们的踪影,希望它们能打出个结果来。然而他又惊恐起来,若是打完后有一头转身向他扑来呢?他断定它们已经打了很久,而且都精疲力竭了。沙地上留有血迹。每一击的力量似乎都比前一击无力。肩并肩的每一步也越来越缓慢。就在他注意看着的时候,一头母熊领着头从矮树丛里走出来,三头公熊在它后面跟着。它们默默地来到路上,排成单行走着。那打架的一对扭过头来看了一会,然后也加入到行列后面。裘弟站在那儿,直到那行列在眼中消失。他感到又庄严,又可笑,又兴奋。  

  他挺起腰来,脸上神色严肃。裘弟焦急地看着他。  

  “今天好运气!这里足足有一洗衣盆的净蜜哩。树腔里都装满了。”  

  “是的,爸。”  

  他转身跑回岔路口。小鹿不见了。他叫喊着,它才从路旁的丛林中出现。他踏上去福列斯特家的大路,一直向前跑去。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反而为自己的大胆战栗起来。但现在事情终究已经结束了,他倒很愿意能再看上一遍,因为人类是难得看见动物的私事的。  

  “那么,孩子,我们只得跟过去了。”  

  他拿出一片木屑,上面闪着金黄色,蜜汁在滴下来。那蜂房虽然又粗又黑,可是蜜汁却比上等的糖浆还要纯净。他们装满了那只盛猪油的提桶,两人提着它回到家里。巴克斯特妈妈又给他们带回一只柏木桶。  

  “那么,为什么不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呢?”  

  他想:“我看到了一件奇事。”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吗?”  

  勃克说:“现在用一洗衣盆的饼干来蘸蜜吃都不够的。”  

  “我不能干。”  

  当人长大到勃克和他爸爸那样年纪的时候,看到过和听到过的东西,正如通常男子汉的所见所闻一样,是非常有趣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直挺挺地俯卧在地板上,或是营火前的土地上,听大人们谈话。他们见过稀奇的事物,而人越老,他们看到的稀奇事物就越多。他感到自己也挤进了这神秘的一伙。他现在也有一个他自己的故事可以在冬天的夜晚去夸耀了。  

  “跟到猪在的地方去。也许我们能在人家的畜栏里找到它们。”  

  这次带回来的负担是沉重的。在野蜂贮蜜的树里面,勃克说,这是他从小以来所看到的最大一次收获。  

  贝尼默默地躺了一会儿。  

  他爸爸会说:“裘弟,讲讲你看见两头公熊在路上打架的事。”  

  那锯齿形的足迹,显示了猪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时前后移动的情形。  

  他说:“明天我回家去告诉家里人,他们一定不会相信的。”  

  “叫你妈到这儿来。你回到自己房间去,关上门。”  

  首先,他可以去告诉草翅膀。他重新奔跑起来,急于想获得把故事讲给朋友听的愉快。他一定会使他朋友惊奇的。他可以在林子里,或是在屋后草翅膀的那些宠物中间找到他。或者就到草翅膀床边,如果他还病着的话。小鹿会和他并排走。草翅膀的脸上一定会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他会驼着他扭歪了的身子靠近它,伸出他的温柔而扭曲的手去摸那小鹿。当草翅膀知道他──裘弟心满意足了时,便会朝他微笑。隔了很长时间,草翅膀一定会讲故事给他听,而他讲的故事也许很奇特,但一定是很优美动听的。

  贝尼说:“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为什么要打奥利佛,我也能理解他们打你我的缘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的无情和卑鄙。”  

  巴克斯特妈妈慢吞吞地说:“我想你可以带些回家去。”  

  “是的,爸。”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设下了一个粗陋的捕猪机关。活门已弹上了,但栏内现在却是空的。那是用没有削光的小树做的。另外一株弯曲的小树上曾放过诱饵,在猪挤进去后就把活门弹上了。  

  “不要很多,让我在肚子里装一些就够了。我在沼泽地里看好了两、三棵树,要是它们都使我失望的话,我再来向你们要吧。”  

  遵照那简单的命令去做,使他感到轻松些。  

  裘弟到了福列斯特家的垦地。他在那些栎树下匆匆经过,进入了那宽敞的院子。屋子仿佛沉睡了。烟囱里没有袅袅的炊烟,连一条狗也看不见。只有一只猎狗在屋后的犬栏内吠叫。福列斯特家的人大概都在睡觉歇响吧。可是当他们白天睡觉时,因为屋子里容纳不下总会到外面凉台上和树荫下来的。他停下来喊道:“草翅膀!我是裘弟!”  

  “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着,”贝尼说,“这样的畜栏用来关一只猪是关不了多久的。”  

  她说:“你对我们真友好。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为你们尽情效力的。”  

  “妈,爸说叫你上他那儿去。”  

  那猎狗呜呜哀鸣。屋内有一把椅子在木头地板上拖过。勃克来到门口。他俯视着裘弟,用手擦了一下嘴,眼睛视若不见。裘弟以为他一定喝醉了。  

  一辆大车曾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停在那畜栏的右边。车辙通向一条朝福列斯特岛地去的模糊的丛莽中的路径。  

  裘弟说:“勃克,我希望你不回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他坐在床沿上,扭绞着双手。他听见一阵低语,又听见一阵脚步声,突然他听见一声枪响。他急忙冲出房间,跑到那已经打开的厨房门口,只见他妈妈站在门阶上,手里端着还在冒烟的后膛枪。小旗正躺在栅栏边挣扎。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我来看看草翅膀。我给他瞧瞧我的小鹿。”  

  贝尼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那大汉戏谑地推着他说:“我走后,你就没有工夫照顾小鹿了。”  

  她说:“我并不想打伤它,但我打不准。你知道我是打不准的。”  

  勃克晃晃脑袋,好像他要赶走一只烦扰他的蜜蜂或者他的心思似的。他又抹了一下嘴。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秋云像雪白松软的圆球,染上了红色和黄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枪药的烟雾一般。一股寒风掠过丛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气,然后从旁边掠过。裘弟打了个寒噤,对那随之而来的热空气更觉感谢。一条野葡萄藤横在有着浅浅的车辙的路中央。贝尼俯身去拉开它。  

  勃克显然是好动的。吃晚餐时,他的两脚来回移动,后来又上下踏步。他望着天空。  

  裘弟跑向小旗。那一岁的小鹿用三条腿站了起来,痛苦地挣扎着跑开去,好像那孩子是它的敌人。它左前腿被打伤了,正在流着鲜血。贝尼挣扎着下了床,刚走到门口,一条腿就跪倒在地上,他用手紧抓住门硬挺着。  

  裘弟说:“我是特地来看他的。”  

  他说:“当前面有困难在等你的时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对着它。”  

  他说:“一个适合于骑马的好夜晚。”  

  他叫道:“要是我能动,我一定亲自打死它。可我实在站不起来……去把它结果了,裘弟。你必须让它摆脱这痛苦的折磨。”  

  勃克说:“他已经死了。”  

  突然,一条响尾蛇毫无声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比飞燕还要迅捷,比熊爪的一击还要准确。他看见他爸爸在那响尾蛇的打击下,蹒跚而退。紧接着,又听到他爸爸大叫一声。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声来。但他只是呆呆地钉在沙地上,一声也发不出来。这好像是闪电的一击,而不是一条响尾蛇。这好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鸟飞,又像是野兔一闪而过

  裘弟说:“你怎么一下子着急起来了?”  

  裘弟跑回来,从他妈妈手里一把夺过那后膛枪。  

  这几个字仿佛是难以理解的。它们好像是两片仅剩的秋叶在空中被风吹过他面前。但是一阵寒冷跟着袭来,使他感到一阵麻木。他糊涂了。  

……  

  勃克停止了踏步。  

  他尖声叫道:“你是故意这么干的。你一向就恨它。”他又转向他爸爸,“你也背叛我,是你叫妈打死它的。”  

  他重复道:“我是来看他的。”  

  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我就是这种脾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论在哪儿,我都是满意一段时间,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又不满意了。当我和密尔惠尔、雷姆上肯塔基贩马时,我对天发誓,我简直要爆炸了,直到回到家中才平静下来。”他停了一下,注视着落日,然后放低声音补充道:“我现在正为草翅膀烦恼。我在这儿有一种感觉……”他使劲地拍他毛茸茸的胸膛。“他怕是不太好。”  

  他尖声呼号,喉咙也快撕裂了。  

  “你来得太迟了。假如时间来得及,我就来接你了。可是连接老大夫的时间也没有。上一分钟他还在呼吸,下一分钟他就断了气。就像你吹灭一支蜡烛一样。”  

  那声音使他动弹起来。他退回去,抓牢猎狗颈项上的皮。只见那斑纹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头,约有膝盖高。那蛇头跟着他父亲缓慢的动作向两边摇晃。他听到那蛇尾响环的格格声。狗也听到了。它们嗅出了气味,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老裘利亚悲鸣着,挣脱他的掌握,转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长尾巴也夹到了后腿之间。列泼用后腿站起来狂吠。

  “家里不会来人吗?”  

