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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俱乐部,1990年9月10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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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俱乐部,1990年9月10日星期一

  洁岚已习惯早早起床了。那些天蜗居在舅舅的小屋里,哪天都是一早就避瘟神一样逃出家到学校食堂喝粥的。没想到同室的几个女孩更勤快,一早就没影子了,洁岚只能独自沿着庆丰街往学校方向走。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一早,洁岚不动声色地来到学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车票其实已被她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她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想按住它。票小小的,像一张小卡,但那是通行证,通往家,通往亲人。离开父母居然才六十天,感觉中好像有十年八年了!今天的晚车将载着她一路北上,投入亲人的怀抱。

  庆丰街是条老街,在上海的版图中它短得像半寸长的线头,路面虽是洋灰的,但七弯八拐,总感觉是像一条胡同。街道的两旁全是鳞次栉比的私人房子,豆腐块大,两层,顶端是个老虎天窗。庆丰中学的校舍在这条街上算个鹤立鸡群的建筑,是一座四层的楼房,前后都是操场,加上学校新漆的黑色大门,朱红色的窗框,高高矗立的粗大旗杆都显出一种正气和威慑力。这所学校资历不深,师资据说也一般,却以两点闻名于全区:校纪严明和不断脱颖而出的文艺苗子。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她保守着秘密,怕别人阻拦她,因为她主意已定。她今天来学校是想默默地举行告别仪式。走进教室,她那临窗的课桌上已洒着淡淡的太阳光,她坐上去,顷刻,那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意笼罩住了她,心里不由自主地荡漾起许多惜别的酸楚。

  在食堂,洁岚遇到了班主任雷淑敏,她想到说一句祝教师节快乐的话,或是问一问塞在班主任抽屉里的尊师卡是否收到,但被老师咄咄逼人的目光镇住了。对方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就没再移开过。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以后,她会想念这儿的,她这么断定着。

  雷老师身材修长但脸很苍老,她丈夫在外地的一个天文站搞科研,同学们都说她平日是老太婆的严肃打扮,穿一些老货,只有丈夫来探亲时她才穿新衣服。雷老师总显得有些疲倦,动不动就想坐下来。此刻,她买了一大袋教师节供应的点心,慢慢地靠在食堂的饭桌边借点力,朝洁岚笑了笑。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黄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今天,他显得精神不振,死死地盯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看,脸上死气沉沉,仿佛一株有朝气的树离开了土壤,变得痿掉了。见洁岚回过头来,黄潼问:"你昨天下午逃学了!"

  "搬家的事都解决了?"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我没逃学。"洁岚说,"否则今天我就不会来了!"

  "都好了。"洁岚说,"谢谢老师关心。"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送君送到汽车站!"

  "我想逃学。"黄潼说,"真的想,我发誓!压力太大了!"

  "这就好。"雷老师漫不经心地笑着说,"不过,三四个女孩子住在一起,自己也应该多点心眼,班中借读的同学中大都很好,除个别,有点作风不好,像黄渲,有的同学反映他课桌里藏着烟斗,抽烟,你来得早,发现过吗?"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是不是编辑又退你稿子了?"洁岗叹了口气。

  洁岚摇摇头,避开班主任的直视,心扑扑乱跳。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比这还坏!"黄潼摇摇头说,"你想都想不出这事有多坏。"

  "那好,一旦发现你要立刻告诉我。等他烟瘾染上了,就再也戒不掉了!"雷老师逼视着她,仿佛要摄取她心里的秘密,"如果知情不谈,那就是耽误同学,害同学。"

  "我们找老师。"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一阵沉寂,洁岚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忽然很想同黄潼深谈,在男生中,他曾是她的对头,但误会解冻后,他又是一个同她交往最平等,为人最耿直的男生。此刻,他显然是陷入困境,脸色黑黑的,皮肤干巴已的,眼睛中的神采一旦消失,他就变成一个最最其貌不扬的人。

  洁岚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雷老师那劈头盖脸的袭击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反复说,"这,这,不……"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我能帮上忙吗?"洁岚问。

  "你只看见过一次,在那次值日时,对不对?"雷老师单刀直入,她似乎无心过教师节,兴趣在别处。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谢谢!需要时我会找你的!"他说"以后再说。"

  洁岚顿时面红耳赤,她不会说谎,因此她的答案都写在脸上。她现在才清楚雷老师身上的班主任素质,一个平素看上去懒懒的中年妇女,关键时刻就成了一个浑身锐气的人。但口子已让雷老师攻破,她只能无可奈何地点一下头,说:"也许,他是偶然的!"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可是,洁岚要远走高飞了,他们也许不会再有"以后"了。黄潼把那张信纸塞回信封,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黄潼呵,黄潼,你会走上这一步的,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头破血流了吧?你这个人就是狂妄、胆大,不切合实际、现在,一切为时已晚,我要报请校方狠狠地处分你,开除也不过分……"

  "我懂了。"雷老师打断她的话,"你是个诚实的女生,希望今后能坚持!"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黄潼,你怎么啦?"洁岚叫着打断他。

