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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鹿苑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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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鹿苑长春

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太阳无情地烤着丛莽和星地。大块头的巴克斯特妈妈在大热天里感到非常烦恼。虽然消瘦但手脚灵便的贝尼和裘弟,对气候的反应仅仅是觉得动作越来越迟缓而且越来越不想动弹而已。他们一起在清晨干完日常的家务:给母牛挤奶,喂马,劈好炊煮用的木柴,上凹穴挑水,然后一直休息到傍晚。巴克斯特妈妈只在中午烧一顿热的午餐,然后用灰封住炉火。晚餐吃的都是冷食,其中包括午餐剩下的食物。  

  裘弟站起身,轻松地向门口走去。  

  裘弟想逃开去,那枕上骨瘦如柴的脸吓住了他。这是草翅膀,又不是草翅膀。勃克把他拉到床前。  

  当贝尼能下床时,他们一致同意,最好是不等月圆,也不等完全喂肥了。就把猪统统杀掉。裘弟劈好带有松脂的引火木柴,在熬糖浆的那口大锅下生起火,从凹穴里挑来清水放在锅里烧。他把一个木桶倾侧过来,用沙土固定了它的位置。当水煮沸后,巴克斯特妈妈就用勺子把水舀到桶里。贝尼杀死了那些猪,一只接一只地放到桶里去烫。他用他那迅速而又熟练的手法,拉着它们的腿转动。巴克斯特妈妈和裘弟不得不帮着突然感到乏力的贝尼,把猪抬到树枝搭成的架子那里。三个人使劲地刮着毛,因为在开膛之前必须把猪毛刮干净。  

  他已忘却了他的使命,在岸坡脚下一棵山茱萸树的带状荫影里躺了下来。小鹿在周围嗅了一阵,然后卧在他身旁。从他躺着的地方,他可以看到整个凹穴。在他头上,凹穴的边缘浴着夕阳,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火环在凹穴周围燃烧。松鼠由于他的到来曾经沉默了一会,现在又开始咬着树皮、吱吱叫唤,而且在好些树顶上跳来跳去。它们由于那白昼的最后余光而疯狂了,就像它们常常由于白昼开始时的曙光而疯狂一般。当它们跳跃到棕榈树上时,棕榈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但棕树的枝叶却几乎没有发出显示它们经过的响动。在那稠密的香胶树和胡桃树中,总是看不见它们,而且也几乎听不出它们的声音,除非当它们顺着树干爬上爬下,或者溜到桠枝尽头,窜到另一棵树上去。鸟儿在枝叶中发出甜蜜的失声叫唤。在远处,一只红鸟悠扬地啼啭,慢慢地越来越近,直到裘弟看到它飘落到巴克斯特家的饮水槽旁边。一群斑鸠打着旋飞下来,略微饮了些水,又飞了开去,回到邻近松林中它们栖息的地方。它们的翅膀在沙沙发响,仿佛它们那尖尖的泛着玫瑰色的灰翅膀是很薄的小刀,在切削着空气。  

  他指向一株香胶树。一只不大不小的浣熊,在离地约十二呎高的树干一侧窥视。它看到自己被发现了,就缩回去,不见了。但不一会儿,那张戴着面具似的脸又在枝叶间张望。  

  裘弟又感到了喉头那可恨的哽塞。他咽着泪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我来找草翅膀给我的小鹿起名字的。”  

  所有肉用动物,鹿、火鸡、松鼠和负鼠,都少得可怜,一天的狩猎往往会一无所获。跟人们敌对的猛兽也损失惨重。起先,贝尼还以为这对家畜有利;但事情的结果显然恰恰相反,那些残存的嗜杀成性的动物由于自己食物供应匮乏,变得更饥饿、也更不顾死活了。贝尼开始为猪担忧起来,赶忙在厩舍中为它们造一个猪棚。他们全家出动到树林里去搜集橡实和丛莽矮棕榈的果实来喂猪。贝尼又另外拨出一部分新的玉米,供它们长膘。几天后的一个午夜,厩舍中传来一阵哀嚎和践踏声。狗惊醒了,奔跑吠叫起来。贝尼和裘弟套上裤子,点起火把就跑。最肥的一口猪不见了。那虐杀的手脚真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挣扎的痕迹。一行细细的血迹出了厩舍,越过栅栏。能够这么轻易地杀死和咬起这么重的肥猪。一定是一只巨大的野兽。贝尼匆促地察看着足迹。  

  裘弟常常怀念着逝去的草翅膀。草翅膀活着的时候和他厮混在一起;如今在裘弟的心灵深处,还存在着草翅膀亲切友善的形象,这使他能经常向他倾诉心里话,虽然在事实上这已经不可能了。但是,小旗神奇地一天天长大,使他有了足够的慰藉。裘弟认为它身上的斑点已开始消褪──这是小鹿成年的标志──但贝尼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无疑地它在智力上成长得很快。贝尼说过,在丛林的野兽中以熊的脑子最大,其次就得算鹿了。  

  “那我也并不渴。”  

  “好的,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打算下午让你出去,因为我们有约在先。但我想我们还是来做笔交易。你替我上凹穴给你妈挑一担干净水来,我今天傍晚就把这垄甜薯锄完。爬那凹穴的陡壁,真叫我吃不消。这可是个公平交易。”  

  “怎么,这是它的喉管。什么是喉管?如果它没有喉管,它就不会叫了。”  

  八月的炎热虽然无情,但这个月份对人却是仁慈的,使人很有闲暇。工作很少,而且用不着急急忙忙去干活。下了几场雨,玉米已成熟了。玉米秆渐渐干燥,不久就可收割起来晾晒了。贝尼估计他将有一个好收成,说不定一亩能有十个蒲式耳。甜薯藤长势繁茂。喂鸡用的班图黍也即将成熟,它那长长的稳头就像高粱的穗头。沿着围栅种植的向日葵,花盘已经长得像汤盆那么大,葵花子也是用来喂鸡的。扁豆产量非常丰富,那已成了主要的食物,把它们与某些野味的肉烧在一起,几乎每天都吃。一大片长势良好的豆藤晒干后可作冬季几个月的饲料之用。花生地的收获并不那么理想,但由于老缺趾咬死了传种的大母猪贝茨,已没有太多的小猪需要用花生米来育肥了。巴克斯特家那几头猪已神秘地回到家里。跟它们一起来的还有一头年轻的传种母猪。它身上的烙印已由福列斯特家的改为巴克斯特家的了。贝尼接受了它,因为这是他们有意与他讲和的礼品。  

  “你怎么会选中这儿的,爸?”  

  他把那木箱举上肩头。福列斯特老爹和葛培不见了。勃克向南面的硬木林出发。福列斯特老妈跟着他。密尔惠尔在旁边搀住她的胳臂。别的人一个个跟在他们后面。那行列慢慢地向硬木林鱼贯前进。裘弟记得草翅膀在这儿的一株大栎树下,有一个葡萄藤秋千。他看见福列斯特老爹和葛培手上拿着铲子,正站在那秋千旁边。一个新挖的坑穴在泥地里张着大嘴。挖出的泥土带着木头霉烂时那种黑色,在坑边堆了起来。硬木林像是被曙光点燃了。破晓的朝阳伸出与大地平行的灿烂的手指,将光明泻入了整个森林。勃克放下棺材,小心地把它移入墓穴。他退了回来。福列斯特家的人都犹豫起来。  

  “谢谢你,爸。”  

 

  当他到达顶上的饮水槽时,他疲乏了。岸坡是这样的陡峭,以至他肚子贴着坡地躺下时,只要像小鹿似地稍一低头,就能饮到水。他将舌头在槽水中上下搅动了一阵,又用舌头猛地伸进水中又缩回来,然后往后一仰,观察着那水面的涟漪。他很想知道,一头熊是不是也像狗一样的舐水,还是像鹿一样的啜吸。他把自己想象为一头熊,用两种方法饮着水,以便作出判断。舐水比较慢,但当他把水吸进去时,他呛噎了。他判断不下来。而贝尼一定知道熊是怎样饮水的。他大概是实际看到过的。  

  他郁郁不乐地添着木柴,越来越觉得不愉快,然而他不能走。晚餐和巴克斯特自己家一样的贫乏单调,福列斯特老妈漠不关心地往桌上摆菜。  

  裘弟问:“这是什么,妈?”  

  巴克斯特妈妈说:“这畜生真像耗子伯伯那么精灵。”但贝尼说:“怎么啦,裘弟他妈,你怎么不害臊,又咒骂起它来了。”说着向裘弟眨了眨眼。  

  “让我拿着它,爸。”  

  他装满木柴箱预备走了。他妈妈又让他换衬衣,梳头发。他真担心要误事。  

  “那末,当你不能看住它时就把它牢牢地挂到棚屋里去。”  

  裘弟的目光忽然发现在岸坡边上有什么在骚动。一只母浣熊正领着两只小浣熊走下来,到了石灰石的水槽边。那母浣熊小心翼翼地在一连串的水槽中摸鱼,而且先从较高的那个水槽开始。现在裘弟有了延迟回去的最好理由,因为他必须等到被搅浑的水澄清了才可去担水啊。母浣熊在水槽中找不到什么使它感兴趣的东西,两只小浣熊中的一只,爬到家畜水槽的边沿上,好奇地朝里面张望。母浣熊啪的一声把它打走,使它脱离了危险。母浣熊走下岸坡。它一忽儿隐没在高大的羊齿丛中,一忽儿又在念珠豆的枝干中间露出了它那仿佛是戴着黑面具的脸。那两只小棕熊也在它们妈妈身后向外窥视,那对小脸儿简直与它们妈的脸一模一样;它们那两条毛茸茸的小尾巴也与它们妈妈的一样,非常明显地卷了起来。  

  从屋前台阶到栅门的走道,也需要锄草了。走道两旁虽然有柏木条作护边,但杂草还是从板条上面或下面蔓延过来,甚至在这条小径两旁的花丛中,杂草也厚颜无耻地滋长起来。楝树上淡紫色的花瓣正在纷纷凋落。裘弟拖着他的光脚板,在乱草和落花上走过,出了栅门。他踌躇了:那牲口棚是很有诱惑力的。那儿也许又添了一窝新孵出的小鸡。那小牛也许和昨天的模样又有了不同。要是他能给自己到处游荡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那越来越不受欢迎的清除水槽的工作,就可以长期拖延下去。后来,他又想到,假如他能很快地清除完水槽,他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于是他扛起锄头,快步向凹穴走去。  