  “我恨你们!我盼你们死!我希望永远不再见你们的面!”  

  裘弟凝视着勃克,勃克也凝视着他。麻木变成了瘫痪。他并不感到悲哀,只感到寒冷和晕眩。好像草翅膀既没有死也没有活着。简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问题就在这儿。假如他们不知道你爸病得厉害,他们就会骑马来问安,叫我回去。他们想你爸正需要帮助,因此不论情况如何,他们也不会来叫我回去了。”  

  他一面跟着小旗跑,一面啜泣着。  

  勃克沙哑地说:“你可以进来看看他。”  

  像做梦一般,贝尼慢慢地退回来。那蛇尾的响环又响了。那不是响环在响──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鸣,那一定是树蛙在喧嚷。贝尼把他的枪举到肩头开了火。裘弟战栗了。那响尾蛇来回盘曲,在痛苦中扭绞,头部钻入到沙土中去。一阵痉挛掠过了那蛇整个肥厚的身躯,那蛇尾的响环微弱地卷旋几下,就不动了。那蛇紧蜷着的一盘,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开来。贝尼转身注视着他的儿子。  

  他焦躁不安地等着天黑。他想把他那些事情做完了就离开。贝尼是个像任何一个福列斯特一样老练的夜猎者。裘弟跃跃欲试地想夸耀他爸爸除去的害兽之多,但这会占去他和勃克出去夜猎的时间。他噤住了声。他帮勃克准备松脂片,以供点火盘用。  

  贝尼叫道:“拉我一把,奥拉,我站不起来了……”  

  起先勃克说草翅膀像熄灭的蜡烛那样去了,而现在又说他在这儿。他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理解的。勃克转身进了屋子。他又回头看了看,用他那迟钝的目光催促着裘弟。裘弟抬起一只腿,接着又抬起另一只,跨上了台阶。他跟着勃克进了屋子。福列斯特家的男人都坐在一起。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心情沉重地坐着,似乎成了一个统一体。他们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岩石上剥离下来的石块,再分别打成人一样。福列斯特老爹转过头来盯住裘弟,好像他是个陌生人。然后他又回过头去。雷姆和密尔惠尔也注视着他。其他人动也不动。在裘弟看来,他们似乎正从一堵用来对付他的墙上面看着他。他们是不愿意看见他的。勃克摸到了他的手,领他走进那间巨大的卧室。勃克开始说话,但是话不成声。他停下来,紧紧地抓住裘弟的肩头。  

  他说:“它咬中了我。”  

  勃克说:“我的考顿叔叔有一头红发。那头发真是蓬蓬松松一大堆,像乱草般竖立着,而且红得像斗鸡的鸡冠。有一晚,他带火盘去打猎。那火盘的柄很短,一粒火星从盘里飞到他头发上烧着了。而你要知道,他向我爸求救时,爸理也不理他。爸还以为是月亮出来了,透过考顿叔叔的头发在闪光呢。”

  小旗用它那三条腿,痛苦而又恐怖地跑着,一路上它跌倒了两次。裘弟追上了它。  

  他说:“你得忍耐些。”  

  他举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颤动着,龇出了牙齿。他的喉咙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着臂肉里的两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一滴鲜血渗透出来。  

 

  他沙声喊道:“是我呀!是我呀!小旗!”  

  草翅膀闭眼躺着,瘦小得几乎消失在那张大床中央。他比躺在草铺上睡觉时显得更瘦小。一条被单,齐下颔盖着,又折回去裹住他。他的双臂伸在被单外,交叉着放在胸前,手掌向外,又扭曲,又粗笨,和生前一样。裘弟害怕了。福列斯特老妈坐在床边,用围裙掩着脸哭得前仰后合。她揭下了围裙。

  他说:“这是一条很大的响尾蛇。”  

  裘弟听得目瞪口呆。  

  小旗纵身一跃,又逃开去。鲜血像小溪般直流。那一岁的小鹿跑到凹穴边上,摇晃几下就倒了下去,一直滚到穴底。裘弟在后面紧追着。小旗躺在那浅潭旁边,它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用惊奇和疑惑的眼光看着那孩子。裘弟把枪口紧紧压在它光滑的脖子后面,扣动扳机。小旗周身震颤一阵,就躺下不动了。  

 

  裘弟松开列泼。那狗跑到死蛇那儿猛吠,向它进攻,最后用足掌去捣动那蜷曲的尸体。列泼静了下来,又在沙地上面乱嗅。贝尼抬起头,不再凝视。他的脸色变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勃克,这是真的吗?”  

  裘弟丢开枪,扑倒在地,他起先干呕着,接着就呕吐起来,然后又干呕着。他用指甲狠抠泥土,用拳头捶打地面。整个凹穴好像都在他周围震颤呼号。一阵遥远的怒吼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嘤嘤声。他眼前一片黑暗,就像沉入了无底深渊。

  她说:“我失去了我的心肝,我可怜的驼背小儿呀。”  

  他说:“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勃克忙碌地削着木片。  

  她又裹起自己左右摇动。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丛莽,向自家垦地的方向行进。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线向家中走去。他自己开着路,穿过了矮矮的丛莽橡树、光滑冬青、丛莽扇棕榈。裘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儿去。他只是跟随他爸爸穿过低矮植物时发出的折裂声前进。忽然,密林终止了。一小片长得较高的橡树围成了一块浓荫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儿默默地走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要是你讲故事给我听,”他说。“我决不会问你这样一个问题的。”  

  她悲号着:“上帝太忍心了。哦,上帝太忍心了呀。”  

  贝尼忽然停下来。前面一阵骚动。一头母鹿跳了起来。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种原因而变得轻松些。他举起猎枪,瞄准了它的头部。裘弟心中一惊,以为他爸爸疯了。现在可不是停下来打猎的时候。贝尼发射了。那母鹿翻了个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贝尼跑向它,从刀鞘内抽出他的猎刀。现在裘弟觉得他的爸爸真的疯了。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乱割。他把鹿尸来了个大开膛,那心脏还在噗噗跳动。贝尼又乱割几下取出肝来。他一面跪下来,一面将刀换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视着那两个小孔。它们现在已闭合起来。前臂肿胀得发黑。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他迅速将刀尖刺入伤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他把那温暖的鹿肝压到刀口上去。  

  贝尼在他的房间里喊道:“我不能忍受了,我实在想和你们一起去。”  

  裘弟想逃开去,那枕上骨瘦如柴的脸吓住了他。这是草翅膀,又不是草翅膀。勃克把他拉到床前。  

  他癔哑地说:“我能感到它在吸……”  

  他们走进他的房间。  

  “虽然他听不见了,但你可以向他说几句话。”  

  他压得更紧。他把肝拿下来一看,它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绿色。他将它翻过来,把新鲜的一面再压上刀口。  

  “假如你们去猎豹,”他说。“我发誓我觉得已有足够的力气和你们一起去了。”  

  裘弟的喉咙干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草翅膀似乎是牛脂做的,就像一支蜡烛。忽然,裘弟认识他了。  

  他说:“从心上再割一块给我。”  

  勃克说:“假如有我们的狗在这儿,我一定愿意和你一起去猎豹。”  

  裘弟低声道:“嗨。”  

  裘弟从麻木中跳起来。他摸到猎刀,割下一块心。  

  “怎么,我这一对狗不就赛过你们整个一群吗?”他直率地问道。“你们后来是怎么处置我换给你们的那只糟糕的狗的?”  

