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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0月21日星期日,1990年10月25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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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0月21日星期日,1990年10月25日星期四

  这两天,洁岚始终是有快乐也有忧烦的,好像一件开心的事会拖住一件烦心的事,仿佛喜和忧是孪生姐妹。她把颜晓新画的那匹马寄走了,同时又很高兴地看到李霞支撑着走进了学校大门。那女孩像是大病一场,头发都不如过去那般油亮滑爽,可她终于答应忘却那场大赛。叶倩玲阿姨也按洁岚的建议,搬回家里来住了,这样,早上和晚上,她们两个能聊一会儿,谈到妈妈的少年时代,总那么叫人高兴。

  洁岚一大早就赶到刘晓武的车站去。她要找哥哥郑峻岚。可惜,刘晓武出车去了,她扑了个空。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胖胖的、一谈起刘晓武就怒气冲冲的老头,居然对洁岚记忆犹新,他像熟人一样招呼说:"他今天早班。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做早班了,他要调走了。"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一大早,李霞的父亲就来了,他蹲在房东的厨房间里抽烟,一支连一支,一边同房东老太太聊天,仿佛他来这儿是为了看望女儿的房东。他最后还是没住刘晓武那儿,搬到这儿里弄办的小旅馆里住。每天来这儿一至二趟,来了也没什么事,看女儿几眼,叮嘱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瘪瘪地走掉。

  叶倩玲阿姨昨天曾把洁岚叫上楼,轻轻地说:"明天休息,陪我上街买东西好吗?"

  "去少儿音协?"洁岚高兴地问。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李霞还在睡觉,听到她爸爸跟老房东说话,就一骨碌坐起来,说:"肖老师昨天下午问我爸爸的住处了,说要谈些事。会下会谈决赛的事?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点信息也没有!"

  洁岚挺为难,因为她顶怕进闹哄哄的商场。叶倩玲那时还未起床,她的母亲已乐颠颠地把糖水鸡蛋端上来了,好像她的女儿仍是个宝宝,洁岚觉得怪怪的。叶阿姨欠起身子,细腻的手捧住瓷花小碗,说:"想去让你挑一根项链!"

  "不!不!"老头说,"那里的调令倒是发过来了,可是场里不放他走。"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她开了门,探出身去问:"昨天肖老师去找过你了?"

  "我真的不会挑!"洁岚回答道,"没有这方面的识别能力!"

  "为什么不放他走?"洁岚着急了,"他在这儿也起不了大作用。"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去了!去了!"中年人掐灭了烟说,"小霞,房东老太大说你们这儿洗洗涮涮不方便,你看,要不要我去给你买个大水桶?"

  "挑自己喜欢的也不会吗?"叶阿姨说,"我想送你一根作纪念!"

  "他现在是场里的红人了,场里要调他到宣传科工作,坐科室,动笔头,难道不算重用吗?"老头讲,"他在读书活动中得了一等奖,我们场不能人才外流!"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李霞很恼火地白了父亲一眼,"不要。你们寄的钱够我花销了,缺什么,我自己买!"

  房东老太大说道:"她是想收你做干女儿,这根项链就算见面礼!"

  洁岚在调度室坐了一会儿,听那老头滔滔不绝地夸奖刘晓武是个难得的人才,洁岚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事隔一个月,他怎么能一会儿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一会儿又把人捧得那么高?仿佛刘晓武脱胎换骨了,而那老头,脸换了,话换了,脑袋也换了。

  "送君送到汽车站!"

  "好!好!"父亲好脾气地说,"小霞,肖老师说,今天他已帮你请了假了,让你陪我上公园啦、南京路啦热闹地方转上一圈!"

  洁岚面红耳赤地逃出去,她晓得叶阿姨喜欢她就足够了。不论怎样,星期日一大早她就得走掉,避免这尴尬的场面。她大爱妈妈了,觉得认了叶阿姨做干妈,或多或少会让自己的亲生母亲受到损害。

  她借故走出门,独自站在风口里,让风吹拂着,才感觉自己仍好好的,而现世的许多的真人真事都是怪怪的。车子一辆一辆开进站,又徐徐地开走,正在她焦的时,刘晓武的车到了。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我得上课呀!你照着地图就能到处转,"

  正想着出门避风头,容子就从门外探进来了。多日不见,她好像大有长进,居然星期天也起大早,不赖在被窝里睡懒觉,她一见颜晓新她们都不在,立刻像淋了雨的旱树,变得容光焕发,"洁岚姐,今天你得同我一块儿去赴宴!"

  "洁岚!"他热情地叫着,大手几乎要伸过来搂她的肩。她让一让,他才从狂热中镇定下来,"我刚想到怎么告诉你喜讯,你就到了!"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老师关照,让你今天别去学校!"父亲转过脸,看着墙。

  "赴宴?"洁岚说,"有喜事临门吗?"

  "你要做宣传干事了!"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是什么坏消息吧?"李霞一下子警觉起来,"否则,肖老师不会这么办的!"

  "当然罗!爸爸在一家合资厂寻到了工作,厂里预发了半个月工资,他好开心呐,说要请你和我吃一顿,不过,你别把谜底点破!知道吗?要到小绍兴去吃鸡,那儿的白斩鸡世界有名的,比什么外国的炸鸡好吃一万倍。"

  "对,我要大干一场!"刘晓武把公交公司的米黄色工作服的袖子一下子橹起来,"本来我就不十分想上少儿音协,这毕竟是沾我母亲的光。现在,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开了局面。人皆可以为尧舜,不是吗?"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他说……他说决赛通知没有你!想让你散散心……"

  洁岚开心地说:"乌啦,太好了!"

  "你终于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天!"颜晓新和洁岚一下子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霞!