  裘弟用挂在槽边的水瓢装满了两只水桶。不顾他爸爸的警告,他把桶装得满满的。他很乐意就这样满满地挑着走进院子去。他蹲下来,把肩膀凑到扁担下面。当他想站直身子时,却被那重量压得直不起腰来。他倾出一部分水,才挺起身子,一步步挣扎着走上岸坡。那木头扁担陷进了他瘦瘦的肩膀。他的背在作痛。半路上,他不得不停下来,放下水桶,再倾出更多的水。小鹿好奇地将鼻子浸到一只水桶中。幸而他妈妈不知道。她不能够懂得这小鹿是多么干净,她也决不会承认它的气味有多么香甜。  

  快到十一月时,巴克斯特和福列斯特两家人都已搞清楚了兽瘟的蔓延范围以及猛兽和猎物在冬季还能余留多少的情况。鹿已缩减到平时数量的一部分。约摸有一打鹿来到垦地边缘活动。有时会有一只孤独的公鹿或者母鹿跳过围栅,到什么也没有的扁豆地里觅食。鹿的胆子变大了。它们用鼻子嗅着甜薯垄,寻找没有被人们发现的嫩根。出现的鹌鹑跟往常一般多,但野火鸡却大部分毁灭了。从这一事实看来,贝尼认为这次瘟疫确实与沼泽中的污水有关。因为火鸡常去那儿饮水觅食,鹌鹑却不去。  

  他继续向凹穴走去。香月桂还在开花,香气充满了整个凹穴。他又怀念起草翅膀来。现在他永远无法知道,夕照中的西班牙骑士究竟是否就是那个西班牙精灵,还是草翅膀看到的是另一个更神秘的也更真实的西班牙人。裘弟放下那担水桶,走下那远在他出世前贝尼在两岸挖掘出来的通到凹穴底部去的狭窄小径。  

  裘弟将脸完全浸没在水中,左右转动,使得先是一面,然后是另一面脸颊,感受着浸在水里的凉快。他让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自己的两个手掌上,将脑袋浸在水中。他想知道,他屏住气能在水中待上多久。一会儿他就哈噜噜地吹起水泡来。忽然,他听到他爸爸在凹穴底的说话声。  

  一只青蛙跳起来使小鹿倒退不迭。裘弟一边笑它,一边跑上坡岸来到饮水槽边。他伏到槽边去喝水。小鹿也跟着在水面上吮吸,那嘴沿水槽上下移动,和他一起饮水。忽然它的头碰到了裘弟的面颊,为了友谊,他也在水上吮吸,发出像小鹿那样的声音。裘弟抬起头摇了摇,抹抹他的嘴。小鹿也抬起头,水从它的嘴和鼻子上滴落下来。  

  这样的前景自然大受欢迎。贝尼将教他读书、认数目字,而且当贝尼教他之前,兴许还会给他讲上一个故事呢。裘弟怀着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继续推磨。小旗走近来,他就停下让小鹿去舐那罅孔中漏下来的玉米粉。他自己也常常这样尝味道的。磨石由于磨擦而发热,玉米面就有一股爆玉米花或者玉米烘饼的香味。当他饿极了的时候,吃上一口可真有味,但那味道永远没有闻起来那么香。小旗对无所作为的情景感到厌倦而逛了开去。它已越来越大胆,有时会跑到丛莽中去逛上一个钟头。在棚屋里已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它,它已学会了踢倒那松松的隔板。巴克斯特妈妈曾经发表这么一个信念,这也是她的希望。那小鹿会变得越来越野,总有一天会失踪,她的话丝毫没有使裘弟感到苦恼。他明白。降临到他自己身上的好动特性,也已降临到小鹿身上了。小旗只不过需要舒展一下四肢,探索一下它周围的世界罢了。他们互相之间是充分了解的。他也知道,小旗跑开去的时候只是在附近转圈子,它从来不会跑到听不见裘弟呼喊的远处去。  

  裘弟突然把手放到小鹿头上同时收住了脚步。一个戴着头盔的骑士,正骑着马在穿越那些苔藓。裘弟向前跨了一步,马同骑士都消失了,仿佛两者都是由并不比苔藓更厚的物质组成。他后退一步,骑士和马又出现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这就是草翅膀说的那个西班牙骑士了。他自己也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害怕。他真想跑回家去。他心中仿佛在对自己说,今儿个他可真的见鬼了。但是,他身上有他爸爸的特性,他强迫自己慢慢向前走去,向那鬼影出现的地方走去。不到一会儿就真相大白。原来是纠结在一起的树枝与苔藓创造了这一形象。他可以分辨出哪儿是马,哪儿是骑士,哪儿是头盔。他的心脏猛跳一下后顿时轻松了,但他却感到失望。那还不如不知道这情况的好;就这么跑开去,相信它,不是更有味道吗。  

  贝尼点点头。  

  裘弟说:“我是特地来看他的。”  

  “它恨那黑洞洞的老棚屋。”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裘弟带着小鹿到凹穴里去担做晚餐用的干净水。路上开满了种种鲜花。漆树花正在怒放,粉条儿菜高举起它们的枝梗,上面长着兰花似的白色或橙色的花朵。法兰西桑椹已开始在细长的枝条上成熟。它们是淡紫色的成簇的小珠子,很像百合花梗上的蜗牛卵。蝴蝶栖息在芬芳的野香子兰初生的花蕾上,它们缓缓地开合着双翅,好像在等待那嫩苞为它们开放,让它们去采那里面的花蜜。成窝的鹌鹑的叫声又在豌豆地里回响,清越、甜润而又和谐。太阳下山比以前更早了些。在那一长排围棚的犄角上,从前西班牙人的旧路折向北方,然后一直经过凹穴。橙黄色的阳光斜照在低矮的栎树上,把那些从桠枝上悬挂下来的灰色的西班牙苔藓,变成了辉煌的帷幕。  

  “是落在陷阱里的。受了重伤但没有死。我得声明!我真不愿意杀死它。”  

 

  贝尼说:“我也希望你多想想。那洪水就像是你的一位老师啊。福列斯特兄弟和我本来已经商量定当,准备给你和草翅膀在这个冬季请一位老师。草翅膀死后,我想还是用捕阱多捉野兽换些现钱单独请一位老师。可是现在野兽这么少,兽皮又这么蹩脚,那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①一种得过奖的丰产甘蔗的名称。

  裘弟说:“‘爸,我希望能象草翅膀一样,有一个宠物给我抚弄,和我一起玩耍。我想要一只浣熊,或是一只小熊,或是象这样一类的东西。”  

  她说:“我就是要让那些下流的福列斯特兄弟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文雅正派的人。”  

  他们转身回家。一阵轻捷的奔驰声越来越近。小旗已挣脱束缚,赶来加入了狩猎的行列。它高高地踢着后腿,直竖着它的小尾巴。  

  他走到饮水槽边,把他所能挑的水舀到水桶里,然后挑回家去。他在餐桌上讲述了关于浣熊的事,连他妈妈听到打小浣熊屁股的事也感到津津有味,没有人追问他迟到的原因。晚餐后,他和他爸爸坐在一起,听着猫头鹰啼,蛙鸣,远处的野猫以及更远处的狐狸叫。在北面,有一只狼在嗥叫,而且得到响应。他试图把他当天的感受告诉他爸爸。贝尼神情严肃地倾听着,点着头;可是裘弟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感情,因而终于不能使他爸爸获得充分的了解。  

  “草翅膀说,他养的浣熊从来没有一只是特别下贱的。”  

  贝尼说:“孩子吗?”  

  “漂亮,孩子,漂亮得很呢。”  

  当小旗还没有被关起来时,它已学会了拖动门外的鞋带以提起门闩,不论白天或者黑夜的任何时候,它都能跑进屋子。它用头撞下裘弟床上的一个羽毛枕头,叼着它在屋子里到处乱扔乱抛,直到枕头破裂方才罢休。这就使羽毛接连好几天在屋中每一个角落飘荡,甚至会刚巧粘到一盆软饼布丁上去。它已开始跟狗嬉戏。老裘利亚相当老成持重,当小旗用蹄子踏它时,它最多也不过摇摇尾巴;列泼却狺狺吠叫,绕着小鹿打转,假装要扑上去。这时候,小旗就踢起两只后蹄,愉快地弹动它的短尾巴,摇晃着它的脑袋,终于莽撞地跳过板条钉的栅栏,顺着大路疾驰而去。它最喜欢和裘弟玩。他们在一起扭打,互相用头猛抵角力,而且并排地赛跑,直到巴克斯特妈妈提出了抗议,说裘弟愈长愈瘦,简直变成了一条黑蛇。  

  树上的浣熊已经露出了整个身子。  

  “那么爸,这些公熊也打架吗?”  

  倒伏在地上的甘蔗已沿着蔗节生出了根须,必须把它们从紧紧拉住这些根须的泥土里拔出来。每个蔗节就像破布制的拖帚一般。这些特殊的根须必须在蔗秆榨汁之前统统割掉。裘弟赶着老凯撒绕着那小小的甘蔗榨汁机一圈又一圈地打转,贝尼就把那细长的纤维很多的蔗秆在那旋转着的绞轮中塞下去。蔗汁的产量很低,而且糖汁不浓而带酸,可是屋子里还是充满了甜蜜的香味。巴克斯特妈妈在最后一次熬的糖浆里扔进了桔子,结果就制成了大量蜜饯。  

  红丝带甘蔗①长得很好。巴克斯特一家人寄希望于秋季和霜降时节,那时候甜薯起出来了,一头头猪杀好了,玉米磨成了粉,甘蔗榨出汁,熬成了糖浆,到了那时候,丰富的供应就会代替贫乏的饮食。即使在目前最贫乏的季节,食物还是够吃的,可是吃的东西没有那时候富于变化,也没有那时候丰盛,更没有那种有着丰足贮藏的宽慰感觉。他们现在天天吃玉米面和面粉,很少有肥肉吃,全靠贝尼偶然猎取来的鹿、火鸡或者松鼠的肉。有一夜贝尼在院子里用捕机捉到一只很肥的负鼠,就掘了足够一顿吃的新鲜甜薯跟负鼠肉烤在一起,作为一次特殊享受。这是一顿奢侈的美味,因为甜薯很小,还没有成熟。  

  “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节制我用水,”巴克斯特妈妈说。“我已节制了二十年了。”  

