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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苑长春,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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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苑长春,第十四章

  巴克斯特妈妈作为贫农妇女,作者对她那坚毅性格的描写也是很突出的。当贝尼遭到雷姆殴打受辱时,她不是惊叫哭泣,而是不声不响地拿起了猎枪!她对贝尼与裘弟的爱是深挚的,却不常外露。她又是非常理智的,是这一家庭的主心骨。当最后丈夫无法起床,爱子离家出走,玉米苗又被小鹿啃掉的困难时刻,她还是拿了好几只鸡到福列斯特家去换玉米种,准备重新补苗并独自负起父子俩田间工作的重担!作者对裘弟回家、父子相会这一场面,是写得非常动人的;在这一场面中虽然没有出现巴克斯特妈妈,但作者只用了小鸡换玉米种寥寥几笔,就写出了这位劳动妇女从平凡中见伟大的坚毅性格。  

  “我们在婆婆家吃午饭吗?”  

  他说:“我实在是真正的爱你,我……”他的声音呜咽了。  

  “我们必须去碰碰运气。在他们拿东西丢你或者开枪打你之前,先赶快喊他们,把话告诉他们。”  

                            译  者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四日

  那要求是如此荒谬,裘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贝尼对裘弟眨了眨眼睛,又迅速转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笑容。她的意思显然是想买一件能使裘弟感到惊奇的圣诞礼物。但换了贝尼,他一定会想出更好的借口把他支走的。裘弟来到外面,去看那个管理渡船的孩子。那孩子正坐在那儿研究自己的膝盖。裘弟抬起一片石灰石,对准路旁的一棵橡树干投过去。那孩子偷偷地看着他,接着默默无言地来到他身后,也拾起了几块石片向那棵树投了过去。无言的竞争在继续下去。过了一会儿,裘弟觉得他妈大概已完成了那件大事,就跑回店里。

  “她的确是很漂亮的,妈。”他说。  

  那声音使他动弹起来。他退回去,抓牢猎狗颈项上的皮。只见那斑纹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头,约有膝盖高。那蛇头跟着他父亲缓慢的动作向两边摇晃。他听到那蛇尾响环的格格声。狗也听到了。它们嗅出了气味,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老裘利亚悲鸣着,挣脱他的掌握,转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长尾巴也夹到了后腿之间。列泼用后腿站起来狂吠。

  就描写半农半猎的垦区贫民巴克斯特一家的生活来说,这位杰出的女作家把重点放在人与大自然的斗争上面,但她并不是没有写阶级斗争,不过写得比较隐约含蓄。首先贝尼从伏留西亚镇搬进丛莽垦荒,就是被集镇上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的关系逼走的。他宁可去与丛莽中的毒蛇猛兽打交道,也不愿在镇上住下去。但是他还是离不开这个社会,半农、半猎并兼做半马贩子的福列斯特兄弟在猎熊打狼与自然斗争中虽然是好邻居,但有时也常常会仗着他们的财富与人多势众,欺压巴克斯特一家和他们的友人奥利佛。例如,雷姆为了一只公鹿,一拳把贝尼打得撞到墙上去。贝尼只能逆来顺受,这就反映了富裕垦民与贫苦垦民的矛盾。贝尼与杂货店老板鲍尔斯的关系虽然被作家写得友好融洽,细心的读者当然会看出这中间的剥削关系,他之所以把那块黑呢平价出让,主要是由于贝尼长期来卖给他不知多少兽皮与农产品,而且以后还得叫贝尼为他种烟草。裘弟与鲍尔斯的侄女尤蕾莉娅的冲突,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农村与集镇、贫农与商人之间的社会矛盾与阶级矛盾的曲折而又微细的反映。奥利佛是个水手,是书中唯一的近代无产者,他们母子俩与贝尼这一家贫农之间的关系是相当融洽的。奥利佛见多识广、坚毅果敢,他为了维护自己与吐温克·薇赛蓓的爱情,不畏强暴,敢于和那些在伏晋西亚镇上酗酒横行的福列斯特兄弟斗争。贝尼也见义勇为,拔拳相助,宁可受伤,甚至被打死,宁可失却福列斯特兄弟在丛莽中的支援,也不愿抛弃他与奥利佛之间的深厚友谊。  

  第二天早晨,贝尼说:“我们得预先说定:今晚我们宿在赫妥婆婆家还是回来?要是我们在那边过宿,裘弟就得留在这儿挤牛奶、喂狗和喂鸡。”  

  贝尼说:“要是你们一旦回心转意,再想回来,岛地对你们是日夜欢迎的。”  

  埃克说:“不要干涉那孩子,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的爸爸大概快要死了。”  

  书中对动物的描写也是非常生动的,不论是一岁的小鹿和凶恶的缺趾老熊,都写出了动物的“性格”。其它如鹤群跳舞、浣熊妈妈打小浣熊的屁股和柳条鱼群的飘忽无定等,作者无不以其精细的观察与生动的描写,使小读者在不知不觉之间接受许多生物习性的知识。  

 

  吐温克说:“我们几乎忘了那送给裘弟的东西。”  

  可是没有回答。他闯入那打扫过的沙土院子。  

  为了醒目,我在每章前面加上了标题。  

  “这可以清除它们内脏中的污秽,不但使它们吃得饱饱的,还有滋补作用。当它们进窝冬眠时,就肥得像奶油熊一般。今年,那些熊怕是供给我们鲜肉的唯一救星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如果这事换了我,我是决不会让法律饶过这批狒狒的。”  

  她走进屋去。他听到她重重地碰击着荷兰灶的盖子。他的思想又混乱起来了。他妈妈平时讲得最多的是“责任”。他总是最恨这个字眼。要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奥利佛而让福列斯特兄弟殴打不算是他的责任,那么为了讨猪,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顿,为什么硬算是他的责任呢?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朋友流血总比为了一片熏猪肉流血要来得光荣。他懒洋洋地坐着,听那模仿鸟在楝树上扑腾着翅膀打转。樫鸟正在把红鸟从桑树丛里驱赶出来。即使在平静的垦地中,也有争夺食物的争吵。但是他觉得在垦地中,每一样生物都有足够的食物,每一样生物都有食物和栖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凯撒;屈列克赛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泼和老裘利亚;咯咯叫的搔爬着垃圾的鸡群;黄昏时哼哼着进来寻玉米瓤嚼的肥猪;树林中的鸣禽和葡萄棚下抱窝的鹌鹑。所有这一切,在垦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邓小平同志在第四次文代大会上的祝辞中说得好:“雄伟和细腻,严肃和诙谐,抒情和哲理,只要能够使人们得到教育和启发,得到娱乐和美的享受,都应当在我们的文艺园地里,占有自己的位置。英雄人物的业绩和普通人们的劳动、斗争和悲欢离合,现代人的生活和古代人的生活,都应当在文艺中得到反映。我国古代的和外国的文艺作品、表演艺术中,一切进步的和优秀的东西,都应当借鉴和学习。”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我本想给自己猎取一只的地方了。野火鸡少得可怜。那瘟疫把它们消灭得差不多了。可是你过了河,在七哩溪流到河里来的那地方。你知道那里面长着两、三株高大杉树的柏树沼泽吗?就在七哩溪西南。你就到那儿……”  

  贝尼说:“裘弟和我将会多么的惦记你们啊。”  

  他说:“不会的,妈。”可是他自己的脊梁骨也直发凉。  

  《一岁的小鹿》是美国女作家玛·金·罗琳斯(1896~1953)一九三八年出版的一部优秀儿童文学作品。这个中译本是我踏上文学翻译道路的第一部长篇翻译习作。从它一出版就夭折直到现在重版,它的遭遇是相当曲折的。  

  “把他赶出去的是我。我讨厌他想出种种狡猾的借口溜出去看那姑娘。我对他说:‘奥利佛,你还是出海好,你对我既没有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一点儿安慰。’他说:‘我觉得对我自己也没有一点儿好处,只有海洋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但我始终没有想到那姑娘会跟他。”  

  “这样,我倒愿意让奥利佛知道真相。”  

  “着急也没有用,孩子。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当人家遭到危难时,我们是不会再记仇的。”  

  但是,优秀的作品是埋没不了的,现在这部小说终于又重版了!从中美文化交流的角度值得提起的是,早在《鹿童泪》出版前,已有人节译了这部作品的某几章刊载在《开明少年》上。还有好莱坞的一个制片人,曾把这部获得普立彻文学奖金的作品拍摄成了彩色电影。当它以《鹿苑长春》的译名在上海放映时,它那反映美国垦荒农民生活的清新内容与饰演主角裘弟的那位儿童演员的精湛演技,曾经受到上海观众的热烈欢迎。  

  “不,我可不愿意在那儿过宿。她跟我决不会做蜜糖交易的。”  

  贝尼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他们的马蹄印吗?嗨,福列斯特兄弟们只须说看到起火跑来看看。他们还可以说镇上马很多,他们根本就没有到过那儿。”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诱捕了它们,我们怎么办呢?”  

