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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鹿苑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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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鹿苑长春

  二月,贝尼因为风湿病走路一度变得严重地一破一拐。那病已纠缠了他好几年,每逢潮湿或寒冷的天气就要发作。他常常大意地暴露着身体,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或是他认为必需做的事情,既不管气候怎样,又不顾惜自己身体。巴克斯特妈妈说,眼下对他来说,是卧床休息的最好时候。但他却恐怕因此而耽误了春季播种,感到非常不安。  

  贝尼并没有恢复健康。他痛苦地躺着,毫无怨言。巴克斯特妈妈想叫裘弟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但是贝尼不许他去。  

  阳光灿烂、气候凉爽的三月来到了。黄色的茉莉花开得较迟,它遮没了围栅,使垦地充满了它的芳香。桃树和野梅也开了花。红鸟整日地歌唱着。黄昏时,它们不再歌唱时,模仿鸟就接上了腔。地鸽筑好窝,一对对地咕咕私语,在沙地上散步,就象是许多影子在移动。  

  裘弟带着小旗,信步向西走去。他肩上扛着贝尼的那支后膛枪,心头一阵阵地怦怦乱跳。  

  “那么让裘弟来干好了。”她不耐烦地说。  

  “我已经欠了他的债了,”他说。“我会自己好起来的。”  

  贝尼说:“像这样好的天气,即使我已经死了,也会坐起来欣赏的。”  

  他低声自语道:“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他除了跟着我做些琐事以外,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活。对一个孩子来说,像这一类的活是干不好的,是会出许多岔子的。”  

  “你大概受了内伤。”  

  昨夜下过一阵细雨,日出时那层烟雾迷漾的东西,表示今晚之前还得有一场雨。可是这个早晨本身却是光明灿烂的。  

  他在路上停了下来。  

  “说得很对。但这是谁的过错,使他现在还不懂得多少事情?你把他惯得太久了。当你快十三岁时,你不是已经像大人一样的耕地了吗?”  

  “即使如此──也会好起来的。”  

  “正好种玉米,”贝尼说。“正好种棉花。正好种烟草。”  

  他大声说道:“他们不能硬叫我这么干!”  

  “不错,这正是我不要他干活的原因。等他长成了,有了足够的力气再说。”  

  巴克斯特妈妈恸哭着说:“如果你稍微有些头脑……但是你却想干那些事情,好像你有福列斯特兄弟那么高大的个子。”  

  “我想你一定欢喜这天气的。”巴克斯特妈妈说道。  

  一小鹿睁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向路边的一簇嫩草俯下头去。裘弟又慢慢地向前走。  

  “你这软心肠的老好人,”她嘀咕道。“耕地从来不会伤人的。”  

  “我那迈尔斯叔叔是大个子,他也受过内伤,可他已经好了。请你安静些,奥拉。”  

  他咧嘴微笑着,结束了他的早餐。  

  “我不干,我不干,我就是不干!他们打我好了。他们杀死我好了。我就是不干!”  

  她捣碎了商陆根,煮沸后给他制成敷药,又用刺槐、商陆根和钾盐给他熬成滋补剂。他感激地接受了她的护理,但是病情仍旧不见好转。他又重新去用他那豹油,耐心地用它来揉擦膝盖,每次一揉擦就是一个钟头,还说豹油比其它药物都来得有效。  

  “我偏不安静。我要你接受这次教训,而且要好好接受它。”  

  “现在不过是你觉得身体好些了,”她警告他。“不要到地里累死你自己。”  

  他想象着和他的爸爸妈妈对话。他告诉他们说,他恨他们两个。他妈妈大发雷霆,他爸爸却默不作声。他妈妈用胡桃木的树枝抽打他,直打得他鲜血淋漓。他咬她的手,她再抽打他。他踢她的脚踝,她又一次抽打他,并把他摔倒在角落里。  

  在他爸爸卧病闲居的这段时间里,裘弟只干些轻便的杂活,供足木柴。他有着一种刺激,使他抓紧做自己的工作,因为当工作一完成,他就有空和小旗一起去游逛了。贝尼甚至还允许他把那支后膛枪随身带着。虽然没有他爸爸和他作伴,他对自己能够单独出猎,还是感到很高兴。他和小旗能够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他们最喜欢到凹穴去。有一天,当他带着小旗上凹穴去取饮水时,他们在那儿跌跌撞撞地做起游戏来。这是一个疯狂追逐的游戏,他们沿着那巨大绿碗的陡峭斜坡上下奔跑。小旗是不败的,因为裘弟从底下爬到坡顶一次,它已经在一边上下五、六次了。它发觉裘弟捉不住它,就戏弄裘弟,一会儿使他疲于奔命,一会儿又讨好他,使他悦意,故意让他捉住。  

  “我已经接受教训了。请安静些。”  

  “我的感觉是那样的好,”他说。“我要杀死想阻止我种地的任何东西。整整一天,我要种上它整整一天!今天,明天,后天。种地啊!玉米、棉花、烟草!”  

  他从地板上抬起头来说:“你们不能强迫我。我就是不干!”  

  二月中旬,一个温暖而晴朗的日子,裘弟从凹穴底朝上望去,只见在穴岸顶上映出了小旗黑色的侧影。这真是惊人的一刹那,裘弟觉得那好像是另外一只鹿。小旗已长得这么大了!他从来没有发现小旗长得这么快。许多打死作肉食的幼小的一岁小鹿还没有它大哩。他兴奋地回家去告诉贝尼。虽然天气暖和,贝尼却披着棉被,坐在厨房的炉火旁。  

  裘弟的心神紊乱了,虽然当贝尼用他那小小的身胚去做十个人做的事情时,总是会有小来小去的意外事故发生。裘弟还依稀记得,有一次贝尼伐一棵树,树倒下来砸伤了他的肩膀。他爸爸用吊带吊着肩膀,足足有好几个月。可是他终于恢复了,而且还和以前一样强壮。没有东西能够伤害贝尼很久。即使是响尾蛇,他自我宽慰地想道,也咬不死他爸爸。贝尼和大地一样,是不可侵犯的。只有巴克斯特妈妈在为此烦恼和生气,但她当然是会这样做的,因为即使仅仅是一只小指头的损伤,也会使她紧张万分。  

  “我听到了。”她说。  

  就这样,他在心中和他爸爸妈妈打架,直到他自己精疲力尽。他在废弃的老垦地旁停了下来。短短的一段木栅还留在那儿,没有被他拆下来。在一株苍老的楝树下,他躺倒在草地上呜咽起来,直哭到自己再也不能哭了为止。小旗舐着他,他紧紧抱住了它。他躺在那儿抽泣着。  

  裘弟喊道:“爸,你说小旗快要成为一只一岁的小鹿了吗?”  