  裘弟凝视着勃克,勃克也凝视着他。麻木变成了瘫痪。他并不感到悲哀,只感到寒冷和晕眩。好像草翅膀既没有死也没有活着。简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甜薯进了窠,盖起来后,麻烦就不再发生了。小旗现在不得不被摈斥在熏房之外,就象不准它进屋子一样。因为它已经长得相当高大,只要用后腿站起来,就够得到挂着的熏肉的边缘,可以舐那上面的盐。  

  母浣熊一直走到凹穴底部渗出的地下水汇集的浅潭中,开始急切地摸鱼。它那长长的黑指爪,在落下来的枯枝底下掏来掏去。它侧身躺下把指爪直伸进一道隙缝中去,那无疑是在摸一只淡水小龙虾。一只青蛙跳了出来,它迅速地转了个圈子猛地一扑,就抓住那只青蛙,涉水回到潭边。它蹲下来,把青蛙在胸前按了一会儿,一面踢着脚,然后用牙齿咬住青蛙,摇着头把青蛙摔来摔去,就像狗摔田鼠一般。接着它把青蛙摔到它的两个小宝贝中间。它们向它扑了上去,叫着,咆哮着,咬碎了它的骨头,最后分吃了。它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又转身爬进了水潭。它那蓬松的大尾巴恰好漂在水面上。两只小浣熊也跟在它后面涉水。它们那尖尖的小鼻子,刚巧露在水面上。母浣熊一转身看到了它们,连忙把它们拖回到岸上。它轮流把每一只小浣熊抓起来,打着它们毛茸茸的小屁股;它的动作是这么像人,使裘弟不得不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巴,才不致于发出惊叫声来。他长久地观察着它那摸鱼和拿鱼喂小浣熊的动作。然后它从容地缓步穿过凹穴底部,爬上对面岸坡,翻过凹穴边沿,两只小浣熊跟着妈妈,在一起可爱地轻声叫唤而且互相嘟哝着。  

  一个小小的世界躺在他的脚下。它又深又凹,就像一只巨大的碗。草翅膀说那是像上帝一样大的巨熊,在寻藕吃时,挖出了一把土。但裘弟从他爸爸那儿知道了真相。那仅仅是由于地下河在地面下穿过泥土,曲折回转,打着漩涡,不断改变着它们的方向。特别是像这里一样有着石灰石层的地方。石灰石在未接触空气和变硬之前,是柔软的,容易粉碎的。有时候,没有原因,也没有预兆,或许是下了很久雨之后,一部分泥土轻轻地,几乎无声无息地陷落了,而一个深深的凹穴标志着这地方曾经有一条隐蔽的看不见的暗河奔流过。凹穴有时只有几呎宽和深,而巴克斯特家的凹穴却有六十呎深。它是那样的宽阔,以至贝尼那老前膛都打不到对岸的松鼠。那凹穴像是有意掘成似的那么凹。朝下一望,裘弟觉得它的真实形状比草翅膀的故事还要来得奇异。  

  勃克说:“大概裘弟很愿意独自和草翅膀作一会伴。”  

  “明天吗?”  

  整个凹穴笼罩在阴影中了。裘弟突然觉得,草翅膀好像刚刚和浣熊们一起离开。他的某一部分好像老是待在野兽游逛和觅食的地方。他的某一部分将永远在它们附近。草翅膀就像那些树。他是属于大地的,就像那些树木是属于大地的一样,他那多节的脆弱的根深深地扎进了沙地。他又像那变幻无穷的白云,落下去的太阳和升起来的月亮。他的某一部分永远处在他那扭曲的肢体之外。这是可以像清风一样来去无踪的。这使裘弟觉得,他无须再为他的好友而感到寂寞,他已能够忍受他的离去了。  

  “是啊,我选上这儿是因为──”他的脸皱起来了,心里在寻找着适当的字眼。“一句话,我渴望安宁。”他微笑道。“来这儿我才得到了它,除了那些熊、豹、狼和野猫──有时还有你妈的侵扰之外。”  

  他对它说:“我不愿用你来换它们全部,哪怕是会穿靴子的小熊。”  

  “爸,它不漂亮吗?”  

  孩子忽然起了一种想隐逸独居的念头。他决定,当他长大后,要给自己在这塘边造一所小屋子。当野兽们对这屋子感到习惯后,他就可以在月夜从窗户里偷看它们饮水了。  

  他叫道:“小旗,上这儿来。”  

  他说:“它并不知道它干的事啊!”  

  “它是落在陷阱里的吗,爸?”  

  他说:“你得忍耐些。”  

  巴克斯特妈妈说:“除了我自己,我不愿任何人舐我要吃的肉,更不要说一只污秽的小畜牲了。”  

  “在你可怜的爸爸准备喝的清水中,你把你这肮脏的小脸浸得太深了。”  

  勃克说:“好了,妈,让裘弟代表吃他的一份吧,也许裘弟会长得和我一样高大的。是吗,孩子?”  

  老缺趾是在离开垦地很近的路上吃那头肥猪的。它饱餐一顿后,把路面上的垃圾抓成一堆,盖满尸体,然后向南渡过了裘尼泊溪。  

 “你知道我希望有什么,妈?一个像袋鼠那样的肉袋来装东西。”   

  他勉强走进屋子,不敢去看卧房的门。那门虚掩着。福列斯特老妈在炉灶旁,眼睛哭得红红的。她隔一会儿就用她那围裙角擦擦眼睛。可是她蓬松的头发已敷过油,而且梳得溜光水滑,就像向一位贵客表示敬意一样。  

  “那么我不吃甜薯来弥补它好了。”  

  “我告诉你,”他说。“当你妈说‘二十年’时,真的使我感到非常震惊。我简直从来就没有坐下来计算过这段光阴。一年又一年,时间在我身边溜了过去,我既没有注意它,也没有计算它。每年春天,我都想替你妈掘一口井。可是后来我不是想搞一头公牛,就是母牛陷入泥塘中死去;或者那些小孩中的一个在这儿戏水淹死,使我没有心思挖井;而且还要付医药费等。砖价贵得真吓人。当我有一次挖井,挖到三十呎深远未见水时,我就知道这下子是倒定霉了。但是要任何一个娘们在半山腰的渗水槽里干洗涤活,二十年时间确实太久了。”  

  “我知道,可是你也得对别人宽容些才好啊。”

  贝尼说:“学会小心谨慎对你总是没有害处的。你得学会如何去得到食物;在得到它们后,就得首先留心如何保管它们。”  

  “大概它正好会去咬那驼背,呃?爸。”  

  他说道:“我和你一样悲痛。”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一边形容着他们的邻居。巴克斯特妈妈在门口迎接他们。一见到那野兽,她顿时满面春风。  

  “像吐温克·薇赛蓓一样吗?”  

  那天的晚餐就象过节,很久以后,还觉得那些食物太丰盛了。屋后菜园里,不久就会有羽衣甘蓝,野芥菜也将在垦地各处生长。这就可以用火腿和扁豆跟它们烹调在一起。用来制油酥面包的猪油渣可以用上好几个月。巴克斯特一家人可以很丰裕地过冬了。这是一年中食物最丰富的一个季度。猎物虽然缺乏,却因为他们那挂得满满的熏房而显得并不怎么严重了。  

  早上的那个疑问又涌上了裘弟心头。  

  勃克晃晃脑袋,好像他要赶走一只烦扰他的蜜蜂或者他的心思似的。他又抹了一下嘴。  

  小旗的好奇心很使人恼火。它在熏房里用头撞着猪油罐,听着盖子跌到地上的声音,而且还要去看罐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幸而天已转冷,那稀薄的猪油还没有流出来就被发现而得到了挽救。不过,这样的闯入是容易防止的,只要关上门就万事大吉了。裘弟已对这些琐事养成了很好的记忆力。  

  他的脸阴暗起来。裘弟知道,大量缺水,对他爸爸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他必须承受比她们母子俩都大得多的困苦。裘弟负责木柴。但贝尼自己,却要在他狭窄的肩膀上横一根牛轭形的扁担,两端各悬一只柏木砍成的水桶,在垦地到大凹穴的沙路上往返跋涉。在那大凹穴里,从沙子里渗出的水汇成了一个仅有的被腐草染成琥珀色的浅潭。这苦役像是贝尼对家人们的一种道歉表示,因为他竟将家庭建立在这样干燥的地方,而小溪、大河和很好的井水就在几哩外的地方奔流汇涌。裘弟第一次感到奇怪,为什么他爸爸选中了这个地方作为住处。想到那些在大凹穴陡峭的岸上正待清除的小水潭,他几乎希望他们住在河边,和赫妥婆婆住在一起。然而那垦地,那有着高大松树的岛地,却构成了整个世界。而别的地方的生活,就像奥利佛讲过的非洲、中国和康奈狄克州,仅仅是人们讲的故事罢了。  

  到了九点钟,勃克忙乱地点上一支蜡烛。到了十点钟,一个人骑马闯进院子。那是贝尼骑着老凯撒来了。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抛,走进了屋子。福列斯特老爹以家长的身份,站起来迎接他。贝尼环视着这些阴沉的面孔。老人家指着半掩的卧房门。  

  一共杀死了八只猪。只有那老公猪、两只小母猪和那头留种母猪──福列斯特家重修友好的礼物留了下来,以便重新开始那喂养和屠杀的循环。姑且冒险把它们放到树林里去。在黄昏时用厨房里的泔水和橡实喂养它们。一到晚上。为了获得尽可能的安全,就把它们引到猪棚里紧紧关起来。除此之外,或生或死,也只有让它们听天由命了。  

  他装满了所有的袋子。  

  她说:“可怜我那心肝。”她又开始痛哭起来。“我的孩子不就是想看看你的那头小鹿吗?他经常说起它的,他经常说起它。他说:‘裘弟给自己找了个小弟弟。’”  

  “我们可以试试。”  

  “你们打死了它,好极了。偷走我母鸡的一定就是它了。”  

  他躺回到他的摇椅中,思量着那怪事。  

  第二天,贝尼由于冷一阵热一阵的疟疾病而病倒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再想捉熊已不行了。裘弟曾经要求单独去矮树丛后等候,但贝尼不许他去。他说,那巨熊大狡猾、也太危险。裘弟又太像响尾蛇的头①那么不够沉着。  

  裘弟向他跑去。那柔软的东西是一只动物,一时觉得又陌生又熟悉。这是一只浣熊,但是不是寻常那种铁灰色的,它浑身象奶油一样白。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再见。”  

  “没有人要你不吃甜薯,只要你管住这小捣蛋。如果你要养它。这就是你的责任,你得不让它闯祸。”  

  “它们为什么有的很勇敢,有的却又很胆小呢?”  