  书中人物大都是普通劳动人民,诸如贝尼、巴克斯特妈妈、福列斯特兄弟、老大夫等,各具特色与个性。其中尤以小说主角裘弟的性格。塑造得最为完美、出色和动人。美国的一些书评,推崇这一人物可与马克·吐温笔下的汤姆·索亚与哈克贝利·费恩媲美,我觉得这一评价是符合实际的。在情节结构方面,作者对这一典型人物的塑造,是随着养鹿的情节主线与猎熊的情节副线的发展而完成的。每条线各有其高潮与顶点,最后以小鹿吃玉米苗威胁了全家生存遭到枪杀为悲剧的顶点,并以裘弟离家出走又回来顶替贝尼的劳动岗位而结束他金色的童年并结束全书。特别是作者以裘弟再度玩小水车感觉魅力已完全消失这一细节描写,表达了裘弟从儿童心理到被迫负起生活重担的少年心理的转变,与本书第一章《小水车》欢乐的儿童心理描写前后呼应,更使读者感到典型塑造的出色与艺术结构的完美。读者可以通过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体会到美国垦区劳动人民跟大自然斗争的顽强不屈的精神。贝尼父子猎熊时那种不畏艰险困苦、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精神,对我国小读者顽强地完成学习任务,我想总也具有一些鼓舞作用的。  

  裘弟赞美小鹿的话,从他嘴里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贝尼一面笑一面打断他。  

  奥利佛在他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阵,递给她一个圆圆的小包。  

  贝尼转回身去继续耕地。  

  那是一九四七年我在大学英文系念书的时候,我利用那年暑假,把这部当教科书用的小说译了出来。但当时在国民党统治下的上海,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出版界极度不景气,谁也不愿意出版这部翻译小说。后来幸而碰到一位小学时的老师沐绍良先生(曾任民进秘书长,已去世),他在商务印书馆主编《儿童世界》,又在一家出版社兼职,这才使这部翻译小说获得了出版机会。当时,小说译名是《鹿童泪》,沐先生为它写了序文,并且请他的一位老朋友都冰如先生画了封面,这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但书在一九四八年出版后,这家出版社很快就关了门,所印的一千本书大概只在书店里寄售过几本就遭到了“落地摊”的厄运。所谓“落地摊”,就是由那些在马路边摆旧书摊的书贩子,从出版社按照斤两以极低廉的价格收购,然后以几角钱一本的价格,摊在马路边叫卖。当时,我唯一的嗜好就是逛旧书店。当我站在福州路一家旧书摊旁,亲眼看到自己翻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与一些乌七八糟的书放在一起时,惋惜之情不禁使我的热泪夺眶而出。  

  贝尼说:“好极了。你要的野味包在我身上。如果我打算要一只火鸡,我就能打到一只。”

  婆婆的嘴闭得紧紧的。下巴绷得像个燧石箭头那么坚硬。  

  “不行了,孩子,我支撑不住了,快走吧。”  

  《一岁的小鹿》这部文学作品的人民性是无庸置疑的。它蕴含着许多“进步的和优秀的东西”,也是大家在读了这部作品后都能看到的。它所反映的正是美国南北战争后佛罗里达州垦荒区“普通人们的劳动、斗争和悲欢离合”。这部优秀儿童小说不论对自然环境的描写,情节结构的处理,儿童心理的烘托以及儿童形象的塑造等方面,对我国儿童文学作家来说,都颇有可供借鉴和学习之处。当然,这部作品在思想性方面也有一些小缺点,比如书中对“北佬”的歧视和对赫妥家长工的描写,就反映了南北战争后南方人对北方人的偏见。由于林肯总统领导的解放黑奴的南北战争是美国最重要的一次民主革命,列宁《给美国工人的信》一文里就曾指出这次战争具有“极伟大的、世界历史性的、进步的和革命的意义”。所以,当时北方是进步的,奴隶制的南方是反动的。这一点,对那些还没有念过世界史的我国小读者来说,是应当提一下的。  

  “它喜欢狗。它跟我家的狗一起玩耍。当它们出去打猎时,它会从另一条路溜开去,然后又跟它们会合在一起。它和狗一样,也喜欢参加猎熊活动。”  

  “再见,裘弟──”  

  贝尼忽然停下来。前面一阵骚动。一头母鹿跳了起来。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种原因而变得轻松些。他举起猎枪,瞄准了它的头部。裘弟心中一惊,以为他爸爸疯了。现在可不是停下来打猎的时候。贝尼发射了。那母鹿翻了个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贝尼跑向它,从刀鞘内抽出他的猎刀。现在裘弟觉得他的爸爸真的疯了。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乱割。他把鹿尸来了个大开膛,那心脏还在噗噗跳动。贝尼又乱割几下取出肝来。他一面跪下来,一面将刀换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视着那两个小孔。它们现在已闭合起来。前臂肿胀得发黑。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他迅速将刀尖刺入伤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他把那温暖的鹿肝压到刀口上去。  

  总之,这部小说不但使我在三十二年前学生时代初读它时深受感动,到今天我已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儿,重读时还是同样地受到感动!我竭诚地把这部佳作推荐给我国的青少年读者与具有赤子之心的大朋友、老朋友。  

  一桩使人迷惑不解的事情发生了。在巴克斯特岛地南面。贝尼发现了一头不到一岁的小鹿的足迹,他命令狗去追踪,它们却坚决不肯上路。于是贝尼干了他好几年来从未干过的事。他拆下一条树枝,抽打着倔强的裘利亚。它先是因痛而吠叫,接着又呜呜哀鸣,却依然拒绝去追踪。但是到了那天傍晚,神秘的谜底终于揭晓了。小旗像往常习惯了的那样,在狩猎的中途突然出现。贝尼尖叫一声,接着跪倒在地上去比较它的蹄印和猎狗不愿跟踪的那道足迹。两者完全一模一样。老裘利亚比贝尼聪明,它早已辨认出那位巴克斯特家最新成员的足迹和气味。  

  “不错,可那时他会怎么办呢?怒火中烧,去杀死他们几个。奥利佛头脑一热,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无论哪一个,对那些烧房子的家伙都会像他那样来泄恨的。是啊,杀他几个福列斯特,而自己也可能因此而受绞刑。或者其余几个逃脱的兄弟找来,再杀死他们全家,他,他妈妈,连他那漂亮娇小的妻子。”  

  床上,贝尼正在折腾。裘弟的心象一只兔子般地跳个不停。贝尼呻吟着呕吐起来。大夫赶紧俯下身去,给他拿了个脸盆,一边扶住他的脑袋。贝尼的脸又黑又肿。他极其痛苦地像没有东西吐,却非得吐的人一样干呕了一阵。他喘息着躺了回去。大夫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抽出一块用法兰绒裹着的砖头,把它递给巴克斯特妈妈。她把裘弟的衣服撂在床脚边,再到厨房里去烧那块砖头。  

  裘弟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跳板放下来了。一大堆货物丢到码头上。婆婆弯下腰去抱起了“绒毛”。贝尼双手捧住她柔软而起皱的脸庞,用自己的面颊偎着她。  

  他们用脚跟踢着马肚子飞驰而去。裘弟船一样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这时,只有那雷姆依然还是一个敌人。他满意地决定只去恨雷姆一个。他倾听着,直到马蹄声消失在他的耳畔,才开始顺着大路往家里走去。  

  贝尼说:“我本想拿这几张皮换现钱的,要是你能立刻换一段黑呢衣料给我,我是不会计较的。”  

  寒冷的清晨,巴克斯特一家站在河边的码头上,和赫妥婆婆、奥利佛、吐温克和“绒毛”话别。那北上的汽船正沿着南面的河湾绕过来,呜呜地鸣着汽笛,准备等岸。婆婆和巴克斯特妈妈拥抱后,又把裘弟拉过去紧紧地抱着他。  

  “现在,孩子,扶起你爸爸的头,让我用汤匙来喂他。”  

  巴克斯特妈妈说:“不跟他们来往,我反而觉得称心如意呢。”  

 

  就像见到了太阳一样,他浑身一阵轻松。  

  那双关语使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但裘弟却是因为局面缓和下来而跟着他们一起发笑。婆婆的屋子又变成热乎乎的了。  

  奥利佛又伸手给裘弟。  

  “我们大概又会挨打和流血的,妈。”他说。  

  他妈说:“你跟我一起走,还是跟你爸一起留下来?”  

  巴克斯特岛地就在眼前了。一种安全、幸福的感觉攫住了裘弟。别人家遭了灾祸,可是垦地却远离一切不幸。那茅屋在等待着他们,熏房里挂满了好肉,再加上老缺趾那躯体。而且还有小旗,最要紧的就是小旗。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棚屋,因为他现在有个故事可以讲给小旗听了。  

  贝尼皱起眉头。

  她摸着它。  

  裘弟感到一种新的忠诚涌上心来。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卧室里。她端着两个盘子,上面各摆着一杯茶和一些饼干。大夫拿了他的一盘,把它在膝上放稳了。他喝着它,像是很有味道,又像是很乏味。  

  她说:“不论我到什么地方,在上午,我总是爱穿朴素些的衣服。”  

  “我感谢你对我的忠心,”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就是到了中国海也不会忘记你。”  

 

  鲍尔斯说:“那末你干吗不从这匹黑羊驼呢上剪一段料子来做一套新的呢?”  