  洁岚慌慌张张地跑出食堂。对面的音乐室里传出练声的长调,仿佛是李霞的嗓音,她凑近那玻璃门朝里面看,只见肖叔叔正在弹琴,李霞背对着玻璃门在定音,墙角那儿还静静地坐着个颇晓新。颜晓新是个孤僻的女孩,仿佛成天有心事,人有些憔悻,她喜欢画画。厚厚的一本速写本。她平时急躁、乖戾,但一捧起速写本就显得文静而又有才气。洁岚这时急切地需要有人说话,她朝颜晓新招手,但对方像个塑像,一手握笔,一手捧着速写本,岿然不动,两眼定定地望着钢琴方向。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我没发疯,只是在猜测雷老师会怎样训话!到时你来证明,假如我猜对了,就证明我有些小才华,将来还能东山再起!"

  这个心如乱麻的女孩正怅怅地站在音乐室门外犹豫着,忽然肩上挨了重重的一掌,原来是郭顺妹。她带着令人迷惑的表情说:"喂,干什么?想做私人侦探?"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你快去吧!"

  可是,一切似乎是黄潼臆想出来的,雷老师并未训话,甚至和颜悦色。第二节课下课时,耗子像中了头奖似的跑回来,拼命晃动着一张白底绿字的汇款单,激动得差点口吃了:

  "不,别开玩笑,我心很乱!"洁岚说。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各,各位,黄潼的作品发表了。稿费四十元,呵!发了,发了!黄潼发了!"

  郭顺妹问:"出了什么事?让我来帮你出点子。"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有人用了句广告:"天津大发!"

  洁岚把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郭顺妹一听,立刻像被击中似的定在那儿,许久才说:"这下完了,黄潼要倒霉了。雷老师早就对黄撞不满了,上学期撤了他班委的职。这一次,唉,你也真是的,别的话都能汇报,为什么要……"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大家哄笑起来,有人争抢汇款单,一跳一跳的像投篮,耗子则把手伸得笔直,踮着脚,"喂!喂!应该交给雷老师,让她给我们再谈谈黄潼的狂妄问题以及他的不切实际!"

  "是雷老师追问我!"洁岚说,"我没法搪塞她!"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大家再次捧场似的笑起来,往往就是这样,讽刺班主任的话越尖锐就越能引起轰动,连班干部都附和着窃笑。这不奇怪,在班里,几乎每个学生都在班主任的训斥下当过孙子,训人的人训完就一了百了;而受训的人一口怒气总在肚里蹿来蹿去,有了渠道,便再也掩不住盖不牢了。

  "那也不该说,忘记应该宁死不招了吗?"郭顺妹说,"他也是来借读的,命运和我们都一样!"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对!告诉敬爱的雷老师!"有人兴风作浪,"或者题一句词吧!"

  "那样他的烟瘸戒不掉了。"洁岚分辩道,"这对他没好处。"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公交公司!"洁岚说。

  "重炮炸弹一枚!"有人评价道,"库尔班大叔敬赠。"

  "他从来就不抽烟的!他是个数一数二的优等男生。"郭顺妹恨恨地说,"才华横溢,早晚会是个九十年代的鲁迅!即使他抽烟也很正常,作家不抽烟,哪还有什么风度!"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在一群人中,惟有黄潼本人双眉紧锁,怒目而视;他拨开众人,从耗子手里接过汇款单,一把撤成两半,说:"笑!有什么可笑的!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还少吗!"

  洁岚呆住了。确实,每早她都看见黄潼在晨读时奋笔疾书,写起来那个投入的样子真像是伟大的作家。几天前她值日,来早了一步,进门就发觉那墙角的垃圾箱里有一只牌子是金貂的冒烟的烟蒂,倒垃圾时正碰上雷老师!雷老师看见那个烟头了,刚要开口,肖叔叔过来了,叫走雷老师。所以今天,洁岚是难躲过的,她只能如实汇报。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单子"嘶"的一下,像蛇叫似的,纸霎间就被撕成碎片,他连那碎片也不放过,狠狠揉成一把,塞进口袋里。人群静默了一会儿。耗子轻轻地嘟哝了一句:"这个人怎么好坏都不分了,智商不到六十!"

  黄潼是班里一个争议很大的男生,他偏科偏得很凶,对文学、对音乐他都很在行,能滔滔不绝地谈出一大套。由于一开学就同雷老师相处不好,所以就故意轻视她教的课,数学成绩较差,而且以此为荣,他还把数字称为臭虫,这是雷老师所不能容忍的,她这个数学教师,喜欢各种公式,把数学看成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走向文明的基础。发觉黄潼在数学课上写小说,她总是大发其火,仿佛她本人受到轻视。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我智商是有问题!你们头脑清醒的人还来凑什么热闹,瞎起哄!"黄潼扛着肩,拗着气鼓的脖子说。

  "黄潼,你这样下去,会吃到苦头的,"雷老师总这样说,"肯定会的!"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这下,黄潼触犯了众怒,大家纷纷说道:

  "各种滋味我都想尝尝--不尝白不尝。"黄潼后来出黑板报时,每次都写下些向雷老师挑战的诗句。全班都意识到了,班中许多亲黄潼的同学更是欢欣鼓舞,每逢换了新板报时就挤在前面大声朗读,把这些诗当一个宣言,弄得雷老师威信直线下降。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摆大作家的架子!"

