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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俱乐部,1990年10月2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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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俱乐部,1990年10月21日星期日

  孤女俱乐部的三名成员晚饭后就聚在宿舍内。全校师生的捐款已达三千多元,多得出乎她们的预料。数那捐款箱里的钱时,幸亏有雷老师压阵,否则永远也点不清了,她们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分票、角票,十块、五十块的,她们眼都花了。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李霞去参加初赛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未来歌星就大声喧哗着,房间里就像响着一个闹钟一样,她哇啦哇啦地把大家闹起来:"快呀,快呀,你们怎么都当懒虫了!"

  洁岚一大早就赶到刘晓武的车站去。她要找哥哥郑峻岚。可惜,刘晓武出车去了,她扑了个空。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胖胖的、一谈起刘晓武就怒气冲冲的老头,居然对洁岚记忆犹新,他像熟人一样招呼说:"他今天早班。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做早班了,他要调走了。"

  钱已按雷老师的主张,下午存入了银行。晚饭后,她们要把这存折送往医院交给郭顺妹。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天还黑黑的,洁岚的表上显示着五点三十分,她听见抱着玩具狮子狗睡觉的颜晓新睡意十足地嘟哝道:"真像半夜鸡叫。"

  "去少儿音协?"洁岚高兴地问。

  "她需要时就能取出钱来用了!"洁岚说,"呵,大富翁一个!"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李霞见有人应声,更是波澜壮阔起来:"喂,喂,你们快参谋参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不!不!"老头说,"那里的调令倒是发过来了,可是场里不放他走。"

  "她得雇个会计。"颜晓新说,"她数学一塌糊涂,这么多钱怎么算得过来!"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她穿的是红的上衣,白色长裤,十分精神。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双高跟鞋,最细的地方只有半平方厘米,钉子一样,如果打架都不用另找凶器,脚一踹准能踢出一个伤口来。她走着,晃晃悠悠,就像踩高跷。

  "为什么不放他走?"洁岚着急了,"他在这儿也起不了大作用。"

  李霞安安稳稳地坐在床铺上,一整天,她都表现自若,仿佛已全然忘却了张玥的获奖。别的同学谈几频道播放,她就散淡的笑笑,就如别人在谈一件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事。她听见她们的谈话,心不在焉地说:"你们两个代表我去送吧,我有些累,想早点睡!"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洁岚说:"李霞,穿那双鞋脚会痛的。"

  "他现在是场里的红人了,场里要调他到宣传科工作,坐科室,动笔头,难道不算重用吗?"老头讲,"他在读书活动中得了一等奖,我们场不能人才外流!"

  她们知道她心里的沉重,李霞不是那种善于假里假气的女孩,她伤心时爱大哭,开心时爱大笑。她们立刻就心领神会地表示同意。李霞从日记本里取出一张郭顺妹的照片,说: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颜晓新也皱起眉头:"穿着就像是个杂技演员。"说着,就欠起身,在速写簿上刷刷地画了一个步履艰难、双腿像棍子一样直的女孩。

  洁岚在调度室坐了一会儿,听那老头滔滔不绝地夸奖刘晓武是个难得的人才,洁岚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事隔一个月,他怎么能一会儿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一会儿又把人捧得那么高?仿佛刘晓武脱胎换骨了,而那老头,脸换了,话换了,脑袋也换了。

  "把这个带上吧,这是郭顺妹的小学毕业照,她刚来上海时送我的。假如她的医疗证没办好,就贴这张照片吧!"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呵,我是觉得哪儿不对,膝盖都弯不下来了!"李霞哈哈地仰面大笑,"本来想拔高些个子,在台上一站显眼些、威风一些!跟也太高了些,以后找那鞋匠锯掉跟来穿!"

  她借故走出门,独自站在风口里,让风吹拂着,才感觉自己仍好好的,而现世的许多的真人真事都是怪怪的。车子一辆一辆开进站,又徐徐地开走,正在她焦的时,刘晓武的车到了。

  照片上是一个眼睛凹下去,眼神定定的女孩,有些缩头缩脑,好像扮演的是一个十分凄惨的角色,使人联想起童养媳什么的。掂着这张照片,这两个女孩心里一阵怅然。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双鞋几乎花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下半个月,她又得总吃面了,她是炽烈的人,为了这次大赛成功,她舍得一切。

  "洁岚!"他热情地叫着,大手几乎要伸过来搂她的肩。她让一让,他才从狂热中镇定下来,"我刚想到怎么告诉你喜讯,你就到了!"

  "没妈的孩子是棵草。"

  "我们找老师。"

  洁岚和颜晓新都极力赞成李霞穿黑布鞋去应试,那鞋灵便、朴素,也很有与众不同的韵味,同那支茉莉花很吻合。最后,李霞只能照办,她边套那鞋,边带点伤感地哼起来:"我很丑,但我很温柔……"

  "你要做宣传干事了!"

  "真是想不到呵!"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不好了。"郭顺妹突如其来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的被子又厚又短,有点像垫子,"你们来摸摸,我脖子两边淋巴结都肿起来了!"

  "对,我要大干一场!"刘晓武把公交公司的米黄色工作服的袖子一下子橹起来,"本来我就不十分想上少儿音协,这毕竟是沾我母亲的光。现在,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开了局面。人皆可以为尧舜,不是吗?"

  李霞"通"一下倒在床上,慢慢地又像虾那样缩起来,弓着背。她的身材堪称一流,丰满。修长,可现在,她显然是高大的弱者,有点失魂落魄。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李霞过去摸摸,说那儿果然很有秩序地排着圆滑滑的淋巴结。

  "你终于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门时像做贼似的小心,把这静静的小家慷慨地留给那伤感的人,让她痛快地倾泻苦闷。人也许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受一次挫折就坚强一番,像炼钢似的。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我可能会死的!"郭顺妹说,"我浑身无力,牙齿也出血。"

  "那一纸小调令也起了些作用,头头晓得我的实力了,让教育科科长查我的读书心得,科长又找人把文稿译出来,还给我评了个一等奖!"刘晓武感慨万分,"人生,机遇太重要了。"

  到了医院,郭顺妹早已翘首以待了,她一手接过她们的存折,举起来瞄准似的看了看数字,说:"天哪,千元户了!这么多呵,我假如用不掉,到时一定归还给大家。"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算了吧,我刷牙有时也出血,把牙刷都染红了。"李霞说。

  "我要找我哥哥,怎么能找到他?"洁岚问。

  "你少操这份心吧!"颜晓新说,"配合好医生!"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我手心很烫。"郭顺妹又补充道。

  "还是不要去我的好!"刘晓武摇摇头,笑笑,笑得很暧昧,"他大忙了。"

  "大家待我真是太好了。真的,我很惭愧,过去总在宿舍里计较一些小事,像一个小丑。"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颜晓新立刻说,"一定是感冒了,你可以去医院看看!"