  一说话,瘫痪就打破了。他的喉咙紧张起来,像是被一根粗绳子勒住似的。草翅膀的沉默令人无法忍受。现在他懂了。这就叫做死。死就是一种不给人以回答的沉默。草翅膀永远不会再跟他说话了。他转过身去,将脸埋在勃克胸前。那巨大的臂膀紧紧抱住了他。他这样站了好久。  

  贝尼说:“再割一块。”  

  勃克慢吞吞地说道:“怎么了,事实证明,在我们养过的猎狗中,那狗是一只最快的、最出色的、最经受得住打猎艰苦的、最勇敢无畏的猎狗。需要的是有人来训练。”  

  勃克说:“我知道你会非常憎恨死的。”  

  他一块又一块地换着贴。  

  贝尼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们离开了那房间。福列斯特老爹点头招呼着裘弟。他走到老爹身边。老人家抚摸着他的臂膀,向四周围坐的那伙人一挥手。  

  他说:“给我那把刀。”  

  他说:“我很高兴,你们竟然精明得把它训练得象个样了。现在它在哪儿?”  

  他说:“这不奇怪吗?他们那些家伙中任何一个我都能舍得下,而我最舍不下的那个偏偏叫老天爷给夺走了。”他又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补充说:“而他又是一个扭曲,没用的东西。”  

  他在他手臂原有创口往上一些,那乌黑肿胀得最厉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来:“爸!你会流光血死去的!”

  “是啊,它是那样的呱呱叫,它使别的狗都自愧不如。但雷姆却难以容忍下去。一天晚上,他把它拖出去一枪打死,葬到巴克斯特家的墓地里去了。”  

  他躺回到他的摇椅中,思量着那怪事。  

 

  贝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注意到那个新坟了,我以为你们所有的坟地都已经用光了呢。等我有力气时,我一定要立一块石头墓碑。我要在上面刻上:‘一个福列斯特在此安息,全体亲属敬立。’”  

  裘弟的出现刺伤了大家。他踱到外面院子里,又晃荡到屋后。草翅膀的宠物都关在那儿,已经被遗忘了。一只约摸五个月的小熊,缚在一根木桩上,显然是刚刚提来给他在病中解闷的。它一圈又一圈地在满是尘埃的圈子内走动,直到链条缠住了它,把它紧紧地捆在木桩上。它的水盆打翻了,里面没有水。一见裘弟,它就仰天滚在地上,用小娃娃似的声音叫喊。松鼠尖叫着,踏着它那永无穷尽的踏板。它的笼中既无食,又无水。鼬鼠在它的箱子内熟睡。红鸟“教士”用它的那只健全的脚站着,啄着那光光的笼板。那浣熊却没有看见。  

  “我宁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肿胀来得好。我看到过一个人死于……”  

  他宽厚地微笑起来,拍打着他床上的被子。  

  裘弟知道草翅膀给他那些宠物们预备的放花生和玉米的袋子放在什么地方。他的哥哥们为他做了一只小食箱,里面常替他装得满满的。裘弟先喂过那些小东西,然后又给它们饮水。他审慎地走近那小熊。它很小,圆滚滚,胖乎乎。可是他不能太肯定,究竟它会不会用它那利爪抓人。它呜呜地叫着,他向它伸出一条臂膀。小熊用四肢抱住他的臂膀,不顾一切地拚命缠住它,用自己的黑鼻子使劲在他肩膀上触磨。他推开它,把它从肩头拉下来,替它理清了纠结在一起的链子,然后给它一盆水。它不断地喝啊、喝啊,然后用它那像黑孩子的小手一般的前掌,从他手里捧过水盆,将最后几滴凉水倒进肚去。如果他不是哀思沉重,一定早就大笑起来。可是照料这些动物,给它们以它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再给它们的安慰,暂时使他心中好过一些。他悲哀地猜测着:不知道是什么命运在等待它们哩。  

  他脸上汗如雨下。  

  “认输了吧,勃克,”贝尼说。“认输吧。”  

  他心不在焉地和它们玩耍。那种因为草翅膀和他共同分享而感觉到的剧烈愉快,现在消失了。当浣熊“闹闹”用它那奇特的、不均匀的步伐从树林里跑到他面前时,立刻认出了他。它从他腿上一直爬到肩头,啾啾地悲鸣。当它用那细细的永不安定的小爪子分着他的头发时,他是如此哀痛地渴念草翅膀,不禁伏在沙地上,顿着双脚放声大哭。

  “痛得厉害吗,爸?”  

  勃克抹抹胡须。  

  悲痛渐渐转成对小鹿的渴望。他起来抓了一把花生给浣熊,让它专心去吃。然后一路去寻找小鹿。他在桃金娘树丛后面找到了它。它在那儿可以隐蔽着观察一切。他想它一定渴了,就把那小熊盆里的水拿给它喝。那小鹿喷着鼻子不要喝。他想从福列斯特家丰富的储存中偷偷弄一把玉米给它吃,但又断定这样做是不诚实的。总之,很可能它的牙齿咀嚼那硬粒还嫌太嫩。他坐在一株栎树下面,让小鹿紧紧地挨着他。这种安慰在勃克毛茸茸的手臂中是找不到的。他感到纳闷,究竟是草翅膀的死把自己对他那些宠物的兴趣冲淡了,还是因为现在小鹿已满足了他所需要的全部快乐。  

  “就像有一把灼热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样。”  

  “是的。”他说。“我只当它是个玩笑。但不要期望雷姆也会把它当成是普通的玩笑,而不是无情的侮辱。”  

  他对它说:“我不愿用你来换它们全部,哪怕是会穿靴子的小熊。”  

  最后,当他拿开那贴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绿色了。那温暖的有生气的母鹿的肉体在死亡中渐渐僵硬。他站了起来。  

  贝尼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我没有,我希望你们也都没有,不论雷姆或者别人。”  

  一种令人满足的忠诚感浸透了他,使他渴望已久的那些小宠物的魅力,也不能冲淡他对小鹿的钟爱。  

  他镇静地说:“我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们骑马到白兰溪请威尔逊大夫。”  

  “雷姆是不同的,他对事情有他个人的看法。”  

  下午好像过得无穷无尽。他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了结。福列斯特家的人对他很冷淡。然而,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他们是希望他留下的。假如他应该走的话,勃克早就会跟他说“再见”的。太阳已落到那些株树后面,他妈妈一定要发怒了。即使有了逐客的迹象,他还是要等待一件事情。好似他和床上那白蜡似的草翅膀有过约,只有等那事情做完,才能使他解放。在薄暮中,福列斯特兄弟们从屋子里鱼贯而出,闷声不响地去干杂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松脂的芳香夹杂着煎肉的气味。他跟着勃克,把那些母牛赶去饮水。  

  “你想他们会去吗?”  

  “这真使我难过。他和奥利佛打架时我插了手,只是因为你们这一边人太多了。”  

  他说:“我已给小熊和松鼠它们喂了食,饮了水。”  

  “我们必须去碰碰运气。在他们拿东西丢你或者开枪打你之前,先赶快喊他们,把话告诉他们。”  

  勃克说:“是啊,血比水更浓。我们自己相互间也常常打架。但当我们和别人争吵时,我们总是一致对外的。可你我之间是没有必要争吵的。”  

  勃克往一头小母牛身上抽了一鞭。  

  贝尼转身走上那条践踏出来的小径。裘弟在后面跟着。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往后一看,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摇晃着它柔软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边缘向外窥视。它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  

  一场唇枪舌剑就此结束。  

  他说:“我今天曾想起过它们,然后我马上又灰心丧气了。”  

  他叫起来:“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裘弟问道:“假如双方都不争吵相骂,不知道还会打起来吗?”  

  裘弟说:“我能帮你干些什么吗?”  