  贝尼卧床不几天,裘弟就跑来报告,玉米苗已出来了,而且长势很好。  

  他站起来,重重地拍着她的背。  

  他说道:“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贝尼滑稽地看着他。  

  “那太好了!”  

  “扁豆!甜薯!青菜!”  

  当他站起来时,他感到一阵晕眩。他倚住了那楝树粗糙的树干。楝正在盛开,蜜蜂嘤嘤地在花间飞舞,甘美的香气飘散在春日的空气中。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竟还有时间哭。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他应该好好想想,他应该想出自己的办法来,就像贝尼在危险逼近的时刻能拿出自己的办法来一样。起先他在那儿胡思乱想。他想他可以给小旗造一道栅栏来关住它,一道十尺高的栅栏。他可以采集橡实、青草和浆果等,到那里去喂它。可是,为一只关在栅栏中的动物去收集食物,这将花去他所有的时间──贝尼还病倒在床上──地里的活还得有人干──除了他一个人之外,还能有谁去做这些事呢?  

  “我最近也暗自考虑过这个问题。再给它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就说它是一只一岁的小鹿了。”  

  枕头上那苍白的面容顿时放出光来。  

  她不禁对他大笑,裘弟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想到了奥利佛·赫妥。奥利佛本来可以帮助他种地,直到贝尼好转。可是奥利佛已经去波士顿,而且也许已经去中国海。他逃脱了飞来横祸,远走高飞了。他想到福列斯特兄弟们。他痛惜他们现在已变成了巴克斯特家的敌人。勃克本来一定会帮助他的,甚至现在──可是勃克有什么办法呢?猛地,一个念头触动了他。他觉得倘若他知道那一岁的小鹿还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活着,他还是有勇气和小旗离别的。他能时刻想到它正在淘气地生活着,愉快地高竖着那小旗似的尾巴。他要到勃克那里请求他大发慈悲。他将向勃克提起草翅膀,谈论草翅膀,直讲到勃克喉咙哽塞。然后他就可以求他把小旗装上运货的大车,像他装载小熊一样,把它运到杰克逊维尔去。小旗可以卖给一个很大的公园,人们可以到那儿去参观各种动物。那时,它就可以到处蹦蹦跳跳,有大量的食物吃,而且还可以有一只母鹿和它作伴,使得人人都来赞赏它。而他,裘弟,就可以自己筹集路费每年去看望他的小旗一次。他将把他的钱都积蓄下来,直到自己能买进一块地皮,然后,他就可以把小旗买回来。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生活了。  

  “那时它会有什么不同?”  

  “假如情况是这样的话,我又起不了床,那就只好靠你这个小伙子去给它趟地①了。”他皱了皱眉头。“孩子,你和我一样明白,你得好好看住那小鹿,不让它闯到地里去。”  

  “听你这么一说,”她说。“好像你要在全世界都种上东西。”  

  他浑身充满兴奋,从老垦地朝着通向福列斯特家的大路飞跑起来。虽然他的喉咙发干,两眼又肿又刺痛,但他的希望使他振作起来。不一会儿,当他进入福列斯特家的那条栎树小径时,他又觉得一切都好了。他跑向屋子,跨上台阶,敲敲那虚掩的门,然后走了进去。屋里只有福列斯特老两口在那儿。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们的椅子里。  

  “啊,它将在树林里逗留得更久。它会长得相当大。它将处在两个时期之间,就像一个站在州界线上的人一样。它即将离开一个地方,进入另一个地方。在它的后面是小鹿,在它的前面就是公鹿。”  

  “我会看住它的。它不会去烦扰任何东西的。”  

  “我真想这样做。”他伸出两只手臂。“这样的好天,我真愿意从这儿一行行地一直种到波士顿,再往回一直种到得克萨斯。当我到了得克萨斯,我就绕回到波士顿去,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好。勃克哪儿去了?”  

  裘弟茫然地凝视着。  

  “好啦,这就够了。但你要认认真真地看住它。”  

  “现在我知道裘弟的神话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了。”她说。  

  福列斯特老爹把长在他的萎缩脖子上的头慢慢地转过来,活像一只老甲鱼。  

  “它将会长角吗?”  

  第二天,裘弟花了大部分时间带着小旗去打猎。他们几乎到达了裘尼泊溪,然后带了四只松鼠回家。  

  他拍拍裘弟的背。  

  “从你上次来过以后,好久没见了。”  

  “七月以前,它大概不会长角的。现在正是公鹿换角的时候。整个春季,它们将用头到处碰撞。然后经过夏季,那还未分权的鹿角就长了出来,到它们发情的季节,角就长齐了。”  

  贝尼说:“瞧,这才是我的儿子,把野味带回来孝敬双亲了。”  

  “你也有一样甜蜜的工作,孩子。你可以种烟苗。要不是我弯下腰去时背上痛得要命,我真愿意自己来干,因为我很喜欢栽苗。嫩绿的小东西──给它们一个生长的好机会。”  

  “请告诉我,老人家,勃克上哪儿去了?”  

  裘弟仔细地考察小旗的头部。他摸到了它额上那坚硬的边棱。巴克斯特妈妈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从旁边经过。  

  巴克斯特妈妈在晚餐时,做了一道松鼠肉饭。  

  他吹着口哨去干他的活。裘弟匆匆吞下早餐随后跟去。贝尼在烟草苗床那儿,正在把那些嫩苗拔出来。  

  “勃克?怎么了,勃克和他们大伙儿都上肯塔基贩马去了。”  

  “嗨,妈,小旗很快就要成为一只一岁的小鹿了。它不漂亮吗,妈,长着小小的鹿角?它的两只角不漂亮吗?”  

  “它们的味道的确好。”她说。  

  “你得像对新生的小娃娃那样来拿它们。”他说。  

  “播种时去贩马?”  

  “即使它头上戴着皇冠,身上长着天使的翅膀,我也不觉得它漂亮哩。”  

  “那当然,肉是这样嫩,”贝尼说。“你只要吻一下就会使它离开骨头。”  

  他先种了十二棵作为示范,然后当裘弟一行行地继续栽下去时,他就在一边观察和纠正。他牵来老凯撒,带来快犁,到那些地里。他给玉米标出范围,起上垄;又给烟苗开了一条条小沟。裘弟躬腰向前走着,当他两腿疲乏时,就干脆跪着前进。他从容不迫地干着活,因为贝尼叫他不要着忙,工作一定要干好。三月的太阳,虽然到上午变得越来越的,但却有一阵凉爽的微风吹来。烟苗在他后面萎蔫了,但是晚凉会使它们重新挺直的。他一边走,一边给它们浇水,这使他不得不上凹穴去挑了两次水。小旗早餐后就没影了,而且一直没有露过面。裘弟惦念着它,但又庆幸小鹿正好选择这个特定的上午走开去。如果它象往常一样,跟他在一起蹦蹦跳跳,它就会比裘弟栽种还要快地毁坏了那些烟苗。他在午餐的时候结束了他的工作。贝尼原来为苗床所准备好的一块地,现在只种上了一部分。当贝尼吃完午餐和他一起去察看时,他爸爸满心的希望幻灭了。  

  “播种的时候,也就是做买卖的时候。他们不愿种地,宁愿做买卖。他们认为他们做买卖赚的钱,就足够买口粮了。”那老人唾了一口。“似乎他们真有这本事。”  

  他跟过去讨好她。当她坐下来拣着盘中的干扁豆时,他用自己的鼻子触磨着她脸颊上的汗毛。他喜欢这种毛茸茸的感觉。  

  裘弟,连小旗在内,都大受夸赞。  

  “孩子,苗床里你没有剩下烟苗吗?你把它们都拔来了吗?”  