  原来,郑峻岚这次回沪,除了想会会叶倩玲阿姨,另外还附带着一个艰巨的任务:陪一位女生漫游上海,所以他成天忙得时间不够用,寻找叶倩玲娘家之事看来非洁岚莫属。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的。"洁岚说。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郭顺妹不理会这些劝告,一个劲地唠唠叨叨,说自己会死。她是那种喜欢别出心裁的人,乐意吓人一跳。平日她喜欢逛街,一个人在马路上乱闯,男生们戏称她为游击队;她以此为骄做,有时还揽些帮其他同学上街买物的活儿,带着一身的汗味不停地来来回回,回来就带点社会新闻。道听途说,热热闹闹地当众宣讲。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刘晓武又提起了吴诗仁,说他最近终于决定逐步向那女孩袒露心扉,可一直没有机会。他让洁岚为吴诗仁预测一下前景。

  "洁岚,我这个弱点不应该原谅,"这个穿病员服的女孩躺着,虚弱无力地说,"有时我是特意要同大家格格不入的,是演戏,知道不,我没有一丝一毫出众之处,我要靠这个保护自己……"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好了,好了,不许再提死呀活的。你去医院一趟就是了!"李霞虎起了脸,"老说死,是不吉利的!"

  "我想他会一切顺利的!"她随口说。

  "别说了,郭顺妹。"颜晓新难过地说。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接旨!"郭顺妹没深没浅地叫道,噎得李霞无法回敬她。

  "他听到这话会发狂的!"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沉默着,做梦一样,直到那郑峻岚和一个穿红衣白裤的女孩走来。

  "不!不!"郭顺妹喘了口粗气,"你提别的都可以,但千万不能不让我说话!平时我就一个人在这儿,太寂寞了,我想好了许多要告诉你们的事。"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郭顺妹没去参加李霞的啦啦队,她说不舒服,想睡觉,其实她是个顶不愿意躺在床上的人,可能还是因为同郑洁岚的疙瘩。

  洁岚大吃一惊,她从未想到一向对她凶神恶煞不给好脸色的哥哥,会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得体。他笑容可掬地对那女孩说:"喏,这个是我妹妹!"

  洁岚也想竭力摆脱这种沉重的气氛,她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交给郭顺妹。郭顺妹把它塞到枕头下,告诉大家说,她小学毕业后,后妈就想让她辍学带弟弟妹妹,她执意不从,学校也出来干涉。那之后,她在家就没一天好日子过。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她们三个出门时,天才刚刚亮,房东老太太却已买好菜往回赶了,她说:"你们出去?怎么掉了一个?"

  "你好!"女孩马马虎虎地说了声,像路上遇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就来催我起床,我睡得沉,她就用手掐我大腿、臀部,反正都往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下手。她从不带好声气同我讲话,往往一开口就是一连串脏话,有时她打招呼就是用手拧我,在那个暗房子里,她夭天虐待我,真的……"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她生病了!发烧了!"

  峻岚来此地,是为了让刘晓武去单位借个相机,女孩想去外滩照相。那个穿得又红又白的女孩跟着刘晓武进调度室取相机。峻岚的脸一下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质问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你为什么不上告?"颜晓新说,"应该让她这坏女人受到惩罚!"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唔,爹娘不在身边,可怜哪,要不要给她烧点粥?还是烧一点!"老太太一路走,一路把心理活动全唠叨出来,"再吞一点药,这免不掉!"

  "我来找你,让你陪我一块去找叶阿姨家!"

  "我爱爸爸,他是我惟一的亲人!他对这个女人是十分好的。"郭顺妹缓缓地说,"我一天天长大了,她也看得出我眼里的仇恨,初一上半学期她又动手掐我,我捏了把剪刀打算同她拼,她逃走了。她有件灰夹袄,过节才穿,我用剪刀把它剪成碎条。从那以后,打骂消失了,再后来,她让爸送我回上海,她知道,我在那儿,她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颜晓新喜欢走在中间,李霞讽刺她喜欢扮个受宠的角色。颜晓新一边一个勾住她们,看着洁岚说:"怎么?你同郭顺妹有矛盾了?她死活不肯去医院看你。"

  "真是鼠目寸光,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他生气地说,"我忙得过来吗?"

  郭顺妹过去一向是个穿着凌乱,逻辑混乱的女孩,没有料到她居然有那样一番催人泪下的感情经历,她此刻的脸毫无浮躁、虚假,显得格外安详,宛如一个人把近在手边的面具一下子撕光,不再故作神气,不再掩盖长年累月的苦闷,于是,这个人就一身轻松了。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我倒没什么!"洁岚淡淡地说。

  "你忙什么?怪不得妈妈说你连着几个月加倍地向家里要钱,怪不得我给你的信有去无回,原来你在忙这个!"

  "你真是不平凡,真的,你的毅力和勇气让我佩服。"颜晓新说,"简直像传说中的女英雄!"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那件不愉快的事发生在几天前,可经历了这几天的病房生活,再回来,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甚至连那事的细节都辨不清楚。只隐约记得郭顺妹是这事的导火线,她向黄潼透露了女生之间的知己话。但她此刻已谈不上愤怒,一场热病把体内的火气也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漠然的感觉。

  "这也是人生大事嘛!"峻岚理直气壮,"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肯理睬我,人家妒忌极了!"

  "我喜欢你的勇气,"洁岚说,"真心喜欢!"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知道不,其实郭顺妹是最可怜的一个。"颜晓新说,"她的亲妈死了,有一个凶恶的后妈,她打发她出来读书,就再也不准她回去了,她有自己的孩子。"

  那女孩背着相机过来了,她确实很美,打扮也人时,但她看人时很傲慢,只是用眼角看人,这样反而显得粗俗而又缺乏教养。

  那护士又跑进来给郭顺妹送药,她长得很美丽,很恬静,护士服一穿,真的像仙女下凡。她对洁岚和李霞说:"小郭是个乐观者,有时静脉输液,多扎了几针,她很轻松,还鼓励说,她不怕疼!"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洁岚的心骤然收紧,忽然想到那垫子般的厚被子,以及那女孩破布一样寒酸的内衣,她总见她坐在灯下千针万线地把它们缝来补去,也许那时,她有一份凄苦无比的情感。

  "走吧,都几点了!"女孩怨气十足,眉尖敛紧。

  "我从小就是熬出来的,这点痛真是毛毛雨。"郭顺妹说,"这位小丁姐姐有个外国名字,叫南丁·格尔,我也立刻为自己取了个外国名字。为什么要淌眼泪呢?"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郭顺妹的妈妈是上海知青,得癌死的;现在郭顺妹的爸爸娶了别人,就想不到郭顺妹了,一个月就寄三十元钱。郭顺妹在上海只有个亲阿姨,阿姨每月塞给她点钱,还瞒着姨夫呢!"

  "好!好!"峻岚连声说。他一面殷勤地接过相机背上,一面抽空隙推了洁岚一把,嘀咕说:"那事你快去办,越快越好,记住,找容子去!"

  "什么名字?从哪国进口的?"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李霞说:"那么,为什么郭顺妹动不动说要回黑龙江呢?"

  洁岚只得悻悻地去找容子。舅舅家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她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叫了容子两声,都没有得到反应。她鼓足勇气冲上楼梯,揿了电铃,这下好了,再没退路可走。

  "从苏联进口的,"郭顺妹笑笑,"叫保尔!"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颜晓新勾下头想了会儿,说:"也许是一种心理安慰吧,一个女孩没人爱,她会伤心的!"

  门开了,出现的是舅妈葛美丽的一张白白胖胖的脸,葛美丽在一家工厂搞财会,大小也算个科室人员,她长得很大气,好像是富贵的太太,平日衣着打扮也绝不俗气,但她看人,总是带着猜忌,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警惕。她的特长,就是嘴巴功夫到家,对谁都是嘲讽口吻。

  这个女保尔同大家谈笑风生,十分愉快,等到她们两个频频注意起钟点时,她的脸才黯淡起来。她支撑着坐起,披着医院的白单子执意要送她们到病房大门口。在过道上,她悄悄问:"黄潼近来好吗?"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大家都沉默了。走了十几步,李霞忧愁地说:"她的命比我还苦!"