  “不行了,孩子,我支撑不住了,快走吧。”  

  贝尼说:“我看也会的。有一次,我曾看见两个聋哑人打架。其实他们也会说话,只不过是用手势,大概就是因为一个人用手势侮辱了另一个。”  

  “这里我们干活的人有的是。你还是像草翅膀那样去侍候妈吧。替她看看炉火什么的。”  

  一种由那小鹿引起的极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踌躇起来。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脑袋,感到迷惑了。它摇摇摆摆地走到那母鹿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去嗅着,呦呦地叫了起来。  

  勃克说:“这是男人的天性,孩子。等你到了追求女人的时候,你就会不止一次地使你的裤子滚满灰尘。”  

  他勉强走进屋子,不敢去看卧房的门。那门虚掩着。福列斯特老妈在炉灶旁,眼睛哭得红红的。她隔一会儿就用她那围裙角擦擦眼睛。可是她蓬松的头发已敷过油,而且梳得溜光水滑,就像向一位贵客表示敬意一样。  

  贝尼叫道:“走呀,孩子。”  

  “但除了雷姆和奥利佛在追求女人以外,没有人在追求呀,而且为这事把这儿所有的巴克斯特和你们所有的福列斯特都牵连进去。”  

  裘弟说:“我来帮你忙。”  

  裘弟跑着追上了他。贝尼在那条模糊的丛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贝尼又说:“打架的原因是数不清的。我曾经知道有一个牧师,为了别人不同意他叫未成年的人发誓,他就脱下法衣,要跟人打架。所有的人都是在认为自己有理的时候才打架,但‘最后一个总是遭殃’①。”

  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转过身来。  

  “告诉不论哪一个,从这条路到我家来。倘若我走不完这条路,他们就可以来救起我。快去。”  

 

  她说:“我正站在这儿想你妈,她埋葬的人和我生下来的一样多。”  

  他爸爸肿胀的躯体横在路上的恐怖冲击着他。他开始奔跑起来。他爸爸则怀着绝望的心情,朝巴克斯特岛地那个方向步履艰难地走去。  

  勃克说:“听!我好像听到硬木林里有一声狐狸叫。”  

  他郁郁不乐地添着木柴,越来越觉得不愉快,然而他不能走。晚餐和巴克斯特自己家一样的贫乏单调,福列斯特老妈漠不关心地往桌上摆菜。  

  裘弟顺着车辙跑到一丛桃金娘前面。在那儿,辙印拐进了去福列斯特岛地的那条大路。那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没有杂草或青草之类的生长物供他落脚了。干燥松动的沙土拖着他的脚底板。他腿上的肌肉周围似乎也紧紧地缠满了触手。他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一种短促的狗样的小跑,这样从沙地上拔出脚来跑时似乎能更稳当些。他两腿搅动,但他的身心却在它们上面悬浮着,好像是放在一对车轮上的一只空木箱。他脚下的路就像是一架脚踏水车。他两腿正在那上面上下踏动。但他觉得在他身边重复闪过的似乎都是些同样的树和灌木丛。他的脚步似乎是这样的缓慢,这样的徒然,以至他来到一个转弯处时还带着一种比较迟钝的惊异感觉。这条曲线显然很熟悉。他离开那直接上福列斯特垦地去的大路已经不远了。  

  起先,夜似乎是寂静的。然后,各种声音浮云似地飘到了他们耳畔。一只猫头鹰在呜呜地叫着。一只树蛙在拉着它的小提琴,预告着天要下雨。  

  她说:“我忘记煮咖啡了。当他们不想吃时,就要喝咖啡。”  

  他来到岛地上那些高大的树木旁。这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现在离目的地已经这么近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但又害怕。他害怕福列斯特兄弟们。假如他们拒绝帮助他,而且让他再安全地离开,那么他上什么地方去呢?他在那些栎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天像是薄暮时分了。但他断定还没有到天黑的时候。那乌云已经不是云块,而像是一种染色液,染遍了整个天空。唯一的光亮,就是越过西方的一股绿光,颜色就和那吸透了毒液的母鹿肉一般。他想到他可以叫他的朋友草翅膀。他的朋友听到他的叫喊一定会出来的。他也许就有机会向屋子靠得更近,以便说出他的使命。想到这儿,想到他朋友的眼睛会因为他的不幸而充满温柔,他才觉得好过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橡树下的那条小径狂奔起来。

  勃克说:“它已在那儿了。”  

  她灌满了咖啡壶,将它放在灶上。福列斯特家的男人们一个跟一个地到后廊上洗脸和手,还梳理着头发和胡须。没有交谈,没有戏谑,没有互相推撞,也没有乱轰轰的脚步。他们一起进屋到了餐桌旁,好像一个个都在梦中。福列斯特老爹从卧房里出来。他惊异地打量着裘弟。  

 

  一阵微弱的叫声,尖厉而又悲哀地在远处回荡。  

  他说:“这不奇怪吗……”

  他喊道:“草翅膀!草翅膀!我是裘弟!”  

  勃克说:“这对我们可怜的狗来说不是音乐吗?它们难道不会去和那些女高音对唱吗?”  

  裘弟坐在福列斯特老妈旁边。她将肉盛到各人的盘子里,然后开始号哭起来。  

  现在,他的朋友马上就要从屋里四脚着地,摇摇晃晃地向他爬来了。草翅膀在着忙的时候总是这样做的。或者,草翅膀会从那灌木丛里冒出来,脚后跟着他那浣熊。  

  贝尼说:“假如你和裘弟今晚不能收拾这窝小畜牲,那么下个月把你们的狗带来,我们要好好来它个大围猎。”  

  她说:“我把他也算进去了,像往常一样。啊,我的上帝,我把他也算进去了。”  

  “草翅膀!是我!”  

  勃克说:“我们走吧,裘弟。我们到那儿时,这批叫唤着的家伙大概已在玉米地里了。”他从角落里拿起贝尼的后膛枪。“今晚我就借这支枪去打。呵,以前我好象见过它。”  

  勃克说:“好了,妈,让裘弟代表吃他的一份吧,也许裘弟会长得和我一样高大的。是吗,孩子?”  

  可是没有回答。他闯入那打扫过的沙土院子。  

  “可别把它和那狗埋在一起,”贝尼说。“它可的确是一支好枪呢。”  

  全家又振作起来。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喝一通,然后感到一阵难受,使他们推开了盘子。  

  “草翅膀!”  

  裘弟把他的老前膛装好后掮到肩上。他和勃克一起走了出去。小鹿在棚屋里听见他的声音,发出一阵哀鸣。他们在桑树下面走过,越过那劈开的树干扎成的围栅,来到玉米地里。勃克顺着第一垄玉米走到地北头。在这玉米地的远端,他开始横着走过每一垄玉米。在每两垄中间,他停留一下,用那火盘中的光亮向玉米地的深处照着。走到一半,他停住了,转身轻轻捅了捅裘弟。在那火光照定的地方,两颗燃烧着的绿玛瑙盯住了亮光。  

  福列斯特老妈说道:“今晚我没有心思收拾桌子,你们也不会有的。就把盘子摞起来放到明早再说吧。”  

  屋子里早就点起了灯。一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门和百叶窗都紧闭着,以抵御那蚊子和暮色。门开了。在灯光中,他看见那些福列斯特汉子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就像林中的大树自己连根拔起一般,乱轰轰地向他逼近。他一下子站住了。雷姆·福列斯特走到门廊前,低下头,朝两边探视了一会儿,直到认出了这位闯入者。  

  勃克悄声说:“溜到这垄玉米的中间去。我替你用火光诱住它。注意不要挡住亮光。当它的眼睛看上去有一个先令那么大的时候,就照两眼中间给它一枪。”  

  这么说来,“解放”还得等到明天早上。她看看裘弟的盘子。  

  “你这小杂种,到这儿来干什么?”  

  裘弟紧靠着他左面那垄玉米向前爬去。那碧绿的光亮熄灭了一会儿,然后又亮起来。他举起他的枪,借着那火盘里熊熊燃烧的松脂片发出的光亮瞄准了。他扣动扳机。那枪象往常一样,震得他失去了平衡。他开始向前跑去,以查看命中情况。但勃克从后面发出嘶嘶的声音阻止他。  

  她说:“孩子,你的饼干没有吃,牛奶也没有喝,它们不好吃吗?”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道:“草翅膀……”  

  “让它去。你打中了它。就让它躺在那儿。快回来。”  

  “这得留给我的小鹿。我总是把自己的食物省下一些给它的。”  

  “他正病着呢,不准你看他。”  

  他顺着那垄玉米爬了回来。勃克递给他那支滑膛枪。  

  她说:“可怜我那心肝。”她又开始痛哭起来。“我的孩子不就是想看看你的那头小鹿吗?他经常说起它的,他经常说起它。他说:‘裘弟给自己找了个小弟弟。’”  

  这就够受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它们大概还有一只,就在这附近。”  

  裘弟又感到了喉头那可恨的哽塞。他咽着泪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我来找草翅膀给我的小鹿起名字的。”  

  他抽噎着说:“爸……他给蛇咬了。”  

  他们爬过一垄又一垄玉米。这一次,他比勃克先看见那对发光的眼睛。他像上一次那样顺着玉米垄前进。拿着这滑膛枪,使他很高兴。它比老前膛轻,也没有那么长,更便于瞄准。他很有信心地打了一枪。勃克仍旧叫他回头,他又退了回来。但是,虽然他们谨慎地一垄垄依次照过去,而且再绕过玉米地的西面,从地南头用火光顺着玉米垄照下去,却不再有那闪耀的绿眼睛了。  

  “什么,”她说。“他已经替它起好名字了。上一次他谈到小鹿时,就给了它一个名字。他说:‘一只小鹿摇着小旗多愉快,一只小鹿的尾巴就像一面欢快的小白旗。要是我自己有一只小鹿,我一定给它起名叫小旗。我就叫它小鹿小旗。’”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下台阶,团团围住了他。  

  勃克大声说:“这就是今晚的收获。让我们看看我们打到些什么。”  

  裘弟重复着:“小旗。”  

  他可怜着自己,可怜着他爸爸,不由得大声抽泣起来;而且因为他终于到达了这儿,他出发时开始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完成了。那些汉子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像酵母在一碗面浆中急速地发酵。  

  两枪都打中了要害。一只是雄狐狸,一只是雌的。它们都被巴克斯特的玉米喂得肥肥的。  

  他觉得他几乎要欢呼起来。草翅膀曾谈到过他,而且给小鹿起了名字。他不禁悲喜交集,又欣慰,又难受。  

  “他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蛇!”  