  “他们都去了吗?”  

  “妈,你闻起来就像有一股烤猪耳的味道。一股晒在太阳下的烤猪耳味道。”  

  夜里下了一场细雨。第二天早上,在贝尼的要求下,裘弟上玉米地去看看夜雨有没有催高玉米苗,地里有没有夜盗蛾的踪迹。他跳过围栅,开始穿过玉米地。走出几码远,他才想到要看看那些嫩绿色的玉米苗,可是地上一棵也没有。他迷惑了。他又向前走去,但仍旧不见玉米苗的影子。一直走到地那头,那娇嫩的玉米苗才出现。他又顺着垄往回走。小旗那轮廓分明的蹄印,看得清清楚楚。它大清早就跑来,干干净净地啃起了玉米苗,就像是人的手拔过一般。  

  “每一棵都拔来了。我甚至把那些细长的小苗也拔来了。”  

  “每个人都去了。派克和葛培四月里就会回来的。”  

  “唉呀,走开。我刚刚揉好做玉米面包的面。”  

  裘弟吓坏了。他在地里游荡,希望能出现一个奇迹,最好当他一转身,那玉米苗又会重新出现。也许他正在做噩梦,在梦中小旗啃光了玉米苗;而当他醒来时,他跑出去就会发现它们正长得又绿又嫩。他用一根小棍扎了扎手臂,可是那臂上的疼痛,却竟像那毁灭了的玉米苗一样的千真万确。他拖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回到屋里。他在厨房里呆坐,不愿到他爸爸跟前去。贝尼在叫他。他只得进了卧室。  

  “那么──我只得种些别的补上它。”  

  福列斯特老妈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好是生一大堆小家伙,养大他们,然后让他们一下子都出去。我可以说,他们留足口粮和柴堆。一直到四月里他们有人回来前,我们什么也不用愁了。”  

  “不是那味道。听我说,妈,你一点也不关心小旗到底有没有长角,是吗?”  

  “怎么样,孩子?作物长得如何?”  

  裘弟急忙献殷勤道:“现在我来帮你种别的东西,或者帮你挑水。”  

  “四月……”  

  “它长了角,更要乱顶乱撞,更要烦人了。”  

  “棉花出苗了。它看上去就象秋葵,不是吗?”他的热心显然是伪装的。“扁豆也破了土。”  

  “不用挑水。天色看来很有利,一场阵雨随时都可能下来。但你可以帮助种玉米。”  

  他呆呆地转向门口。  

  他不能坚持己见。充其量说吧,小旗确实越来越给他丢脸。它学会了怎样挣脱脖子上的束缚。当束缚太紧,使它挣脱不了时,它就使出小牛常用的抵抗束缚的诡计来,身子使劲往外挣扎,直到眼珠突出,呼吸窒息。为了挽救它那刚愎任性的生命,裘弟只好将它释放。然后当它自由了,它就到处闯祸。棚屋里,没有东西能够控制住它,它会将那些阻碍它的东西统统夷为平地。它又野又莽撞,因此只有裘弟在一旁寸步不离地看顾着它时,才准它进屋子。可是那关闭着的门,似乎使它鬼迷心窍般地想进去。假如门没有闩,它就用头撞开它。只要巴克斯特妈妈一转身,它就会看准机会溜进去惹出一些麻烦。  

  他分开他赤裸的脚趾,扭动着它们。他专心致志地玩弄着,似乎这是一种有趣的新发展起来的功能。  

  贝尼已经翻好了种玉米的垄沟。现在他沿着那长长的行列朝前走着,用一根尖头细棍在地上扎出一个个小眼。裘弟跟在后面,往每个眼里点两颗玉米种。他急切地希望他爸爸能高兴起来,忘记那块缩小了的烟草地。  

  “孩子,过来和我们坐一会。我很高兴请你用午餐。葡萄干布丁好吗?你和草翅膀一直喜欢吃我们的葡萄干布丁的。”  

  她将一大盘剥好的干扁豆往桌上一放,走到炉灶边去。裘弟到他的房间里去找一块生皮。他忽然听得一阵乱响,接着是巴克斯特妈妈在大发雷霆。原来是小旗跳到桌子上吃了一口扁豆,将盘子打翻了。扁豆撒得厨房里到处都是。裘弟慌忙跑来。他妈妈推开门,用扫帚将小旗打了出去。它似乎对那喧嚷很感兴趣。它向上踢着两只后蹄,轻轻地颤动着它那白色的小旗似的尾巴,摇晃着它的脑袋,好像用想象中的角在作威胁恫吓的攻击,然后跃过了围栅,疾驰到树林中去。  

  “玉米呢,裘弟?”  

  他喊道:“两个人一起干要快多了,不是吗,爸?”  

  “我得走了。”他说。“谢谢你。”  

  裘弟说:“妈,这是我的过失。我不应该离开它。它饿了,妈,这可怜的家伙,早上没有吃饱。你打我吧,妈,不要打它。”  

  他的心跳动得和蜂鸟振翅一般快。他干咽着,突然说道:“大部分都给什么东西吃掉了。”  

  贝尼没有回答。然而当那早春的天空云层密布,微风转向东南,一场阵雨显然就要浇灌种好的玉米,使它们能迅速抽芽的时候,他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傍晚的时候他们遇上了那场阵雨,但他们继续工作,直到那块地种完。那耕过的黄褐色的土地像是在轻轻滚动,用它那柔软的胸脯在迎接着雨水。贝尼离开那块地,在围栅旁歇了下来,并带着满意的心情,又回头看了它一遍;同时他的眼光里露出一种渴望的神情,似乎他现在已不得不让他的工作听天由命,而且他的全部希望,似乎也只能盲目地希望老天不作弄他了。  

  他转过身去。  

  “我要把你们两个都狠狠揍一顿。现在,你给我弯下腰去,把每一颗豆子都捡起来洗干净。”  

  贝尼一声不响地躺着。他的沉默,也是一个噩梦。他终于说话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干的吗?”  