  他轮流和每个人说话。他直视着雷姆。  

  “那末我们难道不能待在这儿,一等它来吃就捉住它吗?”  

  他们蹲伏在沙地上。细细地察看那浣熊。  

  “它们打得可凶呢。那母熊却站在一旁看它们打……”  

  贝尼说:“它还会回来吃它的。熊总是要把它杀死的猎物吃上一礼拜光景。我曾经看到它们赶走鹫鸟。即使它们自己并不想吃。如果不是老缺趾而是别的熊,我们本来可以装捕机的。可是,自从它损失一个足趾后,不论什么捕机都休想骗过它了。”  

  “我每年总是希望,来春能给我们自己掘一口深井。然后那些水槽就可以随便倾倒垃圾。可是砖头太贵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转过身来。  

  “那就用栅栏圈起来。”  

  天气是晴朗的,有风。裘弟从房后的棚屋里拿了把锄头,漫步向大路走去。栅栏旁的一棵棵桑树已是一片翠绿。他妈妈宠爱的母鸡咯咯地从那板条钉成的鸡棚里召唤着它的小鸡。他从地上抄起一只黄乎乎的小绒球,抓住它偎在自己的脸颊上。小鸡在他耳畔叽叽地尖叫。裘弟放开它,它急忙钻进那肥胖的母鸡翅膀下避难。院子里不久就需要锄草了。  

  滔滔不绝的话语劈头盖脑地向贝尼倾泻。话语的倾吐,洗刷着心头滋长的创伤。他神色庄重地倾听着,不时地点着头。他就像一块小而坚硬的岩石,他们的忧虑打在上面便会粉碎。当他们说完话开始沉默时,他就诉说起自己孩子的夭折来。他提醒大家谁都免不了一死。每个人都得忍受,都能忍受一切不幸。他在分担他们的忧伤,而他们似乎也成了他的一部分。这分担减轻了他们的忧伤,冲淡了他们的哀痛。  

  老裘利亚在请求跟踪追上去,贝尼也动了杀心,因为那凶犯正在饱餐大嚼,那是很容易追及的。但贝尼认为,黑夜里碰上它,万一不能打死而只是打伤它,那危险就太大了,何况到了明晨足迹还是新鲜的,再追踪也不迟。他们回来上床小睡。天刚破晓,他就叫来猎狗出发追踪。原来那踪迹正是老缺趾的足印。  

  “那我也不知道。大约要看它长得多大才会怕人,但那似乎是没有定规的。我记起来了。一次,就在野猫草原那面,我打了一早上的猎,坐在一株栎树底下,生起一堆火来一边取暖,一边给自己烧些咸肉。没想到,当我正在那儿坐着时,一只狐狸竟跑来在火堆那面趴了下来。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我想它也许饿了,就拿了一片肉,用一根长长的树枝穿了送过去。我一直将肉送到它鼻子前面。按理说狐狸是很野的,而我从来没有想到它会饿得跑到这样一个不该来的地方。但那只狐狸就趴在那儿看着我,不吃也不逃。”  

  巴克斯特妈妈对裘弟说:“现在你要注意,你今天去福列斯特家,要避开正在求偶的公熊。”  

  贝尼说:“我早该知道是这老畜生,它跟沼泽中别的熊不同,是能够逃过这次瘟疫的。”  

  他湿淋淋地回过头来。  

  她说:“我把他也算进去了,像往常一样。啊,我的上帝,我把他也算进去了。”  

  “我知道,裘弟,可是甜薯所受到的损害,就跟它故意卑鄙地去作践它们一样。我们现在只剩下很少的口粮来度过这一年了。”  

  “我不脏,爸。水没有搅浑。”  

  贝尼在后面喊道:“不要勉强挑得太满。一岁的小鹿是赶不上老公鹿的力气的。”  

  他对他爸爸说:“我在这儿想得很多。”  

  裘弟一本正经地听着。  

  裘弟到了福列斯特家的垦地。他在那些栎树下匆匆经过,进入了那宽敞的院子。屋子仿佛沉睡了。烟囱里没有袅袅的炊烟,连一条狗也看不见。只有一只猎狗在屋后的犬栏内吠叫。福列斯特家的人大概都在睡觉歇响吧。可是当他们白天睡觉时,因为屋子里容纳不下总会到外面凉台上和树荫下来的。他停下来喊道:“草翅膀!我是裘弟!”  

  “这恰好证明你的无知,小家伙。我可不愿意你长大后还是什么也不懂。今年就让你先搞清楚我能够教给你的那一些吧。”  

  “二十年了──”贝尼重复道。“但总是有事缠扰。然后是那次战争②──使得所有的垦地又得重新开拓一遍。”  

  裘弟重复着:“小旗。”  

  裘弟用衣袖抹着鼻子。  

──”  

  贝尼走上去,站到坟墓边,闭上眼睛,对着阳光仰起脸。福列斯特家的人都低下了头。  

  玉米遭到的损害并不太大,即使是留在地里经过风雨摧残的玉米棒也不怎么坏。裘弟每天得在石磨周围花费许多时候。下面那扇磨盘从中心起,有细沟像蜗牛壳那么向外旋出来。上面那一块磨盘就压在它上面,这一对重叠的磨盘又安放在一个四脚的木架上。脱粒的玉米可以缓缓地加到上面那扇磨盘中间的洞里。当玉米压到相当细的时候,玉米粉就会从磨盘的漏孔里筛出来,然后把它们收集到一个木桶里。推着那根架空的磨杆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打转,虽然单调,却并不是不愉快。裘弟拖来一个很高的树桩,当他感到腰酸背痛时,就坐在上面休息,调整一下身心。  

  “大约值不到一枚五分镍币的,”他随口说道。“裘弟正缺少一只小背包,就让他用了这张皮吧。”  

  “像雷姆和奥利佛一样吗?”  

  “不要烦恼,孩子。让我们想办法。现在如果你把它关在屋外,甜薯就是它要打扰的唯一东西。但甜薯是可以盖起来的,现在你去拆下那倾斜而摇动的栅栏,把它做成一只笼子关住那些甜薯,就像关鸡的鸡笼一般,两面盖起来,搭成一个尖角就行。我立刻动手给你做。”  

  他把死了的浣熊抱在怀里。那白色的皮毛比通常的浣熊更为柔软。肚子上的毛真象刚出壳的小鸡身上的绒毛一般柔软。他抚摩着它。  

  “请带它进来,欢迎欢迎。”  

  第二天清晨,裘弟起了个大早,在院子的角落里动手造栅栏。他研究着那栅栏的位置,他觉得院角原有的围栅,可以充作栅栏的另外两面,而且他可以从他工作的大部分地点;不论是从石磨旁或者柴堆边,特别是从厩舍那儿,都可以望到小旗。他知道,小旗也会满意的,只要它能看到他就在近旁。那天黄昏,当他干完了杂务以后,终于建成了那个栅栏。第二天早晨,他从棚屋里解开小旗的束缚,把又踢又挣扎的小鹿抱起来放到那个栅栏中去。可是,当他还没有走近屋子,小旗早已跳到栅栏外面,又跟在他的背后了。贝尼发觉孩子又在流泪。  

  贝尼爬上穴岸审视着下面的水槽。他点点头。他又伏在洗衣水槽边,一边嚼着一根嫩枝。  

  “去了,还是快要去了?”  

  那天黄昏,小旗做了一件极其可耻的事。削好的甜薯堆在后廊上面。当大家都专心干活时,小旗逛到那儿,发觉用头去撞那甜薯堆,甜薯就会滚下来。那滚动和声音迷住了它。它不断地用头去撞那堆甜薯,直到它们滚满了大半个院子、它用它那尖尖的小蹄子践踏着它们。接着,甜薯的气味引诱着它,它就去咬了一个。那味道使它很满意,它就一个挨一个地乱啃乱咬。当巴克斯特妈妈发觉时,已太迟了。甜薯遭到了很大损失。她用一把棕榈帚拚命地驱赶它。但那情景就跟裘弟和它嬉戏追逐的玩意儿相仿。当她转过身去,它也同样转身跟了过来,而且用它的头撞着她肥大的屁股。裘弟推磨回来刚巧碰上这场喧闹和危机。即使是贝尼,由于事态严重也支持了巴克斯特妈妈。裘弟忍受不住他爸爸脸上的表情,眼泪不禁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接连两天,他都实实足足地填饱肚子,因此这天早上,他感到稍微有些倦怠,而不是真的肚子饿。他爸爸和往常一样,比他早起到外面去了。早饭已在厨房里摆好,他妈妈正在熏房里照料那些腊肠。柴箱里的木柴已经很浅了,裘弟懒洋洋地出去拿木柴。他怀着愿意做事的心思,但事情必须又轻松又从容。他不慌不忙地往返两次就装满了柴箱。老裘利亚拖着乏力的身子在寻找贝尼。裘弟俯身去抚摸它的头。它似乎也在分享那充满垦地的幸福的宁静,或许它懂得自己暂时兔除了义务,不用在沼泽地、丛莽和矮树林中奔波了。它摇着它的长尾巴,在裘弟的抚弄下安静地站立着。那道最深的创伤还有些红肿,但别的都痊愈了。裘弟看见他爸爸正从棚屋和厩舍那儿,穿过大路朝屋子走来。他身上摇摇晃晃地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他向裘弟喊道:“我抓住一只非常稀奇的东西哩。”  

  “所有的鹿那根旗子般的尾巴看上去都一样。”  

  ①响尾蛇看到敌人时它的头是乱晃的。

  “但是,妈,”裘弟抗议道。“看看,它是白的。它是件稀罕的东西哩。”  

  他说:“他们并不下流。他们生活得又好又随便,过得很快活。”  

  “明天。”  

  水是清冽的,因为几头猪放到北面的草泽地觅食,不再需要这个水塘了。一只小青蛙在半沉半浮的细树枝上瞪视着孩子。最近的水源也在两哩地以外。这蛙能旅行这么远,移居到这个又小又远的水塘里来,真是使人惊异的事。裘弟很想知道,当第一批迁移的青蛙跳到凹穴边上,踌躇地伸着它们的绿腰时,它们是否已经知道这里有水。贝尼说过,有一次,在多雨的天气里,他看见一列青蛙像行军的士兵一样,排着一路纵队,正在穿越干枯倒伏的树木。究竟他们的行动是盲目的还是有意识的,贝尼也不知道。裘弟往水塘里扔了一片羊齿叶,那蛙潜人水底,躲进柔软的泥浆里去了。  

  “你好,雷姆。”  

  但裘弟安慰他爸爸说:“这样还不好吗?我现在已经懂得许多事情了。”  

  他越过这凹穴平坦的穴底,向上爬了几呎,到了给家畜饮水的水槽。他肩上扛着锄头走进水槽显然很不方便,他索性丢开它,用自己的双手工作。泥沙和落叶已积了厚厚一层。他起劲地连挖带刮地于了起来,企图阻挡那慢慢渗出的水分,让水槽保持片刻的干燥洁净。但当他的手离开时,渗水又来了。石灰石水槽变得又白又沽净。他满意地离开,又向穴岸更高处那对较大的洗衣水槽里去干那更为辛苦的清除工作。经常使用,使这儿落叶较少,然而那长期积下的肥皂沫却使它们变得很滑腻。他爬上一株香胶树,采集了一大捆西班牙苔藓。那是很好的擦拭材料。他又在穴岸一处寸草不生的地方挖了些沙子和苔藓一起使用。  

  “我就担心这个。我想裘弟不回家,一定是出了这件事了。”  

  巴克斯特妈妈说:“现在即使那些猪还没有完全喂肥,我也不愿再让它们喂熊了!”  