  当她们两个美得手舞足蹈时,房东老太太一边把着门,一边徐徐招手,把洁岚叫出门,悄悄地对她说:"你等会儿选金项链时,你选根细一点的就行了,她先生手面不怎么大,她积下几个钱也不容易。"

  "那一纸小调令也起了些作用,头头晓得我的实力了,让教育科科长查我的读书心得,科长又找人把文稿译出来,还给我评了个一等奖!"刘晓武感慨万分,"人生,机遇太重要了。"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李霞的满脸怒容渐渐退却,脸上的红润也眼见着一点点消蚀,整个脸变成一种青白的颜色,她抽了抽鼻子,眼睑下的青筋弹了几下,开口说:"你昨晚为什么不说?肖老师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我……"洁岚难过地说:"我不会接受她这么贵重的礼物的!可是,我不知怎么拒绝!"

  "我要找我哥哥,怎么能找到他?"洁岚问。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李霞的父亲连连摇头,仿佛犯了大罪,他欲言又止,面对着女儿一张冷冷的脸,他说:"怕你难过,就是为了这个,小霞,你别动气!"

  "呵,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世界上少有。"老大太忽然把她当恩人,"你叶阿姨心里也蛮苦恼的,先生想要小囡……外出也有女人,她自己又没有工作,享福享惯的人哪能再出去自谋生路?"

  "还是不要去我的好!"刘晓武摇摇头,笑笑,笑得很暧昧,"他大忙了。"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你们以为我会昏过去?以为我会大哭大叫!我,我就不那样!"李霞大喊大叫,"偏不!"

  叶阿姨一定已习惯做阔太太了,她这几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切都由她的母亲侍候,晚上出门看戏,早上至少睡到十点钟。尽管她很少快乐,可她肯定也难以自拔。

  原来,郑峻岚这次回沪,除了想会会叶倩玲阿姨,另外还附带着一个艰巨的任务:陪一位女生漫游上海,所以他成天忙得时间不够用,寻找叶倩玲娘家之事看来非洁岚莫属。

  "你快去吧!"

  "小霞,小霞!"当父亲的劝慰道,"你努力过了,就可以了!人的理想不是都可以实现的!"

  "你不要同她讲穿!她要面子!外面的人都想回国来风光风光。也是的,几年才来一次,风光也有限!"老大太说,"她比别人享的福多,可受的气也不少,我可怜她!"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刘晓武又提起了吴诗仁,说他最近终于决定逐步向那女孩袒露心扉,可一直没有机会。他让洁岚为吴诗仁预测一下前景。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李霞发狂似的冷笑一声,负气地说:"你根本不懂我的理想!理想不实现?说得好轻松,反正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你当然不能够理解!"

  房东老太太讲起来,昏花的老眼上泪光闪闪,她居然能讲出这些推心置腹的话给洁岚听,也许她真把洁岚当成千外孙女了。弄得洁岚内心沉沉的,再见到叶倩玲阿姨时一定会屏住气,几乎不敢凝视对方的眼睛,怕从中看出更大的不幸。

  "我想他会一切顺利的!"她随口说。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那个中午男人叹息一声,又蹲在地上抽烟,抽着抽着,他说:"我给你们讲个真人真事吧!"

  容子在洁岚房里玩了一会儿,她的纤纤小手闲不住,没什么好玩的,就用纸折一对小灯笼,见洁岚进来,就叫道:"我真羡慕你,你怎么总被人当大人,你看,老奶奶明明是我的熟人,可却只对你讲悄悄话!"

  "他听到这话会发狂的!"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沉默着,做梦一样,直到那郑峻岚和一个穿红衣白裤的女孩走来。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我不听!"李霞固执地说。

  洁岚笑笑,拎起个小灯笼:"你就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嘛!"

  洁岚大吃一惊,她从未想到一向对她凶神恶煞不给好脸色的哥哥,会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得体。他笑容可掬地对那女孩说:"喏,这个是我妹妹!"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你们两个呢?"他有点绝望地把手朝洁岚她们一指,"想不想听我唠叨?"

  "黄潼也这么说过!"容子忸怩地笑得露出牙齿,"他好吗?他一直未给我回信呵!"

  "你好!"女孩马马虎虎地说了声,像路上遇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洁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仿佛很苦,过长过宽的衣服内包容着一颗辛酸的心,而且心上满是隐痛,这种滋味是很难忍受的。他抬着眼看着她们,脑门上出现了深深的抬头纹。

  "也许,他没想好怎么写开头第一句吧!"洁岚说。

  峻岚来此地,是为了让刘晓武去单位借个相机,女孩想去外滩照相。那个穿得又红又白的女孩跟着刘晓武进调度室取相机。峻岚的脸一下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质问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公交公司!"洁岚说。

  "请讲吧!"颜晓新说。

  "有一个秘密,我想得告诉你。"容子说,"我读黄潼的文章时,感觉仿佛是以前读过的,这是什么缘故?会不会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来找你,让你陪我一块去找叶阿姨家!"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有一个小孩,他从小就喜欢书,爱读,他想将来研究兵法,上军事院校。他念完中学,'文革'开始了,大学也停止招生了,那时许多人都插队落户,他忘不掉当将军的梦,就参加了兵团。可是兵团不是军队,基本上是劳动大军,他在那儿学会了干各种农活,学会了养猪。糊里糊涂地过了许多年,再也没有翻过书!等到'文革'结束,军事院校又开始招生了,他已有了妻子和孩子,他得照顾她们,挑起生活的大梁。等到孩子上了中学,负担轻了,他再找出当年的书本,不料,他发现那书本上的字变模糊了,因为他老了,得戴上老花眼镜……"

  容子就那么温厚、善意地瞧着洁岚,她的眼神像小动物一般恬静,洁岚终于没对容子说那伤人的误会的一切,她得把这机会留给黄潼本人,否则,容子的真情会毁得很惨很惨。

  "真是鼠目寸光,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他生气地说,"我忙得过来吗?"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里面夹带着那没有哭声的哀伤和悲切,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脸上却露出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坚强信心,"好在,他在当地是个技术人员了,团里有难题都由他解答。他的上海妻子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还有,他的孩子很有出息,酷似当年的爸爸,很喜欢书,所以,他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学好,有出息,做个有知识的人!"