  小旗在雨中出现了。它跳跃着从南面过来,它跑向裘弟,让裘弟在它耳朵后面搔着。它在围栅上弯弯曲曲地跳过来又跳过去,然后在一棵桑树下停住了,抬头去咬一条嫩枝。裘弟傍着他爸爸坐在围栅上,他竭力使他爸爸去注意小鹿,它细长的脖子正向上伸着,去咬那桑树上嫩绿的新叶。他爸爸却用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在研究那小公鹿。他眯起眼睛,沉思着。他看上去,就像他出发去追踪老缺趾时一样,变成一个陌生人了。裘弟不禁打了个寒噤,但这并非是因为淋着雨的缘故。  

  突然,他绝望地一口气说了出来:“要是你有一只一岁的小鹿,它吃光了地里的玉米,而且你没有办法阻止它,你爸叫你去射死它,你怎么办呢?”  

  他很乐意这样做。他从桌子底下爬到台柜背后,又钻入木架下面,爬遍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把每颗扁豆都找了回来。他把豆子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又到凹穴把他额外用去的水挑回来补还,而且比原来还要多一些。现在他感到心安理得了。  

  他注视着他爸爸,眼光中带着绝望和恳求。  

  他说:“爸……”  

  他们惊愕地看着他。福列斯特老妈嘿嘿地笑了起来。  

  “现在你看,妈,”他说。“这不就没事了嘛。以后小旗干的每一件坏事,你都找我算帐好了。我会处理的。”  

  贝尼说:“不要紧。我就叫你妈去看看,她能知道的。”  

  贝尼从沉思中惊醒,向裘弟回过头来。他俯视着地面,似乎想掩饰他眼神中的一样什么东西。  

  福列斯特老爹说:“怎么,我当然去射死它。”  

  小旗直到日落后才回来。裘弟在屋外喂了它,等到他爸爸妈妈一上床,就把它偷偷带进自己房内。但小旗已失去了它幼鹿时代的耐心。它已不愿再长时间地睡下去,在夜里越来越不安分了。巴克斯特妈妈曾抱怨,她好几次在晚上听见它不是在裘弟房中,就是在前面的房里轻快地走动。虽然裘弟为此捏造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老鼠上房的故事,但他妈妈还是将信将疑。这天夜里,也许小旗下午已在林子里睡了一觉,它竟离开它的苔藓地铺,撞开了裘弟卧室不牢固的门,在整个屋子里游荡起来。裘弟被他妈妈一声刺耳的尖叫所惊醒,原来小旗竟用它湿漉漉的鼻子去碰她的脸,把她从酣睡中惊醒。趁她还没有给小旗一顿结结实实的教训,裘弟偷偷地把它从前门放了出去。  

  “不要叫妈去!”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那小鹿的确长得很快。它不再是那天晚上你一路抱回家来的小娃娃──毫无疑问,它现在已是一头一岁的小鹿了。”  

  他知道他没有把事情说清。  

  “现在这事情该收场了,”她怒叫道。“这畜生弄得我日夜不安。以后不许它再进这屋子,不管什么时候,永远不许它再进来。”  

  “她一定要知道这事的。”  

  这话并没有使裘弟感到高兴。无论怎么说,他觉得他爸爸想的一定不是这个。贝尼用手在他儿子的膝盖上接了一会儿。  

  他说:“假如这是你们非常心爱的一岁的小鹿,就像你们全家宠爱草翅膀一样呢?”  

  贝尼本来是避开这场纠纷的,现在他也在床上说话了。  

  “不要叫她去!”  

  “你们是一对一岁的小鹿,”他说。“这真叫我难过。”  

  福列斯特老爹说:“怎么,心爱不心爱和玉米有什么关系呢。你总不能养一只畜生来吃光庄稼。除非你有和我一样多的孩子,能用别的方法谋生。”  

  “你妈是对的,孩子。它养在屋里已经显得太大,太不安宁了。”  

  “那就是小旗干的,是吗?”  

  他们溜下围栅,到厩舍中做完杂事,然后回到屋子里,在炉火旁将衣服烤干。而轻轻地敲打着木头屋顶。小旗在外面哟哟地叫着要进屋来。裘弟抬起头,恳求地望着他妈妈,但她只是装聋作哑。贝尼觉得关节有些僵硬,就把背向着火炉坐近些,一边擦擦着膝盖。裘弟讨得几块陈面包,跑了出去。他在棚屋中铺了个新窝,然后用面包把小旗引进屋去。他坐了下来,那小鹿也终于叠起它的长腿,卧在他身边。裘弟捏住它两只尖尖的耳朵,用他的鼻子去触摩它湿润的嘴。  

  福列斯特老妈问道:“就是去年夏天你带来叫草翅膀起名字的那只小鹿吗?”  

  裘弟回到床上,躺在那儿睡不着觉。他很想知道,小旗是不是会在外面受冷。他想,他妈抗议那干净柔软的鼻子碰碰她的脸。是毫无道理的。他自己巴不得去触摩那柔嫩的鼻子哩,那是百触不厌的。她简直是一个卑鄙无情的女人,一点也不管人家寂寞不寂寞。他的怨恨使他平静了些,他把他的枕头当作小旗,紧紧地抱着入睡了。那小鹿在外面喷着鼻息,踏着蹄子,围着屋子整整转了一夜。  

  裘弟的嘴唇颤抖了。  

  “你现在是一岁的小鹿了,”他说。“你听见我的话吗?你长大了。现在你听我说,你一定要乖乖的,因为现在你已经大了。不能再在烟草上乱踏了。不要让爸也讨厌你。听见了吗?”  

  “就是它,小旗。”他说。“你们能收养它吗?草翅膀要是在这儿,一定会收养它的。”  

  第二天早晨,贝尼感到好多了。他穿好衣服,拄着拐棍,一拐一拐地到垦地中去巡视。他转了好几个圈子。他转回到屋子后面,脸色很阴沉。他把裘弟喊了过来。原来小旗在种好的烟草苗床上,已经前前后后地践踏过了。那幼苗几乎就要出来,却给它毁了差不多一半。剩下的苗,虽然还够供贝尼种植日常自用的烟草,但他本来计划向伏晋西亚镇的店主鲍尔斯换钱的烟草却完蛋了。  

  “我想……是的,爸。”  

  小旗沉思地嚼动嘴巴。  

  “哎,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关住它阿。无论如何,它是不肯留在这儿的。四哩路对一只一岁的小鹿说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小旗决不是恶意地糟蹋它,”他说。“它只不过觉得在上面跑来跑去好玩罢了。现在你把所有的苗床内外都插上小棍,使它不再去糟蹋其余的烟苗。我想我早就应该这样做,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它会在这个特别的地方蹦跳玩耍。”  

  贝尼怜悯地注视着他。  

  “好啦,一种完地,我又可以和你去玩了。你等着我。你今天出去得太久。你不要学得太野了,正像我刚才告诉你的,你已经是一岁的小鹿了。”  