  除了有一只活的浣熊,再也没有比用那柔软稀有的毛皮做一只背包更称心的事了。裘弟头脑中充满这个念头,他连早饭都不想吃了,他只想表示他的感谢。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真愿替魔鬼辩护。”  

  “熊,”他说。“好大的家伙!”  

  “我喜欢一只小狐狸,或一只小豹。你能把它们从小就提来,驯服它们吗?”  

  全家又振作起来。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喝一通,然后感到一阵难受,使他们推开了盘子。  

  裘弟不禁又对那形态的变换感到惊异。那活生生的他感到兴趣并寄予同情的动物,竟然转变为冷冰冰的鲜肉,也就是成了可吃的食物。他庆幸着猪已杀掉了。现在,在那平滑结实的猪皮上刮毛,眼看着它变得光洁而又白净,那真是一种享受。他期待着油煎香肠时散发的香气和熬猪油时猪油渣变得越来越黄的情景。什么东西都不会废弃,连脏腑也有用处。猪肉可以制成火腿、熏肩肉、熏肋条和熏肚肉。把这些肉先用盐、胡椒和他们自制的棕色蔗糖腌过,然后放到熏房中胡桃木炭火上缓缓地熏。余下来的肘弯与蹄子就渍在盐水中。排骨和脊肉用油煎好后放到瓦坛子里,覆在上面的是一层起保护作用的猪油。猪头、猪肝、猪腰子和猪心都制成杂碎肉冻,而且用同样方法保存在坛子里。瘦肉杂碎磨成做灌肠的肉糜,肥的杂碎放在煮衣服的大铁盆里去熬煮;上面的猪油用构子舀人坛子和罐子后,剩下的棕黄色的油渣就放置起来,用作使玉米面包发脆的油酥。猪肚和猪肠则是先把它们刮净,然后翻转过来,经过浸泡后成了肚衣和肠衣,再塞人肉糜,制成香肚和香肠,然后,把它们像成串的灯彩那样和火腿、熏肉挂到一起去熏。剩余的杂碎和玉米面煮在一起,用来喂鸡和狗。连猪尾巴也调制成可吃的东西。只有像气管那样的东西,似乎没有用处,只好丢掉。  

  他倚着水槽站着,回想着过去的年代。  

  裘弟扔下锄头,跑口家去取水桶。  

  “我可不能又看住它又磨面,两面都管呀。”  

  “能让我看到才好哩。你想它为什么在那儿趴着,爸,而且还看着你?”  

  他想:“我看到了一件奇事。”  

  “不错,可是福列斯特家的任何一个人决不会想到他以后是否会挨咬的。”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我来看看草翅膀。我给他瞧瞧我的小鹿。”  

  贝尼说:“你知道你妈要发怒的。我倒不在乎,因为我也喜欢动物。但是过日子是这样的困难,食物又少,你妈首先会发话的。”  

  “当时妈进去看他能不能吃些早餐。”  

  他说:“我们总有一天会替她挖一口井。”  

  “为什么它们的肉不能吃?”  

  “你能驯服一只浣熊,你能驯服一头熊,你能驯服一只野猪,你能驯服一头豹。”他沉思着。他的心又回到他父亲布道时的说教上去。“孩子,你能驯服一切,除了人类的舌头。”  

  自从勃克回家后,他在这两个礼拜中已做了许许多多事情。贝尼的气力虽然日趋恢复,但时常会头晕,心也会怦怦直跳。贝尼确信这是余毒未清,而巴克斯特妈妈却认为他在发烧,给他服用柠檬叶煎的茶。寒战消失后,让他起来到处走走是很有益的。但裘弟却努力想让他多多保养。一想到那小鹿的好处,能替他解除时常袭击他的孤寂无聊的痛苦,他对他妈妈的宽宏大量不禁充满了感激。除了需要大量的牛奶之外,那是毫无问题的。可是它无疑已经开始妨碍她了。有一天它闯进屋里,发现一盘搅拌好正准备去烤的玉米面包糊,就吃光了它。从那时候起,它就吃绿叶、玉米粉和水调成的糊、碎饼干,几乎什么都吃。在巴克斯特家的人进餐时,就不得不把它关在棚屋里。因为它常用头撞他们,呦呦叫着,把盘子从他们手中撞翻。当贝尼和裘弟笑它时,它就通晓人意地抬起头来。几只狗起初还要逼逐它,现在也容忍它了。巴克斯特妈妈虽然也容忍它,但对它从来不感兴趣。裘弟曾向她指出小鹿迷人的地方。  

  一条小径从西岸通到凹穴的底部。由于贝尼·巴克斯特的两脚多年的践踏以及领着他的家畜来饮水,这小径已深深地陷到沙子和石灰石中去了。即使在最干旱的天气,也总有连续不断的渗水从四岸滴落下来,在穴底汇成了一个水塘。这水是死的,而且已被来往饮水的野兽弄浑浊了。只有贝尼的几头猪常在这儿饮水打滚。为了其余的家畜和自己家人的饮水和洗濯,贝尼有着一个巧妙的安排。在对面东岸上离开小径的地方,他掘开那石灰石的岩层,挖了一系列水槽承接和储存渗水。最下面的一个离穴底只有齐肩高,这是他用来饮马、母牛和小牛的。他青年时代常常带着他那头开荒的乳白色公牛来这儿饮水。上面高几码的地方,他掘了一对深水槽。他妻子常带了木板和捣衣棒在这儿洗衣。长年累月的肥皂沫已在一部分槽沿上积起了一层乳白色的皂垢。至于她一年一度洗被褥用的,则靠积聚的雨水了。  

  “爸,我不能那样做。我整整一上午没停,却还剩下一垄。”  

  “怎么会是白的呢,爸?难道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浣熊爷爷吗?”  

  那么,这就是人家指望他做的事了。  

  他们拐进栅栏门,顺着屋子的一边朝厨房走去。  

  裘弟说:“我来帮你忙。”  

  “爸,我喜欢在它很小的时候捉住它,再把它养大。”  

  她说:“我忘记煮咖啡了。当他们不想吃时,就要喝咖啡。”  

  最后,高高地在家畜水槽和洗衣水槽之上的,是一个狭长的深槽,这里积聚的水仅供烹调和饮用。它上面的穴岸是这样的陡峭,以至没有一只较大的野兽敢来搅浑这水。所有到这儿来的鹿啦,熊啦,豹啦,都是走西岸的小径,它们不是在凹穴底部的水塘里,就是在家畜水槽里饮水。只有松鼠能到较高的水槽中饮水,偶尔也会有一只野猫。但总的说来,这个水槽除了贝尼的小瓢不断地进来舀水来装满那对柏木水桶外,是任何东西都没有碰过的。  

  “那么,它不是有一条伶俐而又滑稽的尾巴吗,妈?”  

  他们默默地坐着。松鼠开始在树梢上骚动起来。忽然,贝尼用胳膊肘在裘弟肋骨上捅了一下。  

  他转身跑回岔路口。小鹿不见了。他叫喊着,它才从路旁的丛林中出现。他踏上去福列斯特家的大路,一直向前跑去。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反而为自己的大胆战栗起来。但现在事情终究已经结束了,他倒很愿意能再看上一遍,因为人类是难得看见动物的私事的。  

  那凹穴比贝尼·巴克斯特还老。贝尼说,他能回忆起当时沿着凹穴峭岸长着的这些树并不比幼树大多少。而现在,它们却是非常巨大了。一棵生长在东岸峭壁中间的木兰树,已经有了像巴克斯特家用来磨粗粉的磨石一样粗的树干。一棵山核桃树长得跟一个男人的大腿一般粗壮。一棵栎树的枝叶横空伸展到凹穴的中心。较小的树有香胶树和山茱萸,铁树和冬青,在那峭岸上下长得欣欣向荣。一株株扇棕榈像长矛一般地插在它们中间。巨大的羊齿,从凹穴的顶上到穴底遍布着。裘弟俯视着这个巨大的杯状花园:翠绿的叶子羽毛般地覆盖着,又凉快又湿润,永远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这大凹穴坐落在干旱的丛莽中,处于松岛的中心,就像一颗草木繁茂的绿色心脏。  

  “……像雷姆和奥利佛一样。它们激怒起来,或者说脾气坏透了。好像它们的仇恨都渗透到肉里面去了。”  

  裘弟看着他爸爸。贝尼正埋头于洗脸盆中。他在肥皂沫中睁开了一只明亮的眼睛,朝他儿子眨眨眼。  

  她说:“孩子,你的饼干没有吃,牛奶也没有喝,它们不好吃吗?”  