  汽船绕过河湾,斜驶过来靠了岸。船上还点着几盏灯,因为夹在两岸中间的河面上还是昏暗一片。  

  他们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一阵恐怖掠过裘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帮助他吧。勃克和密尔惠尔跑开到马厩里去,恐怕是寻个开心,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那儿偷偷地笑他哩。他被抛弃了,他爸爸也被抛弃了。后来,两个人终于骑马跑了出来,而且勃克还善意地朝他举起了手。  

  巴克斯特妈妈置之不理。  

  ①白镴为一种锡基合金。

  他低下头来抵抗。一霎时,他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大雨倾注到他的后颈,冲下去流过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使他难以前进。他停下来,背着风,把枪靠在路边。他脱下衬衣和裤子,把它们卷成一捆,然后拿起枪,光着身子在暴风雨中继续赶路。那雨打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使他感到既利索又痛快。电光一闪,看到他自己身上的白净皮肤他吃了一惊。他忽然感到身上毫无保护。他是孤独的,而且光着身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被人遗弃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什么东西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在他后面跑,像一头豹似地在丛莽中潜行。它是巨大的、无形的,但却是他的敌人。老死神正在丛莽中游荡。  

  她说完这番话就走到花园里去看花。贝尼将赫妥婆婆拉到一边。  

  巴克斯特一家驾车直奔丛莽回家去。贝尼被朋友们引起的离愁压倒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裘弟的心头蒙上一团如此矛盾而又纷乱的思绪,以致他放弃了去解决它们的念头。在车座中他爸爸和妈妈之间那个暖和的地方舒适地蜷伏下来。他打开吐温克送给他的那个小包。这是一个给他装枪药用的白镴①小罐。他把它紧紧地贴在怀里。他想起伊粹·奥塞尔还在东岸,而且很想知道,当他发觉赫妥婆婆走了时,他是否会一直追她到波士顿。大车颠簸着到了垦地。这一天将是寒冷的,但却很晴朗。  

  现在,他轻松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一条响尾蛇咬了他爸爸,他爸爸可能因此而死去;但是去帮助他爸爸的人已经在途中了,而他也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恐惧已经有了一个着落,不像以前恐惧得那么厉害了。他决定不再试图奔跑,而是从容镇定地走着。他本来很想替自己借一匹马,但是他不敢。  

  鲍尔斯和颜悦色地说:“现在你已经占了我很大便宜。快告诉我,什么地方能猎到圣诞节晚餐用的野火鸡?”  

  他们的声音徐缓地远去。裘弟觉得他们似乎是离开他,上另一个世界去了,就好像他看着他们去死似的。东方已出现一道道玫瑰色的曙光,但是这个黎明似乎比夜晚更寒冷。赫妥家屋子的余烬,还在隐隐约约地闪光。  

  裘弟脚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像是草丛爆裂开来一般。那窝蛋已经孵出来了。这些小鹌鹑,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节更大,像小小的落叶一般散布着。母鹌鹑惊叫起来,并且开始流动作战,一会儿在那窝小鹌鹑后面保护,一会儿向裘弟发动攻击。他像他爸爸所告诉他的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动。那母鹌鹑把它的小宝贝聚集到一起,带着它们穿过高高的扫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她说:“裘弟,你出去看看,老凯撒有没有挣断缰绳?”  

  “男人们都是一样的货色。”她总结道。  

  勃克说:“你来时,我们刚用过晚餐。你不用来管我们,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候事情的结果。”  

  “一桩事情是我有好些朋友丢不下。”  

  裘弟已因那一天的遭遇麻木了。他接过来,呆呆地看着它。她俯近来吻他的前额。那接触是异常地惬意。她的嘴唇是如此柔软,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又是那样芳香。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下台阶,团团围住了他。  

  “再好也没有了。你们全家都到我这儿宿夜而且跟我一起去过圣诞节,怎么样?”  

  她说:“裘弟,这是给你的,因为你帮着奥利佛打过架。”  

  裘弟俏声道:“他很危险吗?”  

  “我知道。你只要这么些东西使我很吃惊,我很想买一匹绸来给你。上帝饶恕我,总有一天你能有一口水井在屋子边,不用再上凹穴去洗东西了。”  

  “你在学写字,以后你可以给婆婆往波士顿写信。”  

  “那些猪已经回来了吗,孩子?”  

  勃克说:“你想去捉它,大概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不过,我想总该告诉你们一下。”  

  赫妥一家依次上了跳板。轮桨击打着河水,水流吮吸着船身,船向外调过去驶入河心。婆婆和奥利佛站在船栏旁向他们挥手。汽笛又鸣了,船向下游驶去。裘弟在麻木中慌了神,他拚命地挥舞着手。  

  老大夫向厨房喊道:“现在让我们给他些热牛奶试试。”  

  裘弟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一次他站到了婆婆这一面。奥利佛又一次露出了他的原形。当他发现婆婆也对奥利佛失去耐心时,他感到很满意。要是他再遇到奥利佛,他一定要对他表示不满,不过,他会饶恕他。可是他永远也不能饶恕吐温克。  

  “再见,婆婆!再见,奥利佛!再见,吐温克!”  

  “事到临头,我们什么都得干。”  

  午餐不如贝尼和裘弟单独来时那么丰盛。可是每种食物都有花样装饰,这迫使巴克斯特妈妈产生一种那些食物都极其美味的印象。午餐是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奥利佛和贝尼握握手。  

  他喊道:“草翅膀!草翅膀!我是裘弟!”  

  他勉强地把小旗拴在棚屋里,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准备上伏晋西亚镇。贝尼穿上了那身袖子缩得又短又小的阔幅呢制礼服,头上戴着黑毡帽,虽然帽檐被蟑螂咬了一个洞,终究还是一顶帽子呀。因为除了这顶帽子,他只有一顶打猎用的棉帽子和一顶在田野里用的棕榈凉帽。裘弟穿戴了他最漂亮的服装:簇新的粗皮厚底短靴,土布裤子,席草编成的大凉帽和一件新的黑色羊驼呢外套,腰间还束上一条红带子。巴克斯特妈妈则穿上了一套用那从杰克逊维尔买回来的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制成的新衣服,显得又干净又利落。虽然蓝色比她原先所盼望的深了一些,那格子却是漂亮得很。她现在戴的是一顶蓝色遮阳软帽,可是她还随身带着那顶皱边黑帽,以便在近乡的地方戴它。  

  “漂亮娇小的妻子!”她哼了一下。“贱货!”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秋云像雪白松软的圆球,染上了红色和黄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枪药的烟雾一般。一股寒风掠过丛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气,然后从旁边掠过。裘弟打了个寒噤,对那随之而来的热空气更觉感谢。一条野葡萄藤横在有着浅浅的车辙的路中央。贝尼俯身去拉开它。  

 

  “草翅膀!”  

  他走了,对贝尼的故事描述颇有点儿依依不舍。  

  他脸上汗如雨下。  

  贝尼叫道:“你的宠物像狗一般喜欢打猎呢。”  

  “爸,鹌鹑在斯葛潘农葡萄下面孵出来了。葡萄也开始结籽了。”  

  裘弟不禁感到得意非常。他深深地感谢这老猎犬。他知道,要是小旗受了它们追踪的惊吓,他一定会发怒的。  

  一种由那小鹿引起的极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踌躇起来。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脑袋,感到迷惑了。它摇摇摆摆地走到那母鹿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去嗅着,呦呦地叫了起来。  

  “最好你立刻剪下来,包好它,不要等我变卦。”  

  他说:“它咬中了我。”  

  在家里,裘弟帮助他爸爸剖鹿、剥皮、斩开那唯一能卖钱的后腿。巴克斯特妈妈从前腿上割下鹿肉来煎,并且将它们封上鹿油收藏起来。骨头和碎肉就放在洗衣铁盆里煮熟了喂狗。晚上全家小宴,大吃鹿心和鹿肝。在巴克斯特岛地上,是没有什么浪费的。  

  他们向西出发。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可是现在北方和西方,积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铁灰色正从东方和甫方,朝那闪耀着光辉的西方天空蔓延过去。  

  她被感动了,说。“你的话可打动了我。我从来不曾向你要过东西,你知道我这脾气,所以你想不到我开口要时,只要这么一些东西。”  

  贝尼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那末我们就不宿夜了。裘弟,你可以去,但是到了镇上,你可不能出难题强求大家住下来啊。”  

  “时间差不多了。”  

  贝尼说:“大概雷姆已说服他的兄弟们,他们以为我真的欺骗了他们,独自去打死了那头公鹿。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事情搞清楚的。”  

  “我不愿意。”  

  “我想佛罗里达有位姑娘,她也想叫他担任同一职务哩①,是不是?”  

  “要是又遭到袭击,我们怎么办?”  

  “还有我。”裘弟跟着说。  

  “他确实很危险。看看好像他已经熬过去了,可是一会儿,似乎又不行了。”  

  她转身走开了。可是她用高傲的话掩盖了她的退却。  

  他踌躇了。  

  “这又是他儿子那只恼人的小鹿。只要那小鹿有一会儿不在他眼前,他就会觉得受不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会这么发疯似地跟一只畜牲厮混在一起。他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下东西去喂它,还跟它睡在一起,跟它谈话,把它当作人那样看待。──对啊,我曾经在棚屋外面听到你在里面跟它说话──他想到的决不是别的,一定是那只讨厌的小鹿。”  

  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浑身汗湿。他望着田野远处。一只鹞鹰飞得低低的,正在到处搜索猎物。  

  “你想发现奇迹不是,孩子?它的头乱抵乱撞要一直到夏季哩。它非得满了一周岁才有角。到了那时候才有小小的鹿角生出来呢。”  

  “求求你……”

  “另一桩事情是音乐。大家认为,天堂里除了竖琴就没有别的。可我最喜爱的音乐却是长笛、大提琴和高音竖琴的合奏。除非你们中间某一位传教士能担保这三样统统都有,要不,我对上天堂旅行只能婉言谢绝。”

  裘弟说:“我最恨鹞鹰攫食鹌鹑,而对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他那儿有什么消息?他出海前也不来探望我们,这使我们伤心得很。”  

  “可是他打死了一头母鹿,用肝吸去了毒液。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大夫。”  

  裘弟体验到一种满足,这使他温暖,又给他以懒洋洋的诧异感觉。即使是奥利佛的离别和福列斯特一家的疏远,也变成跟他不相干的淡淡的哀愁了。几乎每一天,他都要打着枪、带着弹药袋和小旗一起到树林里去。黑橡林的树叶不再发红,已转成了深棕色。每天早晨都有严霜,这使丛莽闪闪发光,好像千百棵圣诞树组成的树林一般。这使他记起,圣诞节已不远了。  

  “就像有一把灼热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样。”  

  “你还是去问车轮好了。”她说。  

  “如果我是错的,我就不会去见他们了。”  

  巴克斯特妈妈回过头去望着婆婆。  

  “跟到猪在的地方去。也许我们能在人家的畜栏里找到它们。”  

  “要是你一定想知道,我是用来做我那件结婚和服的。好久以来我既没有长高也没有变矮。我只是肉横里长肥了。因此,我想在那件衣服前面接上一块同样的羊驼呢,这不就合身了。”  

  “这是好现象,他还知道你。这是他第一次讲话哩。”  

  “我另外给钱。请把呢料装进纸盒子。今天傍晚定会下雨。”  

  “他正病着呢,不准你看他。”  

  “不像是土制的烟丝,烟味很好。”鲍尔斯说。“明年春天你给我种一小块地的烟叶,我愿意出跟别人一样的高价。现在说下去,溪的西南面怎么样?”  