  十点钟左右,舅舅也到了,他好心境在身时,也很少说话,只较多地打着手势,或是行动着。仿佛语言是一种多余,动作本身就是更能说明问题的语言。

  "你忙什么?怪不得妈妈说你连着几个月加倍地向家里要钱,怪不得我给你的信有去无回,原来你在忙这个!"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别说了,别说了,爸爸!"李霞早已泣不成声,这个硬心肠的丫头动了感情。

  他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发。他出门后,喜欢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独自行走着,走到一个拐角,他就停一秒钟,用眼神催她们一下。

  "这也是人生大事嘛!"峻岚理直气壮,"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肯理睬我,人家妒忌极了!"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颜晓新问:"那个人就是你吗?"

  小绍兴鸡粥店,洁岚早就听说过,据说那是家老店,买进鸡后都要用好饲料养上一阵再杀,白煮起来也有特殊的工艺。现在舅舅找到了工作,又能在一个有名堂的店里请客,真让洁岚觉得像过节。

  那女孩背着相机过来了,她确实很美,打扮也人时,但她看人时很傲慢,只是用眼角看人,这样反而显得粗俗而又缺乏教养。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是我!"他抬起脸说,"我太普通了!没给孩子创造一个优越的条件,也没有地位,所以,李霞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干什么都比别人要难……所以我一直很内疚!"

  洁岚没想到,舅妈也到了,她站在小绍兴的门口,岔开着腿松着肩,站得风风光光气气派派,那是个丰满的妇人,相貌平平,但眼光锐利,是那种甜酸苦辣都尝过的女人。她见到洁岚,就像一分钟前就已同她攀谈过似的,随随便便地说:"店里面人还不算太多!"

  "走吧,都几点了!"女孩怨气十足,眉尖敛紧。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爸爸!"李霞痛哭着,扑入父亲的怀中,"你给我的够多了,为了让我生活得好,你跟妈妈节衣缩食!爸爸,应该内疚的是我,我太不知足了!爸爸,请原谅我!"

  舅舅擦擦汗,用行动说明:"唔,这个头开得不错!"

  "好!好!"峻岚连声说。他一面殷勤地接过相机背上,一面抽空隙推了洁岚一把,嘀咕说:"那事你快去办,越快越好,记住,找容子去!"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你有志气!小霞,可以再争取!只要有真本事,这么大的上海,还能没有你用武之处?"父亲说。

  容子偷偷地笑,拉拉洁岚咬耳朵,"上次我跑出来一夜,她急煞了,后来晓得你还劝我回家,说起你,口气就不一样了!"

  洁岚只得悻悻地去找容子。舅舅家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她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叫了容子两声,都没有得到反应。她鼓足勇气冲上楼梯,揿了电铃,这下好了,再没退路可走。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李霞抽抽噎噎地说,她本来还没想好将来干什么,今天的事让她觉得非走这条路不可,而且一定要走通。

  洁岚总有些不自然,一个人伤过她的心,伤口大深了,总是触目地存在着。她难以同舅妈一样装得若无其事。四个人找了个方桌坐下。很快,一大盘白斩鸡端上来,舅妈招呼洁岚道:"吃呵,吃呵,鲜得很。"

  门开了,出现的是舅妈葛美丽的一张白白胖胖的脸,葛美丽在一家工厂搞财会,大小也算个科室人员,她长得很大气,好像是富贵的太太,平日衣着打扮也绝不俗气,但她看人,总是带着猜忌,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警惕。她的特长,就是嘴巴功夫到家,对谁都是嘲讽口吻。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她的父亲扶着她的肩说:"谁活着,谁就能看见,我的孩子会成功的!"

  在饭桌上,舅妈唱主角,她不停地给丈夫和女儿夹菜,不让他们各自的小碟子空下来,偶然,她也向洁岚劝菜,但声音很夸张,是那种敷衍的骨子里冷冷的嗓音,但舅舅分辨不出。他喝得微醉,不住地看着他的妻子,很为她的完美的主妇姿态骄做,容子也是,一个劲地微笑。洁岚忽然想到,他们是不会从别的角度去看待这个女人的,因为她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爱她。

  "呵,千金小姐上门了!"她冷冷地打量着洁岚,上下前后左右都迅速地扫瞄了一遍,"你还认得这儿,真不容易,这个庙小容不下你,你是住哪里的高楼大厦去了?"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失败像一块磨刀石,把人的锋芒全都磨砺出来;可这锋芒也可能逐渐发锈,谁知道呢!

  "呵,"舅舅喝了口酒,"洁岚,晓得我为啥要请客不?"

  洁岚一时语塞,脸涨个通红,窘迫地低下头。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陪着两眼红肿的李霞去学校,路过大操场时,看见肖老师正同张玥站在那儿谈话,张玥背对着大家,只能看见她滑爽的黑发被微风吹得飘起来,肖老师仿佛在沉思,一脸的郁郁寡欢。他同张玥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抬起来,恰巧,瞥见了迎面而来的洁岚和李霞,仓促之间,只见他点点头,立刻把眼光游移在别处,说:"快点走!要打预备铃了!"

  容子连忙朝洁岚使眼色,洁岚愣了愣,说:"是不是舅舅遇上了好事情?"