  不久,黄潼的负责版报的班委之职莫名其妙地被撤掉了。可是最近,黄潼又在酝酿办一份油印的校报,这次是受校团委委托,完全越过了雷老师的管辖,据说,固执的雷老师十分恼怒。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他怎么挖苦人呢?真是拎不清了!"

  "你坏了大事了,我得提醒黄潼一下。"郭顺妹急得直抹汗,"一分钟也不能停。"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是开玩笑,搞恶作剧吧?"

  "这……"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黄潼没说话,眼睛哀哀地望着大家。教室内的分贝骤减,大家悄悄地用手肘相互提醒:"也许事出有因吧,看他的样子,像伤着哪儿似的!"

  "放心,我绝不会提到你的名字!"郭顺妹冷冷地说,眼神中突然多了一种蔑视。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别再提它,永远别提了!"黄潼者着自己的鞋尖,"往事不堪回首,请看从今天起的黄潼!"

  郭顺妹的心急火燎使洁岚感到惶恐。在班里所有男生中,黄潼确实出类拔萃。他演的库尔班大叔热情奔放,还别出心裁地弄出点鸡胸,在全校联欢会上大受欢迎。又因为他是新疆返沪借读的,所以荣获了"库尔班大叔"的美称。黄潼就坐在她的后排,个子不高,脸很黑,眼睛小小的,可以说其貌不扬,可他总穿大大的裤腿的便裤,走起路来步子又急又大,特别是他对大家都很友好,从不鬼鬼祟祟,又很有思想,所以一眼看去就像个有志青年,让别人生出崇敬。洁岚同他的交往虽不多,但她也知道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他的口气活像个失足的工读生!紧接着,课间操的铃声也像鸣不平似的响了。

  忐忑不安地挨过两节课,上完课间操,郭顺妹气急败坏地赶来,一把拉住洁岚,说:"我问过黄潼了,他说他从来没有碰过烟,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想趁课问时同张玥道别,可张玥同自己班里的同学紧挨在一起,她只是远远地朝洁岚微笑一下,欠了一下身子,问道:"听说你们班的郭顺妹送医院了?"

  "他否认吗?可我是亲眼看见的!"洁岚也急了,"烟头还冒烟呢!"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是。"洁岚机械地说,"她发高烧!"

  "我不知道相信你们哪一方。"郭顺妹很难过,"我很矛盾。"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代我问她好!"张玥朝她摆摆手,做了个拜拜的动作。

  "我不会造谣的,从来不会。"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开始做操了,初二(1)班的队伍懒洋洋地蠕动着,大家都马马虎虎地伸手踢腿,例行公事似的,用自己创造的更简洁的小幅度的动作来对付,往往能边做边休息。惟有隔了几行的初二(3)班,张玥做操总是那么标准,一举一动都准确而优美,表演似的。周围有人朝她看,她总是把那些目光一律当成鼓动,从不去分辨它们,去明察那里的讽刺。

  "可是,黄潼说,那是有人存心同他捣乱!他还说,查出是谁他要同那人决斗!"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雷老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初二(1)班的队伍之前,她清瘦而挺拔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队伍无精打采地调整了一下,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忽然,雷老师站到队伍前面,随着口令做起了体操,她的动作干练,缺少柔美,只是像飒爽英姿的女民兵在操练。但是,她的郑重仍然使这个班的全体人员肃然起敬。队伍中,大家垂着头,但动作却格外道地,仿佛是一群在众人面前遭到家长斥责的很惭愧的小孩。

  洁岚清楚自己被卷入漩涡。在父母身边时,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她也不怕,有慈爱的父母担着一切,可在这儿,她自己得一手撑天,她忽然觉得无法承受这压力,一时间,急得眼圈都红了。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这支队列引来不少人的注目,其他班的同学交头接耳,暗暗窃笑,但雷老师目不斜视,动作越加刚健,仿佛一个不怕刀枪的女英雄。洁岚很佩服她的这一点,喜欢她的气概。对一个人,原来会这么复杂,竟可以把这个人分割开来,喜欢这一举动,却讨厌另一个举动。雷老师年纪肯定在四十岁以上,一大把了,但她的身材和体操动作却仍很出色,这又是一种稀奇古怪的矛盾。

  郭顺妹叹了口气,说:"算了,事情已出了,黄潼比你压力更大,学校可能要处分他。"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洁岚已悄悄地写了一封信,放在书包内,准备放学后再交给传达室。信是写给雷老师的,是一封跟没写差不多的薄信:我回黑龙江了,对不起。那封信随您怎么处理,真的,我不管了。现在她感觉信里少了点什么,太轻了些,是不是在最末尾真诚地添上一句别的话,诸如:祝您一切顺利?