  勃克说:“它们大约生了一窝小崽,现在不知在什么洞穴里。但它们是各自分开觅食的,而且设法独自过日子。秋天来临,我们一定来围猎一次狐狸。”  

  他说:“我想,我最好去喂它,我最好去喂小旗。”  

  “一条响尾蛇。很大的一条。他现在正朝家里走,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走到。”  

  狐狸是灰色的,还长着蓬松的大尾巴,样子很不错。裘弟得意洋洋地掮着它们回家。  

  他从椅子上溜下来,拿了那杯牛奶和饼干跑到外面。草翅膀好象就在近旁活着。  

  “他身上肿了吗?它咬在他什么地方?”  

  快到茅屋时,他们听到一阵骚乱。巴克斯特妈妈在尖叫。  

  他叫道:“小旗,上这儿来。”  

  “咬在臂上。他已经肿得很厉害了。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求求你们快些骑马去找我爸,我再也不帮着奥利佛打你们了。求求你们。”  

  勃克说:“你爸生病时,你妈不会和他闹着玩吧,她会不会?”  

  小鹿跑到他跟前,好像它知道这名字,而且早就知道了似的。他把饼干在牛奶里浸透了喂它,它的嘴在他的手掌里又湿润又柔软。他回到屋里,小鹿跟随着他。  

  雷姆·福列斯特大笑起来。  

  “除了动动嘴,她没事从来不跟他闹着玩。”  

  他说道:“小旗可以进来吗?”  

  “一只蚊子答应它不再叮人。”  

  “我宁可一个女人用鞭子抽我,也不愿她用尖刻的话骂我。”  

  “请带它进来,欢迎欢迎。”  

  勃克说:“现在大概已无济于事了。一个人被响尾蛇咬在臂上,是立刻要死的。在威尔逊大夫赶到之前他恐怕就要死了。”  

  一走近茅屋,他们听到贝尼在叫喊。

  他局促不安地在靠近屋角的那张草翅膀的三脚小凳上坐下。  

  “可是他打死了一头母鹿,用肝吸去了毒液。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大夫。”  

  勃克说:“怎么,孩子。那女人在杀死他哩。”  

  福列斯特老爹说;“那小鹿会使他快乐的。你今晚和他作伴吧。”  

  密尔惠尔说:“我骑马去请他。”

  裘弟说:“恐怕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小鹿!”  

  那么,这就是人家指望他做的事了。  

  就像见到了太阳一样,他浑身一阵轻松。  

  院子本身除了鼬鼠外,从来没有被别的更大的危险侵扰过。勃克跳过栅栏,裘弟也跟着跳了过去。一束光亮从门廊里照射出来。贝尼·巴克斯特只穿着一条裤子在那儿站着。巴克斯特妈妈站在他身边,正在拍着她身上的围裙。裘弟好像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跃入夜色,向葡萄架那儿跑去。那两条狗跟在后面紧逼着它。  

  “他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的朋友,明早下葬时没有你在场,是不太好的。”  

  “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贝尼喊道:“这是头熊!快打死它!趁它还没有爬过栅栏就打死它!”  

  裘弟像抛掉一件太破的衬衣一样丢开了对父母的思念。面临着如此重大的事情,回不回家太无所谓了。福列斯特老妈走进那卧房,去担任第一班守灵。小鹿在房间里东闻西嗅,它轮流嗅过每一个人,最后回到裘弟身边卧下来。黑暗眼看着侵入了屋子,更增添了大家沉重的心情。他们在沉痛忧伤的空气中间坐,只有时间的风才能把这忧伤驱散。  

  “不用谢。即使是狗被蛇咬了,我也会帮助它的。”  

  勃克奔跑时,火盘里的火花四溅。那火光映出了一头臃肿笨重的畜生,在桃树下直奔东面的木栅。  

  到了九点钟,勃克忙乱地点上一支蜡烛。到了十点钟,一个人骑马闯进院子。那是贝尼骑着老凯撒来了。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抛,走进了屋子。福列斯特老爹以家长的身份,站起来迎接他。贝尼环视着这些阴沉的面孔。老人家指着半掩的卧房门。  

  勃克说:“我骑马去找贝尼。一个遭到蛇咬的人走路是最不好的。我的天,伙伴们,我们竟没有一滴威士忌剩下来给他。”  

  裘弟喊道:“给我火盆,勃克,你来打它。”  

  贝尼说:“孩子吗?”  

  葛培说:“老大夫会有的。假使他还没有喝糊涂,他就会有酒剩下来。假使他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就可以呼他的气,而那效力也足够了。”  

  他感到害怕和力所不及。他们在奔跑中进行了交换。在木栅旁,那熊转过身来抵抗。它向一只只狗乱咬。它的眼睛和牙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闪耀。后来,它转身爬上了木栅。勃克开了一枪。那熊滚落下来。两只狗顿时喧哗起来。贝尼也跑过来。火光照见那头熊被打死了。两只狗装出是它们咬死的样子,神气活现地围逼着、攻打着。勃克非常得意。  

  福列斯特老爹点点头。

  勃克和密尔惠尔转身走开,带着苦恼的沉思到畜栏里去备马。他们从容不迫的样子急坏了裘弟,因为这样就不能很快地去救他爸爸了。假使他爸爸还有希望,他们就应该赶紧呀。他们不像是要骑马去救贝尼,而是像准备去埋葬他似的那样慢腾腾和漠不关心。他凄凉地站在那儿。他很想在他离开前很快的去看一下草翅膀。其余的福列斯特兄弟们扔下他转身走上了台阶。  

  他说:“要是这家伙知道有一个福列斯特在此,它就不敢来了。”  

 

  雷姆走到门口叫道:“去你的,你这小蚊子。”  

  贝尼说:“就是你们全家在此,它也不会在乎,它嗅到了使它发狂的东西。”  

  “去了,还是快要去了?”  

  埃克说:“不要干涉那孩子,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的爸爸大概快要死了。”  

  “什么东西?”  

  “去了。”  

  雷姆说:“死了倒干净。夸口的矮脚鸡。”  

  “裘弟的小鹿和那新蜜。”  

  “我就担心这个。我想裘弟不回家,一定是出了这件事了。”  

  他们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一阵恐怖掠过裘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帮助他吧。勃克和密尔惠尔跑开到马厩里去,恐怕是寻个开心,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那儿偷偷地笑他哩。他被抛弃了,他爸爸也被抛弃了。后来,两个人终于骑马跑了出来,而且勃克还善意地朝他举起了手。  

  “它找到了小鹿吗,爸?啊,爸,小鹿没有被它咬伤吧?”  