  "妈妈不是喜欢洁岚搬出去吗?"容子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怒容,侧着身子从她母亲与门框的空隙中站出来,紧紧地拉住洁岚的手。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肖老师匆匆而去,他的背影有些疲惫,背已不像想象中那般挺拔了,微微驼着,长着厚实的一舵一舵的肉,使人想起中年这个厚重的词来。

  "换了个工作而已。"舅舅说,"宾馆我不想干了,现在去厂里搞实业!?

  洁岚感觉到容子柔软的手心烫烫的,带着女孩的潮热。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他在为我难过。"李霞说,"我使他大失所望,我真想恳求他原谅!"

  他一句话就把一大段坎坷跳过去了,他喜欢保持自己的男子汉形象,那是他维护自己的准则。一杯黄酒下肚,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舅妈坐在他身边,她维护着他的秘密、并且在他轻轻地叹息时,为他夹一块鸡的大腿。

  葛美丽胖胖的手指点着女儿的太阳穴,说:"你嘴巴硬,是不是也想吃里扒外?你的留言本呢?赶紧弄掉,不然,我给你处理!"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失败是成功之母,况且,你通过了初赛!"洁岚安慰她。

  "多吃点。"她怜惜地说,说得那么诚恳,声音里充满激情。

  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她的嘴巴撇了撇,仿佛要哭,但终于又屏住了,嘴边现出两道深深的纹,嗫嚅着:"千万不能!不能!"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孤独的张玥转过脸来,呵,她一脸的沮丧,眼皮发红,说话时一抽一抽地吸着气,好似落榜的是她!这使洁岚惊诧起来,她原来以为会见到一张神采奕奕的脸。

  洁岚忽然觉得舅舅很为难,他的妻子容不得别人,不爱这个小家外的任何人,但她爱他,死命地爱,弄得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对她怎么办。他们像两只乌,想往不同的方向飞,但他们拴在了一块,所以总会有无可奈何和烦恼、愤怒。

  葛美丽转身几个大步,雄赳赳地走进去。容子嗷的一声大叫起来,松开洁岚的手,也跑进去,可是,已经晚了,葛美丽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个本子,另一只手狠狠地撕着它,她暴怒地说着:"撕烂它j撕烂它!"可一双深不可测的愤怒的眼睛却逼视着洁岚。洁岚忽然感到背部传过一阵寒意,她不由弓起了脊背。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你!"

  正吃着喝着,忽然,容子轻手轻脚地碰碰洁岚,小声说:"喏,看看,你们宿舍的颜晓新在那儿!"

  纸片像蝴蝶一般飘落,飘落得优雅而又浪漫。容子一头扎在洁岚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像孩子那样失声痛哭,事后容子亲口对洁岚说,她恨妈妈,永远不原谅她,因为她亲手撕掉了母亲的美好形象。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我……"张玥抿抿嘴,眼睛周围又一次发红了,"我想放弃决赛。"

  洁岚朝身后望去,果然看见隔着三四个饭桌,坐着颜晓新,她托着腮,低着头,愁苦地看着桌上的莱,她的对面,坐着个男人,那是个脸儿瘦瘦,而身材宽宽的中年人,留着胡子。他低着头,举着杯子,正在那儿抿着酒。

  容子哭成了个泪人。葛美丽忽然朝着洁岚说:"行了,你们一家已经搅得我家四分五裂了,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一向对张玥持冷淡态度的李霞听了张玥的话,激动起来,嚷嚷得脖子里的青筋也暴了出来,"你说得轻巧,别人想要的东西你像扔废物一般,一下子就能扔得很远!看看,你这千金小姐多么了不起。"

  "喂,多巧!那个男的是谁?"容子说。

  洁岚从未想到舅妈会这么恨她,她想到舅妈撕本子的样子,听着那迁怒于她的斥责,感觉这简直是兜头一盆冷水!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亲戚间为什么互相仇恨?她想不通,心里难过,不由眼泪也哗哗地流下来,她怪自己无能和软弱,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感情的奔腾!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李霞!"洁岚慌忙制止李霞。

  "干什么?"舅妈愠怒地训斥着女儿,"老去看别人,不好好吃饭,看什么男的、女的!"

  葛美丽大概向往的是一场激战,这下,却有些气馁,说:"好了,我总归是成了恶人!女儿与我作对,男人也怨我;还有你们郑家,你们都把我当成眼中钉!"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可是已经晚了,噙着泪花的张玥早已泪流满面了,她哽咽着说了句:"你们全都误会我。"然后一扬脸就走了。教学楼的走廊里,不知哪个在哼着一支惆怅的歌:

  "我认识那女孩。"容子说,"看看又何妨?你为什么说得那么难听!"

  容子耸着肩抽泣,见洁岚掉头就走,她追上来,说:"洁岚姐,你们那儿能挤下吗?让我也搬出来往吧!"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你走你的路,

  "你就是有问题,"舅妈压低声音说,"那个男孩又来信了!哼,你要是不去关心男的女的,哪会有这样的男生找上门!"

  "那不行!"洁岚说,"那是你自己的家!"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直到我们无法接触,

  "我!我!"容子说,"你又卡我的信了!你,你……"

  "可是,我一天也不想住在这里,家里大沉闷了。"容子说,"我不能同撕掉我留言本的人在一块吃饭、睡觉!"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我也许独自跳舞,

  舅舅忽然一摔筷子,借着酒兴,对着女儿吼道:"还有脸吼!那个男生是个二流子,抄人家的东西发表,那信还是他自己白纸黑字写的,我临出门收到的!"他说到火头,摸索着胸袋。

  原来,上星期,容子她们那个文学班结业了,大家相互留言,玩得极开心。可惜,她母亲翻了容子的留言本,认为有几条留言写得太亲热了,说那是男同学写的,已经同她吵了三天了,让她撕本子。洁岚来敲门前,她们正在激烈地展开舌战。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也许独自在街头漫步。

  容子眼睛睁大着,圆圆的,脸就那么眼看着一点点灰下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我不相信,就不相信!"