  "呵,千金小姐上门了!"她冷冷地打量着洁岚,上下前后左右都迅速地扫瞄了一遍,"你还认得这儿,真不容易,这个庙小容不下你,你是住哪里的高楼大厦去了?"

  "挺好,他没来看你吗?"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少年音乐协会在一条市区主于道的横马路上,闹中取静,这天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就因为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要在此进行,她们三个不得不分散开,一个个在人群中鱼贯前进。忽然,李霞推推两个伙伴,兴奋不已地说:"肖老师已经来了!"

  洁岚一时语塞,脸涨个通红,窘迫地低下头。

  她落寞地摇摇头,说:"我梦见他要倒霉了,所以总是为他提心吊胆。"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肖竹清是庆丰中学的体育兼艺术老师,他个子不高,一点七四米左右,但身材是绝对的好,宽肩以及那肌肉丰满的胳膊,雄健的步伐都使人联想起健美冠军,特别是他脸很瘦,很符合当前女孩子的审美观。他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另有一个高而挺拔的鼻梁,因此,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美男子。

  "妈妈不是喜欢洁岚搬出去吗?"容子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怒容,侧着身子从她母亲与门框的空隙中站出来,紧紧地拉住洁岚的手。

  洁岚说:"你别想他了,他会自己安排好一切的!"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这个美男子还没成家,因此一点不带那种已婚男老师的拮据和倦怠,他多少带点年轻人的锐气。因此,在全校男女生中都大受欢迎。他喜欢向学生讲自己的经历,因此大家都知道他中学毕业去了黑龙江当知青,五年后才作为特困照顾回沪,他是独子。对洁岚来说肖老师是叔叔辈的人,他同洁岚的母亲同过事,在一个知青连,据说吃洁岚满月酒时他也在场。所以,这构成了洁岚与肖竹清老师的情分。这次,他成了洁岚在学校中的监护人,洁岚的妈妈常常同他通信掌握女儿的情况。

  洁岚感觉到容子柔软的手心烫烫的,带着女孩的潮热。

  长长的甬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寂寞的灯冷冷清清地散发着灰黄色的暗光,人走过去,身影就长长地拖曳在身后。突然,郭顺妹开口了,"对一个人好,特别是对一个男孩好,是不是非得要理由呢?"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嗬!成群结队!"肖竹清点着她们,"一个小团体都出动了!"

  葛美丽胖胖的手指点着女儿的太阳穴,说:"你嘴巴硬,是不是也想吃里扒外?你的留言本呢?赶紧弄掉,不然,我给你处理!"

  颜晓新插了一句,"也许是不需要有理由的,而且,我觉得这是件很体面的事,并不是肮脏的,对不对?"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我太紧张了!"李霞说。

  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她的嘴巴撇了撇,仿佛要哭,但终于又屏住了,嘴边现出两道深深的纹,嗫嚅着:"千万不能!不能!"

  "让新保尔说。"洁岚说。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看你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哪像什么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肖竹清的嗓音带着一种阳刚之气,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洁岚,"你出院了?痊愈了?医院里的帐要不要我去结?"

  葛美丽转身几个大步,雄赳赳地走进去。容子嗷的一声大叫起来,松开洁岚的手,也跑进去,可是,已经晚了,葛美丽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个本子,另一只手狠狠地撕着它,她暴怒地说着:"撕烂它j撕烂它!"可一双深不可测的愤怒的眼睛却逼视着洁岚。洁岚忽然感到背部传过一阵寒意,她不由弓起了脊背。

  郭顺妹咧开嘴笑笑,伸出手,对颜晓新说:"紧握你的手,颜晓新同志。"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颜晓新笑吟吟地说:"洁岚的哥哥已包办了一切。"

  纸片像蝴蝶一般飘落,飘落得优雅而又浪漫。容子一头扎在洁岚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像孩子那样失声痛哭,事后容子亲口对洁岚说,她恨妈妈,永远不原谅她,因为她亲手撕掉了母亲的美好形象。

  这时,她又恢复天性,变成一个说话时深深浅浅喜欢吓人一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你哥哥调回上海了?"肖叔叔的眼里闪过诧异,"你妈妈怎么没提起?"

  容子哭成了个泪人。葛美丽忽然朝着洁岚说:"行了,你们一家已经搅得我家四分五裂了,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洁岚和颜晓新急急忙忙赶回家,因为那儿还有一个她们的姐妹,此刻她正在沮丧和受伤之中。她们走开后,也许她会泣不成声地卸下心头的负担,让失败、碰壁的泪水痛痛快快地一涌而出,剩下的,则是心灵的宁静。但当她们像跳舞似的踮着脚开了门,没料到房内一片死寂。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李霞也说:"世上找不到这样好的哥哥了,我都嫉妒洁岚了!"

  洁岚从未想到舅妈会这么恨她,她想到舅妈撕本子的样子,听着那迁怒于她的斥责,感觉这简直是兜头一盆冷水!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亲戚间为什么互相仇恨?她想不通,心里难过,不由眼泪也哗哗地流下来,她怪自己无能和软弱,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感情的奔腾!

  "李霞!李霞!你睡了吗?"洁岚轻轻地问了几声,却不见有人答应。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洁岚满脸绯红,窘得不知怎么开脱。她发现肖叔叔满脸狐疑地注视着她,更有些有口难辩了,幸亏李霞她们只顾左右顾盼。

  葛美丽大概向往的是一场激战,这下,却有些气馁,说:"好了,我总归是成了恶人!女儿与我作对,男人也怨我;还有你们郑家,你们都把我当成眼中钉!"

  颜晓新揿了下开关,霎时间,房内的一切都真相大白:李霞并不在此,家里空无一人。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瞧瞧。"李霞仰着颀长的脖子,"张玥也来了,多威风,有一个排的人陪着她!"

  容子耸着肩抽泣,见洁岚掉头就走,她追上来,说:"洁岚姐,你们那儿能挤下吗?让我也搬出来往吧!"

  "她会去哪儿?会不会在房东老大那儿?"她们互相提出一长串疑问,然后不约而同地朝楼上奔去。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果然,张玥他们一大帮人围成一个小圈子,谈兴正浓,张玥的父母也在其中。张玥今天打扮得格外素净,留海齐刷刷的齐着眉毛,衬出一双水汪汪的含有情感的眼睛。短短的白色外套,淡绿色薄花呢长裙,很像五四时期的进步女学生,娴静、大方,特别是她一手垂直,一手夹着一本薄薄的泰戈尔诗集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生出许多好感。

  "那不行!"洁岚说,"那是你自己的家!"

  房东老太太正在试穿新装,一套一套的,全都摆在床上,一味是灰兮兮的很含混的底色和花纹,式样也是大同小异,就像一大握清仓的处理服装。她见两个女孩闯进来,立刻抿住嘴笑起来,她一定是不感觉自己老得不像样子了,因为她的笑容中带着羞蔽,仿佛她只有十五岁。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张玥发现了她们,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朝肖老师浅浅地欠了一下身子,说:"谢谢老师的推荐,一个学校只有两个名额,而您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

  "可是,我一天也不想住在这里,家里大沉闷了。"容子说,"我不能同撕掉我留言本的人在一块吃饭、睡觉!"