  他把一只手放在老人家肩上。  

  “着急也没有用,孩子。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当人家遭到危难时,我们是不会再记仇的。”  

  “它绝对碰不到小鹿。很幸运,棚屋的门已关紧了。后来它又闻到了蜂蜜,绕着屋子来到门阶前。我以为是你们俩回来了,也没在意,直到它打开蜜桶盖子,我才发觉它。我本来可以在门口射死它的,但是我没有枪。我和奥拉只有高声呼喊。我想这定是它跑进来后所听到的最凶猛的呼喊,于是它就逃出去了。”  

  他说道:“我和你一样悲痛。”  

  他们用脚跟踢着马肚子飞驰而去。裘弟船一样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这时,只有那雷姆依然还是一个敌人。他满意地决定只去恨雷姆一个。他倾听着,直到马蹄声消失在他的耳畔,才开始顺着大路往家里走去。  

  想到小鹿可能会遭到什么不测,裘弟吓坏了。他跑到棚屋去安慰它,却发现它毫不关心地、昏昏沉沉地睡着。他庆幸地抚摸着它,然后又回到人堆和熊那儿。这是一头两岁的公熊,长得很肥。贝尼执意要帮助剥皮。他们把那尸体拖到后院,借着火盘的光亮剥下熊皮,然后把它一分为四,把肉挂到熏房。  

  他轮流和每个人说话。他直视着雷姆。  

  现在,他轻松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一条响尾蛇咬了他爸爸,他爸爸可能因此而死去;但是去帮助他爸爸的人已经在途中了,而他也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恐惧已经有了一个着落,不像以前恐惧得那么厉害了。他决定不再试图奔跑,而是从容镇定地走着。他本来很想替自己借一匹马,但是他不敢。  

  勃克说:“现在我要讨一提桶肥肉回去给我妈,使她能熬些熊油和油渣。没有熊油她简直就不炸东西。老人家说,熊油渣和甜薯对她的牙口最合适。谁想到她那四颗牙齿嚼它们还得嚼上一整天呢。”  

  “你好,雷姆。”  

  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点从他上面掠过,随着是一阵寂静。像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暴风雨也许就要下遍整个丛莽了。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光亮包围着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他爸爸的枪。他将它挂到肩膀上,挑那路上坚实的地方急速地走去。他很想知道密尔惠尔跑到白兰溪要多长时间。他想知道的。不是老大夫有没有喝醉,因为那是不用说的,而仅仅是他醉到什么程度。假使他能在床上坐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出诊了。  

  丰富的猎物,使巴克斯特妈妈慷慨起来。  

  雷姆犹豫了一下。  

  当他非常年幼的时候,曾到过老大夫的住所一次。他依旧记得在一片密林的中央,那建造得杂乱无章的带有宽阔阳台的房子。它正在朽败,就像老医生正在衰老一样。他记得在那住宅里,蟑螂和壁虎多得像在外面浓密的葡萄藤里一样。他也记起了老大夫烂醉如泥,躺在一顶蚊帐中,凝视着天花板。当人家来请他时,他爬着站起来,拖着摇晃不定的两腿去给人诊病配药,但他的心和手都还是柔软的。不论他喝醉或者没有喝醉,他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如果他能及时赶到,裘弟想,他爸爸的性命就一定可以得救了。

  她说:“那一大块熊肝也带去给可怜的小草翅膀吧。那会使他长力气的。”  

  “你好,贝尼。”  

 

  贝尼说:“我只遗憾它不是老缺趾。我的老天,总有一天我要抽出猎刀捅进它脊梁上那根贼骨头。”  

  密尔惠尔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贝尼。  

  他从福列斯特家的狭路转入了通向东方他父亲那片垦地的大道。前面还有四哩路。在硬地上,他用一个多钟头就能走完它。沙地是松软的,极度的黑暗似乎也在阻拦他。使他脚步不稳。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到家已算不错了,也许要用两个小时。他不时地小跑起来。空中的闪光射入黑暗的丛莽,如同一只蛇鹈钻入河里一般。路两旁的生长物逼得更近了,因此路也变得更狭窄了。  

  几只狐狸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剥。那肉只能放上胡椒,煮了给小鸡当补品吃。  

  贝尼问道:“什么时候去世的?”  

  他听到了东方的雷声。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夜空。他想他听到丛莽橡树林中有脚步声,但这不过是雨点像铅粒似地打着树叶。以前,因为贝尼总是走在他前面,他从来不怕夜晚和黑暗。但现在他孤独了。他厌恶地想到,是不是他那中毒肿胀的爸爸现在正在他前面的路上躺着;也可能已经横躺在勃克的马鞍上了,如果勃克能赶上和找着他的话。电光又闪了一下。在栎树下,他曾和他爸爸坐在一起避过许多次暴雨。那时候的雨是友好的,因为把他和他爸爸拥抱在一起。  

  勃克说:“伊粹·奥塞尔那老头有没有请你吃过他的狐狸肉?”  

  “就在今天早晨。”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咆哮。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的路上以难以置信的迅捷悄然无声地闪过,一股麝香似的气味飘浮在空中。他不怕猞猁狲和野猫,但是早就清楚一只豹是怎样袭击马的。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摸索着他爸爸那枪的枪膛,它已没用了。因为贝尼把两个枪筒都打空了,一枪打响尾蛇,一枪打母鹿。他有他爸爸的猎刀在腰带上,可是还希望奥利佛送他的那把长猎刀也在身边。他没有给它配上刀鞘,贝尼说,那样带在身边太锋利了。当他安然留在家中,躺在葡萄架下或凹穴底时,他曾经想象着自己只要用那刀一刺,就能准确地刺进一头熊、狼或豹的心脏。现在他已失却了想象中的那股骄傲劲头。一头豹的利爪要比他迅速得多。  

  贝尼说:“他请过我的。我对他说:‘不,谢谢你,伊粹,我还是等你杀了一只狗。来吃狗肉吧。’”  

  “当时妈进去看他能不能吃些早餐。”  

  不管是什么野兽,它已经走它的路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匆忙中不断绊跌。他好像听到了狼嚎,但它是那么遥远,也许仅仅是风声。风势在慢慢地大起来。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越过。好像它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猛吹,横扫着那黑沉沉的地狱。忽然风声更大起来,他听到它正在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大墙。大树向前面猛烈地撼动它们的树枝。灌木丛嘈杂乱响,倒伏在地。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怒吼,那暴风雨劈头盖脑地向他打来。  

  贝尼心绪很好。他蹲在勃克旁边,和他交换着狐狸和狗、稀奇古怪的食物以及吃这些食物的稀奇古怪的人的故事。这种奇谈第一次没有使裘弟感到兴趣。他急切地希望每个人都上床去睡觉。终于。贝尼那股新生的劲头消退了。他洗完手,弄干净剥皮的刀,然后上床睡在他妻子身边。勃克像开足了发条的表似的,准备讲到半夜。裘弟知道这种迹象,便假装到他的小房地板上的草铺去睡觉。勃克已经占据了他的床,那长长的毛腿几乎有四分之一伸出在床外。勃克坐在床沿上还在说,直到发觉没有听众才使他泄了气。裘弟听到他打着呵欠,脱掉裤子,躺到那轧轧作响的、床板上铺着玉米壳垫子的床上去。  

  “他已经躺着受了两天罪了,当我们想去请老大夫时,他似乎又好起来了。”  

  他低下头来抵抗。一霎时,他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大雨倾注到他的后颈,冲下去流过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使他难以前进。他停下来,背着风,把枪靠在路边。他脱下衬衣和裤子,把它们卷成一捆,然后拿起枪,光着身子在暴风雨中继续赶路。那雨打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使他感到既利索又痛快。电光一闪,看到他自己身上的白净皮肤他吃了一惊。他忽然感到身上毫无保护。他是孤独的,而且光着身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被人遗弃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什么东西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在他后面跑,像一头豹似地在丛莽中潜行。它是巨大的、无形的,但却是他的敌人。老死神正在丛莽中游荡。  

  裘弟直等到一阵深沉的雷鸣似的鼾声发作,才溜出屋子,摸索着来到棚屋。小鹿一听到声音就站了起来。他摸索着走近它,伸出手臂搂住它的脖子。它舐着他的脸颊。他把它抱起来往门口带去。在他得到小鹿后这短短的几天里,它竟长得这样快,以至他要用全身力气才能抱动它。他抱着小鹿,踮着脚尖,悄悄来到院子里,把它放下来。它甘心情愿地在后面跟着。他把一只手放在小鹿平滑坚硬的头上,引导着它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它那尖尖的小蹄子在木头地板上滴嗒作响。他又将它抱起来,小心地经过他妈妈的卧房,进了自己房间。  

  滔滔不绝的话语劈头盖脑地向贝尼倾泻。话语的倾吐,洗刷着心头滋长的创伤。他神色庄重地倾听着,不时地点着头。他就像一块小而坚硬的岩石,他们的忧虑打在上面便会粉碎。当他们说完话开始沉默时,他就诉说起自己孩子的夭折来。他提醒大家谁都免不了一死。每个人都得忍受,都能忍受一切不幸。他在分担他们的忧伤,而他们似乎也成了他的一部分。这分担减轻了他们的忧伤,冲淡了他们的哀痛。  

  他想到他爸爸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那思想负担是不堪忍受的。他跑得更快,想摆脱它。贝尼是不能死的。狗可以死;熊,鹿,甚至其他人都可以死。那是能够容忍的,因为它们离得很远。他的爸爸可不能死。即使他脚下的大地会陷成一个大凹穴。他也能忍受。但是失去了贝尼,就没有了大地。失去了贝尼,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惊慌。他开始啜泣起来。他的眼泪流到嘴里发出了咸味。  

  他躺在自己的草铺上,把小鹿拉下来躺在他身边。在棚屋里,或是大热天在栎树下,他和小鹿常常就这样躺在一起。他将头贴在它身边。它的肋骨随着它的呼吸上下起伏。它将下巴搁在他手上。上面有几根短毛触动着他。他一直在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借口把小鹿在晚上带进来和他一起睡觉;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无可争辩的最好借口。为了不引起争吵,他将尽可能像运私货似地把小鹿带出带进。等到那无可逃避的一天来临,他被发觉了,那么还有什么借口能比他所能提出的借口──熊的经常威胁来得好呢?  