  “当我初来此地时,”他说。“当我挑选了这块地方搬到这儿来时,我希望

  贝尼说:“安静些,裘弟他妈。我们有重要事情。可怜的小草翅膀死了,我们帮着埋葬了他。”  

  贝尼说:“我想我们看野兽,正像它们看我们一样稀奇。”  

  “啊,上帝。万能的上帝。是、非、善、恶,不是我们无知的凡人所能判断的。假如我们每个人对此能有一丝真知,就不会把这个又驼又古怪的可怜孩子生到世界上来了。我们就会把他生得又高又直,像他的兄弟们一样。让他便于干活、做事、健康地生活。但话得说回来,上帝啊,你已经造就了他。你使他和野生小动物为伍。你给他一种智慧,使他又颖悟,又温和。小鸟们飞来和他作伴,鼬鼠们在他身边自由地生活。他那可怜的弯曲的手可从来没有去抓过一只母野猫。  

  裘弟为他没有能够见到一只活的白皮佬浣熊而深感惋惜。  

  他在破晓时醒来了,精神萎靡不振。他听到一阵锤击声。不知什么人把他横放在床上靠脚的那头。他立刻清醒过来。草翅膀已经不见了。他从床上滑下,来到那大房间中。那儿也空无一人。他又跑到外面。贝尼正在将盖子钉到一具新的松木箱上去。福列斯特家的人环立在四周,福列斯特老妈在嚎陶大哭。没有人跟裘弟说话。贝尼钉上了最后一枚钉子。  

  “上帝特地把你的胃装在你的肚子里了。他的意思就是叫你:一等你妈在桌上放好食物,就把它们放到你里面的肉袋中去。”  

  起先勃克说草翅膀像熄灭的蜡烛那样去了,而现在又说他在这儿。他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理解的。勃克转身进了屋子。他又回头看了看,用他那迟钝的目光催促着裘弟。裘弟抬起一只腿,接着又抬起另一只,跨上了台阶。他跟着勃克进了屋子。福列斯特家的男人都坐在一起。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心情沉重地坐着,似乎成了一个统一体。他们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岩石上剥离下来的石块,再分别打成人一样。福列斯特老爹转过头来盯住裘弟,好像他是个陌生人。然后他又回过头去。雷姆和密尔惠尔也注视着他。其他人动也不动。在裘弟看来,他们似乎正从一堵用来对付他的墙上面看着他。他们是不愿意看见他的。勃克摸到了他的手,领他走进那间巨大的卧室。勃克开始说话,但是话不成声。他停下来,紧紧地抓住裘弟的肩头。  

  贝尼说:“你先到凹穴去,孩子。我剥好你那浣熊皮就来。”  

  裘弟坐在福列斯特老妈旁边。她将肉盛到各人的盘子里,然后开始号哭起来。  

  晚上下了一场细雨。接踵而来的四月的早晨更显得明朗灿烂。玉米秧挺起了它们尖尖的叶子,长高了一吋多。田野稍远处,扁豆正破土而出。甘蔗秧在黄土的衬托下象是翠绿的针尖。这事儿真奇怪,裘弟想,每当他离开垦地再回来时,他就注意到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但它们一直在那儿长着的。青青的桑葚累累满枝,而在他上福列斯特家去之前,他甚至没有看见它们。斯葛潘农葡萄①,那还是他妈妈的卡罗来纳亲戚送的礼物,已开了第一次花,饰带似的精巧而美丽。金色的野蜜蜂已经闻到了它的芳香,正停在花心上埋头狂吮那稀薄的蜜汁。  

  她又裹起自己左右摇动。  

  “我可以去清除水槽,爸。”他说。  

  当人长大到勃克和他爸爸那样年纪的时候,看到过和听到过的东西,正如通常男子汉的所见所闻一样,是非常有趣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直挺挺地俯卧在地板上,或是营火前的土地上,听大人们谈话。他们见过稀奇的事物,而人越老,他们看到的稀奇事物就越多。他感到自己也挤进了这神秘的一伙。他现在也有一个他自己的故事可以在冬天的夜晚去夸耀了。  

  “它是个一贯偷盗的坏蛋。”她无动于衷地说。“这兽皮比普通的贵吗?”  

  首先,他可以去告诉草翅膀。他重新奔跑起来,急于想获得把故事讲给朋友听的愉快。他一定会使他朋友惊奇的。他可以在林子里,或是在屋后草翅膀的那些宠物中间找到他。或者就到草翅膀床边,如果他还病着的话。小鹿会和他并排走。草翅膀的脸上一定会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他会驼着他扭歪了的身子靠近它,伸出他的温柔而扭曲的手去摸那小鹿。当草翅膀知道他──裘弟心满意足了时,便会朝他微笑。隔了很长时间,草翅膀一定会讲故事给他听,而他讲的故事也许很奇特,但一定是很优美动听的。

  世界的尽头,他想,可能和凹穴一样。草翅膀曾说过,那里是又空虚又黑暗,只有云在上面飘浮。但是没有人知道。当然,到达世界的尽头一定会觉得如同到了凹穴的边缘一样。裘弟希望,是他第一个发现这个道理的。他转过那排围栅的拐角,离开大道,踏上了那条小径。他假装自己不知道那儿有一个凹穴。他经过了一株山茱萸,那就是凹穴的界标。他闭上他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吹起了口哨,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去。不管他的决心如何大,也不管他的眼皮眯得怎样紧,他不能使自己继续闭着眼睛往前走了。他睁开眼睛,如释重负地走完最后几步路。到达了那巨大的石灰石的凹穴边。  

  “真太多了。”  

  “现在还得忍耐些,裘弟他妈。”贝尼说。  

  他局促不安地在靠近屋角的那张草翅膀的三脚小凳上坐下。  

 

  “就在今天早晨。”  

  他妈说道:“你最好在你的衣袋里放上两只饼和一些肉,你还没有吃过呢。”  

  约摸一百码外,两头公熊在路上慢慢向前走。它们站直后腿,肩并肩,像人一样地走着。它们的步法很像是在跳舞,正如一对舞伴在方形舞中从一边移动到另一边玩着花样。忽然,它们像角力的大力士般冲撞起来,而且举起前掌,转过身来,咆哮着试图攫住对方的喉咙。一头公熊用爪子向另一头的头上抓去,于是咆哮变成了怒吼。几分钟之内那争斗很凶猛,然后这一对又继续走下去,击打着,碰撞着,闪避着。裘弟站在下风头。它们决不会嗅到他的。他趴在地上跟在它们后面爬着,和它们保持着距离。他不愿意失去它们的踪影,希望它们能打出个结果来。然而他又惊恐起来,若是打完后有一头转身向他扑来呢?他断定它们已经打了很久,而且都精疲力竭了。沙地上留有血迹。每一击的力量似乎都比前一击无力。肩并肩的每一步也越来越缓慢。就在他注意看着的时候,一头母熊领着头从矮树丛里走出来,三头公熊在它后面跟着。它们默默地来到路上,排成单行走着。那打架的一对扭过头来看了一会,然后也加入到行列后面。裘弟站在那儿,直到那行列在眼中消失。他感到又庄严,又可笑,又兴奋。  

  “那就是稀奇的事呀。浣熊从来不会白了头的。不会的,孩子。这是它们中间最稀罕的一只,书上叫做白皮佬。天生就是白的。你看它尾巴上的毛环,它们应当是黑色的,但它们不是,仅仅是奶油色的呢。”  

 

  “从那件事发生以后,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困惑着。我能想到的只是:也许是狗把它撵昏了头,要不就是由于某种原因使它冷得发疯了。”  

  福列斯特老爹点点头。

  裘弟用锄头支撑着自己走下陡峭的穴岸,颠簸着跑下小径。那笨重的锄柄常纠缠到野葡萄藤中去。这样的下降总是使他很兴奋。一步又一步,那穴岸在他上面越升越高;一步又一步,他越过了好些树顶。一阵微风,旋转着吹向那翠绿的碗底,激起了沁凉的波浪。树叶象薄薄的手掌似地颤动,一霎时都躬身到地。一只红鸟像一道弧线似地掠过凹穴,又绕回来落向浅潭,犹如一片鲜红的树叶飘然落下。一见到孩子,它又呼地一下飞起来远去了。裘弟跪在水塘旁边。  

  贝尼和颜悦色地说:“他已完成了他的合同。”  

  “当然,它会成为一只美丽的宠物,可是它大概也会和别的浣熊一样卑贱。”  

  勃克往一头小母牛身上抽了一鞭。  

  “爸,我没有听到你来。”  

  贝尼说:“我们很运气,居然碰到这样一只幼熊来骚扰我们。假如是一头大公熊,那么我们在这时节就吃不到这样的熊肉了。熊是在七月里求偶的,裘弟,要记住,当它们求偶时,它们的肉简直吃不得。决不要在这个时候打它们,除非它们来找你的麻烦。”  

  “瞧那小无赖,它正在偷看我们。”  

  他们同意了。觉得这是切合时宜的。小鹿被领了进来。他坐在椅子的边缘上。那上面还留着老妈身上的余温。他叉着手放在膝盖上,偷偷地瞧那枕头上的面孔。在床头的一张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当那烛光摇曳时,草翅膀的眼睛好像在闪动。一阵微风吹过房间。那被单似乎鼓了起来,仿佛草翅膀正在呼吸。等了一会儿,那恐怖过去了,他才完全靠在椅子上。当他靠在椅背上远远地端详草翅膀时,草翅膀看上去还稍微有些熟悉,然而那躺在烛光下两颊尖削的孩子又不像是草翅膀。草翅膀脚后跟着他的浣熊,现在正一瘸一拐地在外面树丛里玩耍呢。一会儿他就会迈着摇摆不定的脚步进屋来,而裘弟就会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偷偷朝那交叉扭曲的双手看了一眼。它们的静止不动真令人难受。他无声地暗自抽泣起来。  

  “孩子,你怎么对这水那么感兴趣呢?把同样的水放在洗脸盆里,你就把它当成讨厌的东西不屑一顾。”  

  “什么,”她说。“他已经替它起好名字了。上一次他谈到小鹿时,就给了它一个名字。他说:‘一只小鹿摇着小旗多愉快,一只小鹿的尾巴就像一面欢快的小白旗。要是我自己有一只小鹿,我一定给它起名叫小旗。我就叫它小鹿小旗。’”  

  ①斯葛潘农葡萄是一种圆叶的麝香葡萄,产于美国的北卡罗来纳州,铁烈尔区,斯葛潘农湖附近地区。
  ②指美国的南北战争。

  贝尼说:“你还要睁大眼睛留神。当你先看到一只动物,只要别惊吓它,就没有什么关系。即使那咬我的响尾蛇,也是因为我惊吓了它,它不过是自卫罢了。”  

  “虽然他听不见了,但你可以向他说几句话。”  