  他们也是一堵攻不破的石墙。  

  贝尼的和蔼态度和强有力的理由,使裘弟沮丧了,而这是他妈妈发怒所做不到的事。他闷闷不乐地转身去做他爸爸吩咐的工作。  

  “抱歉得很,孩子。我早就料到是它干的好事。你出去玩一会儿。叫你妈上这儿来。”  

  看着它满足地留在棚屋里,他满意地离开了小旗。当他走进厨房,巴克斯特妈妈和贝尼已在吃晚餐。他们没有对他迟到进行评论。大家默默地吃着。贝尼很快就上床去了。裘弟突然感到很疲乏,他那满是尘土的脚也没有洗,就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当他妈妈走到他房门口提醒他去洗脚时,他一只手臂向后放在枕头上,已经睡熟了。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惊动他,就转身走开去。  

  他说:“好吧,再见。”然后就走了出来。  

  贝尼说:“这仅仅是偶然的事,我们都不要和你妈说。在这倒霉的时期,给她知道了才糟呢。”  

  “不要告诉她,爸。求求你不要告诉她。”  

  第二天早上,贝尼又变得很愉快。  

  因为失去了那些高大汉子和马匹的踪影,福列斯特垦地显得很荒凉。他们带走了大部分狗,只剩下两只癞皮狗锁在屋外,悲哀地搔着痒。离开这样的地方,使他很高兴。  

  裘弟一边做事,一边费尽心机地琢磨着使小旗不闯祸的办法。他认为它大多数的恶作剧,仅仅是因为聪明,但是毁坏了苗床,却是严重的。他确信,像这一类的事,以后永远不会再发生。

  “她必须知道,裘弟。现在你去吧,我尽量替你说说好话。”  

  “今天是种棉花的日子。”他说。  

  他想和小鹿一起走到杰克逊维尔去。他四处寻找能做一个项圈来牵着它走的东西。这样,它就不会调转屁股,跑回家去,像它在圣诞节那次打猎时一样。他用折刀费力地割下一枝野葡萄藤,将一端围着小旗的脖子做了一个项圈,然后向东北方向走去。他知道,那小路大约在霍普金斯草原附近拐入去葛茨堡的大路,那是他和贝尼在猎熊时截住福列斯特兄弟的地方。小旗一度在那项圈下很驯服,然后渐渐地对那束缚不耐烦起来,挣扎着向后退。  

  他趔趔趄趄地走到厨房。  

  那细雨已在晚上停了。早上有露水。田野呈玫瑰色,在远处多雾的地方,又转为紫色。模仿鸟沿着围栅发出了悦耳的喧闹。  

  裘弟说:“你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小东西?”  

  “妈,爸叫你去。”  

  “它们在催那桑椹快快成熟哩。”贝尼说。  

  他试图哄着这一岁的小鹿甘心情愿地跟他走,可是小旗弄得他精疲力尽。最后,他只得放弃他的计划,拿去了那项圈。小旗这才倔强地满意了,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下午,裘弟发现自己由于饥饿,已变得浑身无力。他是没吃早餐就离家的,他那时一心只想着离开家。他想沿路寻找浆果吃,但是浆果还不到时候,根本没有。黑莓子还没有开完花呢。他像小旗那样去咀嚼叶子,但这使他感到比以前更饿。他慢吞吞地拖动着脚步。他在阳光下在路边躺下休息,并且诱导小旗卧在他身边。他被饥饿、忧愁和头顶上三月的强烈阳光所麻醉。他睡着了。当他苏醒时,小旗已不见了。他跟着它的足迹,只见它们进了丛莽,然后又出来转回大路,径直朝回家方向延伸下去。  

  他出了屋子,颤声召唤小旗。那鹿从黑橡林中冲出来,跑到他跟前。裘弟用臂搭在它背上,顺着大路走去。在它犯罪的时候,他比以前更爱它了。小旗往上踢着两只后蹄,引他戏闹。但他一点也没有心思玩耍。他们慢慢地一直走到凹穴。凹穴正象春天的花园一样可爱。山茱萸的花还未开完。那最后一批花朵,在翠绿的香胶树和胡桃树的映衬下,一片洁白。他甚至没有心思绕着凹穴走上一圈。他回到家里,进了屋子。他妈妈和爸爸还在说话。贝尼把他叫到床边。巴克斯特妈妈膨涨得通红,正在为争论挫败而光火。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棉籽是随意播成一行行的。过些时候还要用锄头间苗,使各棵之间保持一尺间距。裘弟还是像以前那样跟在他爸爸后面,撒下那些细小光滑的种子。他对巴克斯特家新种的作物很好奇,没完没了地提出问题。小旗在早餐后很快就没影了,但在上午时又向两个播种者快步跑来。贝尼又观察着它。它那尖尖的四蹄,深深地陷入柔软而潮湿的泥土中,但棉籽埋得那样深,足以使它造成不了危害。  

  除了跟着走之外毫无办法。他疲劳得不想再去动脑筋了。天黑后,他回到了巴克斯特岛地。厨房里点着一支蜡烛。那两只狗向他跑来。他拍拍它们,使它们安静下来。他一声不响,蹑手蹑脚地走近厨房,向里窥视。晚餐已吃过了,他妈妈坐在烛光下,正在做那没完没了的缝补活。当他正准备决定究竟是进去还是不进去时,小旗从院子里疾驰过去。他看到他妈妈抬起头来倾听。他急忙溜到熏房后面,低声唤着小旗。那一岁的小鹿向他跑来。他蜷缩在角落里。他妈妈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推开。只见一道黄光投到沙地上,然后门又关了起来。他又等了好久,直到厨房里的烛光消失,把她上床睡觉的时间也估计在内,然后才摸索着走进熏房,找到了一块剩余下来的熏熊肉。他割下一小块,虽然又硬又干,但他还是津津有味地嚼着它。他虽然料想小旗已在树林中吃过嫩芽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到它会挨饿。他到玉米仓取了两穗玉米,剥去外壳,将玉米粒喂给它吃。他自己也嚼了一些玉米粒。他渴望地想着那冷了的食物,它们一定放在厨房的食柜上,但是他不敢进去找。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贼。他想,这就是那些狼所感觉到的滋味;而野猫、豹以及所有的害兽,也都是饿着肚子,瞪大眼睛,在窥视着垦地。他在厩舍里的一个空栏内,抱来了所剩无几的干泽草打了个地铺。他睡在那儿,小旗偎依着他,就这样略带凉意地度过了这个三月的寒夜。  

  贝尼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已经谈妥了条件,裘弟。虽然发生的事情非常糟糕,但我们可以努力设法补救。我想你一定愿意做额外的工作来挽救一些事情。”  

  “当它惦记你时,它就想跟你一起出去。”贝尼说。  

  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觉得浑身僵硬,满腹忧愁。小旗又不见了。他无可奈何地向屋子走去。在栅门旁,他听见了他妈妈大发雷霆的声音。她已发现了他倚在熏房墙上的那支后膛枪。她也发现了小旗,而且发现那一岁的小鹿一大早不但吃掉了才发芽的玉米,而且还扫光了一大片扁豆。他无助地走近正在发怒的妈妈,低下头,站在那儿,任她用她的舌头鞭打着他。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爸。我可以把小旗关起来,一直关到庄稼长到

  “它这样真像一只狗,不是吗,爸?它老想跟着我,就像裘利亚老想跟着你一样。”  

  她最后说:“上你爸那儿去吧。这一次他总算和我站在一起了。”  

……”  

  “你常常想着它,是不是,孩子?”  