 

  贝尼说:“我的太太,你没有什么别的秘密打算吧。不是我跟你斗嘴,我欢迎你用去我获得的全部钱。可是现在你说只要四码羊驼呢,我怕那只够你做一条裤衩罢了。”  

  “当图威士特老头被蛇咬死时,勃克,你没在这儿。贝尼就是喝威士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当图威士特老头踏着响尾蛇时,他正醉得象个老傻瓜呢。”  

  “鹿也喜欢吃它。让我再告诉你吧,你把这些浆果装在瓶里,灌上古巴红酒放上五个月,然后拿出来,即使是你妈,只要你能叫她喝下去,也会高声唱起赞美诗来的呢。”  

  “我宁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肿胀来得好。我看到过一个人死于……”  

  “我可以在棚屋里再造一个牛栏,使野兽无法侵犯它们。要是这样你还想留在家里防野兽,你就留在家里,我是想来过圣诞节的。”  

  他想到他爸爸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那思想负担是不堪忍受的。他跑得更快,想摆脱它。贝尼是不能死的。狗可以死;熊,鹿,甚至其他人都可以死。那是能够容忍的,因为它们离得很远。他的爸爸可不能死。即使他脚下的大地会陷成一个大凹穴。他也能忍受。但是失去了贝尼,就没有了大地。失去了贝尼,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惊慌。他开始啜泣起来。他的眼泪流到嘴里发出了咸味。  

  贝尼摇摇头,又回去干他的活。在这丛莽里的小小社会中,与他们唯一的邻居不和睦,这使他感到非常烦恼。  

  “那是因为你对鹌鹑肉比对葡萄更感兴趣。”  

  甘草梗早已吞下肚了。时间将近中午,裘弟已饿得发慌。  

  “草翅膀!是我!”  

  “光是跳上桌子,撞开猪油罐的盖子和抵散甜薯堆也就够受的了。它什么都要糟蹋,真比十个小孩子还坏!”巴克斯特妈妈说。  

  他压得更紧。他把肝拿下来一看,它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绿色。他将它翻过来,把新鲜的一面再压上刀口。  

  巴克斯特妈妈说:“母牛、猎狗和鸡怎么办?不论是不是圣诞节,我们可不能全家都出来,丢下它们不管啊!”  

  “他们在引诱那几头猪哩。”他说。  

  她说:“明天我就想上伏晋西亚镇去。”  

 

  勃克回避着说:“是啊,一头鹿算得了什么?好吧,再见。”  

  “是的。”  

  “那是不在这笔交易之内的。”  

  贝尼叫道:“走呀,孩子。”  

  贝尼说;“孩子,把它拴起来,忘掉它吧。它不是一只狗,也不是一个孩子,虽然你简直把它当作了孩子。你总不能像个女孩子捧布娃娃似的,捧着它到处走呀。”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吗?”  

  “可是你们逃得飞快。”她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大夫说:“张开你的嘴,要不我去叫福列斯特兄弟们来拨开。”  

  裘弟说:“屈列克赛的奶已快干了,爸。我们可以留下饲料。让我也去吧,最好让我们大家都宿在赫妥婆婆家里。”  

  他听到了东方的雷声。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夜空。他想他听到丛莽橡树林中有脚步声,但这不过是雨点像铅粒似地打着树叶。以前,因为贝尼总是走在他前面,他从来不怕夜晚和黑暗。但现在他孤独了。他厌恶地想到,是不是他那中毒肿胀的爸爸现在正在他前面的路上躺着;也可能已经横躺在勃克的马鞍上了,如果勃克能赶上和找着他的话。电光又闪了一下。在栎树下,他曾和他爸爸坐在一起避过许多次暴雨。那时候的雨是友好的,因为把他和他爸爸拥抱在一起。  

  贝尼对他的妻子说:“今晚你愿意宿在那儿吗?”  

  裘弟松开列泼。那狗跑到死蛇那儿猛吠,向它进攻,最后用足掌去捣动那蜷曲的尸体。列泼静了下来,又在沙地上面乱嗅。贝尼抬起头,不再凝视。他的脸色变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贝尼说:“这使我感到为人应当谦虚些。一只狗反而能认得你的小亲人。”  

  他听到铁链呛啷发响。贝尼正顺着栅栏转向厩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开厩舍门,帮他卸下马具。裘弟爬上梯子进人堆草料的顶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凯撒的饲槽里。玉米已经没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结束才有。他发现一捆还附着干豆荚的豆秸,就把它扔给了屈列克赛。这样,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牛奶供给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为贝尼使它断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顶下,觉得顶棚里又闷又热。那些秸壳爆裂着,发出一种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将身体压到有弹性的秸草上。当他听到他妈妈叫他时,正是他躺在那儿感到舒服透顶的时候。他从堆草料的顶棚上爬下来。贝尼已经挤完了奶。他们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虽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够他们吃的了。  

  在回家的路上,贝尼指出了一处熊常在那儿进食的地方。它们常吃那些锯齿棕榈的浆果。  

  他的咽喉作痛,他的腹股就像灼热的铅弹打进去一般。闪电照亮了他前面的一片旷地。他已到达那荒废的垦地了。他冲进去,贴着那旧栅栏,蜷起身子暂时避避雨。风吹到他身上比雨还要寒冷。他哆嗦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停留使他更冷了。他想奔跑一阵来暖和一下自己,可他只剩下了慢慢行走的力量。大雨把沙地夯实了,因而走在上面稳当和轻松了些。风势减弱下去。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雨。他在一种麻木的哀愁中向前走着。他觉得他得这样走上一生一世。但忽然,他已走过那凹穴,到达了自家的垦地。  

  巴克斯特妈妈对婆婆说:“你瞧,我连招架他们的机会都没有,活象一只兔子碰上两只野猫。”  

  他说:“明天是好天。妈。”  

  贝尼拍着她宽阔的脊背。  

  大夫点点头。  

  “我们可以留下足够的饲料给狗和鸡。它们不会在一天之内饿死。啊,我想出一个办法了:屈列克赛就要生小牛了,我们可以让小牛吃奶。”  

  裘弟回到家里。他妈妈正坐在荫凉的门廊里摇来摇去,一面做着针线活。一只小小的蓝肚子的蜥蜴,从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来。裘弟微笑了,想象着如果她知道的话,那肥胖的身躯不知会多快地从摇椅里惊跳起来呢。  

  巴克斯特妈妈说:“是的,这次圣诞我们已经下定决心到这儿镇上来过节。去年我们不能来,那是因为我们觉得不能两手空空地来过节。你想,要是我带一个果子蛋糕和一些糖果,作为我参加圣诞节交际活动的一份节礼,不知受人欢迎吗?”  

  “那就只好认命了。跟他们打。”  

  贝尼温和地说:“奥拉,不要使那孩子像患天花似的浑身不自在。”  

  “他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蛇!”  

  听了她这一躲躲闪闪的答复,他终于断定,这是她确实给他买了东西的可靠迹象。  

  正是鹌鹑营巢的时候。那长笛般的成窝鹌鹑的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这些鹌鹑正在配对成双。雄鹌鹑们发出了清越、甜润而又连续不断的求偶叫声。  

  贝尼说:“你妈已去了一、两个钟头啦,孩子。你最好先跑到婆婆家去告诉她们,我立刻就来了。”  

  他从福列斯特家的狭路转入了通向东方他父亲那片垦地的大道。前面还有四哩路。在硬地上,他用一个多钟头就能走完它。沙地是松软的,极度的黑暗似乎也在阻拦他。使他脚步不稳。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到家已算不错了,也许要用两个小时。他不时地小跑起来。空中的闪光射入黑暗的丛莽,如同一只蛇鹈钻入河里一般。路两旁的生长物逼得更近了,因此路也变得更狭窄了。  

  赫妥婆婆的黑眼睛闪烁着。  

  “我不饿。”  

  于是她买了做圣诞饼的香料和葡萄干。  

  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点从他上面掠过,随着是一阵寂静。像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暴风雨也许就要下遍整个丛莽了。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光亮包围着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他爸爸的枪。他将它挂到肩膀上,挑那路上坚实的地方急速地走去。他很想知道密尔惠尔跑到白兰溪要多长时间。他想知道的。不是老大夫有没有喝醉,因为那是不用说的,而仅仅是他醉到什么程度。假使他能在床上坐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出诊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考虑一下吧,天堂里没有什么危险。”  

  他抽噎着说:“爸……他给蛇咬了。”  

  赫妥婆婆说:“午餐已准备好了,要是你们这批丛林里来的野人不痛痛快快地吃,那真要使我大大伤心了。”  

  “好,就碰碰他们。这批黑心贼。”  