  果然,黄潼没来上第三节课。校长室就在这一层楼上,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黄潼激烈的争辩声,可惜,听不出他说话的内容。整个班级的人都预感到黄潼这库尔班大叔出事了,连上数学课的雷老师,讲着平面几何,一下子就断掉了,屏声敛息地听着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她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她努力在课堂上站得笔直,但有些掩盖不住的不自然,下课铃响时,她把目光停在洁岚脸上,几秒钟后才不易察觉地朝她点点头,径直回办公室去了。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雷老师在课间操结束后,岿然不动,洁岚头一低,刚准备冲进去,雷老师却抢先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考虑过了吗?"

  很晚了,黄潼才被准许回教室,他的嗓子全哑了,人显得很疲乏,见大家围上来,他就一个劲地苦笑说:"说我态度不好,多新鲜,给我弄个假证,说我在教室里抽烟,还要我默认下来。"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洁岚竭力控制自己,用脚在地上画着,感觉到小沙粒在鞋底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找证人当面对质嘛!"有同学叫起来,"库尔班大叔不是吃素的!"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昨天下午你去了哪里?"她再次发动攻势。

  黄潼苦笑笑:"说是要防止打击报复,不能公开嘛。想想,库尔班大叔的智商也不至于那么低,明知道学校规定不能抽烟,还会大模大样地把烟头扔在教室里!"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还是没有回答。洁岚想的只是那些小沙粒,它们被风刮来刮去,到处流浪。

  "就是嘛。"又有人声援,"造谣的同学也太蠢了,智商准保只有五十!"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你不说不解决问题:事情只会越搞越糟。"雷老师的目光咄咄逼人。

  "还说从我课桌里发现烟斗。奇怪,演大叔时的道具变成罪证了!"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三天还没到呢。"洁岚小声地说,"期限中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

  洁岚再也坐不住了,慢慢地站起来,挪到门口,大步往外走。她不知自己该去投奔哪儿,但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不由自主地坐了车,径直到了刘晓武他们的车队。那儿停了几部车,但售票员一张张脸都是陌生的。她又去调度室张望,里面一个胖胖的老头叫道:"喂,你有事吗?"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我欢迎你这个态度!"雷老师面露喜色,作为老班主任,她似乎还单纯了一点。

  "我……找人。"洁岚小心翼翼地说,"找刘晓武!"

  "给我面子?"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下午放学后,洁岚在校园里兜了一圈,庆丰中学的校史不长,校园内的树都显得年轻,安插在细细疏疏的绿化园地内,也许几十年后,这儿才能树木成林,浓荫遮天。灰色的围墙上不断出现学生写的打油诗,有一个"校园诗人"写了句:我们中间有真诚者,更不乏伪善者。很有大哲学家的味。在饭厅门口,校团委的海报浆糊还未干透,写着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校学生黄潼的习作刊登在《中学生文学报》头版,编辑部还专为他的文章写了"编辑部的话"。鼓励更多的文学少年沤歌火热的生活……

  "哦,这儿找不到他的,"老头审视着她,差点没让她掏出户口簿来,"他今天下午旷工半天。"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他终于成功了,洁岚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一个出色的男生历经坎坷,被失败抽打得东倒西歪,这太不公平了。她喜欢所有能干的人都能发达。后面有自行车铃声响,她向左让开了,但那铃声响得更凶,她只能又跳开一步,但那讨厌的铃声一个劲地响,车子弯来弯去总尾随着她。

  "旷工?"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洁岚生气地回过头去。不料,那人正是潘同。他用英语问候道:

  "对,他自作主张,每周一下午都旷工半天!"老头怒气冲冲一挥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对证,他就在区业大里混,离这儿两站路!"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Howareyou?"

  那老头的话让洁岚感到一阵阵的不安,仿佛四周全是危机。她看了看表,知道赶回去上课已经太晚了,于是索性跳上电车,寻到了区业大。业大的门紧闭着,看门的是一个脸相敦厚的北方人,他告诉洁岚,刘晓武正在上课。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洁岚矜持地点点头,克制住感情:"我很好!"

  "那……"洁岚迟疑着。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昨天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你没事是不会来找我的。可是今天早上有场英语竞赛,所以只能完成历史任务后才来。也许还不算太晚吧?"潘同就坐在自行车上,一条长腿撑在地上。"这事已经解决了,不麻烦你!"洁岚现在已不需要任何援助,一切都木已成舟。"我打电话的事使你为难了,请相信,当时我真的不知所措了!"

  "你坐着等一会儿,还有半小时就打下课铃了,"那人说,"你也是黑龙江回来的?不容易!你父母到东北插队,你们又回上海来插队!哈哈,都是走南闯北的。"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算了,当它假的就是了。我当时也是气昏了!"潘同挥挥手,"欲加汝罪,何患无词?这一层道理古人都懂!张玥怎样?决赛通知已拿到手了?"