  他走进卧室。他爸爸看上去愁眉苦脸。  

  “像那样的野东西,我们完全没有地方能关住它。听我说,你现在就到小仓里去取玉米,挑最好的穗头。你妈会帮助你把玉米粒剥下来的。你再上那儿去,就在我们原来种的地方,象我们以前做过的那样,把它们种好。你先象我那样用小棍扎出一个个小眼,然后再走回来撒下种子,盖上泥土。”  

  “怎么了,那当然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爸爸。  

  贝尼柔声说道:“你怎么不依我说的去做?”  

  “这我当然知道。”  

  贝尼说:“那好,我们等着瞧吧。”  

  “爸,我无论如何不能那么干,我不能干!”  

  “然后当你做完这一切,大约在明天早上,你可将凯撒套上大车,赶到老星地去,就在往福列斯特家去的岔道口上。你拔起那些旧围栅,再把栅木装上大车。不要装得太重了,因为那是一段上坡路,凯撒不能拉得太多。你需要几车就拉几车。把它们拉到这儿,沿着咱家的围栅堆起来。你的前几车,先沿玉米地的南面和东面,也就是靠近院子的这头卸,然后你先从这两边把围栅接高──运来的木头够接多高就接多高。我已经注意到你那一岁的小鹿,总是从这一头跳进围栅去的。假如你能不让它从这一头跳进去,它或许会被阻拦在外面,直到你接好其余两边。”  

  那番议论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而裘弟也就把它忽略过去了。  

  贝尼把头往枕头上一靠。  

  裘弟觉得他好像是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小的箱子里,现在,箱盖打开了,阳光和空气一起进来,他又获得了自由。  

  播种进行了整整一个礼拜。扁豆紧接着玉米和棉花,甜薯又紧接着扁豆。屋后的菜园里种上了洋葱和萝卜,因为那几天月色阴沉,而地下茎作物必须在那时候下种。贝尼因为风湿病,被迫错过了二月十四日。那是种青菜的日子,那时种下去后就可以不用再去管它。他很想在这几天把它们种下去,但因为这些阔叶作物最好是在月亮快圆的时候下种,所以他决定再等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看看。  

  “孩子,到这儿来,靠近我。裘弟,你知道我已经尽了一切力量来保全你的小公鹿。”  

  贝尼说:“当你把围栅接到你够不着的高度时,如果我那时还不能下床,你妈会来帮你扎横档的。”  

  他每天早出晚归,无情地驱策着自己。播种工作本身已经结束,但他还是不满足。他狂热地对付着整个春季的农活,因为天气条件很好,而全年的收获又有赖于目前的成绩。他挑着两只沉重的水桶,一次次地到凹穴去装满水,挑回来浇那烟苗和菜园。  

  “是的,爸。”  

  裘弟愉快地转过身来,抱住他妈妈。但她正用一只脚在地板上不祥地轻轻顿着,一言不发,两眼直瞪瞪地注视着前方。他决定眼前还是不去惹她为妙。没有东西能改变他那宽慰的心情。他跑到外面,小旗正在栅门附近沿路啃吃青草。他伸出手臂抱住它。  

  一个勃克·福列斯特留下来的树桩,在那块新开的刚种完棉花的地里腐烂了。这使他很恼火。他在它周围又是挖,又是砍,然后用带钩的挽链套住了,让老凯撒拖它起来。那老马紧张地拖着,拉着,两胁起伏着。贝尼用一根粗绳子捆住树桩,向凯撒喊道:“驾──起!”和老马一起用力猛拉。忽然,裘弟看见他爸爸脸色变得苍白。贝尼紧紧抓住自己的腰部,跪倒在地上。裘弟赶了过去。  

  “你知道我们全家要靠这些作物的收成过活。”  

  “爸已决定了这事,”他告诉它。“虽然妈还在顿脚,但爸已决定了。”  

  “不要紧,我马上就会好的……大概我自己用力过度了……”  

  “是的,爸。”  

  小旗聚精会神地在找青草的嫩枝,挣脱了他。裘弟吹着口哨跑到小仓,挑选那玉米粒最大的穗头。第二次播种的种子,得耗去留存的玉米棒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他用袋子把它们装好拿到后门口,在门阶上坐下来开始剥玉米粒。他妈妈走来坐在他身边。她的脸象是一个冷酷的面具。她捡起一穗玉米开始工作。  

  他躺在地上,痛苦地折腾着。  

  “你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办法使一只狂野不驯的一岁小鹿不去毁坏庄稼。”  

  “嘿!”她哼了一声。  

  他喃喃地说:“我就会好的……把凯撒牵回厩舍去……等一等……搀我一把

  “是的,爸。”  

  贝尼曾禁止她直接骂裘弟,可是不曾禁止她自言自语。  

……让我骑回家去。”  

  “那么,为什么不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呢?”  

  “‘怜借他的感情’!嘿!那么今年冬天谁来怜借我们的肚子?嘿!”  

  他似乎是折成了两截,痛得直不起腰来。裘弟帮助他站上树桩,他从那儿才设法爬到凯撒的背上。他朝前趴着,把头靠在凯撒的脖子上,紧紧地攥住它的鬃毛。裘弟解开挽链,将马拉出棉花地,穿过栅门进了院子。动弹不得的贝尼无法下马,裘弟拿来了一把椅子给他垫脚下来。贝尼滑到椅子上,又滑到地上,然后爬进屋去。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巴克斯特妈妈从桌子旁转过身来,吓得她“啪”地一声把煎锅扔在地上。  

  “我不能干。”  

  裘弟扭过身去,把背半朝向她。他不理她,只是轻声哼着:“真烦。”  

  “我早就知道!你非得累垮不可。你从来就不知道休息。”  

  贝尼默默地躺了一会儿。  

  可是他立刻停止了他那哼哼声,因为眼下没有丝毫时间供他顶撞和争辩。他手指翻飞,玉米粒从穗头上纷纷迸散下来。他盼望能尽快离开她,马上下地去种。他把玉米粒收集到袋子里,甩上肩膀,往地里走去。虽然已快到午餐的时候,但他还能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来干活。在空旷的田野中,他自由自在地歌唱和吹口哨。一只模仿鸟在硬木林中啼啭,究竟是在和他竞争,还是在和他合唱,他也不知道。三月的天气是蔚蓝而金黄的。无论是他手指接触玉米粒的感觉,还是伸手给玉米粒盖上的感觉,都极其愉快。小旗发现了他,跑来和他作伴。  