  "写的什么?"洁岚问。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洁岚想抽身去追张玥,但被李霞拉住了,她说,"你别急,她在火头上,劝告等于零!"

  舅舅冷冷地一笑,说:"请你自己过目。"说罢,递上信。他端起酒,一饮而尽,用这个动作来表达一句话:你活该如此!自作自受。

  "有的写'匆忘我'有的写'心心相印'其实,这都是女生的留言,男生写留言,都很豪迈的。"容子伤感地说,"这是我准备珍藏一辈子的本子,可惜,成了碎片!"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不能眼看着她办傻事!"

  舅妈放下筷子,横了女儿一眼,是那种锐利的、毫不留情的目光。

  "容子!"洁岚难过极了,她真心可怜容子,老天爷也真不公平,这文弱的小姑娘至少要到十八周岁才能过清静、自由的生活。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等她气消了,你再去劝她。"李霞说,"你必须对她说,她其实是代表许多人去决赛的,其中也有我李霞一份,她把这机会看得一钱不值,说放弃就放弃,就等于嘲笑我李霞,"

  夫妇俩继续吃鸡,继续大喝饮料和酒,就让容子瘪头瘪脑地坐在那儿,女孩没哭,埋头读着信,她读得仔细,像一字一句在吞食,但脸上的惊恐状依;日存在,那是一种见了惨相后难以承受的表情,洁岚忽然觉得,舅舅和舅妈其实是渐渐地变得相像了,他们挂在一起,互相地通了起来,以后也许会更像,像得如同长着同一颗心,有着同一种对女儿的奇形怪状的爱。

  "你不能眼看我受苦不管。"容子说,"你们那几个人住的地方真好,热闹、自在,听不到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听见你们在放声的笑,可这样的笑我从未有过!"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你怎么能这么想?"

  容子读罢,把信撕成碎片,忙着剥着自己的指甲,一言不发。洁岚从饭桌下伸过手去,轻轻地拉拉她,说:"容子,下午到我那儿去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洁岚间,"谁告诉你我们的住址的?"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你让我怎么想?"李霞气呼呼地说,"有一种人,别人会说他应该成功,而他却不成功;那个人会是什么心情?"

  容子摇摇头,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我想回去睡觉。"

  "别问我,别逼我回答!"容子的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其实,也不是大事,你千万别瞎想。"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洁岚看着远处,那儿有几个矫健的长腿的男生跑来跑去,不知在为什么忙碌。每个人都这样,各揣有一份想法,可每个人似乎都有苦楚。她忽然觉得世界有些难以测透的深奥。她愣怔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张玥也有难言之隐,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东西,但得的不踏实!"

  "别难过!"洁岚含混地说,她看见舅妈那探照灯一般的目光了。

  洁岚把手搭在容子肩上,对她说:"我不追问了,但你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不允许你离家。否则,你父母会伤心死的!"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李霞想了想,说:"这倒也是,她看上去不像轻飘飘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难过?"容子伤心伤意地抬起脸来,"我并没有做过不好的事,他做的事应该他难过才对!"

  "我走了,说不定他们更自在呢!"容子负气地说,可是口气已经婉转多了。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洁岚一直到放了学,才在楼梯口遇上张玥。那女孩眼睛盯着自己的纤小的鼻尖,闷闷不乐地告诉洁岚,整个校园都在议论这件事,大家都觉得应该是李霞上,仿佛她张玥耍了什么手段。

  "你还同这种人来往?"舅妈盯了一句。

  洁岚让容子陪着她去找叶倩玲阿姨的娘家,容子说:"那还得先去爷爷那儿打听她的地址。你敢去见那个古怪老头子了?"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张玥凄苦地说:"命运对我多不公平!我问过妈咪,她说我和李霞得分相仿,但一个学校不可能上两个决赛者。我想应该我放弃,我真的那么想,我敢对天起誓!可最后肖老师还是决定让我去!"

  "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妈妈你。"容子涨红着脸,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他真的很凶吗?"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肖老师决定的?"洁岚大惊失色,忽然想起那个中年人疾速的看上去很潇洒的回避。

  "没规短!"舅妈说着,口气却缓和下来。也许,她已看到了那孤僻的女孩的伤口,伤口淌着猩红色的血,难以愈合。·这正是她所喜欢看到的,她只抓打击女儿情感的这一头,为此,她在所不借,六亲不认。

  "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怪。"容子说,"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还能是好老头吗?"

  "我晓得的!"

  "对!马伯伯说的,为了公正,最后是征求指导老师意见的。"张玥说,"马伯伯绝不会说假话,我信赖他!"

  舅舅只顾津津有味地嚼着鸡腿,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亮堂,泛着油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种事,幸亏斩断得早。"

  "妈妈说,也不能全怪外公!"洁岚说,"妈妈过年过节都给外公写信,可他从来不复信,就像没收到一样!"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洁岚劝了张玥好久,直到那女孩破涕为笑。她说:"那我就不放弃,好好应试,决赛要是失败了,我就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隐姓埋名,一年给你寄一张圣诞卡!"