  洁岚坐等在那儿,不时地抬起手腕看手表,手表嘀嘀嗒嗒走着,一下子又勾起她的回忆。这块手表是去年爸爸送给她的,爸早就许愿,待到她进中学时给她买块表。一个星期天,爸去地区买表,吃午饭时才回家,回家后他便忙着整理下午去广州出差的行李。洁岚索然无味,几次间爸几点钟了,想引起爸的注意,可是爸爸笑笑,就是不提手表。她生气了,想到爸一定是忘记买表了,所以躲在小屋里看书,爸跟她道别,她也爱理不理,直到爸走后,她才发现桌上有块亮铮铮的手表。

  "我不能!"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还没有,听说很危险呢,竞争很凶。"洁岚说。

  爸爸为什么不把手表当面送她?后来她问爸,爸就笑;妈解释说,爸特别喜欢女儿,所以故意逗她,现在想来,爸真是世上最聪明的父亲,这块手表就此变成了一个纪念物,有它在身边,她会感到自己是个被人珍爱的女孩。

  "为什么?"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她没问题!她有路子!"

  终于,下课了。传达室的北方人自告奋勇去把刘晓武找了来。他进门见了洁岚,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她的肩,仿佛她是个幻觉,一松手就会逃走似的:"是你!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出现!"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别人,也会走后门的。"洁岚说。

  刘晓武的大手那么有力,热乎乎的,却抓得她肩快要散掉了,她掰汗他的手。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我晓得的!"

  潘同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山外青山楼外楼,更有英雄在前头!虽然,姨父令人生厌,市侩得要命,但我很盼望张玥能借他的力量成功。她是个天使,夭使就应该快乐、幸福!"

  "对不起,我大激动了!"刘晓武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有事吗,等了一堂课吗?"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天开始有些灰下来,风也渐渐张狂起来,潘同谈笑风生,洁岚在他面前只适合做一个听众。望着他聪颖的眸子,饱满得像伟人一样的前额,洁岚想到了即将呼啸而去的夜车,她的心里袭上怅然,面前这个她深深崇拜的人,也许他同她这样近的愉快的谈话是最后一次,现在就是该打上大大的句号的时候!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也不等洁岚回答,就又旋风般地跑回教室去了,顷刻之间又奔回来,宣布说:"我请了假了,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做自由人。喂,你去过外滩吗?我们到外滩去!"

  "小小年纪写情书……"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洁岚,最近几个月我不会有时间找你。大忙了,学业永远是第一位的!等到放假了,我们约一帮人:张玥、李霞,找个地方聊一个通宵,再唱歌,我唱歌从来没有唱畅唱够的机会。"潘同说,"洁岚,你赞成不?"

  他们坐车去了外滩,黄浦江畔停靠着各种游艇和轮船。有的轮船本身就是一家商店,长而宽的舷梯加上宽宽的跳板,直伸到江岸上。沿着这一条街走,一边可以饱览黄浦江水上的风光,另一边则是高大的建筑,这些建筑是许多年前列强造下的,这地方三十年代时是外国公共租界地。走到一个新建的音乐喷水池边,洁岚提议坐一会儿,因为一路上刘晓武就只是领着她走路,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沉闷中她简直走不动了。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当然好,可是……"

  坐下后,刘晓武才打破沉默说起话来,他的口才仿佛只有在身体别的部位都安顿下来时才能调动起来:"热不热?我猜不透你怎么能找到我的,所以一路上都在费脑筋!"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别说'可是',后面的话我拒绝听!"他机智地说,"一个'当然好'就足够了!再见!假期里的欢聚中再见!"

  洁岚笑笑,遇事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这个人,待到真正碰见时,又觉得彼此原来很陌生。她把经过说了一遍,又问:"为什么你去读书要算旷工呢?"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你等一等!"洁岚脱口而出。

  "他妈的,头儿们不同意我上业大!你碰上的正是我们的大组长,顶头上司!"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潘同已经长腿一蹬,潇洒地跨上了车,他边骑边说:"本人平生最不愿听'可是'……"

  "读书是好事呀!"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再见了--潘同!"洁岚喊完这话,泪水夺眶而出,她倚着棵小树,用头抵着它,悄悄地把眼泪咽下去。

  "理由是说工作不对口。岂有此理,哪有什么售票员专业!关键是他们不相信我会有出息。以为我这外地的中学毕业生没水平,是装时髦。"刘晓武说,"真是没劲,这儿的人并不理解我们。有时,想想真寒心,四周全是谈不通的生人!"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不知潘同是否听见,他没回头,车子一路顺风地骑得飞快,自行车发出的吮吮吮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

  "你也有这种感觉?"洁岚说,"跟我的一模一样!"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洁岚出校门时,天已黑糊糊的,回头看去,雷老师的办公室已熄了灯。洁岚把信交给传达室的老头,然后匆匆地回去。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在学校里耽搁这么久,怎么会忘记去同刘晓武道别的,可是她又有些怕见他,怕他吼起来,他总说是来上海打天下的,肯定会拦她的。他曾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心疼过她,她感激他,但这一切都很干脆地结束了,这张小车票就仿佛一把利刃,一刀就把她同许多人分割开。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刘晓武轻轻地吟诵着:"我母亲在我很小时就教我念这个,她留恋上海,希望我在这儿扎下根,其实作为我,在哪儿也无所谓。"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赶到宿舍取行李时,那儿灯光通明。推门进去,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李霞和颜晓新两个推推搡搡,扭打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场肉搏战。

  坐在绯红的夕阳下,听着不时传来的粗犷、忧郁的齐秦式歌调的曲子,洁岚有些顾不上伤感了,仿佛灵魂已飞走了,而坐在那儿的只是个空空的壳,落寞地观看着灵魂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你不能那样,冷静些!"李霞尖叫着,"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刘晓武挥着手说:"那算什么?今天下午很快乐,我们就快乐些。你找我,一定有事吧?"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我们一起去!"