  贝尼拖着脚挪向床边,脸朝下扑倒在床上。她跟过去,帮他翻了个身,又在他头下垫上一只枕头,替他脱下鞋子,盖上一条薄被。他这才如释重负地伸开两腿,闭上了眼睛。  

  “叫你妈到这儿来。你回到自己房间去,关上门。”  

  他说:“老伙伴,现在你还是去蹦跳玩耍吧,你就要给关到玉米地外面了。”  

  “这下可好了……哦,奥拉,这下可好了……我马上就会好的。一定是我自己用力过度了……”

  “是的,爸。”  

  晌午,他飞快地吃完午餐,又急急忙忙地回来种玉米。他干得如此迅速,明天早上再有两个钟头,就能完成了。晚餐后,他坐在贝尼床边,像松鼠似的喋喋不休地饶着舌。贝尼像往常一样一本正经地听着,但有时候他的反映却是貌合神离、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似乎不能集中。巴克斯特妈妈还是冷冰冰地不理人。午餐和晚餐都很菲薄,而且做得很马虎,好像她躲在她自己的堡垒──菜锅后面,在向他们进行报复。裘弟突然凝神静听。硬木林中,一只夜鹰在啼叫,贝尼顿时面露喜色。  

  遵照那简单的命令去做,使他感到轻松些。  

  “‘夜鹰初啼,玉米下地’。孩子,我们还不晚。”  

  “妈,爸说叫你上他那儿去。”  

  “就是最后那点儿,明天早上也可以种好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他坐在床沿上,扭绞着双手。他听见一阵低语,又听见一阵脚步声,突然他听见一声枪响。他急忙冲出房间,跑到那已经打开的厨房门口,只见他妈妈站在门阶上,手里端着还在冒烟的后膛枪。小旗正躺在栅栏边挣扎。  

  “好极了。”  

  她说:“我并不想打伤它,但我打不准。你知道我是打不准的。”  

  他闭上了他的眼睛。经过长时间的静养,剧烈的疼痛有所减轻。但当他动弹之后,又变得疼痛难忍。他的健康不断地被他那风湿病破坏。  

  裘弟跑向小旗。那一岁的小鹿用三条腿站了起来,痛苦地挣扎着跑开去,好像那孩子是它的敌人。它左前腿被打伤了,正在流着鲜血。贝尼挣扎着下了床,刚走到门口,一条腿就跪倒在地上,他用手紧抓住门硬挺着。  

  他说:“现在你上床休息去吧。”  

  他叫道:“要是我能动,我一定亲自打死它。可我实在站不起来……去把它结果了,裘弟。你必须让它摆脱这痛苦的折磨。”  

  裘弟离开他,不等别人督促就洗好脚,睡到床上。他感到身体很疲乏,但心情却很舒畅,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怀着一种责任感醒来了。他跳下床,立刻穿好了衣服。  

  裘弟跑回来,从他妈妈手里一把夺过那后膛枪。  

  巴克斯特妈妈说:“遗憾哪,干这么一件事也值得你去拚命。”  

  他尖声叫道:“你是故意这么干的。你一向就恨它。”他又转向他爸爸,“你也背叛我,是你叫妈打死它的。”  

  在过去几个月里,处在她和小旗之间的裘弟,已认识到他爸爸那种既不争辩也不吭声的策略的重要性。这虽然会使他妈妈一下子更生气,但很快她就会停止辱骂的。他匆匆忙忙地大吃着,又偷偷替小旗抓了一大把饼干塞进衬衣,然后立刻跑去干自己的活。他一开始种的时候,几乎还看不清东西。然后,他看着太阳从葡萄棚后面升起。在那淡淡的金光中,斯葛潘农葡萄的嫩芽和卷须,活像吐温克·薇赛蓓的头发。他终于觉得,不论日出和日落,都能给他一种快慰的忧伤感觉。日出时的忧伤,是苍凉而寥廓的;日落时的忧伤,却是怅惘而舒适的。他沉浸在他那舒适快慰的忧伤中,直到脚下的大地从灰色变成淡紫色,然后又变成晒干的玉米壳那样的橙红色。他兴冲冲地干着活。小旗从树林里出来,跑到他身边,它显然是在林子里过夜的。他掏出饼干来喂它,让它把鼻子探入他的衬衣找饼干屑吃。它那柔软的湿漉漉的鼻子碰到他裸露的皮肉,使他起了一阵颤抖。  

  他尖声呼号,喉咙也快撕裂了。  

  早餐后不久,当他把种玉米的工作完成后,他连奔带跳地跑回了厩舍。老凯撒在厩舍南面吃草。它从草地上吃惊地抬起灰白色的头来,因为裘弟是难得来给它套车的。它温顺规矩地让他套上车,而且驯良地退到车辕之间。这给了裘弟一种惬意的权威感。他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沉,发出许多不必要的命令。老凯撒恭顺地唯命是从。裘弟独自占据了车座,抖动缰绳,向西面荒废的老垦地出发。小旗快步跑到前面,得意洋洋地干着顽皮事。它不时地死赖在路中间不动,玩弄着恶作剧,使裘弟不得不停下马车哄它走开。  

  “我恨你们!我盼你们死!我希望永远不再见你们的面!”  

  “你现在已经不小了,你已是一岁的小鹿了。”他向它喊道。  

  他一面跟着小旗跑,一面啜泣着。  

  他轻抖缰绳,使凯撒小跑起来。然后,他想到还得拉上许多次,这才允许那老畜生慢慢地改成它平常的慢步。在老垦地中,拔起那些旧木栅简直不能算是件工作。木桩和横档都很容易拆散,装车一度似乎很轻松。但不久,他的背和手臂都开始酸痛,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大车并没有超重的危险,因为那栅木很难堆到应有的高度。他试图引诱小旗跳上车座到他身边。那一岁的小鹿看看那块狭窄的地方回头就走,不肯就范。裘弟试图把它抱上车座,可是它重得惊人,使裘弟只能把它的前腿抬到车轮上。他只得放了它,把车头调过来赶回家。小旗疾驰前去,当他快到家时,它已在前面等候他了。他决定着手把栅木卸在靠近屋子的围栅角上,以便交替着向两个方向同时进行工作。这样,当那栅木用完时,他就可以在小旗最喜欢跳跃的地方,筑起最高的围栅来。  

  贝尼叫道:“拉我一把,奥拉,我站不起来了……”  