  他们喜欢斩断一个女孩的梦想和她美好的情愫,他们情愿她怀着创伤,同他们一样过着乏味,苍白的日子,而她却是他们惟一的女儿,他们爱她爱得如痴如醉,他们不懂这种爱像一种罪过。

  洁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心里的遗憾。有一年大年三十,家里正热热闹闹置年货,然而,下午来了个邮递员,送来了从上海退回的款子,那是妈妈寄给外公的!妈妈失声地恸哭,哭了好久,说是觉得心里发空,也许人即使到老了,若知道父母不再爱自己了,也会十分悲枪凄凉的。妈妈几次探亲回沪,事先都写信通知他,但去探望外公时,外公家总是紧紧地上着锁。洁岚问妈妈,这到底为什么,妈妈总说是误会。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别想这么多,你只要努力了,听过你歌的人都会懂得你的!"

  可怜的容子!

  容子挽着洁岚的手臂,走在去那古怪老头家的路上。她断断续续告诉了洁岚许多事。原来,洁岚的妈妈中学时有两个要好朋友,一个是叶倩玲,另一个叫王珍。中学毕业时,她们三个都被分配去黑龙江。但叶倩玲和王珍都决定留在上海,不服从分配。她们三个人中间,洁岚的妈妈是最瘦弱的一个,矮小,内向,才十六岁,身体发育得也不好,她的父母都劝她不要走,但她执意要做有志青年,偷出户口簿就去迁出了户口。洁岚的外婆当时还活着,那是个胆怯、善良的老人,最疼爱女儿。洁岚的妈妈走的那天,她哭得晕倒在站台上,从此,就常常无缘无故地晕倒,吃了多少帖中药也不奏效。洁岚的母亲走后不久,叶倩玲和王珍都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工作虽不理想,但毕竟是留在了上海。两年后,叶倩玲经人介绍,嫁给了香港的一个大老板,据说日子过得很富裕。外婆爱女心切,让叶倩玲给女儿在香港物色对象,照片寄去后不久,相亲的人就飞抵上海,不料,外婆几个加急电报发给洁岚的妈妈,都不见回音。一气之下,拟了个"母病危,速回"的假电文,这下,洁岚的母亲才火速赶回,但陪同她前往上海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东北知青,他们早已深深相爱了。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劝走了张玥,洁岚又遇上了新麻烦。因为李霞整夜在宿舍里唠叨:

  洁岚抖动着嘴唇刚想站起来告辞,忽然;"听到身后"乒"的一声脆响,回身望去,只见颜晓新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脸涨个血红,正在拼命挣脱,而那个中年男人,正用两只手按住她的肩,哀哀地说:"坐下!坐下!你听我解释!真的,听我解释!真的,听我解释!"

  洁岚说:"幸亏妈妈没同那个香港人结婚,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了。"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我真想对着肖老师鞠一躬,看他难过,我多么伤心!"

  "让我走!让我走!"颜晓新强硬地反抗着,嚷着。

  "就是呀,好悬!"容子笑起来,愁容一扫而光。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颜晓新也是肖老师的崇拜者,她画的马匹匹雄健,那步履不知哪里使人联想起肖老师走路的姿态。她说:"他确实呕心沥血,只有李霞是他最认真培养的得意门生,他把这当成一大收获!"

  推推拉拉中,又一个小碗倒地发出脆响,那中年男人一犹豫,松了手,颜晓新就夺路而去,这时,服务员都围上来,问这男人:

  外公住在相邻的区,没有直达车,两个女孩一路走过去。洁岚知道,外公原来是和舅舅住在一起的,热热闹闹一家人,外公是户主。外婆死后,舅舅结了婚,他一下子变成寄居者似的,不久他就搬出去住老房子,同寡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重做户主,老母死后,他再一次孤独了。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洁岚终于没把听来的话告诉她们,她不忍那么做,她们心里有一块很神圣的绿洲,她怕有人在那儿踩上一脚。她祈求自己的直感是错误的,肖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在这个茫茫人海的大都市中,她一直把他看作半个亲人,看作依靠,不愿意把那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安在他的身上。

  "喂,怎么回事?"

  外公的房子是那老人留给他的,私房,才九个平方。据说,外公已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他轻易不去舅舅家,偶尔去,完全是客人的一套,穿出客衣服,带两盒蛋糕什么的,在那儿吃完一顿饭,擦了嘴巴就告辞,他是钳工出身,电器也会修。但拒绝乡镇企业聘用,总说,老伴不在了,有钱也没人用。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天完全黑下来时,刘晓武匆匆忙忙跑来敲门,他刚理了发,发式绝对新潮,身上带着一种喷发定型水之类的香气,他看来气色很好,嗓音宏亮。

  "那女孩子是什么人?"有人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喜怒无常!"

  "爷爷很抠,去买菜一分一厘都跟人计较!"容子说,"他带着宁波口音,很凶呐。原来,总跟我爸吵,现在没人吵了,就生闷气,总像别人欠他什么!"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这几天太忙了,手头全是事,所以没抽出空来!"他说,"虽然是个小干事,可其实连场长的工作总结都得我起草,场长开会,我列席参加,多少也能出谋划策,实权还是有的!"

  那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是知识分子型的,此刻他的脸涨成紫红色,连耳朵都发红了,但他仍儒雅地朝询问的人欠欠身了,说:"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女儿,脾气不好。"

  洁岚犹豫着,她真期望外公家的门铁将军把门。可惜,还未走到他家,迎面就走来一个尖头小脸的老头,端着个小锅子,走路一跳一跳。洁岚正想说,这老头好古怪,那老头的眼睛就瞪大了:"容子,礼拜天就到处野,不想着多温温书!"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你真行!"洁岚敬佩地说。

  "女孩脾气也真暴躁呵,东西都摔碎了!"

  "爷爷!"容子嘟着嘴巴,不情愿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真心话吗?"