  “为什么你不愿意上天堂,婆婆?”裘弟问。  

  他说:“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鲍尔斯很快地称好肉。由于鹿肉奇缺,他一转手就可以用高价卖出。沿河行驶的轮船上的人,为了迎合那些喜欢新奇食物的英国客人和北方客人,会很快地买去一、两挂后腿的。他仔细地察看着鹿皮,最后对鹿皮的质量表示满意。由于有人向他定货,每张鹿皮他可以付五元钱。这价钱比巴克斯特夫妇所希望的还要高。巴克斯特妈妈得意洋洋地转向干货柜台。她是阔手面的,而且只要最好的货色。鲍尔斯已卖完了棕色的羊驼呢。他说,他可以让下一班轮船把它带来。她摇摇头,再从巴克斯特岛地到这儿来取,路太远了。  

  密尔惠尔向壁炉中唾了一口。  

 

  她呜咽着:“不知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惩罚,假如他真的死了……”  

  在凹穴过去些的松林里,裘弟找到了好几丛念珠豆。他将那些光亮的红色种子都采下来,盛满了他所有的衣袋。念珠豆就像燧石那么坚硬。他从他妈妈的针线筐里偷偷拿了一枚大针和一长段结实的棉线。当他出来闲逛时就把它们带了出来。他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背靠着一株树坐下,然后煞费苦心地将那些豆串在线上。他每天只能串上几颗,准备串成一串项链送给妈妈。红色的念珠豆虽然串得不均匀,但串成后的喜悦却是无限的。他将这串完成了的项链放在衣袋里,不时地拿出来欣赏它,直到它被衣袋里的烙饼碎屑、松鼠尾巴以及别的杂物污染得不象样子。那时候他就把它在凹穴里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藏到他卧室中的一根椽子上去。  

  裘弟蹲了下来。他很喜欢和他们谈谈,谈谈狗、枪和打猎等。所有这一切人们所能谈到的事情都是很有意思的。但勃克已打起鼾来。裘弟踮着脚尖又回到他爸爸的卧房。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妈妈将蜡烛从床边移开,回到她那摇椅里。那椅子摇动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也打起瞌睡来了。  

  那孩子把头向旁一转,表示否定,而且就此呆呆地一直望着东岸。裘弟怀念起草翅膀来。只要裘弟一出现,草翅膀总是絮絮不休地和他说话的。他因为失望而丢开了这个新见面的孩子。巴克斯特妈妈急于在做客访问之前先去做她的交易。他们把车子赶了短短一段路就来到店铺门口,把他们交换的货物放上了柜台。店老板鲍尔斯并不急于做交易,他希望听听丛莽中的消息。福列斯特兄弟曾经把洪水后的情形,作了令人无法相信的描述。有几个伏晋西亚镇上的猎人也曾向他报告,丛莽中已不可能找到任何猎物。熊目前正在侵害沿河居民的家畜,它们已有好几年没上那儿去了。他希望贝尼能证实这一切。  

  “告诉不论哪一个,从这条路到我家来。倘若我走不完这条路,他们就可以来救起我。快去。”  

  巴克斯特妈妈走了出去。贝尼瞧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头在想。鲍尔斯正抚摸着那几张鹿皮赞叹着。  

 

  除却林鸭高飞哀鸣,十一月毫无痕迹地溜走,十二月转眼来到了。林鸭们离开了硬木林中的窝巢,从湖泊飞向池沼,又从池沼飞回湖泊。裘弟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有些鸟在飞翔时才鸣叫,而有些鸟却静悄无声。鹤群只在凌空高翔时才发出它们的沙声长唳;鹞鹰在高空中尖叫,但当它们栖息在树上时却动也不动,就像结冰冻住了一般;啄木鸟飞过时乱哄哄地鸣叫,但一落到树干上,却没有了其它声息,只听到它们啄树皮时嗒笃、嗒笃的声音;鹌鹑只在地面上絮聒不休;而兵士般的乌鸦却从灯芯草丛中发出它们的凄厉鸣叫;模仿鸟不论在空中飞翔、还是栖息在栅栏上或者躲在商陆丛里,却总是日夜不息地歌唱或者喋喋不休地饶舌。  

  他来到岛地上那些高大的树木旁。这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现在离目的地已经这么近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但又害怕。他害怕福列斯特兄弟们。假如他们拒绝帮助他,而且让他再安全地离开,那么他上什么地方去呢?他在那些栎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天像是薄暮时分了。但他断定还没有到天黑的时候。那乌云已经不是云块,而像是一种染色液,染遍了整个天空。唯一的光亮,就是越过西方的一股绿光,颜色就和那吸透了毒液的母鹿肉一般。他想到他可以叫他的朋友草翅膀。他的朋友听到他的叫喊一定会出来的。他也许就有机会向屋子靠得更近,以便说出他的使命。想到这儿,想到他朋友的眼睛会因为他的不幸而充满温柔,他才觉得好过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橡树下的那条小径狂奔起来。

  他说:“现在还是让我和裘弟打上一两天猎,也许我们可以带一些野味和兽皮到店里去,这样就可以使你称心如意地买些东西了。”  

  他挺起腰来,脸上神色严肃。裘弟焦急地看着他。  

 

  像做梦一般,贝尼慢慢地退回来。那蛇尾的响环又响了。那不是响环在响──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鸣,那一定是树蛙在喧嚷。贝尼把他的枪举到肩头开了火。裘弟战栗了。那响尾蛇来回盘曲,在痛苦中扭绞,头部钻入到沙土中去。一阵痉挛掠过了那蛇整个肥厚的身躯,那蛇尾的响环微弱地卷旋几下,就不动了。那蛇紧蜷着的一盘,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开来。贝尼转身注视着他的儿子。  

  “你的鲈骨头不是已经变得柔软弯曲些了吗?”  

  他说:“给我那把刀。”  

  在锯齿棕榈长在高地、跟黑橡林混杂在一起的地方,贝尼指出了几条通到旱地乌龟洞穴的狭窄小径。响尾蛇就在那里面做窝冬眠。但在晴朗温暖的日子里,它们也会出来在洞边晒上几个钟头太阳的。裘弟觉得,整个森林中那些着不见的生物,就像活生生地近在贝尼眼前。  

  裘弟走进前屋。勃克和密尔惠尔已在鹿皮地毯上躺下了。  

  “不论白天黑夜,我都欢迎你们来。我得谢谢你们的鹿肉。但愿奥利佛也能和我们在一起吃它就好了。”  

  贝尼已熟睡了。  

  贝尼说:“节前这几天我们就随便逛逛,圣诞节那天我们上伏晋西亚镇去过节。节日过去后我们再定下心来干活。”  

  她从容不迫地结束了她的针线活。他在她下面的阶沿上坐下来。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不感兴趣的东西,我想,大概还包括奥利佛和那黄头发的贱女人一起逃走的事情吧。”  

  “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着,”贝尼说,“这样的畜栏用来关一只猪是关不了多久的。”  

  在他好脾气的影响下,争吵再也继续不下去了。两个女人都笑起来,约束住了自己。  

  她不耐烦地将缝补的东西折叠起来。  

  婆婆家的整洁庭院经过河水泛滥,正在逐渐恢复原状。大水曾经在这儿冲上河岸,冲毁了婆婆家的秋季花圃。使人很看不惯的大水冲积物,到处可见。第二次种下去的植物又茂盛了,可是除了屋子附近的几丛灌木,没有多少鲜花。靛青花已经凋谢,结起了弯弯的镰刀般的小黑荚子。婆婆和他妈妈一起坐在屋子里。他一踏上走廊就听到了她们的声音。他朝窗子里面一看,只见熊熊的火焰正在炉子里摇曳着。婆婆一看到裘弟,就来到门口。  

 

  “叫我拿小旗怎么办?它能跟去让婆婆瞧瞧吗?”  

  “不用担心,”他说。“你会醉死的。”  

  贝尼说:“怎么,什么使你出了毛病,孩子?”  

  “一只蚊子答应它不再叮人。”  

  ①“大副”(mate)在英语中与“配偶”、“伴侣”是同一个字,这儿是双关语。

  大夫说:“好极了。中毒出汗是好的。樫鸟的上帝,虽然我们都没有威士忌,我也要让你出汗。”  

  “是的。可是地狱还是像以前一般灼热。”  

  这就够受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裘弟的自尊心受伤了,他说:“我想我还是干脆和它一起留在家里。”  

  “那么去告诉你妈,请这位太太把我们的晚餐早些准备好。”  

  “我相信,你可以压倒大多数男人,可是雷姆不同。”  

  “我宁愿让福列斯特兄弟抢走我们的猪。”  

  “我生来就觉得讨好男人是下贱的。得了吧,有些朴素女人,像我这样,在这尘世上总是受穷;要穿花边衣服,除非上天堂。”  

  “那么就不吃肉了吗?一只打得青肿的眼睛可以使一帮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静下来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讨吗?”  

  鹬鸟正向南方迁移。它们每年冬季从乔治亚州飞来。老鸟是白色的,伸着弯曲的长喙。春季孵出来的幼鸟却是棕灰色的。那些幼鸟的肉可真好吃,每逢兽肉稀少或者巴克斯特家吃厌了松鼠肉时,贝尼和裘弟就骑着老凯撒到鲷鱼草原猎取半打鹬鸟回来。巴克斯特妈妈就把它们像烤火鸡那样烤熟。贝尼发誓说,它们的味道比火鸡肉还要鲜美呢。  

  “他身上肿了吗?它咬在他什么地方?”  