  "呵,我女儿明天要回来了!我要陪她到处走走,不能大寒酸了!"她解释说。"帮我参考一下,哪件好?"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张玥真文静。"肖老师笑着,流露出对得意门生的喜爱,"你各方面的条件都是一流的,很有希望,我盼望你和李霞能为学校争光!"

  原来,上星期,容子她们那个文学班结业了,大家相互留言,玩得极开心。可惜,她母亲翻了容子的留言本,认为有几条留言写得太亲热了,说那是男同学写的,已经同她吵了三天了,让她撕本子。洁岚来敲门前,她们正在激烈地展开舌战。

  "我们找李霞!"颜晓新探出头,直通通地说,眼睛四面八方瞄了一下,"她不在吗?"

  "给我面子?"

  张玥的父母都彬彬有礼地过来同肖老师寒暄,又是握手,又是道谢。洁岚发现李霞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洁岚拉她走,但她抽出了手,就插在他们中间,不时地问肖老师几个声乐方面的问题,惹得张玥的父母屡屡地注视她,都说:"这个同学很努力!"

  "写的什么?"洁岚问。

  "李霞?找李霞?"老太大半天才把脑筋从衣服中转开来,"哦,是来找李霞的!"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对,她很有天赋,"肖老师说,"就是缺少专家的指点。"

  "有的写'匆忘我'有的写'心心相印'其实,这都是女生的留言,男生写留言,都很豪迈的。"容子伤感地说,"这是我准备珍藏一辈子的本子,可惜,成了碎片!"

  洁岚急切地问:"她没来过吗?"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是,她唱得很动人。"张玥美丽的母亲问,"姑娘,你父母是不是艺术圈中的?"

  "容子!"洁岚难过极了,她真心可怜容子,老天爷也真不公平,这文弱的小姑娘至少要到十八周岁才能过清静、自由的生活。

  老大太顿失兴趣,回答说:"怎么找我要人?我只当她是跟你们一块出去了!"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李霞高高地抬起头,像一只要飞起翱翔的凤凰:"他们都是知青,修地球的,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你不能眼看我受苦不管。"容子说,"你们那几个人住的地方真好,热闹、自在,听不到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听见你们在放声的笑,可这样的笑我从未有过!"

  两个人又急急忙忙奔下楼。宿舍里,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迹象,被子、衣物,包括李霞的众多的小饰品,一切都很规范,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个原本拥挤局促的房间,由于少了郭顺妹和李霞,就失去了原来的那种大家熟悉的气氛,特点不明起来。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这时,张玥的父亲轻轻碰碰他夫人的胳膊,她马上会意了,挽起他的胳膊向大家道别。他们径直朝少年音乐协会的大门口走去,那儿正有个很有艺术家风度的老头在跟人招手示意,他的下已那儿有个痈,耷拉着,肉鼓鼓的,像动物的食囊。待到张玥的父母过去,他立刻陪同他们一起走了进去,消失在大门内。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洁岚间,"谁告诉你我们的住址的?"

  "你想她会去哪儿?"颜晓新问得很保守。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肖竹清说:"那个人就是马老!"

  "别问我,别逼我回答!"容子的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其实,也不是大事,你千万别瞎想。"

  "会不会去肖老师那儿?"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你以前提过他,你认识他的,是吗?"李霞问。

  洁岚把手搭在容子肩上,对她说:"我不追问了,但你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不允许你离家。否则,你父母会伤心死的!"

  "对!很可能!"颜晓新提议道,"我们去接她!"

  "我不能!"

  "认识的,打过几次交道。"肖老师说,"可要让他指导学生这很难,他是忙人,"

  "我走了,说不定他们更自在呢!"容子负气地说,可是口气已经婉转多了。

  洁岚做梦也没想到,去学校的半路上,居然碰上了刘晓武。他有些衣衫不整,脸颊儿尖削了些,眼睛因而凹下去,显得更大了,他正独自一人踯躅街头。

  "为什么?"

  "假如我也有个万事通的爸爸,他肯定乐于收我的。张玥条件不如我,但他收她为徒。"

  洁岚让容子陪着她去找叶倩玲阿姨的娘家,容子说:"那还得先去爷爷那儿打听她的地址。你敢去见那个古怪老头子了?"

  颜晓新叫道,"你在这儿!"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哦,他们双方很熟悉吗?"肖老师沉思着。

  "他真的很凶吗?"

  "对。"他瞥了洁岚一眼,自嘲地说,"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散步。"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后来,参赛者都凭准考证进入大门,门口虽仍聚着不少人,但那激动已经平息了,谈话也失去了中心,仿佛冷场片刻,等待更大的高潮。在人群中,洁岚感觉有一双黑黑的眼睛时不时地环绕她,她跟着感觉去寻找,忽然和潘同的目光碰到一块了。

  "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怪。"容子说,"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还能是好老头吗?"

  洁岚觉得自己紧张得像一根拧得很紧的麻绳,浑身都抽着,不知所措,头涨痛得很凶,太阳穴那儿有根神经在扑扑地弹跳,无法控制了。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潘同和张玥的另外几个表兄站成一个小圈在交流,说得很响,无拘无束,仿佛在谈兵器,刚才他们同张玥在一起时,已同这几个女孩行过举手礼了,但因为一开始大家都有些矜持,所以自然交往的门就慢慢关闭上了。他们在大谈M-16自动步枪,谈将军肩上的星,而洁岚同颜晓新只得大谈各自班里的情况。

  "妈妈说,也不能全怪外公!"洁岚说,"妈妈过年过节都给外公写信,可他从来不复信,就像没收到一样!"

  "你怎么那么潦倒!"颜晓新说,"像倒了霉似的。"

  "小小年纪写情书……"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这个潘同抱着双时,气质非凡,仿佛什么都不在话下。洁岚喜欢这种有点傲气的男生,他不喜欢把一切搞得浮浮夸夸,路人皆知,他也许希望他们相熟的底细这儿无人知晓。

  洁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心里的遗憾。有一年大年三十,家里正热热闹闹置年货,然而,下午来了个邮递员,送来了从上海退回的款子,那是妈妈寄给外公的!妈妈失声地恸哭,哭了好久,说是觉得心里发空,也许人即使到老了,若知道父母不再爱自己了,也会十分悲枪凄凉的。妈妈几次探亲回沪,事先都写信通知他,但去探望外公时,外公家总是紧紧地上着锁。洁岚问妈妈,这到底为什么,妈妈总说是误会。

  "反正……"刘晓武苦笑笑,"一个人这么走走也很快乐,比闷在家里好些。你们快走吧,坏心情是会传染的,当心嫁祸于你们!"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肖老师始终同洁岚她们站在一块,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停地看着手表。这几年,庆丰中学已出了好几名音乐尖子,有一位还进了中央乐团,有两名成了小有名气的歌星,有三张小报上都相继介绍了肖竹清的事迹。因此,他很向往出更大的成果。