  勃克说:“大概裘弟很愿意独自和草翅膀作一会伴。”  

  他哀求着黑夜,就像他哀求着福列斯特兄弟们一样。  

 

  当他们带他走进房间,然后转身出去关门时,裘弟不禁惊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那头黑暗的角落里坐着。那和他爸爸遭蛇咬的那一夜,在丛莽中潜行的是同样的东西。  

  “求求你……”

  ①这是一句成语,贝尼在此暗指自己参加雷姆与奥利佛打架一事。

  他说:“让小旗也来,好吗?”  

 

  他们同意了。觉得这是切合时宜的。小鹿被领了进来。他坐在椅子的边缘上。那上面还留着老妈身上的余温。他叉着手放在膝盖上,偷偷地瞧那枕头上的面孔。在床头的一张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当那烛光摇曳时,草翅膀的眼睛好像在闪动。一阵微风吹过房间。那被单似乎鼓了起来,仿佛草翅膀正在呼吸。等了一会儿,那恐怖过去了,他才完全靠在椅子上。当他靠在椅背上远远地端详草翅膀时,草翅膀看上去还稍微有些熟悉,然而那躺在烛光下两颊尖削的孩子又不像是草翅膀。草翅膀脚后跟着他的浣熊,现在正一瘸一拐地在外面树丛里玩耍呢。一会儿他就会迈着摇摆不定的脚步进屋来,而裘弟就会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偷偷朝那交叉扭曲的双手看了一眼。它们的静止不动真令人难受。他无声地暗自抽泣起来。  

  他的咽喉作痛,他的腹股就像灼热的铅弹打进去一般。闪电照亮了他前面的一片旷地。他已到达那荒废的垦地了。他冲进去,贴着那旧栅栏,蜷起身子暂时避避雨。风吹到他身上比雨还要寒冷。他哆嗦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停留使他更冷了。他想奔跑一阵来暖和一下自己,可他只剩下了慢慢行走的力量。大雨把沙地夯实了,因而走在上面稳当和轻松了些。风势减弱下去。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雨。他在一种麻木的哀愁中向前走着。他觉得他得这样走上一生一世。但忽然,他已走过那凹穴,到达了自家的垦地。  

  那摇曳的烛光是催眠的。他的眼睛迷糊起来。他振作了一下。但一会儿,他的眼睛又睁不开了。死亡、寂静和他的酣睡融成了一体。  

  巴克斯特的茅屋中烛光闪亮。一匹匹马在低声嘶鸣,用蹄子刨着沙地。有三匹马拴在栅栏板上。他穿过栅门,进入屋内。不管什么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欢迎他的喧嚷。勃克和密尔惠尔坐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们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正在随随便便地交谈。他们看见他,说了声“嗨,孩子”,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他在破晓时醒来了,精神萎靡不振。他听到一阵锤击声。不知什么人把他横放在床上靠脚的那头。他立刻清醒过来。草翅膀已经不见了。他从床上滑下,来到那大房间中。那儿也空无一人。他又跑到外面。贝尼正在将盖子钉到一具新的松木箱上去。福列斯特家的人环立在四周,福列斯特老妈在嚎陶大哭。没有人跟裘弟说话。贝尼钉上了最后一枚钉子。  

  “当图威士特老头被蛇咬死时,勃克,你没在这儿。贝尼就是喝威士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当图威士特老头踏着响尾蛇时,他正醉得象个老傻瓜呢。”  

  他问道:“准备好了吗?”  

  “是啊。当我被蛇咬的时候,我可得把酒灌饱以求吉利。不论哪一天,我宁可醉死也不愿清醒着。”  

  他们点点头。勃克、密尔惠尔和雷姆都朝木箱走来。  

  密尔惠尔向壁炉中唾了一口。  

  勃克说:“我一个人就能扛动它。”

  “不用担心,”他说。“你会醉死的。”  

  他把那木箱举上肩头。福列斯特老爹和葛培不见了。勃克向南面的硬木林出发。福列斯特老妈跟着他。密尔惠尔在旁边搀住她的胳臂。别的人一个个跟在他们后面。那行列慢慢地向硬木林鱼贯前进。裘弟记得草翅膀在这儿的一株大栎树下,有一个葡萄藤秋千。他看见福列斯特老爹和葛培手上拿着铲子,正站在那秋千旁边。一个新挖的坑穴在泥地里张着大嘴。挖出的泥土带着木头霉烂时那种黑色,在坑边堆了起来。硬木林像是被曙光点燃了。破晓的朝阳伸出与大地平行的灿烂的手指,将光明泻入了整个森林。勃克放下棺材,小心地把它移入墓穴。他退了回来。福列斯特家的人都犹豫起来。  

  裘弟很胆怯。他不敢问他们问题。他经过他们走进他爸爸的卧房。他妈妈坐在床的一边,威尔逊大夫坐在另一边。老大夫头也没回。他妈妈看到他,默默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衣柜边,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他丢下他的湿衣服,把枪靠墙一立,慢慢地走到床边。  

  贝尼说:“该父亲先来。”  

  他想:“假如他现在还没有死,他大概不会死了。”  

  福列斯特老爹举起他的铲子,铲了一块泥土到棺材上。他将铲子递给勃克。勃克也扔了几块土上去。那铲子又在别的兄弟手中传递。最后只剩下茶杯那么大的一块泥土时,裘弟发觉铲子已传到自己手中。他麻木地将泥土铲起来放到坟堆上。福列斯特家的人面面相觑。  

  床上,贝尼正在折腾。裘弟的心象一只兔子般地跳个不停。贝尼呻吟着呕吐起来。大夫赶紧俯下身去,给他拿了个脸盆,一边扶住他的脑袋。贝尼的脸又黑又肿。他极其痛苦地像没有东西吐,却非得吐的人一样干呕了一阵。他喘息着躺了回去。大夫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抽出一块用法兰绒裹着的砖头,把它递给巴克斯特妈妈。她把裘弟的衣服撂在床脚边,再到厨房里去烧那块砖头。  

  福列斯特老爹说道:“贝尼,你是基督教家庭中长大的。我们很高兴你能为我们祈祷。”  

  裘弟俏声道:“他很危险吗?”  

  贝尼走上去,站到坟墓边,闭上眼睛,对着阳光仰起脸。福列斯特家的人都低下了头。  

  “他确实很危险。看看好像他已经熬过去了,可是一会儿,似乎又不行了。”  

  “啊,上帝。万能的上帝。是、非、善、恶,不是我们无知的凡人所能判断的。假如我们每个人对此能有一丝真知,就不会把这个又驼又古怪的可怜孩子生到世界上来了。我们就会把他生得又高又直,像他的兄弟们一样。让他便于干活、做事、健康地生活。但话得说回来,上帝啊,你已经造就了他。你使他和野生小动物为伍。你给他一种智慧,使他又颖悟,又温和。小鸟们飞来和他作伴,鼬鼠们在他身边自由地生活。他那可怜的弯曲的手可从来没有去抓过一只母野猫。  

  贝尼睁开肿胀的两眼。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两个眼珠几乎整个成了黑色。他移动一下他那臂膀。它已经肿得像阉牛的大腿一般粗了。  