  剪刀顿时很干脆地循着黑呢嗖唆剪了过去。  

  大家互相侵犯着。巴克斯特父子到丛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猫皮;而那些食肉的猛兽和饥饿的小野兽一有机会也闯到垦地里来劫掠。垦地被饥饿的生物包围着。但它是丛莽中的堡垒。巴克斯特岛地是饥饿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个丰饶富足的岛屿。  

  “不过,裘弟他妈,现在可不能忘记,当我遭到响尾蛇咬时,勃克怎样帮助我们。”

  贝尼出了一身大汗。  

  第一天出猎毫无收获。  

  贝尼的头在枕头上很沉重。裘弟的手臂托着它,紧张得直发疼。他爸爸的呼吸也是沉重的,就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喝醉时一样。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又绿,又苍白,活象一只青蛙的肚子。起初,他的牙齿在抵拒那插进去的汤匙。  

  贝尼把鹿肉放在两只小袋里,把鹿皮放在一只麻袋里。巴克斯特妈妈带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块奶油,准备到店里去换钱。另外一袋是送赫妥婆婆的礼物。里面有一夸脱新熬的糖浆,一堆甜薯,一只巴克斯特家的糖渍火腿。虽然是上她怨家对头那儿去,她也决不愿空着两手进门的。  

  不管是什么野兽,它已经走它的路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匆忙中不断绊跌。他好像听到了狼嚎,但它是那么遥远,也许仅仅是风声。风势在慢慢地大起来。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越过。好像它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猛吹,横扫着那黑沉沉的地狱。忽然风声更大起来,他听到它正在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大墙。大树向前面猛烈地撼动它们的树枝。灌木丛嘈杂乱响,倒伏在地。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怒吼,那暴风雨劈头盖脑地向他打来。  

  赫妥婆婆尖刻地回答:“我不穿花边衣服可受不了。男人们就欢喜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女人。”  

  一辆大车曾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停在那畜栏的右边。车辙通向一条朝福列斯特岛地去的模糊的丛莽中的路径。  

  鲍尔斯扮起一副苦相说:“你的意思是在我变卦之前包好它。”  

 

  他问道:“你可有一支枪吗?”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见一对鹌鹑从葡萄棚下出来,带着一种父母关心孩子的急促神气匆匆地跑着。他很聪明,没有去跟踪它们,但是暗中却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寻,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窝。里面有二十个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们,恐怕碰了鹌鹑就会像珠鸡一样不去孵它们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农葡萄的长势。小葡萄就像一发猎枪子弹中最小的弹丸一样,不过是嫩绿而茁壮的。他提起一条葡萄藤来察看,幻想着晚夏时节那像是涂上了一层金粉的葡萄。  

  “他眼下就住在婆婆家的棚屋里,”鲍尔斯说。“就像一条松树钻心虫钻进了一段新木料那样快活。”  

  他爸爸肿胀的躯体横在路上的恐怖冲击着他。他开始奔跑起来。他爸爸则怀着绝望的心情,朝巴克斯特岛地那个方向步履艰难地走去。  

  婆婆说:“要是那两个女人相亲相爱,埃士拉,那就好了。”  

  “不,因为我有理。”  

 

  裘弟说:“妈和大夫在吃东西。你们饿吗?”  

  “请给我配上这段衣料的丝线和钮扣。”  

  他说;“假如鹞鹰不抓走鹌鹑,浣熊也不来偷吃那些斯葛潘农。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们就可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美餐了。”  

  “当然,我会喜欢它的。不过,它跟绒毛能合得来吗?”  

 

  “请你不要动气,一位像你这样的好太太,是应当有一块料子配在结婚礼服前襟上的。”  

  “咬在臂上。他已经肿得很厉害了。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求求你们快些骑马去找我爸,我再也不帮着奥利佛打你们了。求求你们。”  

  “把小牛留给一只断命的熊或者豹去当点心吗?”  

 

  鲍尔斯勉强地说:“换了任何别人,我是不干的,但你是多年的老主顾。就这样吧。”  

  “不用谢。即使是狗被蛇咬了,我也会帮助它的。”  

  最后决定:他们先邀请赫妥婆婆一起去教堂参加交际活动,然后回到婆婆家里宿夜,而且第二天仍旧留在她家做客人。裘弟高兴极了。接着他想到了小旗,那念头犹如艳阳天中的一朵乌云。  

  他一块又一块地换着贴。  

  “怎么,当然喽。要是她不请我们吃午饭,你妈早就回来了。现在你快去。你亲自把那挂前腿带去送给婆婆。”  

  “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裘弟在椅子里坐不住了。婆婆屋子里的舒适气氛,一下子变得像门窗大开那么寒冷。他断定,这是女人们的事。女人们只在煮出好吃的东西来时还不错,其余的时候就只能是惹是生非了。走廊上响起了贝尼的脚步声。裘弟顿时如释重负。也许,他爸爸能判断她们的是非曲直。贝尼走进屋子,在炉火前面搓着双手。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设下了一个粗陋的捕猪机关。活门已弹上了,但栏内现在却是空的。那是用没有削光的小树做的。另外一株弯曲的小树上曾放过诱饵,在猪挤进去后就把活门弹上了。  

  巴克斯特家的人收拾起他们的篮子、袋子和购买的货物。裘弟竭力想猜测在哪个袋子里放着那件会使他感到惊喜的圣诞礼物,可是它们看上去都一模一样。他不禁发愁了,也许他妈妈真的是叫他去看看老凯撒有没有溜了缰,什么东西也不曾给他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断试探着,想使她说出那东西来。  

  他举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颤动着,龇出了牙齿。他的喉咙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着臂肉里的两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一滴鲜血渗透出来。  

  “现在我还不愿意上天堂呢。”她大声宣告。  

  他说:“他在挣扎着讲话哩。大夫先生。”他又像曾听他爸爸说过的那样补充道:“我们巴克斯特都是矮小而坚韧的。”  

  赫妥婆婆急速地摇动摇椅。  

  雷姆走到门口叫道:“去你的,你这小蚊子。”  

  工作是轻松的。裘弟和小旗因此可以常常在一起玩耍。小鹿长得很快。它的腿变得又细又长。有一天,裘弟发现它那鹿的婴儿期的标记,那淡淡的斑点,已统统消失了。于是他立刻审察着它那平滑而又坚硬的头顶,去找那鹿角的痕迹。贝尼看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巴克斯特妈妈的脸上,出现了暴风雨的先兆。  

  他想:“假如他现在还没有死,他大概不会死了。”  

  不管怎么样,有一天勃克还是在他们家停留下来,宣布狼群已被全部消灭。他们在畜栏里打死一只,用陷阱捉住三、四只,以后就再也看不到狼的踪迹了。但是,熊又经常来找他们的麻烦。其中最可恶的就是老缺趾。勃克说,它劫掠的范围,从东面的河边直到西面的琼普尔湖。它经常来往的宠地就是福列斯特家的畜栏。只要它高兴,它就会看好风向,避开所有的陷阱和猎狗,溜进畜栏,拖走一头小牛。但是,当福列斯特兄弟坐上好几个整夜恭候它光临时,它又偏偏不来了。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咆哮。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的路上以难以置信的迅捷悄然无声地闪过,一股麝香似的气味飘浮在空中。他不怕猞猁狲和野猫,但是早就清楚一只豹是怎样袭击马的。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摸索着他爸爸那枪的枪膛,它已没用了。因为贝尼把两个枪筒都打空了,一枪打响尾蛇,一枪打母鹿。他有他爸爸的猎刀在腰带上,可是还希望奥利佛送他的那把长猎刀也在身边。他没有给它配上刀鞘,贝尼说,那样带在身边太锋利了。当他安然留在家中,躺在葡萄架下或凹穴底时,他曾经想象着自己只要用那刀一刺,就能准确地刺进一头熊、狼或豹的心脏。现在他已失却了想象中的那股骄傲劲头。一头豹的利爪要比他迅速得多。  

  贝尼说:“我很想知道,住在丛莽里的巴克斯特一家,是不是已得到了品尝这里偎肉的邀请,还是他们只能被迫回家,去吃冷玉米饼?”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最好能设法搞些野味回来。”  

  他向柜台上一靠,搭起了长谈的架势。  

  裘弟跑着追上了他。贝尼在那条模糊的丛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他高声回答:“我和爸随后就会来的。”  

  贝尼说:“草翅膀给你看过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宠物吧。”  

  婆婆说:“为什么不能带它一起来呢?”  

  雷姆说:“死了倒干净。夸口的矮脚鸡。”  

 

  他嘶哑地喃喃道:“孩子,你要着凉了。”  

  那引人入胜的男子汉的谈话开始了。裘弟在一只饼干箱上坐下来倾听。店里没有其他顾客,鲍尔斯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贝尼和自己拉来了一把直背椅和一把蒙上牛皮的旧摇椅,放到那只特别巨大的火炉旁。两人都摸出了烟斗,贝尼拿了一撮自己的烟丝,给鲍尔斯装了一筒。  

  屋子里早就点起了灯。一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门和百叶窗都紧闭着,以抵御那蚊子和暮色。门开了。在灯光中,他看见那些福列斯特汉子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就像林中的大树自己连根拔起一般,乱轰轰地向他逼近。他一下子站住了。雷姆·福列斯特走到门廊前,低下头,朝两边探视了一会儿,直到认出了这位闯入者。  

  “他遭到痛打后,养息了好久才复元。然后他说波土顿有一只轮船,要他去当大副。”  

  他哀求着黑夜,就像他哀求着福列斯特兄弟们一样。  

  裘弟嚼着他的甘草梗。那浓郁的黑汁水充满了他的嘴。谈话迎合了他另一种欲望,但这与他的口味不同,是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贝尼谈到丛莽里的洪水。鲍尔斯插嘴说,沿河地区也很糟糕,不过,这条河不等雨水下满,很快就把大部分水都冲走了。河两岸只泛滥过一次。当时,伊粹·奥塞尔的茅屋被风吹得前后摇晃了一阵,终于倒塌了。

  “要是天亮了他还活着,那才是好天呢。”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到灶上,咝咝作声。她提起围裙擦擦她的眼睛。“你把牛奶端进去,”她说。“我要替大夫和我自己弄杯茶。当勃克带他进来时,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在等你们俩回来呢。”  

  “我没有忘记。但那雷姆可真象一条响尾蛇。只要听到叶子沙沙发响,就会回过头来咬你一口。”  

  贝尼说:“今天下一场透雨,我们就有玉米可收了。”

  “你会喜欢小旗的,婆婆。它很伶俐,你可以像训练狗一样训练它。”  

  “痛得厉害吗,爸?”  