  那男人又欠了欠身子说:"她发火也是事出有因,孩子太小了……对不起,打扰了,损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洁岚心里一颤,这跟照片上那个笑得舒心的外公出入太大了,小下去一圈,让她不敢相信,这是妈妈深情牵挂着的外公!妈妈那儿,有张外公一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个胖胖的无比慈爱的外婆,还有一个心满意足地爱着全家的外公,妈妈扎着细细的辫子,清秀、稚气,边上站的是眼睛亮亮的理着小平头的舅舅。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当然!"

  一拨大人都议论纷纷,都是指责如今的孩子娇气,不懂事,生在福中不知福。总之,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指责和教训,而且众口一词,立刻就结成了一个神圣的同盟。颜晓新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同情的弱者,他一边听,一边不失时机地向众人说:"谢谢!谢谢!"

  外公扭过脸看了容子一眼,眼里闪出奇异的光,一闪,又熄掉了。他用手点着洁岚问:"你是十五岁吧?十四周岁!"

  "我们一起去!"

  李霞和颜晓新同刘晓武搭讪了几句,就结伴出门为李霞爸爸买火车上吃的食品了。李霞仿佛找回个失散多年的父亲,对他的感情陡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屋子里静悄悄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在灯下对坐,每逢这时,刘晓武的声音就变得特别温柔。

  有谁想听一听颜晓新的苦衷呢?她的家破了,破得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让她无处可寄托自己的爱。洁岚恨恨地盯了那男人一眼,他站着,肚子那儿有些发福,其实已是个半大老头了,头发稀薄,脸部表情十分古怪,明明笑着却显得十分难看。

  "她就是洁岚!"容子紧张地说。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你瘦了,洁岚!"他说,"读书读得太用功!"

  "无法无天了!"舅妈威风凛凛地扫了洁岚一眼,"养不教,父之过,全是她父亲宠出来的!"

  "还用你讲?我是傻瓜吗!"外公忿忿地说,"我这点眼力还是有格!"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洁岚不喜欢谈这些,仿佛这话题太老式了,老头老太才谈,她喜欢对方谈谈人生理想,或是某位歌星,童安格、赵传都可以,王杰和姜育恒或许更能算新。

  舅舅"哼"了一声,说:"他当爸,当得窝囊,一巴掌上去,就太平了,容子,那种女孩,你别去学!"

  外公率先走,手在衣袋里一阵摸索,好像翻江倒海一样,手势幅度很大。两个女孩进退两难,洁岚推推容子,容子奔上一步说:"爷爷,叶倩玲阿姨的地址是哪儿?"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你哥哥他,他……"刘晓武笑笑,笑得躲躲闪闪,"他比我还小两个月呢,居然……他旷课了!"

  容子打了个惊悸,她原本就是那种脸色白寥寥,嘴唇缺少血色的女孩子,一到冬天就四肢冰冷,她父母凌厉的口气,一下子就刹掉了她的勇气。洁岚看看容子苍白的脸,刚想安慰她几句,忽见舅妈正用锐利的眼角的余光瞄准她。

  老头说:"找她怎么能找到!她买了新房子,在复兴公寓,早几年就把叶家姆妈接走了,也没留下新地址!"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我一点不觉得哥哥这样做有好处,他的成绩本来就糟透了!"洁岚说,"我想,他大笨了,干吗要这样!"

  "容子,去我们宿舍玩一会儿吧。"洁岚恳求道,"你应该放宽心!"

  "看来找不到了。"容子说。

  "张玥怎样?"

  "那你一定也认为吴诗仁很可笑?"刘晓武审视着她。

  "不,我再也不想去了!"容子说,"我只想睡觉,想回家。"

  外公的家小而拥挤,单薄的板墙感觉是搭出来的,好像积木房子,屋顶也许漏着水,那儿的水渍像画地图似的留着纵横交惜的图案。那是个没有女人照料的清苦的家,乱糟糟的。房间里散发着老人的碳酸气。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洁岚摇摇头,对这些事她总觉得美丽而又渺茫,仿佛是一个零碎的梦。她隐约觉得爱是崇高灿烂的东西,轻易是碰不得的,但她不想对别人,特别是当着一个男孩子谈这些。

  舅舅和舅妈会意地互望了一眼。确实,他们赢了。他们有这方面的天赋!从此以后,容子再也没有到过孤女俱乐部,有一次,洁岚在路上遇到容子,执意拖她去宿舍玩,可她连连摇头,也许她怕自己受这些自由惯了的女孩子们的影响,怕长出翅膀来,因为她父母手持利刃,他们是信奉狠狠地斩的。洁岚也曾几次提到黄潼,说他其实仍是个出色的男生,可容子拒绝听到这个名字,她总是迅速地用小手捂住洁岚的嘴。

  "吃生煎不?你们东北吃杂粮的,没有这个吧?"老外公把小锅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锅生煎馒头,"吃几个吧!这附近一共才这几家点心店,没什么花头经!顿顿吃,我有些吃怕了!"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为他想个办法,他遇上了倾心的人了!"

  容子的小手一年四季都变得冷冷的。

  "我们那儿面食特别多,面粉比这儿清香,"洁岚说,"你自己不烧饭吗?"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她尴尬地答应下来,仿佛是被迫的,她怕他再谈这个话题,再缠在那儿,那样她会难堪死的。所以,当她可有可无地点完头后,就立刻把话岔开去。

  自从洁岚同容子的联系断掉之后,她同舅舅家的联络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只是过年过节来往一次,把断掉的线再续接上。舅舅一家越来越陌生。而谁都不必去牵挂陌生人。

  "从前,你外婆在时,我日子过得像皇帝,她会烧一手好菜,煎排骨先剔了骨头,炒鱼块鱼刺都弄清爽,天天翻花样。她死后,我再也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了!",外公的两颊陷了下去,瘪瘪的,说不出的凄苦悲凉,他摇着头,绝望地叹息几声,好像一个顽症被触发了,创伤又时隐时现地发出疼痛。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哥哥什么时候回苏州?"