  容子挽着洁岚的手臂,走在去那古怪老头家的路上。她断断续续告诉了洁岚许多事。原来,洁岚的妈妈中学时有两个要好朋友,一个是叶倩玲,另一个叫王珍。中学毕业时,她们三个都被分配去黑龙江。但叶倩玲和王珍都决定留在上海,不服从分配。她们三个人中间,洁岚的妈妈是最瘦弱的一个,矮小,内向,才十六岁,身体发育得也不好,她的父母都劝她不要走,但她执意要做有志青年,偷出户口簿就去迁出了户口。洁岚的外婆当时还活着,那是个胆怯、善良的老人,最疼爱女儿。洁岚的妈妈走的那天,她哭得晕倒在站台上,从此,就常常无缘无故地晕倒,吃了多少帖中药也不奏效。洁岚的母亲走后不久,叶倩玲和王珍都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工作虽不理想,但毕竟是留在了上海。两年后,叶倩玲经人介绍,嫁给了香港的一个大老板,据说日子过得很富裕。外婆爱女心切,让叶倩玲给女儿在香港物色对象,照片寄去后不久,相亲的人就飞抵上海,不料,外婆几个加急电报发给洁岚的妈妈,都不见回音。一气之下,拟了个"母病危,速回"的假电文,这下,洁岚的母亲才火速赶回,但陪同她前往上海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东北知青,他们早已深深相爱了。

  "李霞不知去了哪儿,我们想到肖老师那儿找她。"颜晓新说。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那边过来一个女孩,同颜晓新相熟,嘻嘻哈哈地就把她拉走了。

  洁岚说:"幸亏妈妈没同那个香港人结婚,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了。"

  "你们都那么相信这个肖竹清?"刘晓武愤世嫉俗,"他其实不怎么样。"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你哥哥真的转回上海了?要我写信跟你父母提吗?"肖叔叔锐利的眼睛看住洁岚,在他面前,说谎是愚蠢的,因为他既是个知情者,又认真得要命。

  "就是呀,好悬!"容子笑起来,愁容一扫而光。

  颜晓新愤愤然地"哼"了一声,拉了洁岚就走。洁岚这时只感觉自己像个木头人,只会机械地跟着她走。走几步,忽然想起,刚才应该是大大方方地同他道别的,他不是个坏人,况且,在她心里,至今还留着他的一席之地,因为他体贴入微的关怀是难以轻易擦抹掉的,早已点点滴滴渗入她的心。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不,他并没有回上海。"

  外公住在相邻的区,没有直达车,两个女孩一路走过去。洁岚知道,外公原来是和舅舅住在一起的,热热闹闹一家人,外公是户主。外婆死后,舅舅结了婚,他一下子变成寄居者似的,不久他就搬出去住老房子,同寡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重做户主,老母死后,他再一次孤独了。

  "洁岚!"刘晓武对着她们的背影叫道,叫声颤颤的,不容抗拒,"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那么,那个所谓的哥哥是谁?"

  外公的房子是那老人留给他的,私房,才九个平方。据说,外公已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他轻易不去舅舅家,偶尔去,完全是客人的一套,穿出客衣服,带两盒蛋糕什么的,在那儿吃完一顿饭,擦了嘴巴就告辞,他是钳工出身,电器也会修。但拒绝乡镇企业聘用,总说,老伴不在了,有钱也没人用。

  洁岚站下了,转过身看着这个大男孩:这个给她带来温暖也带来烦恼的人。他垂头丧气地站立着,眼睛朝下看。他的躲躲闪闪像是鼓励了洁岚,她鼓足勇气,说道:"我们欢迎你常来玩,做我们的好朋友。"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洁岚引用晓武的话,"有资格做哥哥!"

  "爷爷很抠,去买菜一分一厘都跟人计较!"容子说,"他带着宁波口音,很凶呐。原来,总跟我爸吵,现在没人吵了,就生闷气,总像别人欠他什么!"

  他的眼睛打量着她的脸色:"是你的真心话吗?"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但那毕竟不是哥哥!"肖竹清气咻咻地说,"哥哥不会请妹妹去咖啡厅小坐,那地方,学生不宜去!"

  洁岚犹豫着,她真期望外公家的门铁将军把门。可惜,还未走到他家,迎面就走来一个尖头小脸的老头,端着个小锅子,走路一跳一跳。洁岚正想说,这老头好古怪,那老头的眼睛就瞪大了:"容子,礼拜天就到处野,不想着多温温书!"

  颜晓新不耐烦了,抢着回答说:"我们宿舍没有说假话的人。"话音未落,她就像绑架人一样,硬性催洁岚快走。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原来,他知晓一切。洁岚又羞又急:"那天是他生日!"

  "爷爷!"容子嘟着嘴巴,不情愿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颜晓新永远也不会察觉,洁岚是多么感激她的解围!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是呵,九十年代了,男女交往是很自然的事。假如你父母在这儿,他们会告诉你怎样去分析人,怎样保持分寸;可他们同你远隔千山万水,所以,一切都得你自己去把握!"

  洁岚心里一颤,这跟照片上那个笑得舒心的外公出入太大了,小下去一圈,让她不敢相信,这是妈妈深情牵挂着的外公!妈妈那儿,有张外公一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个胖胖的无比慈爱的外婆,还有一个心满意足地爱着全家的外公,妈妈扎着细细的辫子,清秀、稚气,边上站的是眼睛亮亮的理着小平头的舅舅。

  两个女孩进了庆丰中学就直奔肖老师的宿舍,他的宿舍就在音乐室楼上的小阁楼上,一条直而陡的楼梯的尽头就是。那儿此刻亮着灯,还传出一阵阵笑声,能听出里头夹杂着女孩清脆的嗓j上、曰。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洁岚不作声,一时间倒感觉自己已涉入一个复杂的境地。她觉得肖老师的话很乏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潇洒,仿佛总带着一种防人之心,大家防来防去,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严肃的口气已经印入她的内心,在那儿落下一道痕迹,让内心难以轻快,难以像过去那样轻轻一推就滑翔起来。

  外公扭过脸看了容子一眼,眼里闪出奇异的光,一闪,又熄掉了。他用手点着洁岚问:"你是十五岁吧?十四周岁!"

  洁岚激动地说:"他们师生和解了!"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直到中午,李霞同张玥才出来,因为她们是肩并肩,搂作一团出来的,所以等候她们的两拨人都呼啦一下合并成一拨。

  "她就是洁岚!"容子紧张地说。

  "理解万岁!"颜晓新也大受感染。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怎么样?"

  "还用你讲?我是傻瓜吗!"外公忿忿地说,"我这点眼力还是有格!"

  敲开门,她们两个淋在一片柔和的灯光中,可脸上的笑容却都僵持住了:肖老师的小屋中确实坐着位女宾,但并不是她们的同伴李霞,而是那个医院里姓丁的可爱护士。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没问题吧?"

  外公率先走,手在衣袋里一阵摸索,好像翻江倒海一样,手势幅度很大。两个女孩进退两难,洁岚推推容子,容子奔上一步说:"爷爷,叶倩玲阿姨的地址是哪儿?"

  "你们?"肖竹清惊讶地说,"快进来吧,你们的消息可真灵通呵!"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李霞说,"我们两个得相依为命了。评委给我们打的分都是八点五分。要入选要淘汰都在一起。"

  老头说:"找她怎么能找到!她买了新房子,在复兴公寓,早几年就把叶家姆妈接走了,也没留下新地址!"