  "你走开!你不懂我的心!你放手,你抓痛了我的手!"颜晓新咆哮着,"你再这样,我要恨你了!"

  洁岚这才想起原意,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洁岚进门,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李霞像见了救星似的大叫:"你来了!快!快帮帮我!"

  刘晓武点着她说:"你单纯得像清水,介入到这里面去,会把人都得罪光的。你现在就得去跟那个郭顺妹说,让她千万不能暴露你!否则,全班同学都会恨你的。"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镇静些!发生了什么事?"洁岚问。

  洁岚跳起来就想走,刘晓武霍地站起来,挡住她,说道:"等会儿走,今天我不能放你走,我要请你吃蛋糕!昨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下了班就来请你,一直等到天黑,才见你们的门锁打开。"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颜晓新不声不响,人像松掉似的,把肩上的大背包"咚"一下扔在地上,扑在床上哭泣起来,哭了一会儿,又用枕头把脸捂起来,只见她瘦弱的肩头,不停地颤动着。

  她想起他匆匆赶来又独自赶去的昨夜的情景,忽然有些心酸,说:"你应该早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就会留下来庆祝你的生日。那个女孩她有那么多人陪伴,我去了,不过多一个人!"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从李霞那儿,洁岚才了解到,颜晓新下午接到了她爸爸的信,原来,妈妈同爸爸已协议离婚了,爸爸近期就调回上海,法院把颜晓新判给爸爸抚养,弟弟则判给妈妈。一个家从此就破掉了,一分为二,也许妈妈上次就是想专程来同女儿谈这件事的,不过,最终她还是觉得难以启口,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匆匆北上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刘晓武急急地说,"今天就算是补过生日,行吗?"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张玥怎样?"

  "我要弟弟!要妈妈!"颜晓新哭着,"我要回家!"

  这不容推辞,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合乎情理!洁岚跟着刘晓武进了一家咖啡厅,她头一次进入这种场合,看到周围的人投来的目光,她连头都不敢抬起。咖啡厅里播放着愉悦的音乐,刘晓武慷慨地点了柠檬茶和一只鲜奶蛋糕。在这种缠绵的情氛中,洁岚觉得有些害羞,仿佛大唐突了些:刘晓武毕竟是一个男孩呵!这样的地方坐的只能是化了妆的珠光宝气的女人,而不是她这种穿白棉衬衫的女学生。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洁岚看着颜晓新悲痛欲狂的样子,也难过得流下眼泪,李霞没准早已掉过头去使用手绢了。颜晓新姐弟感情笃深,她那个可爱的卷毛狮子狗是临出门前弟弟用压岁钱给她买的。颜晓新是个林黛玉式的女孩,敏感,多心事,她那个脆弱的性格怎么能抵挡得住这一场急风骤雨?家破了,人散了,这种被亲人抛弃的不幸是铁石心肠的女孩都难以忍受的。

  "我想走。"她说,"你不会生气吧?"

  洁岚吓了一大跳。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李霞悄悄地说:"我在等少音协的信,看她收到情,读着信就变了脸色,发疯一样奔回家。我知道事情不妙,就猛追。要是我晚到一步,她肯定已经上火车站了。"

  "绝不会,我也不喜欢这儿!"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我要回去说坚决不同意!"颜晓新说,"我爸爸同妈妈他们一向合不来,但他们不吵,他们爱我和弟弟!我要回去质问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

  他们胡乱吃了几口,仰起脸喝了那酸透了的柠檬茶,干脆得像喝壮志酒。出咖啡厅时,正巧和一对情侣撞了个满怀。洁岚定睛一看,那个男的是肖叔叔,他身边是个很俏丽的姑娘,洁岚吐了吐舌头,连忙躲开了。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已经晚了。"李霞说,"你丢掉学业回去,等于让你妈妈再伤一次心!她上次千里迢迢赶来就是要你在这儿安心读书。否则,她早把你带回去了!"

  洁岚同刘晓武告别后就直奔她们的新家,远远地看见灯光,走近了还能看见玻璃窗上薄纱似的水汽,她心里泛出一股暖意。推门进去,那几个女孩几乎同时喊起来: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可怜的妈妈!"颜晓新呜呜地哭起来,"我想安慰她!"

  "你去哪里了?"

  "我能做些什么?"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李霞说:"不顺心时,我也想走!可是,这样回家只能算逃兵,没出息!真想回去,学成本事再走!否则,父母绝不会欢迎的!对不对,洁岚?你劝劝颜晓新!"

  "失踪了一个下午,还旷了课!"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郑洁岚的脸忽拉一下变得很烫,"不瞒你们说,一分钟前我还想逃回黑龙江。看,我的行李都弄得差不多了!车票就在口袋里!"