 

  最后,当他拿开那贴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绿色了。那温暖的有生气的母鹿的肉体在死亡中渐渐僵硬。他站了起来。  

  “我很替奥利佛着急,”他说。“那些凶恶的汉子想在他准备动身之前把他赶出去,他们来过没有?”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诱捕了它们。可是它们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即使是熊的话,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都给抓走。”  

  贝尼说:“我的厩舍离屋很近,也许我能在它要花招时捉住它。谢谢你,勃克,我正想跟你谈谈。我希望你能搞清楚雷姆如此怀恨的关于那头公鹿的事。”  

  裘弟从麻木中跳起来。他摸到猎刀,割下一块心。  

  “我说要棕色的,就要棕色的。”她冷冷地说。  

  突然,一条响尾蛇毫无声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比飞燕还要迅捷,比熊爪的一击还要准确。他看见他爸爸在那响尾蛇的打击下,蹒跚而退。紧接着,又听到他爸爸大叫一声。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声来。但他只是呆呆地钉在沙地上,一声也发不出来。这好像是闪电的一击,而不是一条响尾蛇。这好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鸟飞,又像是野兔一闪而过

  “现在我敢断定,魔鬼也不会花时间去讲他的坏话了。你对我是非常了解的。你知道,我这人是鲈骨头和地狱揉在一起造成的。”  

  他的胃也像他爸爸一样的想呕吐。在他看来,他似乎也感到那蛇毒正在他自己的血管中发作,侵害着他的心脏,在他的胃里翻搅。  

  巴克斯特妈妈说:“要是我们上伏晋西亚镇过圣诞节,我想在节前先到镇上去买些东西。我得给自己买四码羊驼呢,这样,出去过节才象样些。”  

  密尔惠尔说:“我骑马去请他。”

  贝尼站在河流西岸向东喊叫渡船。回声一直传到河的下游。一个孩子在对岸出现了。他从容不迫地把船划过河来。裘弟忽然觉得那孩子过着一种颇可羡慕的生活,在河中来回划着渡船多自在啊。可是他忽然又觉得这生活十分不自由,因为那孩子不能打猎,不能在丛莽里游逛,而且也没有小旗。于是他对自己不是那摆渡船夫的儿子而感到庆幸万分。他很宽宏大量地跟那孩子“嗨”地打了声招呼。那孩子长得很丑,又很怕羞。他低着头,帮着把巴克斯特家的马和车子拉上了渡船。裘弟不禁对他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心。  

  一股柔情涌上裘弟心头,掺杂着一半痛苦,一半甜蜜。他爸爸在这样的极度痛苦中还在关心他。贝尼不会死了。贝尼决不会死。  

  第二天的出猎比较顺手。他们发现鹿在沼泽中觅食。贝尼打死了一头巨大的公鹿,又去追踪一头较小的,迫使它跳进一个河湾。他先让裘弟开枪,一见没有打中,就开枪打倒了它。他们是徒步来的,因为除非发生例外,这一时期的狩猎,只有缓慢的追踪,才有希望获得猎物。穷弟想扛起那头较小的公鹿,但它的重量几乎把他压倒在地上。他就留下来看守死鹿,由贝尼回家去赶车子。当他爸爸回来时,小旗也一起来了。  

  他想起他只吃过很少的一点东西。他想不出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吃东西的念头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念头,对他来说,既不会有滋味也不会有营养。他小心地把这杯热牛奶端稳了送进房去。大夫从他手中接过去,坐近了躺在床上的贝尼。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知道我不能久站,要是你们男子汉能先做好交易,让我买完东西上赫妥太太家去,你们两位就可以在这儿痛痛快快地谈上一整天。”  

  他说:“这是一条很大的响尾蛇。”  

  勃克·福列斯特已在杰克逊维尔把小熊卖了好价钱。他不但把巴克斯特妈妈那张单子上的全部货物都买了回来,还加上找给他们的一小袋银币和铜币。福列斯特和巴克斯特两家间的关系又紧张起来了。自从雷姆打了贝尼,现在那黑大汉在交代了钱物后却不肯留下来,径直上马走了。  

  他又记起那三角形的头,那闪电般的攻击和那蜷缩起来的一盘。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以后再到林子里去,决不能麻痹大意。他又记起他爸爸冷静的射击和狗的恐惧。他也记起那母鹿和它那温乎乎的内脏贴到他爸爸伤口上的恐怖情景。最后他想起那小鹿。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小鹿正孤零零地留在黑夜里呢,就像他孤独一人在丛莽里的时候一样。那本来要夺去他爸爸的灾祸,使那小鹿失去了它的妈咪。它现在一定饥饿地躺在大雨、霹雳和闪电之中,迷茫地靠近他妈咪的尸体,等待着那僵硬的身体跳起来,给它以温暖、食物和安慰呢。他不禁将脸埋在那床上搭落下来的被子里伤心地哭泣起来。他的心由于憎恨一切死亡和怜悯一切孤独者而撕裂了。

  “它的确一点儿缺点也没有呀!”裘弟急切地说。  

  裘弟觉得只有他孤独地和他爸爸在一起。守夜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假如他能保持清醒,努力争取用呼吸来带动那痛苦的入眠者,带着他爸爸呼吸,帮着他爸爸呼吸,他就一定能使他爸爸活下去。他吸了像他爸爸那样深长的一口气。这使他一阵晕眩。他感到头晕、肚子空。他知道他若能吃些东西就会好些,可是他难以下咽。他坐在地板上,将头靠着床。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经过,似乎他又从那条路走了回去。现在不比那暴风雨之夜,在他爸爸身边,他觉得非常安全。他深深地感到,许多事情。当他孤身一人时是可怕的,当他和他爸爸在一起时,就不怕了。只有那响尾蛇仍旧使他胆战心惊。  

  “雷姆·福列斯特在大发雷霆,你知道不知道?要是他喝醉了闯到这儿来,你得记住,这家伙发怒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不近人情的勾当来。你可要竭力把他敷衍出去。”  

  贝尼说:“再割一块。”  

  贝尼重述了打狼和猎熊的事,又谈到了福列斯特兄弟们没有提及的遭响尾蛇咬的经过。裘弟听着贝尼的描述,不但把夏天的生活又重温了一遍,而且觉得要比真正发生的事情还要生动。鲍尔斯也同样听得入了迷,朝前弯着腰,忘记了抽烟斗。一个顾客进来了。鲍尔斯很勉强地离开了火炉。  

  他叫起来:“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她的拥抱是亲切的,却缺乏某种热情。巴克斯特家的两个男人,如果不与巴克斯特妈妈同来,会更受欢迎。屋子里哪儿也看不到盛满小甜饼的盆子的踪迹。不过,烧菜的香味却从厨房里飘了过来。要不,他一定会忍受不住自己的失望。赫妥婆婆又坐下来跟他妈妈谈话,同时紧闭起嘴唇克制着自己。他妈妈却不是很有礼貌。她用吹毛求疵的眼光看着婆婆的花边白围裙。  

  大夫说:“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牛奶吐出来。”  

  他猴急地说:“我可不能来,我只好留在家里。”  

  他说:“当前面有困难在等你的时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对着它。”  

  “还有什么野兽吃这些浆果,爸?”  

  一路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覆盖在路上。在裘弟看来,那是些只要他奋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开的什么东西。沙地烫着他那生着老茧的光脚板。列泼和裘利亚低着头,垂着尾巴,无精打采地走着,它们的舌头也从那张开的两颚中拖了下来。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寻猪的足迹是困难的。在这里,贝尼的目光比裘利亚的嗅觉还敏锐。猪在黑橡林中觅过食,又穿过荒废的垦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凉池水中搅着污泥打滚。可是当附近有食物时,它们是不会走得这样远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还没有橡实、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够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层落叶的下面去。扇棕榈的浆果即使对不择口味的猪来说,也还嫌太青了。离开巴克斯特岛地三哩路,贝尼蹲下去察看足迹。他捡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着一匹马的蹄印。  

  “我知道你们两人有些过不去,”他说。“你们想知道那是什么缘故吗?婆婆,你是嫉妒的,因为我跟奥拉住在一起。奥拉,你也是嫉妒的,因为你没有婆婆这么漂亮。要使一个女人漂亮──我不说可爱──得减去一把年纪。当奥拉减去一把年纪时,也许她也是漂亮的呢?”  

  葛培说:“老大夫会有的。假使他还没有喝糊涂,他就会有酒剩下来。假使他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就可以呼他的气,而那效力也足够了。”  

  “奥利佛长得健壮而又英俊,常常有女人跟着他,而且甘心情愿地跟着他。现在,就说吐温克吧。她也不应该受人责备。她一辈子没有得到过什么好东西,现在奥利佛看中了她。她于吗不跟着他走?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婆婆说到这儿,把她那围裙的花边往外一抖。“任凭你们基督徒的舌头去摆布这么一个孤儿吧!”  

  “是啊。当我被蛇咬的时候,我可得把酒灌饱以求吉利。不论哪一天,我宁可醉死也不愿清醒着。”  

  去年的圣诞节因为没有钱,除了一只野火鸡当正餐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但是今年却有卖小熊余下来的钱了。贝尼留起一部分买棉种,其余的,他说,全部留作过圣诞节之用。

  “还没有。”  

  婆婆的摇椅在地板上去打出一种音调。  

  他注视着她。她曾经因为他爸爸和他在伏晋西亚镇与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发雷霆。  

  “当你不是去猎鹿的时候,”贝尼说。“它们到处都是。可是当你去猎取它们时,你就像在一个烦人的市镇里那样见不到鹿。”  

  “唉,老天可怜。我们必须讨还我们自己的肉。如果你们不去,谁去讨呢?”  