  运输和卸车耗去了比他想象还要多的时间。运到一半,他觉得那似乎是一件没完没了的绝望工作。不等他开始筑围栅,玉米苗恐怕就要出土了。但天气干燥,玉米苗迟迟没有破土。每天早上他总是担心地检视着有没有苍白的幼芽。但每天早上他都宽慰地发现它们还没有出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或者不去惊动他妈妈,自己吃一顿冰冷的早餐;或者先出去这一趟,再回来吃。他晚上一直干到太阳下山,红色和橙色的余晖在松林间消失,那棚木被大地的颜色吞没了才止。因为缺乏充足的睡眠,他眼睛下面出现了黑圈。贝尼又没有时间替他理发,他的头发就蓬蓬松松地披散在眼前。晚餐后,当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来时,他妈妈叫他去取木柴,他也毫无怨言,这本来可以由她自己在白天很轻松地带进来的。贝尼观察着裘弟,心中充满了比他的腰痛还利害的痛苦。一天晚上,他把裘弟叫到床边。  

  小旗用它那三条腿,痛苦而又恐怖地跑着,一路上它跌倒了两次。裘弟追上了它。  

  “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卖力地工作,孩子,但即使是你所百般珍视的一岁的小鹿,也不值得因此而累死你自己。”  

  他沙声喊道:“是我呀!是我呀!小旗!”  

  裘弟倔强地说:“我没有累死自己。摸摸我的肌肉,我越来越强壮了。”  

  小旗纵身一跃,又逃开去。鲜血像小溪般直流。那一岁的小鹿跑到凹穴边上,摇晃几下就倒了下去,一直滚到穴底。裘弟在后面紧追着。小旗躺在那浅潭旁边,它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用惊奇和疑惑的眼光看着那孩子。裘弟把枪口紧紧压在它光滑的脖子后面,扣动扳机。小旗周身震颤一阵,就躺下不动了。  

  贝尼摸摸他的消瘦但是坚硬的手臂。话倒不错。那有规则的,沉重的搬举栅木的动作,使他的肩膀、手臂和背部的肌肉都发达起来。  

  裘弟丢开枪,扑倒在地,他起先干呕着,接着就呕吐起来,然后又干呕着。他用指甲狠抠泥土,用拳头捶打地面。整个凹穴好像都在他周围震颤呼号。一阵遥远的怒吼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嘤嘤声。他眼前一片黑暗,就像沉入了无底深渊。

  贝尼说:“我宁愿少活一年,去帮你完成这工作。”  

  “我自己会把它干完的。”  

  第四天早晨,他决定开始筑小旗经常跳跃的这一端木栅。那时,倘若玉米苗在他完工之前就破了土,小旗一定会注意到的。他甚至可以缚住它的腿,把它日日夜夜拴在一棵树上,让它去踢跳挣扎,必要时就一直把它拴到木栅完工为止。他宽慰地发觉自己的工作进行得很迅速。两天之后,他已将南面和东面的木栅接到五尺高。巴克斯特妈妈看到他不可能办到的事居然实现,心也软了。在第六天早晨,她说:“今天我没事,我帮你把那木栅再加高一尺吧。”  

  “啊,妈,我的好妈妈……”  

  “现在不用担心累死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为了小鹿会这样拚命地干活。”  

  她虽然很容易喘起气来,但当那不重的栅木每一头都有一双勤奋的手时,那工作本身就显得轻松多了。搬动那栅木是有旋律的,就像挥动着横锯一样。她的脸发红了,喘着气,流下汗来,可是她笑着,差不多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她也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帮助他。堆在围栅角上的棚木足够把木栅接得更高,他们筑了一道比贝尼说过的,足以挡住那一岁小鹿的六尺高度还高的木栅。  

  “假如它是一只完全长成的公鹿,”裘弟说,“它就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跃过八尺。”  

  那天晚上,裘弟发现玉米苗破土了。第二天早晨,他试图给小旗加上一个脚镣。他用一根粗绳子从它的一条后腿的腔骨缚到另一条后腿的腔骨,中间留下一尺长的活动余地。小旗撞着头,踢着脚,发狂地跌倒在地。它绊倒,跪在地上,狂野地挣扎着。很明显,要是不赶紧松开它,一定会使它折断一条腿的。裘弟只得割断绳子放了它,它就向林中疾驰而去,而且整天的不回来。裘弟发狂似地筑着西面的那排木栅,因为那是当东面和南面都进不去时,那一岁的小鹿最可能向玉米地进攻的路线。下午,巴克斯特妈妈又帮助他工作了两、三个钟头。他用完了堆在西面和北面的栅木。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两场阵雨就把玉米苗催起了一寸多高。早晨,裘弟准备到老垦地去多拉些栅木。他跑到新加高的围栅旁,爬到栅顶上去察看玉米地。突然,他发现了小旗,它正在靠近北面硬木林的地方啃吃玉米苗。他跳下来去喊他妈妈。  

  “妈,你能帮我去拉栅木吗?我得快些去。小旗已从北面跳进去了。”  

  她急急忙忙和他一起跑到外面,爬上木栅,直到能望见整片玉米地。  

  “不关北面的事,”她说。“它就是在这儿最高的木栅上跃过去的。”  

  他朝她指着的地方看去。那轮廓分明的蹄印,直通向围栅边,然后又在围栅的另一边出现,进了玉米地。  

  “它又吃掉了这批玉米苗。”她说。  

  裘弟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米苗又被连根拔起。好几条垄都被啃得溜光。那一岁的小鹿的足迹有规则地在它们之间来来去去。  

  “它没吃掉多少,妈。看,那边的玉米苗还在,它只不过吃了一小部分。”  

  “是啊,可是用什么来阻止它不吃光它们呢?”  

  她跳到地上,呆呆地走回屋去。  

  “这下可完了,”她说。“我真傻,我以前竟会让了步。”  

  裘弟紧紧地抓住围栅,麻木了。他既不能感觉,也不能思考。小旗嗅到他,抬起头,蹦跳着向他跑来。裘弟爬下围栅走进院子,不愿意再看见它。当他站在那儿时,小旗已象疾飞的模仿鸟一般轻捷地跃过他辛辛苦苦筑成的最高木栅。裘弟背转身子,走进屋去。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将脸埋入枕头。  

  他等着他爸爸叫他。巴克斯特妈妈和贝尼的谈判,这一次并不长久。他准备再遇到麻烦,他也准备去遭受已缠扰他好几天的某种晦气;但他并没有准备去遭遇那不可能的事,他并没有准备会听到他爸爸说出这样的话。  

  贝尼说:“裘弟,做了的一切都与事无补。我很难受,我永远说不出我有多么难受。可是我们不能让全年的收成完蛋,我们不能全家都饿死。把这一岁的小鹿带到树林里去,缚住它,然后用枪射死它吧。”  

 

  ①用犁耕除杂草,并把土翻起来扣到作物两旁,压住杂草,达到灭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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