  “现在你已把他领到那弯曲的四肢和古怪的思想对他没有关系的地方去了。可是上帝啊,想到你现在一定已弄直了他的双腿、那可怜的驼背和他的两手,我们欣然知足了;想到他能和所有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行走,我们欣然知足了。啊,上帝,愿你赐给他几只红鸟,或者一只松鼠,一只浣熊,一只鼬鼠去和他作伴,像他在尘世上一样。我们大家不知怎么地都感到人世的寂寞,请你赐几只小小的野东西陪伴着他。即使多放几只鼬鼠到圣洁的天堂中去也不嫌过分。这样我们知道他在天上就不会寂寞了。你一定会允许我们的。阿门。”  

  他嘶哑地喃喃道:“孩子,你要着凉了。”  

  福列斯特家的人也喃喃地念道:“阿门。”他们脸上已冒出了汗。他们一个个走到贝尼身旁紧握着他的手。那浣熊忽然跑来了。它跑过那片新翻上来的泥土,哀号着。勃克将它举到自己的肩头上。福列斯特家的人转过身子,匆匆走回家去。他们已给凯撒备好鞍子,贝尼跨了上去,又将裘弟抱起来放在身后。裘弟召唤着小鹿。它从矮树丛里跑了出来。勃克从屋后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丝笼子。他把它递给坐在马屁股上的裘弟。里面关着那跛足的红鸟“教士”。  

  裘弟摸索着穿上衣服。大夫点点头。  

  他说:“我知道你妈不许你养任何小动物,但是这家伙只吃些面包屑。现在留给你作个纪念吧。”  

  “这是好现象,他还知道你。这是他第一次讲话哩。”  

  “谢谢你,再见。”  

  一股柔情涌上裘弟心头,掺杂着一半痛苦,一半甜蜜。他爸爸在这样的极度痛苦中还在关心他。贝尼不会死了。贝尼决不会死。  

  “再见。”  

  他说:“他在挣扎着讲话哩。大夫先生。”他又像曾听他爸爸说过的那样补充道:“我们巴克斯特都是矮小而坚韧的。”  

  凯撒沿着大路缓驰着回家去。他们谁也不说话。凯撒换成了漫步,贝尼也不去惊扰它。太阳已高高地升起来了。那悬空举着的小笼子使得裘弟手臂酸痛。巴克斯特垦地已经在望了。巴克斯特妈妈听到马蹄声,已在门口等候。  

  大夫点点头。  

  她喊道:“为一个人烦恼已经够了,现在索性两个都走开去,还过了夜。”  

  老大夫向厨房喊道:“现在让我们给他些热牛奶试试。”  

  贝尼下了马,裘弟也滑了下来。  

  由于有了希望,巴克斯特妈妈开始连连抽起了鼻子。  

  贝尼说:“安静些,裘弟他妈。我们有重要事情。可怜的小草翅膀死了,我们帮着埋葬了他。”  

  裘弟上炉灶那儿去帮她的忙。  

  她说:“好的,可惜不是那最会吵架的雷姆。”  

  她呜咽着:“不知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惩罚,假如他真的死了……”  

  贝尼把凯撒放出去吃草,然后回到屋里。早餐早就煮好,可是现在已凉了。  

  他说:“不会的,妈。”可是他自己的脊梁骨也直发凉。  

  他说:“不要紧,只要热一下咖啡就行了。”  

  他上外面去拿木柴来烧旺炉火。暴风雨正移向西方去。乌云滚滚,像整营的西班牙人列队行进。在东方,露出了一块缀满繁星的明亮夜空。风儿吹来,又清新又凉快。他抱了一抱好烧的木柴进去。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  

 

  他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家庭对这种事情会这样难受。”  

  他说:“明天是好天。妈。”  

  她说:“我不相信那些又大又粗野的家伙会感到悲痛。”  

  “要是天亮了他还活着,那才是好天呢。”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到灶上,咝咝作声。她提起围裙擦擦她的眼睛。“你把牛奶端进去,”她说。“我要替大夫和我自己弄杯茶。当勃克带他进来时,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在等你们俩回来呢。”  

  他说:“奥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心都是相同的。悲痛袭人到处都一样。不过各处的样子不同罢了。在我看来,好像几次悼亡的悲痛,反而使你的舌头更尖利了。”  

  他想起他只吃过很少的一点东西。他想不出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吃东西的念头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念头,对他来说,既不会有滋味也不会有营养。他小心地把这杯热牛奶端稳了送进房去。大夫从他手中接过去,坐近了躺在床上的贝尼。  

  她猝然坐了下来。  

  “现在,孩子,扶起你爸爸的头,让我用汤匙来喂他。”  

  她说:“似乎只有硬起心肠,才是我忍受这悲痛的唯一办法。”  

  贝尼的头在枕头上很沉重。裘弟的手臂托着它,紧张得直发疼。他爸爸的呼吸也是沉重的,就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喝醉时一样。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又绿,又苍白,活象一只青蛙的肚子。起初,他的牙齿在抵拒那插进去的汤匙。  

  贝尼连忙扔下早餐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大夫说:“张开你的嘴,要不我去叫福列斯特兄弟们来拨开。”  

  “我知道,可是你也得对别人宽容些才好啊。”

  肿胀的嘴唇分开了。贝尼咽了下去。杯里的牛奶下去一半。他把头掉开了。  

  大夫说:“好了。如果你吐了它,我还要再去多拿些来。”  

  贝尼出了一身大汗。  

  大夫说:“好极了。中毒出汗是好的。樫鸟的上帝,虽然我们都没有威士忌,我也要让你出汗。”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卧室里。她端着两个盘子,上面各摆着一杯茶和一些饼干。大夫拿了他的一盘,把它在膝上放稳了。他喝着它,像是很有味道,又像是很乏味。  

  他说:“这茶不错,但是不如威士忌。”  

  从裘弟听他说话以来,他现在算是最清醒了。  

  “一个好人竟遭蛇咬,”他惋惜地说。“而且全乡都喝光了威士忌。”  

  巴克斯特妈妈麻木地说道:“裘弟。你要吃些东西吗?”  

  “我不饿。”  

  他的胃也像他爸爸一样的想呕吐。在他看来,他似乎也感到那蛇毒正在他自己的血管中发作,侵害着他的心脏,在他的胃里翻搅。  

  大夫说:“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牛奶吐出来。”  

  贝尼已熟睡了。  

  巴克斯特妈妈摇着椅子,啜着茶,啃着饼干。  

  她说:“洞察万物的上帝连麻雀的死亡都能看到,也许他会来援助巴克斯特一家的。”  

  裘弟走进前屋。勃克和密尔惠尔已在鹿皮地毯上躺下了。  

  裘弟说:“妈和大夫在吃东西。你们饿吗?”  

  勃克说:“你来时,我们刚用过晚餐。你不用来管我们,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候事情的结果。”  

  裘弟蹲了下来。他很喜欢和他们谈谈,谈谈狗、枪和打猎等。所有这一切人们所能谈到的事情都是很有意思的。但勃克已打起鼾来。裘弟踮着脚尖又回到他爸爸的卧房。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妈妈将蜡烛从床边移开,回到她那摇椅里。那椅子摇动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也打起瞌睡来了。  

  裘弟觉得只有他孤独地和他爸爸在一起。守夜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假如他能保持清醒,努力争取用呼吸来带动那痛苦的入眠者,带着他爸爸呼吸,帮着他爸爸呼吸,他就一定能使他爸爸活下去。他吸了像他爸爸那样深长的一口气。这使他一阵晕眩。他感到头晕、肚子空。他知道他若能吃些东西就会好些,可是他难以下咽。他坐在地板上,将头靠着床。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经过,似乎他又从那条路走了回去。现在不比那暴风雨之夜,在他爸爸身边,他觉得非常安全。他深深地感到,许多事情。当他孤身一人时是可怕的,当他和他爸爸在一起时,就不怕了。只有那响尾蛇仍旧使他胆战心惊。  

  他又记起那三角形的头,那闪电般的攻击和那蜷缩起来的一盘。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以后再到林子里去,决不能麻痹大意。他又记起他爸爸冷静的射击和狗的恐惧。他也记起那母鹿和它那温乎乎的内脏贴到他爸爸伤口上的恐怖情景。最后他想起那小鹿。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小鹿正孤零零地留在黑夜里呢,就像他孤独一人在丛莽里的时候一样。那本来要夺去他爸爸的灾祸,使那小鹿失去了它的妈咪。它现在一定饥饿地躺在大雨、霹雳和闪电之中,迷茫地靠近他妈咪的尸体,等待着那僵硬的身体跳起来,给它以温暖、食物和安慰呢。他不禁将脸埋在那床上搭落下来的被子里伤心地哭泣起来。他的心由于憎恨一切死亡和怜悯一切孤独者而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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