  他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了。只要他一去赫妥婆婆家,婆婆立刻会拿出饼和饼干给他吃;但另一方面,他对他爸与别人的谈话却是百听不厌的。最后,当店老板给了他一支甘草梗,事情便解决了。这至少能使他的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都获得暂时的满足。  

  裘弟摸索着穿上衣服。大夫点点头。  

  巴克斯特妈妈破口就骂:“那该死的小鹿!即使他们喜欢你,那儿也从来不是这种讨厌的畜牲待的地方。”  

  雷姆·福列斯特大笑起来。  

  贝尼说:“依我看,我和裘弟倒是一对兔子,往往无法抵挡你这只野猫。”  

  那锯齿形的足迹,显示了猪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时前后移动的情形。  

  “货色确实不错。你说什么价钱?啊──”  

  巴克斯特的茅屋中烛光闪亮。一匹匹马在低声嘶鸣,用蹄子刨着沙地。有三匹马拴在栅栏板上。他穿过栅门,进入屋内。不管什么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欢迎他的喧嚷。勃克和密尔惠尔坐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们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正在随随便便地交谈。他们看见他,说了声“嗨,孩子”,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在大车上颠簸着驶过沙路,是令人愉快的。裘弟背靠着那赶车人的座位,坐在车斗地板上看着丛莽倒退,感到很有趣味。前进的感觉,要比面朝前方看的时候更加强烈。大车不断颠簸着,在到达河边的时候,他瘦削的臀部一路上感到疼痛得很。他无事可想,不禁想到赫妥婆婆身上去。要是她知道他痛恨奥利佛时,她一定会觉得诧异的。他满足地想象着她脸上的反应,然后感到不自在起来。除了在夏季他完全忘掉了她之外,他觉得他对她的感情还是跟从前一样好。也许,他不会将他要跟奥利佛一刀两断的事告诉她。他好似预先看到自己大方地保持着沉默,而且仍旧和颜悦色地对待她。那想象中的情景使他很高兴,他断然决定:他将很有礼貌地问候奥利佛的健康。

  “我们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妈,如果他们把猪捉去的话。”  

  “再有一桩事情是食物。即使是上帝,也会欢喜放在他面前的烤肉香味吧。可是按照传教士的说法,天堂里只有牛奶和蜂蜜两样东西。我最讨厌牛奶和蜂蜜,它们简直使我的胃难受得要吐。”婆婆得意洋洋地抚摩着她的围裙说。“我想,天堂不过是世上得不到那些东西的人捏造出来的。得啦,我已有了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这兴许就是我对天堂不感兴趣的道理。”  

……  

  “这些话都是实在的。”贝尼说。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恨鹞鹰,喜欢浣熊。”  

  他说:“这难道还不好吗?这个世界上我最心爱的两个女人,正在火炉边一起等着我。”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丛莽,向自家垦地的方向行进。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线向家中走去。他自己开着路,穿过了矮矮的丛莽橡树、光滑冬青、丛莽扇棕榈。裘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儿去。他只是跟随他爸爸穿过低矮植物时发出的折裂声前进。忽然,密林终止了。一小片长得较高的橡树围成了一块浓荫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儿默默地走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你把它的好处统统告诉了婆婆,她就再也找不到它的好处。这样,反而使她只能找到它的缺点。”  

  从裘弟听他说话以来,他现在算是最清醒了。  

  “一条响尾蛇。很大的一条。他现在正朝家里走,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走到。”  

  “你想他们会去吗?”  

  裘弟很胆怯。他不敢问他们问题。他经过他们走进他爸爸的卧房。他妈妈坐在床的一边,威尔逊大夫坐在另一边。老大夫头也没回。他妈妈看到他,默默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衣柜边,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他丢下他的湿衣服,把枪靠墙一立,慢慢地走到床边。  

  他癔哑地说:“我能感到它在吸……”  

  “等我忙完这块豌豆地,我们只好带着列泼和裘利亚去追寻它们了。”  

  现在,他的朋友马上就要从屋里四脚着地,摇摇晃晃地向他爬来了。草翅膀在着忙的时候总是这样做的。或者,草翅膀会从那灌木丛里冒出来,脚后跟着他那浣熊。  

  贝尼说:“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为什么要打奥利佛,我也能理解他们打你我的缘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的无情和卑鄙。”  

  裘弟上炉灶那儿去帮她的忙。  

  “那么,孩子,我们只得跟过去了。”  

  肿胀的嘴唇分开了。贝尼咽了下去。杯里的牛奶下去一半。他把头掉开了。  

  垦地外的丛莽中,争斗却在不停地进行。熊、豹、狼和野猫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别的熊生下来的小熊。所有的肉对它们的胃来说都是一样的。松鼠和树鼠,负鼠和浣熊,永远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鸟和小毛皮兽一看到鹞鹰与猫头鹰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可是垦地是安全的。这种安全是贝尼靠着他坚固的木围栅,靠着列泼和老裘利亚,靠着一种裘弟看来永远难以合眼的谨慎,才保存住的。有时裘弟在夜里听到一阵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那就是贝尼,正结束了一次对掳掠者的偷袭,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裘弟顺着车辙跑到一丛桃金娘前面。在那儿,辙印拐进了去福列斯特岛地的那条大路。那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没有杂草或青草之类的生长物供他落脚了。干燥松动的沙土拖着他的脚底板。他腿上的肌肉周围似乎也紧紧地缠满了触手。他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一种短促的狗样的小跑,这样从沙地上拔出脚来跑时似乎能更稳当些。他两腿搅动,但他的身心却在它们上面悬浮着,好像是放在一对车轮上的一只空木箱。他脚下的路就像是一架脚踏水车。他两腿正在那上面上下踏动。但他觉得在他身边重复闪过的似乎都是些同样的树和灌木丛。他的脚步似乎是这样的缓慢,这样的徒然,以至他来到一个转弯处时还带着一种比较迟钝的惊异感觉。这条曲线显然很熟悉。他离开那直接上福列斯特垦地去的大路已经不远了。  

  他在他手臂原有创口往上一些,那乌黑肿胀得最厉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来:“爸!你会流光血死去的!”

  贝尼转身走上那条践踏出来的小径。裘弟在后面跟着。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往后一看,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摇晃着它柔软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边缘向外窥视。它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道:“草翅膀……”  

  大夫说:“好了。如果你吐了它,我还要再去多拿些来。”  

  勃克和密尔惠尔转身走开,带着苦恼的沉思到畜栏里去备马。他们从容不迫的样子急坏了裘弟,因为这样就不能很快地去救他爸爸了。假使他爸爸还有希望,他们就应该赶紧呀。他们不像是要骑马去救贝尼,而是像准备去埋葬他似的那样慢腾腾和漠不关心。他凄凉地站在那儿。他很想在他离开前很快的去看一下草翅膀。其余的福列斯特兄弟们扔下他转身走上了台阶。  

  “如果你是错的,你怕吗?”  

  “对不起,太太,爸说现在就给我们预备晚餐。我们要去找猪。”  

  勃克说:“现在大概已无济于事了。一个人被响尾蛇咬在臂上,是立刻要死的。在威尔逊大夫赶到之前他恐怕就要死了。”  

  当他非常年幼的时候,曾到过老大夫的住所一次。他依旧记得在一片密林的中央,那建造得杂乱无章的带有宽阔阳台的房子。它正在朽败,就像老医生正在衰老一样。他记得在那住宅里,蟑螂和壁虎多得像在外面浓密的葡萄藤里一样。他也记起了老大夫烂醉如泥,躺在一顶蚊帐中,凝视着天花板。当人家来请他时,他爬着站起来,拖着摇晃不定的两腿去给人诊病配药,但他的心和手都还是柔软的。不论他喝醉或者没有喝醉,他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如果他能及时赶到,裘弟想,他爸爸的性命就一定可以得救了。

  贝尼点点头:“为此,我特地带了枪。”  

  他镇静地说:“我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们骑马到白兰溪请威尔逊大夫。”  

  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她说:“洞察万物的上帝连麻雀的死亡都能看到,也许他会来援助巴克斯特一家的。”  

  “我一直找到老垦地那儿,爸。足迹从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他说:“从心上再割一块给我。”  

  他可怜着自己,可怜着他爸爸,不由得大声抽泣起来;而且因为他终于到达了这儿,他出发时开始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完成了。那些汉子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像酵母在一碗面浆中急速地发酵。  

  “一个好人竟遭蛇咬,”他惋惜地说。“而且全乡都喝光了威士忌。”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吗?”  

  他上外面去拿木柴来烧旺炉火。暴风雨正移向西方去。乌云滚滚,像整营的西班牙人列队行进。在东方,露出了一块缀满繁星的明亮夜空。风儿吹来,又清新又凉快。他抱了一抱好烧的木柴进去。

  巴克斯特妈妈摇着椅子,啜着茶,啃着饼干。  

  勃克说:“我骑马去找贝尼。一个遭到蛇咬的人走路是最不好的。我的天,伙伴们,我们竟没有一滴威士忌剩下来给他。”  

  由于有了希望,巴克斯特妈妈开始连连抽起了鼻子。  

  他说:“这茶不错,但是不如威士忌。”  

  “你这小杂种,到这儿来干什么?”  

  巴克斯特妈妈麻木地说道:“裘弟。你要吃些东西吗?”  

  贝尼睁开肿胀的两眼。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两个眼珠几乎整个成了黑色。他移动一下他那臂膀。它已经肿得像阉牛的大腿一般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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