  小丁姐姐朝她们微微一笑,她的嘴长得十分优雅,启开着时,露出洁白如珍珠的一口好牙,十分文气,迷人,她正坐在肖老师的床铺上,为他整理东西。她的动作娴熟、妥贴。虽然肖老师并未向她们介绍她,但她那种沉稳神态已经说明她已是他的贴心人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我爸爸留在那儿等消息。"张玥说,"要等参赛者的分数都出来了,才知我们是否入圈。"

  "看来找不到了。"容子说。

  洁岚说:"怪不得医院有事总让肖老师听电话!"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肖老师赶到大门口去询问几个参赛者的得分,然后扬起健壮的手臂对大家做了个V字。他跑过来说:"这些人都得的是六分或是七点几分,八点五分或许就是高分了。"

  外公的家小而拥挤,单薄的板墙感觉是搭出来的,好像积木房子,屋顶也许漏着水,那儿的水渍像画地图似的留着纵横交惜的图案。那是个没有女人照料的清苦的家,乱糟糟的。房间里散发着老人的碳酸气。

  "呵,你们见过的。"肖竹清说,"上次在咖啡馆门口!"

  洁岚吓了一大跳。

  又过了一会儿,张玥的爸爸兴冲冲地走出来,保养得很好的脸更加红润了,他用丝绸手绢轻轻擦拭着脑门的汗,说:"问题不大,初赛关过去了。各位,这儿过去就是西餐店,老牌的,做法国菜很拿手,愿意赏光的,请一起去小坐片刻。"

  "吃生煎不?你们东北吃杂粮的,没有这个吧?"老外公把小锅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锅生煎馒头,"吃几个吧!这附近一共才这几家点心店,没什么花头经!顿顿吃,我有些吃怕了!"

  小丁姐姐说:"医院里又碰到过几次,现在是熟人了!"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张玥的母亲抑制不住喜悦,拍拍张玥的脸,搂着女儿的肩,步履轻盈地跟丈夫并肩走着。

  "我们那儿面食特别多,面粉比这儿清香,"洁岚说,"你自己不烧饭吗?"

  肖老师招呼她们坐下,一面就忙着把柜子里的打包带找出来。小房间里像要搞撤退似的,东西都横一包竖一包地扎起来,乱得很。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李霞和洁岚她们拖拖拉拉,故意躲开去,潘同也跟她们成了一伙。只有张玥其他几个表兄紧紧跟上,奇怪的是,肖老师没有推辞的意思,他同张玥的父亲谈得正开心。

  "从前,你外婆在时,我日子过得像皇帝,她会烧一手好菜,煎排骨先剔了骨头,炒鱼块鱼刺都弄清爽,天天翻花样。她死后,我再也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了!",外公的两颊陷了下去,瘪瘪的,说不出的凄苦悲凉,他摇着头,绝望地叹息几声,好像一个顽症被触发了,创伤又时隐时现地发出疼痛。

  颜晓新闷闷不乐地说:"你要去哪儿住?肖老师。"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颜晓新拉住大家:"喂,别溜,咱们得等等肖老师!"

  "都怪你妈妈!"外公突然暴跳起来,"你外婆不让她跟那东北佬结婚,她偏不听,就自说自话在那里办了婚事,你外婆一听这消息就又晕过去,几天就归了天!从此,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个家就断送掉了,你妈妈为了嫁一个东北佬……"

  "哦,少音协有房子,我以后就住那儿!"肖竹清笑笑,略带歉意地说,"这次调动工作,十分突然,本来我想明天早上再向你们告别的,明天中午少音协派车来接我。"

  "我能做些什么?"

  潘同说:"他也一起饱口福去了。我姨父又有钱又有路子,只有我们这几个傻瓜在这里自呜清高。"

  "我爸爸不是什么坏人!"洁岚的眼圈红了,"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待妈妈好,待我好,我们都喜欢他!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坏话!"

  什么?肖老师要走?调少音协去?两个女孩虽是两种心情,可那种震惊程度却是相同的,这对她们是一个坏消息。他是一个她们所喜欢的、敬重的人,特别是他单身一人,以校为家,她们这些没有家的女孩总悄悄地把他当成她们的同类,感到他特别亲切。他使这个早晚很清淡的校园增添了活力,同时也使她们心里有底,肖老师二十四小时在学校的,万一有事,找到他就找到了保护神。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洁岚插了一句:"你不去,张玥会伤心的。"

  容子怕他们大吵起来,连忙把洁岚硬拽出来,说:"我真后悔带你上这儿来!"

  "非走不可吗?"洁岚有点黯然。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假如我去,我会为自己伤心的。"他说,"我不喜欢商人气息的人。"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洁岚生气地说,"我不愿再见他了!"

  颜晓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伤心地说,"肖老师找到了好地方,他怎么会肯留下呢!你别太天真了!"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他们四个一路走,到了一个岔道口,潘同说:"我想我们也庆贺一下吧,否则我们这儿大冷冷清清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肖老师扬了扬眉,"我在庆丰中学执教十五年,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都是在这儿度过的,也做了不少事,现在要离开了,当然也舍不得。可是,一生太短暂了,有了机会,我当然想图发展的。"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太好了,我也这么认为。"李霞说,"应该由我请客--吃馄饨怎么样?"

  小丁插了一句话,"这次错过了机会,那可会后悔一辈子的,市机关和一般的中学教师地位太悬殊了!"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结果他们进了家门面很窄的小吃店,大家都掏了钱,分别买了馄钝、春卷、牛肉汤。锅贴。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用潘同的话来说,筷子下得如同雨点那么急。出那铺子时,他们一个个都饱得不行,浑身热烘烘的,个个脸上都流光溢彩。

  肖老师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说:"从事业角度说,到少音协能培养更多的艺术苗子!"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又走了一阵,前面是个小商品市场,颜晓新说这里有个安徽人开的铺子,专门出售廉价的宣纸,她路过这儿就得光顾。李霞说要进去买些头饰胸花,洁岚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同潘同一起站在门口。调。

  话到这儿,就算是下了定论了。洁岚叹了口气,说:"李霞没来过吗?"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别暴露我的身份。"潘同说,"否则,她们会跟我有距离的!"

  "她怎么会来呢?"肖老师说,"你们带个口信给她,让她今后好好努力,遇上难题可以来找我。还有洁岚,我已给你母亲去了信,没办法,只能辞去监护权了!"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洁岚不解地望着那个英俊的男生。

  他的口吻轻松,好像甩掉了什么重任。他对她们客客气气,但似乎有点漫不经心,一边说话一边干着零活。这使洁岚感觉,肖叔叔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他承诺的事都会不折不扣完成,可这也并非需要他把感情投入进去;因而他一旦宣布此事与其无关时,恨不能立刻就把一切干系都斩断。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潘同笑了:"你真笨,我是雷老师的儿子,这是秘密!"

  假如雷老师要走,她会絮絮叨叨地找每一个学生,将优点缺点都点得一清二楚,她已经永远不会对大家使用冷淡的客气了,因为她早已把心和感情溶进去,那些干系将难以切断。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洁岚笑了,确实,他机智、沉着,富有个性。同他在一起,她总觉得悬殊很大,非仰着脸看他才行。

  "我们走了。"洁岚说,"祝肖叔叔一帆凤顺。"

  "你笑起来很柔和,而且你对诗很有见地。"他挥着手说,"我们学校的女生可不这样,有一点点才就很骄做,我进的是全市数一数二的中学,我的同学假如知道我同你这样普通中学的学生来往,他们会当笑话的!"

  "呵,谢谢!"肖老师笑道,"以前对你管得较严,受人之托,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别骂我老糊涂就行。好,也祝你们快乐,顺利!"

  "我们,"洁岚说,"学校不同,家庭也不同。"

  门在她们身后无情地合上了,她俩用脚尖在幽暗而陡直的楼梯上探路。

  "可是,"他耸耸肩,"我是个怪人,我就喜欢交不相称的朋友。"

  "我有些后悔来这儿。"洁岚说。

  "为什么?"