  这简直不是一块甜薯地,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裘弟回头看看他已经锄完的那一条条甜薯垄,已是相当可观了。可是没有锄过的甜薯垄似乎一直伸展到天地尽头。七月的酷热煮沸了大地。沙土灼烧着他赤裸的双脚。甜薯藤的叶子向上卷曲,好像不是太阳光,而是下面干燥的泥土在炙烤着它们。他把棕榈帽往后一推,用袖子擦了擦脸。看日头,肯定快到十点钟了。他爸爸说过,假如他在午前把甜薯锄完,那么他下午就可以去探望草翅膀,给他的小鹿起名字。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  

  他给小鹿想了许多名字,一个个轮流叫它,但没有一个使他满意。所有他熟悉的狗的名字,也都被叫了出来:裘、格兰勃、罗佛、劳布,依次往下,也都不合适。它走起路来这样轻捷,贝尼曾说过,它像是蹑着足在行走。照这意思,他应该把它取名为吐温克·特欧士,简称吐温克。但那使他想起了吐温克·薇赛蓓,于是这名字就毁了。就意义取名为“蹑足”,也不行,因为贝尼曾有过一只丑陋而又不驯良的哈叭狗也叫这个名字。但草翅膀不会使裘弟失望的,他有给他自己的宠物起名字的天才。他有浣熊“闹闹”、鼬鼠“急冲”、松鼠“尖叫”和跛足的红鸟“教士”,因为它栖息时总是“教士、教士、教士”地直叫。草翅膀说它这样唱着,别的红鸟就会从森林里飞出来和它婚配。但裘弟却听到别的红鸟唱的也是这样的歌词。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他说:“我已给小熊和松鼠它们喂了食,饮了水。”  

  这么说来,“解放”还得等到明天早上。她看看裘弟的盘子。  

  “……像吐温克·薇赛蓓一样。然后它跟那打胜的一起走开去。它们就这样成对的在一起,经过整个七月份,甚至到八月。然后公的离开了。小熊在第二年的二月生下来。不要以为像老缺趾那样的公熊碰到那些小熊时不会吃它们。这就是我恨熊的另一个理由。它们的爱情也是不自然的。”  

  光是水桶已很沉。那是柏木砍成的。而那根悬桶的牛轭形扁担,又是白橡树制成。裘弟挑起水桶,急匆匆地走去。小鹿跟在他身后慢慢小跑。凹穴里又幽暗又沉静。这儿早晚的阳光还比正午多些,因为那密密层层的枝叶完全遮住了顶上射来的阳光。鸟儿也很安静。环绕着这多沙的凹穴岸边,它们正在顾自歇晌和洗着沙浴。傍晚,它们才飞下来饮水。鸽子和林雀,红鸟和翁鸟,模仿鸟和鹌鹑都会来饮水。他不能太匆忙地跑下那峻峭的穴岸到达那碧绿的巨碗底部。小鹿跟着他,他们一起溅水越过那浅潭。小鹿低下头去饮水。他曾梦见过这种幻景。  

  贝尼问道:“什么时候去世的?”  

  “一大片甜薯地,不是吗,孩子?”  

 

  他说:“不要紧,只要热一下咖啡就行了。”  

  裘弟的出现刺伤了大家。他踱到外面院子里,又晃荡到屋后。草翅膀的宠物都关在那儿,已经被遗忘了。一只约摸五个月的小熊,缚在一根木桩上,显然是刚刚提来给他在病中解闷的。它一圈又一圈地在满是尘埃的圈子内走动,直到链条缠住了它,把它紧紧地捆在木桩上。它的水盆打翻了,里面没有水。一见裘弟,它就仰天滚在地上,用小娃娃似的声音叫喊。松鼠尖叫着,踏着它那永无穷尽的踏板。它的笼中既无食,又无水。鼬鼠在它的箱子内熟睡。红鸟“教士”用它的那只健全的脚站着,啄着那光光的笼板。那浣熊却没有看见。  

  “他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的朋友,明早下葬时没有你在场,是不太好的。”  

  “让我想一想。哦,还需要给我拿些木柴进来。”  

  他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家庭对这种事情会这样难受。”  

  贝尼连忙扔下早餐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福列斯特老妈说道:“今晚我没有心思收拾桌子,你们也不会有的。就把盘子摞起来放到明早再说吧。”  

  贝尼说:“该父亲先来。”  

  那猎狗呜呜哀鸣。屋内有一把椅子在木头地板上拖过。勃克来到门口。他俯视着裘弟,用手擦了一下嘴,眼睛视若不见。裘弟以为他一定喝醉了。  

  她悲号着:“上帝太忍心了。哦,上帝太忍心了呀。”  

  裘弟的喉咙干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草翅膀似乎是牛脂做的,就像一支蜡烛。忽然,裘弟认识他了。  

  他们离开了那房间。福列斯特老爹点头招呼着裘弟。他走到老爹身边。老人家抚摸着他的臂膀,向四周围坐的那伙人一挥手。  

  “现在我也不清楚。反正它们求偶时,身上充满了卑贱和仇恨。”  

  下午好像过得无穷无尽。他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了结。福列斯特家的人对他很冷淡。然而,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他们是希望他留下的。假如他应该走的话,勃克早就会跟他说“再见”的。太阳已落到那些株树后面,他妈妈一定要发怒了。即使有了逐客的迹象,他还是要等待一件事情。好似他和床上那白蜡似的草翅膀有过约,只有等那事情做完,才能使他解放。在薄暮中,福列斯特兄弟们从屋子里鱼贯而出,闷声不响地去干杂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松脂的芳香夹杂着煎肉的气味。他跟着勃克,把那些母牛赶去饮水。  

  他说道:“小旗可以进来吗?”  

  她怀疑地问:“裘弟真锄完了他应该锄的地吗?”  

  他向裘弟眨眨眼,裘弟也向他眨眨眼。没有必要对她说明其中的原委。她是站在男人们互相了解的圈子之外的。  

  她说:“似乎只有硬起心肠,才是我忍受这悲痛的唯一办法。”  

  裘弟说:“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说:“这不奇怪吗?他们那些家伙中任何一个我都能舍得下,而我最舍不下的那个偏偏叫老天爷给夺走了。”他又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补充说:“而他又是一个扭曲,没用的东西。”  

  福列斯特家的人也喃喃地念道:“阿门。”他们脸上已冒出了汗。他们一个个走到贝尼身旁紧握着他的手。那浣熊忽然跑来了。它跑过那片新翻上来的泥土,哀号着。勃克将它举到自己的肩头上。福列斯特家的人转过身子,匆匆走回家去。他们已给凯撒备好鞍子,贝尼跨了上去,又将裘弟抱起来放在身后。裘弟召唤着小鹿。它从矮树丛里跑了出来。勃克从屋后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丝笼子。他把它递给坐在马屁股上的裘弟。里面关着那跛足的红鸟“教士”。  

  贝尼把凯撒放出去吃草,然后回到屋里。早餐早就煮好,可是现在已凉了。  

  一种令人满足的忠诚感浸透了他,使他渴望已久的那些小宠物的魅力,也不能冲淡他对小鹿的钟爱。  

  “你在天黑后回家,你是宁可希望碰上一头熊也不愿意碰到我的。”  

  密尔惠尔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贝尼。  

  她灌满了咖啡壶,将它放在灶上。福列斯特家的男人们一个跟一个地到后廊上洗脸和手,还梳理着头发和胡须。没有交谈,没有戏谑,没有互相推撞,也没有乱轰轰的脚步。他们一起进屋到了餐桌旁,好像一个个都在梦中。福列斯特老爹从卧房里出来。他惊异地打量着裘弟。  

  她说:“我正站在这儿想你妈,她埋葬的人和我生下来的一样多。”  

  “这得留给我的小鹿。我总是把自己的食物省下一些给它的。”  

  他爸爸会说:“裘弟,讲讲你看见两头公熊在路上打架的事。”  

  “可是妈,你看它不是又可爱又笨拙吗?”  

  它卧着,用它的大眼睛斜视着他。它的脑袋以最舒适的方式扭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它小小的白尾巴不时地摇动。它那带斑点的皮像细浪般抖动着在驱赶苍蝇。如果它能这样静静地卧着,他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锄地了。他干活时喜欢有它在近旁。这会给他一种以前和锄头作伴时从来没有过的安慰。他继续抖擞精神,进攻那野草。看到自己的进展,颇使他洋洋自得。垄行已经远远地甩到后面。他吹起不成调子的口哨来。

  勃克说:“我知道你会非常憎恨死的。”  

  他们点点头。勃克、密尔惠尔和雷姆都朝木箱走来。  

  这几个字仿佛是难以理解的。它们好像是两片仅剩的秋叶在空中被风吹过他面前。但是一阵寒冷跟着袭来,使他感到一阵麻木。他糊涂了。  

  他说:“我想,我最好去喂它,我最好去喂小旗。”  

  勃克说:“我一个人就能扛动它。”

  在那废弃垦地附近的岔路口,小鹿停下来,抬起鼻子向风唤去。它竖起耳朵,来回转动着脑袋,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他也把他自己的鼻子转向它择定的方向。一阵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又刺鼻,又带着恶臭。他不由得毛骨悚然。他似乎听到一阵低沉的滚雷似的吼声,然后是一阵大概是咬牙的声音。他几乎想掉转屁股向家中逃去。可是他又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往路的拐弯处跨出一步。小鹿却呆呆地留在他后面。他猛地站住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老人家肩上。  

  他问道:“准备好了吗?”  