  李霞格格地笑个不停:"刚才还怕是人贩子把你拐卖了呢,现在这种社会新闻很多,好笑得要命。"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你真是个危险人物!"李霞瞪圆了眼睛,"我差点被你的文静骗了,你太适合做间谍了,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们像我妈妈一样,她就总记着吓人的事!"洁岚笑了。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颜晓新一骨碌坐起来,肿着眼睛劝说洁岚:"你好端端的走什么?让我走就是了!我们全走光,李霞怎么办?"

  颜晓新也抢着说:"其实人贩子也不会找上我们的,几个回合智斗,肯定把他们弄到公安局去!"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李霞咬牙切齿,"干脆我也走!都走!"她赌气地拍打着枕头,又抄起它,狠狠地朝门掷去,"见他的鬼!我们这个孤女俱乐部名存实亡了!"

  只有郭顺妹苦着个脸。她本是那种圆脸的女孩,皮肤细腻,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大,脸相温柔,只要不开口,就很像有人情味的女孩,但她又喜欢开口说些七上八下的话,所以,就给人一种大老粗的滑稽的感觉。洁岚看看她,恰逢她斜着眼爱惜分明地瞪过来,洁岚的心悠了起来,知道又节外生枝了。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李霞的枕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一头撞进来的人身上。这位不速之客扯过枕头扔回床上,威风凛凛地对着洁岚喝道:"你的车票呢?我是为这而来的!"

  "知道吗,校团委取消了对黄潼的任命,校报要由别人接手了。"郭顺妹怨恨地说,"而且,学校还要给他处分,说不定要记大过。"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洁岚不知所措,她只感觉头涨得厉害,嘴抖个不停:多么不该有的疏忽。原来雷老师并没有回家。她可能在教室里或是其它地方办事,然后从传达室门口经过。

  "这么厉害!"洁岚喉咙那儿堵住了,脸上热热的一片,"我要去找雷老师,她不应该这样,她只是说别让黄潼染上烟瘾!"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快给我,理智些!"雷老师重复道,并且伸出手。

  "黄潼,黄潼。"李霞尖刻地说,"你们为什么口口声声就提他,是不是想演个库尔班大婶?"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不!"洁岚本能地抵抗着。这位班主任一向最讲究什么人证物证的,把票交给她,也许从此就真正成了反面教材。

  "别听她的,好洁岚。"郭顺妹挽住洁岚,"我认识雷老师家,我陪你去。我们得帮助黄潼。"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两方面都僵持着,眼睛对着眼睛,雷老师伸出的手岿然不动,那双手粗糙、厚实,不容抗拒。李霞表情僵硬地看着这场面,甚至连颜晓新也忘记了哭泣,睁大泪眼往这儿看。

  郭顺妹像哄弄小娃娃似的把洁岚拉出房间,一路上都亲呢地挽住洁岚,其实洁岚绝不想变卦。她不喜欢郭顺妹的热火朝天,亲热得让人很累,可又无法拒绝。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相互依偎着走了长长的一程,郭顺妹反复地说:"好洁岚,该怎样感激你。"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终于,雷老师的口气缓和了,"给我吧,我去退票。你想不到吧,我高中是在外地上的,有一次与同学呕气,一气之下买了车票想退学,最后被老师拦住了。知道吗?最有戏剧性的是,后来我同那呕过气的同学成为最知心的朋友,难舍难分,她现在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想听听我老师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为什么要感激我?我们不是都为黄潼打抱不平吗?"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洁岚点点头,她被吸引了,想听下文。

  郭顺妹哑口无言,两颊一片潮红,说:"因为黄潼是不懂去谢任何人的,他很耿直。"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她说,人都会有想干傻事的时候,战胜这念头挺过去就好了!"雷老师说,"来,让我祝贺你,因为你险些干傻事但最终还是聪明的!我在门外听到你的话了,你说:一分钟前还想回家。这足以证明你在这一分钟当中战胜了干傻事的念头!"

  郭顺妹带着洁岚弯来弯去抄近道,结果连问了两个过路人才找到雷老师家。郭顺妹轻轻地推了洁岚一把,说:"你上去吧,我在这下面等你。"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我是这个意思。"洁岚羞赦地笑了笑。

  "一起去,帮我壮壮胆。"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好吧,快把票给我,把它退掉,这事就不留痕迹了。不是吗?"雷老师微笑着喘着气。

  郭顺妹扑闪着眼睛狡黠地一笑,说:"不瞒你说,下午我已经找过雷老师,再去,她会不欢迎的。"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待到雷老师前脚刚跨出门,李霞就当机立断地说:"我真想转班,真的,雷老师虽然老了点,但是特别善解人意;她的逻辑思维多么出众,一个字眼就让她推出这么多结论!"

  洁岚沿着暗暗的水泥楼梯走上去,这是一幢普通的老式公房,借着微弱的灯光,能看见两边公用部位的墙面斑斑驳驳的,像雕上的一幅幅壁画。梯子的沿口也磨损得有些残缺,踩上去毛棱棱的,像进山洞的感觉,雷老师家住在四楼,她敲着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责备声。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我还有点想走。"颜晓新说。

  "又不带钥匙,十五六岁的人了,怎么就这么没有责任心!我说过多少遍了--"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洁岚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挺一挺,挺过去就好了!"