  颜晓新一言不发,她没有心情谈话。她们回到宿舍,李霞仍未回来。颜晓新支起了画架,开始一幅新的画,她仍是画马。画一匹腾空而起的骏马。直到洁岚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后醒来,发现颜晓新仍在那儿孜孜不倦地画着。

  "不为什么!"

  "呵,四点了!"洁岚说,"李霞还没回来。"

  "我和你相反。"洁岚说,"我交朋友从不考虑是否相称,也不管这个人是否普通中学,谈得来自然就成朋友。"

  "我也等于在流浪!"颜晓新伤感地说,"好的心情渐渐远去,剩在这儿的只是一副忧伤的躯壳。"

  "你是对的。"潘同说,"我很少这样甘拜下风,其实,重点中学学生的优越感也太好笑了,整天钻在书里,苦不堪言,可到头来还感觉自己的智商高。"

  "画完了吗?"

  远远的,李霞她们走过来了。潘同突然轻轻地问:"你身体好了吗?我本想去看你,但功课太忙。本来今天还得去科技协会听课,他们办了个电脑班。张玥再三再四地来请,我不来,显得架子太大。"

  "不,这是一幅杰作。"颜晓新专心致志地注视自己的作品,"它上面的每一个线条都饱含着我的期望。我想把它赶出来,有急用。"

  "你没觉得今天很开心吗?"

  当洁岚再次醒来时,已是晨曦微露,薄薄的窗帘像被灯光照透似的,花色变得淡起来,像化掉一般。那画杰作的女画家伏在桌上睡得香甜,画架上那匹十全十美的大马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献给一位属马的老师。

  "当然,很轻松。"他说,"但人不应该只为轻松活着。"

  李霞和颜晓新刚站定,潘同就告辞。她们说:"干吗等在这儿?害得我们逛市场也心急火燎的!"

  他笑得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显得朝气蓬勃,然后就大步走掉了。

  1990年9月27日星期四

  日历一天天翻动着。洁岚的生日快到了。没人统计过,全国有多少人在十月一日过生日。记得妈妈总说洁岚的生日好,这一天人们都休假,家家户户有好菜,仿佛在庆祝共和国生日的同时把她的生日也捎带着庆祝进去了。

  将第一次悄悄地过生日,她想象不出有什么感受。过去的这一天她就是在看电视和吃零食中度过的,等父母把大碗小碟搬上桌时,她已大喊肚子胀,只剩下被塞满的感觉。

  "去年过国庆真没意思,"颜晓新说,"人都走散了,校园空空的,食堂也上着锁,我们几个像不折不扣的孤女!"

  "去年我上午逛街,下午到同学家去玩。人家父母都在,家里就是过节的样子,我想我真傻,干吗要去那儿触景生情,拔脚就回来,一觉睡了二十个小时。"郭顺妹说。

  "别伤感了。"李霞说,"快乐要去找,它才跟人回家。今年十月一日我们出一档新节目了,不是吗?"

  "什么新节目?我也要参加!"洁岚说。

  "有福同享,你不参加我还不答应呢!"李霞说,"记住,我们可以邀请几位有趣的好朋友!"

  "我没有好朋友!"颜晓新扬了扬手上的画笔,"画匹马做朋

  郭顺妹插了一句:"以后她没准会爱上一个属马的人!你看她现在天天画马!"

  "你别胡说!"颜晓新秀气的脸上充满怒容,"我才不愿意爱上人呢,要做个永远的自由者!"

  "算了吧!"郭顺妹说。

  "算了吧?"颜晓新不屑一顾,继续画她的马,"走着瞧吧!"

  "喂,喂。"李霞拍拍手,"快点把名单定下来,我们可以准备。洁岚,你先提几个。"

  洁岚首先想到的是刘晓武,他同她是最亲近的,可他们之间却因为被人误会为兄妹又变得怪怪的,一房间的人都叫他"大哥哥",仿佛他的身份已经不容推翻了。

  "犹豫什么?把大哥哥请来!"李霞说,"他还不算太老,一点也不带家长的威风,这样的哥哥举世无双!"

  颜晓新说:"也可以请老师,郑洁岚,肖老师对你帮助那么大,你不请他可不行!"

  "老师怎么肯参加学生的聚餐?"洁岚说,"我们还是去请张玥吧!"

  "张玥嘛,也可以请,但她的父母给她请了名家训练,即使她愿意,她父母也不会让千金出来的。"

  这次谈话就此打住了,再也没有继续。

  傍晚,刘晓武跑来敲她们的门,他换了合身的新装,神气得像穿上了军服,神采奕奕,那健壮的躯体被勾勒得更鲜明。

  "你哥哥真帅!"李霞说,"像个陆战队员!"

  没等洁岚回答,刘晓武就远远地说:"喂,洁岚,好消息,我同马伯伯接上关系了,他说少音协是新办的,缺工作人员。嗨,天赐良机!"

  他激动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挥着手,仿佛在进行就职演讲。

  "大哥哥认识少音协的马老?"李霞说。

  "是呵,我们一见如故,他为人热情。"刘晓武说,"怎么,你有事找他?"

  "要是他能做我的老师就好了!"李霞说,"张玥以前的嗓音那么浅薄,可现在有了他指点,果真进步很大,这次初赛我听了她的歌就觉得那个马老不同寻常,不光是名气大!"

  "那好吧,我同他提提。不,不,干脆我带你去他家一趟,当面问他。"刘晓武热情地说。

  "这,"李霞为难地说,"当然好,但是不是算开后门?"

  郭顺妹说:"张玥能开后门,你为什么不能开?真是白操心!"

  "我同她不一样!"李霞说。

  "去请老师算什么开后门?"颜晓新捧着画本在临摹徐悲鸿的奔马,插嘴道,"想学东西犯什么法?你又不请客送礼!"

  洁岚也劝李霞去一趟。刘晓武的热情让她感觉骄做,她有个多么侠义的朋友。后来,李霞终于同意去了,她问女伴们:"谁陪我去?要不我会没勇气开口的!"

  刘晓武说:"洁岚,你也一起去。我要把你介绍给马老。"

  他话音刚落,李霞就快乐地转到洁岚跟前,点着她秀气的鼻子说:"非你莫属。哥哥开口了,妹妹不准推辞!"

  "他,他不是……"洁岚张口结舌,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自然,却不知怎样揭开谜底,女伴们又会怎样看待这个问题,没准会尖叫起来,弄得她下不来台。

  出了门,李霞又蜇回去取伴奏磁带,刘晓武站在暮色苍茫的弄口,说:"洁岚,假如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哥哥,那么我现在就去向大家宣布,我不是你哥哥。"

  "我没说你不配。"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好。"刘晓武笑笑,"我就怕委屈你,勉强你,看来是我在多心,以后一定改正!"

  郑洁岚也被逗笑了,她岔开话,问刘晓武十月一日是否有空。

  "我要加班的。"他说,"不过,我可以请假。你是说,我们两个一起去玩?"

  "不,是李霞组织的,很多人去呢。"她兴奋地说,"是去野餐!"

  李霞兴冲冲地赶出来,对刘晓武说:"你一定要来呵,那天至少找两个男生来参加,你也算一个。到时,我们有精彩的节目!"