第十八章,鹿苑长春。  “这里我们干活的人有的是。你还是像草翅膀那样去侍候妈吧。替她看看炉火什么的。”  

  他说:“我知道你妈不许你养任何小动物,但是这家伙只吃些面包屑。现在留给你作个纪念吧。”  

  她猝然坐了下来。  

  太阳爬到了中天。小鹿跑到甜薯地中来,吮吸了几条嫩枝,然后又回到围栅那儿,在一棵野樱桃树下找了一处新的树荫卧下来。裘弟检视着他的工作。他只剩一垄半还没有锄了。他很想回家去喝点水,但这对他剩下的时间耗费太大,也许会赶不上午餐。他在不伤薯藤的情况下,以他所敢用的最快速度挥动锄头。当太阳正照在头顶时,他完成了那半垄,而最后一垄还嘲弄般地伸展在他面前。现在,他妈妈马上就要敲打挂在厨房门旁的铁铃,使他不得不停止工作了。贝尼说得明明白白,那是一刻钟也不能延迟的。假如在午餐前锄不完地,那他就不能去探望草翅膀了。他听到围栅那边有脚步声。贝尼正站在那儿看着他。

  “对了,它很笨拙的。”  

  福列斯特老爹说;“那小鹿会使他快乐的。你今晚和他作伴吧。”  

  凯撒沿着大路缓驰着回家去。他们谁也不说话。凯撒换成了漫步,贝尼也不去惊扰它。太阳已高高地升起来了。那悬空举着的小笼子使得裘弟手臂酸痛。巴克斯特垦地已经在望了。巴克斯特妈妈听到马蹄声,已在门口等候。  

  雷姆犹豫了一下。  

  勃克沙哑地说:“你可以进来看看他。”  

  “想起来很难过,明年这个时候,甜薯就会一个不剩。樱桃树下你那个宝贝会要求它那一份的。必须记住,两年一过,我们就得把它赶走。”  

  勃克说:“他已经死了。”  

  小鹿躺在围栅内接骨木树丛的荫影下。当他开始工作时,它变成了一样讨厌的东西。它在甜薯垄之间来口疾驰,践踏着薯藤,踢坏那垄台。它一会儿又跑过来,站在前面挡住他,妨碍他锄地,动也不动,想强迫他跟它去玩耍。最初几个礼拜那种睁大眼睛的惊异神气,已经转变为一种敏捷的领悟的神情。它已经像裘利亚一样的通晓人意了。就在裘弟几乎已经决定把它领回棚屋去禁闭起来时,它又自愿地找到那处树荫趴了下来。  

  “谢谢你,再见。”  

  当他们带他走进房间,然后转身出去关门时,裘弟不禁惊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那头黑暗的角落里坐着。那和他爸爸遭蛇咬的那一夜,在丛莽中潜行的是同样的东西。  

  她哼了一声。他把小鹿从棚屋里引出来,用手喂它食物,又拿一盆掺过水的牛奶给它喝,然后两个一起出发。小鹿时而落在他的后面;时而又跑到前面去,往灌木丛中探一下身子,又惊慌失措地连蹦带跳朝他跑回来。裘弟断定它只是在装假。有时候它和他并排走着,这再好也没有了。那时,他就可以把他的手轻轻地搭在它脖子上,用他的双腿去配合它四只蹄子的节奏。他幻想着自己是另一只小鹿。他屈膝弯腿,模仿着它走路的姿态。他又敏捷地仰着脑袋。一条兔豌豆藤正在路旁开花。他扯了一段缠绕在小鹿的脖子上,做成一个项圈。那玫瑰色的花朵使小鹿显得那样可爱,以致他认为,就是他妈妈见了,也会赞美它的。要是在他回来之前花已枯萎了,他准备在回家的路上再做一个新鲜的项圈。

  他觉得他几乎要欢呼起来。草翅膀曾谈到过他,而且给小鹿起了名字。他不禁悲喜交集,又欣慰,又难受。  

  他说:“我今天曾想起过它们,然后我马上又灰心丧气了。”  

  “请你不要想出些费时间的事来让我做,妈。你不会希望我今夜回家太晚让熊吃掉的。”  

  他说:“这不奇怪吗……”

  裘弟低声道:“嗨。”  

 

  裘弟像抛掉一件太破的衬衣一样丢开了对父母的思念。面临着如此重大的事情,回不回家太无所谓了。福列斯特老妈走进那卧房,去担任第一班守灵。小鹿在房间里东闻西嗅,它轮流嗅过每一个人,最后回到裘弟身边卧下来。黑暗眼看着侵入了屋子,更增添了大家沉重的心情。他们在沉痛忧伤的空气中间坐,只有时间的风才能把这忧伤驱散。  

  他说:“让小旗也来,好吗?”  

 

  小鹿跑到他跟前,好像它知道这名字,而且早就知道了似的。他把饼干在牛奶里浸透了喂它,它的嘴在他的手掌里又湿润又柔软。他回到屋里,小鹿跟随着他。  

  裘弟说:“我能帮你干些什么吗?”  

  他重复道:“我是来看他的。”  

  “他已经躺着受了两天罪了,当我们想去请老大夫时,他似乎又好起来了。”  

  福列斯特老爹说道:“贝尼,你是基督教家庭中长大的。我们很高兴你能为我们祈祷。”  

  福列斯特老爹举起他的铲子,铲了一块泥土到棺材上。他将铲子递给勃克。勃克也扔了几块土上去。那铲子又在别的兄弟手中传递。最后只剩下茶杯那么大的一块泥土时,裘弟发觉铲子已传到自己手中。他麻木地将泥土铲起来放到坟堆上。福列斯特家的人面面相觑。  

  裘弟知道草翅膀给他那些宠物们预备的放花生和玉米的袋子放在什么地方。他的哥哥们为他做了一只小食箱,里面常替他装得满满的。裘弟先喂过那些小东西,然后又给它们饮水。他审慎地走近那小熊。它很小,圆滚滚,胖乎乎。可是他不能太肯定,究竟它会不会用它那利爪抓人。它呜呜地叫着,他向它伸出一条臂膀。小熊用四肢抱住他的臂膀,不顾一切地拚命缠住它,用自己的黑鼻子使劲在他肩膀上触磨。他推开它,把它从肩头拉下来,替它理清了纠结在一起的链子,然后给它一盆水。它不断地喝啊、喝啊,然后用它那像黑孩子的小手一般的前掌,从他手里捧过水盆,将最后几滴凉水倒进肚去。如果他不是哀思沉重,一定早就大笑起来。可是照料这些动物,给它们以它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再给它们的安慰,暂时使他心中好过一些。他悲哀地猜测着:不知道是什么命运在等待它们哩。  

  “你来得太迟了。假如时间来得及,我就来接你了。可是连接老大夫的时间也没有。上一分钟他还在呼吸,下一分钟他就断了气。就像你吹灭一支蜡烛一样。”  

  他说:“奥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心都是相同的。悲痛袭人到处都一样。不过各处的样子不同罢了。在我看来,好像几次悼亡的悲痛,反而使你的舌头更尖利了。”  

  她说:“我不相信那些又大又粗野的家伙会感到悲痛。”  

  草翅膀闭眼躺着,瘦小得几乎消失在那张大床中央。他比躺在草铺上睡觉时显得更瘦小。一条被单,齐下颔盖着,又折回去裹住他。他的双臂伸在被单外,交叉着放在胸前,手掌向外,又扭曲,又粗笨,和生前一样。裘弟害怕了。福列斯特老妈坐在床边,用围裙掩着脸哭得前仰后合。她揭下了围裙。

  那摇曳的烛光是催眠的。他的眼睛迷糊起来。他振作了一下。但一会儿,他的眼睛又睁不开了。死亡、寂静和他的酣睡融成了一体。  

  悲痛渐渐转成对小鹿的渴望。他起来抓了一把花生给浣熊,让它专心去吃。然后一路去寻找小鹿。他在桃金娘树丛后面找到了它。它在那儿可以隐蔽着观察一切。他想它一定渴了,就把那小熊盆里的水拿给它喝。那小鹿喷着鼻子不要喝。他想从福列斯特家丰富的储存中偷偷弄一把玉米给它吃,但又断定这样做是不诚实的。总之,很可能它的牙齿咀嚼那硬粒还嫌太嫩。他坐在一株栎树下面,让小鹿紧紧地挨着他。这种安慰在勃克毛茸茸的手臂中是找不到的。他感到纳闷,究竟是草翅膀的死把自己对他那些宠物的兴趣冲淡了,还是因为现在小鹿已满足了他所需要的全部快乐。  

  他从椅子上溜下来,拿了那杯牛奶和饼干跑到外面。草翅膀好象就在近旁活着。  

  一说话,瘫痪就打破了。他的喉咙紧张起来,像是被一根粗绳子勒住似的。草翅膀的沉默令人无法忍受。现在他懂了。这就叫做死。死就是一种不给人以回答的沉默。草翅膀永远不会再跟他说话了。他转过身去,将脸埋在勃克胸前。那巨大的臂膀紧紧抱住了他。他这样站了好久。  

  他对它说:“有朝一日我会在这儿给我造一所房子。然后我再替你找一头母鹿,我们大家都住在这浅潭边。”  

  她说:“好的,可惜不是那最会吵架的雷姆。”  

  “现在你已把他领到那弯曲的四肢和古怪的思想对他没有关系的地方去了。可是上帝啊,想到你现在一定已弄直了他的双腿、那可怜的驼背和他的两手,我们欣然知足了;想到他能和所有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行走,我们欣然知足了。啊,上帝,愿你赐给他几只红鸟,或者一只松鼠,一只浣熊,一只鼬鼠去和他作伴,像他在尘世上一样。我们大家不知怎么地都感到人世的寂寞,请你赐几只小小的野东西陪伴着他。即使多放几只鼬鼠到圣洁的天堂中去也不嫌过分。这样我们知道他在天上就不会寂寞了。你一定会允许我们的。阿门。”  

  当他到家时,他们已在用午餐了。他提起水桶,放上水架,然后关好了小鹿。他用桶里的干净水灌满水瓶,把它拿到餐桌上去。他这样辛苦地忙碌着,虽然又热又累,但他并不特别感到饥饿。他为此还觉得庆幸,这样他就能把自己的午餐分出一大部分来给小鹿了。那从腌在盐水中的熊臀上割下来的肉,是放在罐子里烤熟的。那长长的纤维略微有些粗,可是这风味,他想,却超过牛肉,几乎和鹿肉不相上下。他把肉,再加上一份生菜,当作自己的午餐,将他所有的玉米饼和牛奶都留给小鹿。

  “我想我极愿意替它们辩护。魔鬼没有做什么事就被扣上了一大堆罪名,其实都是人类自己的罪恶。”  

  “它的眼睛好看吗,妈?”  

  她说:“我失去了我的心肝,我可怜的驼背小儿呀。”  

  贝尼下了马,裘弟也滑了下来。  

  她喊道:“为一个人烦恼已经够了,现在索性两个都走开去,还过了夜。”  

  巴克斯特妈妈说:“公猪也是这样。只不过是一年到头都是那样罢了。”  

  “去了。”  

  “你好,贝尼。”  

 

 

  “它们老远就能看见一盘玉米面包。”  

  他心不在焉地和它们玩耍。那种因为草翅膀和他共同分享而感觉到的剧烈愉快,现在消失了。当浣熊“闹闹”用它那奇特的、不均匀的步伐从树林里跑到他面前时,立刻认出了他。它从他腿上一直爬到肩头,啾啾地悲鸣。当它用那细细的永不安定的小爪子分着他的头发时,他是如此哀痛地渴念草翅膀,不禁伏在沙地上,顿着双脚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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