  门一下子大开,里面站的是怒气冲冲的雷老师,她两只手湿漉漉的,没领子的旧衣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臃肿,腰间围着旧布的围兜,鼻尖冒着汗,脸颊边不知在哪儿擦到一条浅灰色,总之,完全是一个爱唠叨的母亲形象。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我想念我的弟弟!"颜晓新又绝望地抽泣起来。她哭了好久,才把眼泪擦干,从床上一跃而起,大笔大笔画她那奔腾的马。

  "是你?"雷老师笑了,"我以为是我的儿子。呵,请进吧!"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以后,这仿佛成了她的习惯,每当宿舍的人收到家信或是谈起家时,她就画马,画一个大大的马厩,马厩内有四匹马,这也许是马的一家,它们和睦相处,生活幸福。

  雷老师的家陈设朴素、简单,但一尘不染,在屋中不知怎么就有一种凉快的感觉。白坯的书橱里大多是数学类的书籍,像《微积分概论》、《立体几何200难题》排列得井井有序,像档案馆的卡片,很有逻辑性地归成一档一档的。太干净简洁的家不知怎么就不大有家的温暖感,冷冷的,像一个接待室。

  "没什么!"

  转眼间,雷老师已经端出了一杯水,踏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她身上的围兜已经不见了,而且,还换了一件有领子的衬衣,一下子又变成了身材修长的教数学的班主任。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是为黄潼的事情来?"雷老师坐下了,手放在桌沿上,"不用担心,他不会知道这事与你有关,我跟校长说,要保护正义的同学!你今天下午缺课也是为了这个?"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洁岚的脸热热的,小声说:"我不是怕这个。雷老师,学校会处分黄潼吗?"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现在很难说。他太傲气了,同校长顶起来!人证物证都俱全!"雷老师说,"现在印象全坏了!他吃亏就吃在目空一切。他怪老师压制他创作,可他就不想想,做作家是那么容易吗?基础都扔掉了,最后只能耽误自己!郑洁岚,你应该配合老师劝告他。"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肩,很沉重的样子,她的一双手,粗粗厚厚,而且手心很热,放在肩上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弄得洁岚无话可辩。从理智上,她觉得雷老师没有什么错话,但感情却跑到另一头去了,仿佛让人无缘无故拗了一记,并且框住了,天地小得一抬头就能顶得额角发痛。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空气像是凝固了。骤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洁岚痛快地舒了口气。门开了,洁岚大吃一惊:进来的竟是张玥的二表哥。他穿着宽松的长裤,长袖的白衬衣,头发柔软而又整洁,一切都和上次那么优秀、出众,连打量她时的亲切神态也毫无变化,仿佛一个凝固的人。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雷老师说:"这是我的儿子潘同。"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他们两个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那是很会心的熟人间的微笑。雷老师诧异地说:"你们原先就认识?"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不,怎么会呢!"潘同笑道,"有种人没见过也很熟悉,有种人天天在一起也很陌生!"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我同意。"洁岚嚷道,她很喜欢雷老师的儿子不是那种掰着公式死抠道理的人。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雷老师看看儿子,又转过脸看看洁岚,皱紧的眉头就松开了,说:"奇谈怪论!"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洁岚应潘同邀请,去他的小屋欣赏他几首自谱词曲的歌,那些歌的题目都很有色彩,什么《月之夜》、《热血情》、《孤独的装甲车》,像出自大家之手;而歌词却古怪,有些半文不白,像宋词似的,有浓缩得厉害的句子,边上则标着整段的注释。洁岚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面的暗道上还有人翘首以待,便跳起来说要走。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潘同很遗憾地说:"你还没看完呢!"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我可以带回去看吗?"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太好了,看完后你就把意见告诉我!"他说,"兴许,我们还可以做个文友,你点头了!"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雷老师在大房间等着,望着他们并肩走出,很温和地对洁岚说:"放心,睡个好觉吧,黄潼也是我的学生,我不会眼看他受不公平的对待的!"她笑得那么慈祥柔和,像一个祖母!从此,她再看洁岚时,总是多少带点这种神情。

  洁岚下楼,粗略地说了雷老师的意思,郭顺妹大叫乌拉。洁岚一路却沉思默想起来,她对郭顺妹说:"雷老师真爱她的儿子。她待儿子的朋友都那么亲切。"

  "你说什么呀。"郭顺妹嗔怪地说,"别是说梦话!"

  "我有些想妈妈了。"洁岚说,"是真心想做钻在妈的被窝里的孩子!"

  "别提这个,"郭顺妹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胳膊,"这会传染的!特别不能让颜晓新知道,这几天,她像丢了魂灵!"

  秋夜凉爽的劲风从背后一阵阵袭来,薄薄的衣衫哗哗地响着,鼓得很凸,乘着风,似乎不费大力就能疾跑,仿佛两顶大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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