  "都怪你妈妈!"外公突然暴跳起来,"你外婆不让她跟那东北佬结婚,她偏不听,就自说自话在那里办了婚事,你外婆一听这消息就又晕过去,几天就归了天!从此,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个家就断送掉了,你妈妈为了嫁一个东北佬……"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他在埋怨你,说你不给他消息。他让我问问那个美籍华人是不是来了。"刘晓武说。

  "我爸爸不是什么坏人!"洁岚的眼圈红了,"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待妈妈好,待我好,我们都喜欢他!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坏话!"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那你就告诉他,叶阿姨家里人都搬走了,联系断了!"洁岚气呼呼地说。

  容子怕他们大吵起来,连忙把洁岚硬拽出来,说:"我真后悔带你上这儿来!"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别生气,我告诉他就是了!"刘晓武柔顺地说,"我就怕你生气,你一生气我就不知怎么办!"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洁岚生气地说,"我不愿再见他了!"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洁岚又被他逗笑了,他就是那种细心而又体贴的男孩,从不同女孩计较,宽容得什么都能装下,仿佛是块什么伸缩性很强的新型材料。他伸出大手搓了搓:"笑了?好,讲一个新闻给你听听!"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什么新闻?快说吧!"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关于你那个肖叔叔的新闻。注意,千万别告诉李霞!"刘晓武神秘兮兮地凑近来。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等到打开门见到那个不速之客时,洁岚早把关于肖叔叔的新闻忘得一干二净。事实上,她一拉开门。就有个人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洁岚只感到一个温热的身子扑入她的怀中,而且,还夹带着嘤嘤的哭声。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容子,你怎么啦?!"洁岚失声地叫起来。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容子的头发散着,两鬓的发全是湿漉漉的,不知浸透的是泪还是汗,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洁岚的肩上,洁岚感到她颤抖得厉害。她听洁岚发问,抽泣得没法说话了。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洁岚捧起她的脸,发现她臼净的脸上有发红的印子,门牙有些渗血,满脸是受过折磨又走投无路的悲惨样子。她一叠声追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是妈妈,她动手打的……"容子抽噎着看了一眼刘晓武,说,"我,我现在还不能说原因,我,我……"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刘晓武松了口气,说:"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什么暴徒呢!现在这样,肯定用不着我去复仇,也用不着我去找公安局,我还是走的好。"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洁岚看看容子的牙齿,那儿还渗出血来,她想找药罐子。不料,刘晓武摇摇头,说:"一会儿就会止住的。"然后又把脸转向洁岚,说:"有空到我办公室来玩,我请你喝雀巢柠檬茶。"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过了好久,容子才情绪安定,她闭口不谈自己的事,只问:"刚才那个男生是谁?"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是刘晓武!"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我讨厌他!"容子直通通地说,"他是那种只对一个女孩好,看不到其他女孩的人!"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别说他坏话,他人很好!"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容子生气地叫道:"我喜欢真正好心肠的男生,不自私,也不虚伪,对所有的人都好,而不是只围着我一个人转。"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洁岚心情沉重起来,好像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堵在那儿,因为以前她也像容子,特别不喜欢对某个女生关怀备至的人,觉得那种男生小家子气,缺乏气概,可当关怀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这种爱憎就模模糊糊地淡下去。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容子这一晚就宿在洁岚这里,她蜷缩在床上,变成好小好小的一个人,她的腿和胸都像还没有发育好的孩子,睁着迷惘的眼睛,絮絮叨叨地同洁岚谈到半夜。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原来,容子同文学班的一个男生很谈得来。文学班结束时,他们常常通信,其实这些信里都写着平平常常的话,然而这些信经过她妈妈的嘴里就变得十分可怕了,她逼着容子说出那男生的地址,大概想要找他的麻烦。

  "没什么!"

  "我怎么能害最好的朋友呢?"容子说,"我们之间是我先写信向他求教作文上的事,这犯法吗?"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他是谁?"洁岚问,"我怎么感觉我认识他!"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容子同洁岚耳语了一句:"是你们班上的!"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洁岚说:"是这样,记得你不是说过他讨厌吗?"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你记错了吧!黄潼是第一流的男生,他帮助人很慷慨,比我父母好……我顶撞了妈妈,她就动手打人,她的心肠多硬。"容子又抽抽搭搭起来。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还疼吗?"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疼的,会疼一辈子!"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舅舅舅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容子摇摇头,说:"他们会猜到的,除了你,我还能找哪个?总不能去找黄潼吧!千万别同他谈这些,他的好意让我父母搞得糟透了,我说过,我死也不会连累黄潼的!"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容子靠在洁岚身边,像一只孤苦的雏鸟,她鼻息细微,一边还伤心伤意地说:"洁岚姐,你肯收留我吗?从今往后,我就是个孤儿了!"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别乱说,也别乱想,你累了,快睡吧!"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我向你但白一件事,"容子在黑暗中眨着眼,"有一次,黄潼约我去野餐,我多么快乐,可后来知道那是许多人的聚会,还有你,还有别的女生参加,我,我就……"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你就逃了?"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哪里呀。"容子天真地说,"不仅逃了,我还哭了呢,你说这是不是不纯洁的表现?"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夜已很深了,月亮透过那薄薄的花布窗帘把它清澄的光亮印在这对姐妹裸露的胳膊上,另外两个女孩已经睡得沉沉的了,她们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催眠气息。渐渐的,那气息弥漫全室,她们正在说着的话莫名其妙地断掉了。她们翻了个身,立即就顺顺当当地进入了梦乡。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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