  "我不能保证肯定请得出假!"刘晓武的反应不够热烈。

  马老的家在一座很高的公寓里,11楼,然而房子却没有想象中的讲究。一个大房间,零乱得很,用五个书橱隔成三间,房子高高的,但天花板上有点破损,隔开的一小半是一间会客室兼音乐室,有一架破旧的钢琴,看来也很难在这儿高亢,因为房间上半层都是相通的,一唱,歌会在三个房间里穿来穿去的。

  马老穿着便装,显得亲切慈爱,下巴上的一个痈也显得合乎自然,并无不妥。他的头发梳理得讲究而有艺术性,亮亮的朝后倒着。绝对是大人物的发型。他招呼他们坐下,一一问了她们的名字。

  "李霞?唔,名字好熟悉!"马老说,"脸也熟悉。"

  "我刚参加了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您是评委哪!"李霞甜甜地说。

  "哦,对!对!"马老沉吟道,"那天你唱什么曲子来着?"

  "唱《茉莉花》!"

  "想起来了!"马老用手拍打着沙发扶手,"唱得很委婉,乐感好,音域也宽,条件不错。后来初赛是不是通过了?"

  "通过了!"

  马老高兴了:"这就好,争取复赛好好考。放心,成功大有希望!你们多年轻呵,我是老了,老了!"

  "哪里呀!"刘晓武说着,朝洁岚和李霞做了个眼色,"我们都觉得您年轻得很!"

  马老点点刘晓武:"别安慰我了!我都清楚,过去,我去给学生讲课,学生都故意出难题考我,那是不买我的帐,想考考我的资历;现在嘛,恰恰相反;我讲错了,都没有人提出来,那不是尊重我,是觉得这老头搞了一辈子了,也没名堂,还同他啰嗦什么?"

  正在大家哈哈大笑之际,电话铃响了,马老踱过去接电话。

  晓武悄悄地说两个女孩:"你们也太傻了,怎么不帮着我说话?"

  洁岚说:"他明明很老,你还说他年轻,骗人一样!"

  "他会知道你言不由衷的!"李霞也说,"我不好意思这样说。"

  "他就喜欢我们这样说。"刘晓武狡黠地眨眨眼,"没看见他大笑吗?这叫投其所好,永远不会过时的。"

  "大哥哥到底是社会上混过的人,很狡猾。"李霞对洁岚耳语道。

  "注意!等他打完电话,你就直接提要求。"刘晓武不介意他说,"这叫趁热打铁。"

  可是,这块热铁终于未能打成。马老挂上电话就半举起手,同大家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现在搞活动经费紧张,要拉赞助,我的一个朋友是总经理,他出面筹款,现在让我去。唉,没有钱,活动办不像样!"

  三个人都同时站起来,刘晓武推推两个女孩,她们才开口说话:"那没关系,我们走了!"

  刘晓武只能补充道:"改日再来拜访您!"

  "欢迎!欢迎!"马老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好像刚才电话里传来的是紧张的战报!

  他们三个壮志未酬志不休地走出门,开始连声咒骂那讨厌的电话!

  "那个总经理就像我的克星!"李霞说,"早不来,晚不来,关键时刻来捣乱!"

  "我想,他一定是个大胖子,双下巴肉嘟嘟的。"洁岚说。

  刘晓武笑了:"你们真是孩子气!我昨天来时,正巧碰上那总经理了,他可是一表人才。对了,听说总经理的女儿也在你们学校,这次也参加歌咏大赛了!"

  李霞皱紧了眉头,说:"又是他,又是他,肯定是张玥的父亲!"

  "他女儿复赛没问题,一路绿灯这是肯定的!"刘晓武说,"少音协要依靠他的!"

  洁岚说:"不可能,大赛怎么能不讲公平呢?张玥唱得不错,她会取胜的!"

  李霞也点点头,很自信地说:"就是嘛,我相信马老他们是公正的;初赛时,我这个没有门路的人不也入选了吗?"

  "也许吧。"刘晓武马上妥协,"马老确实是个好老头!"

  回家路上,肖竹清骑着自行车而来,见到他们,他一只脚跨下来撑在地上。他是此刻洁岚最不愿意碰见的人,夜色中,他的眼睛熠熠发光,似乎是火眼金睛,洁岚真怕他当面给刘晓武难堪,那样,她也要羞死掉的。好在,他没那么冒失,只是朝刘晓武打量了一眼,就对洁岚说:"你妈妈有封信给你,让我转的,白天忘记了,刚才我给你送到宿舍了!"

  "谢谢肖叔叔!"洁岚垂着头说,仍然害怕他话锋转向。

  李霞说:"肖老师,我们刚才到少音协的马老家里去过了。"

  "哦。"肖竹清不动声色,"这是条捷径!"

  "我很想请他再给我指点一番,"李霞说,"这样,进步更快!"

  "马老是专家,有他指点肯定是得益匪浅的。"肖老师苦笑笑,"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吗?我是个杂牌军,没有正式学历,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你早应该找到马老。"

  "这,我还没有跟马老说呢!"

  "应该早说,"肖竹清腿一甩,划出个漂亮的弧形,一下子跨上自行车,"事不宜迟!"

  李霞垂头丧气,十分沮丧,刘晓武说:"这就怪你自己不谨慎!这种事,别人保密还来不及,你还去兜出来。肖老师当然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了,另攀高枝……"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霞眼里噙着委屈的泪水,"我以为他会高兴的!"

  洁岚说:"肖老师为人豁达,他不会那样的!"

  可是,李霞的情绪坏透了,她说:"我愿意朝好的地方想,可是,他确实像生气了。一年来,肖老师为了培养我,化了大力气,惹他生气,我太难过了!"说着,她真动了感情,哭了起来,"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参加大赛呢!都说大城市机会多,出名容易,可是,做人可真难!"

  "等到钉子碰多了,你们就会聪明的!"刘晓武的口气很严峻。

  郑洁岚觉得生活是想也想不到的复杂和不可知,每个人也都很陌生,仿佛走一步都需要三思。她发现往日印象中那个书生气很浓的刘晓武不见了,隐在暗中似的,忽然换来个圆滑老练的大人。有心计而且多少带点狡猾,说不上坏,也确实是不可爱,她不知若干年后自己是否也能变得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去恭维别人,如果会,那她闲下来肯定会讨厌自己的。

  回到宿舍,李霞一头扎在床上,蒙上头,谁也不理。这儿的几个女孩不快乐时都用这方法来拒绝干扰。大家只能踮起脚尖走路,尽量不去烦她,让她的忧愁慢慢地随着泪水一起排出,直至消失。

  洁岚看到了妈妈寄来的亲笔信,一下子,妈妈的音容笑貌都出来了,频频向她招手。她把信悄悄地贴在胸前,感受着妈妈的温情和爱抚。在家时,爸爸常常出差,妈妈却终年在家,过去她倒一直盼着要离开妈妈,可现在才知,与妈妈分别,是真正的分别,那种分别滋味酸酸的,沉甸甸的,难以溶化。

  妈妈的信总是写得很琐碎,问她的起居饮食,仿佛她是个吃奶的婴儿,可她却被追问得很快乐,真愿意变得又小又娇,让妈妈去疼爱。妈妈在信末尾的一句话引起了郑洁岚的极大的兴趣:

  "洁岚,你叶倩玲阿姨近日要回国探亲,我已把你的地址寄给她,到时,她一定会来找你的,这也是你十四岁生日前夕,妈妈带给你的一个好消息!"

  洁岚把这条消息念了一遍又一遍,奇怪的是,整个心灵都对这条字有了感应,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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