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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0月22日星期一,孤女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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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0月22日星期一,孤女俱乐部

  "你真幸运。"洁岚祝贺道。

  "你怎么了?"峻岚说,"无精打采的样子,你得好好读书,否则,我们家就出不了一个大学生!要靠你撑门面的!"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想听一句公道话吗?"颜晓新不屈不挠,"其实我一点不讨厌肖老师,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你的叶阿姨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她的父亲沉默了许多,缓缓地说:"你妈妈心很好,我知道了,她怕我难过,从来没提过这事。晓新,你抱怨爸爸吗?因为这肯定是遗传……我,我也是色盲。"

  洁岚弄不懂他为何气得如此咆哮:"你又没说过要我通知你……"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我能做些什么?"

  洁岚也说:"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做的!"

  "她谈笑风生,风度好极了!"颜晓新补充着。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不行!""不同意!""你得重拍!"

  "跟阿姨走如何?"叶倩玲说,"我现在是一个人在美国,连讲话的人都没有,你去了,我就不孤单了。"

  她那位美貌的但眼睛里闪着慵散、倦怠的母亲急急地赶过来,问道,"玥玥,什么事?"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李霞扫了洁岚一眼,缓缓地说:"我也在问自己,问了有一千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洁岚让她逼得喘不过气来,"请你别误会。"

  "为什么?"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是黄潼吗?我们认识的!"

  但是,李霞怎么听得进洁岚的解释呢,她不由分说,挽住颜晓新的胳膊就走。门被当成泄愤的工具,狠狠地响了一声,只留下怅然的洁岚。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姓颜的今天踏进宿舍时,他女儿已停止了哭泣,眼睛肿得像烂桃子。他一见,急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晓新,晓新,什么人欺负我女儿了?"

  老奶奶说:"是走了!她谁也不让惊动,就这么古怪的人。"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我同意。你吃惊了?肖老师来过两封信,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儿练声。"李霞轻轻地说。

  "你是木头人?有没有头脑!"他更凶了,而且,真像洁岚害了他什么似的,气得呼呼乱喘,"我要见了她,准能让她带我去美国,做她的干儿子也认了。呵,那样我能看到著名的赌城,还能去超级市场买豪华汽车,噢,这种机会被扼杀了!"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颜晓新的父亲走后,李霞拿过颜晓新烫金的证书,翻来覆去地看着,她仿佛很崇拜它,双手捧着它,良久,她说:"颜晓新,我羡慕你,你有个画画的绝技。"

  "哦,没关系。"姓颜的露出轻松的神色,"我只是来送东西的。等工作单位落实了,要去市郊了,我就没法天天来了。"

  张玥飞快地扫了洁岚一眼,垂下头,无力地把攥着信的手伸给她父亲。她父母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读起来,读着读着,刚才的劲头全减下去了。

  "我不能!"

  三个女生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让他的威信顿时大减。那记者也不烦,嘻嘻哈哈的一副好脾气,就像个来实习的长着娃娃脸的男师范生。他说:"把老詹的耳朵都吵聋了!喂,那个黄潼刊登了一篇文章,叫《孤女俱乐部》,他注明是纪实文学,我看事迹很感人,就从他那儿要了地址,想跟踪采访。"

  待姓颜的走后,才听见门口有汽车喇叭声。洁岚屏声敛气,忽然发现,楼上轻微的高跟鞋的笃笃声听不见了,她嗷地一下冲出去,只见房东老奶奶站在大门口,倚着门框,一只举起的手还在徐徐地招着。前方,一辆小汽车正疾速朝前驶着,一闪就不见了。洁岚踮起脚,扬起臂,但只见车后的淡淡的尘土拖出一条,而车已影踪全无。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你们注意没有,关于我,他提得最少!"颜晓新叫道,要是他晚一步写,可以把我的得奖写进去,当然,应该歌颂洁岚,代为参赛这事,只有我们这个孤女俱乐部中才会有。"

  洁岚的心怦怦乱跳,她感觉两腮热腾腾的,那曾是刘晓武向她表白过的话,当时,他话的原意就是如此。没料到,一段日子过去后,他仍对此矢志不渝,念念不忘。尽管这一切都变得很遥远,但此刻,真像特写镜头似的推近时,仍会带给她莫名的温情。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我那次失利,也亏得大家帮我撑着。"李霞说,"否则,非发疯不可!不过,他有些美化我,说我是一位不屈不挠的女孩。"

  门外站着个中年人,脸消瘦,但身体宽宽的,是那种很有风度的正气的样子,只是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使人感觉此人有点小小狡猾。这个人就是颜晓新的父亲,她们私下叫他"姓颜的"。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她们三个一拥而上,攥住报纸角,脑袋碰在一块,急切地读起来,忽然,闪光灯一亮,老詹已拍成一张照片,"哈,在照片下再配上一段解说文就是最好的跟踪采访!"

  洁岚仔细地找着,兴奋地叫道:"找到了,至少有五根!"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别受你妈妈影响,她不同意让你学画……"

  "好尖刻的女孩!"李霞双手插腰,凶凶地说,"你为什么把我看得这么坏!"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颜晓新回答道:"其实我也羡慕你,你有副好歌喉,还有个热心的指导老师。"

  "看完外公你还来吗?"洁岚问。

  "这种阴锗阳差现实生活中大多了!"潘同大包大揽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千万别为这些烦恼,不要强求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样,早晚会找不到自我的,我为这个也曾痛苦过,因为我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说过,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可我不能强求自己的感情,否则,我就没了翅膀,不能做一只飞上天的鸟,只能在地上做一只鸡!"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我不想去!"

  "她回来了?"峻岚喜出望外,"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快将她的住处告诉我!"

  可是,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谁都没料到,颜晓新画的那匹马参赛时居然得了银奖,她抱了奖品回来,也不说话,蒙起被子来大哭一场。她的父亲工作单位还未最后落实,所以仍有时间每天来做些好人好事,比如送两条手绢呀,或是送半斤糖炒栗子,很细致,试图用涓涓细流浸透女儿的心。

  洁岚帮叶阿姨拔自发,不料,阿姨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小声地说:"洁岚,你想过不那么苦的日子吗?你现在太苦了,也没有家,早上这么早去学校,也没有什么热饭热菜,实在是……"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一会儿,颜晓新的父亲兴冲冲地走进来,"我打听过了,晓新,业余艺校年初要开个漫画训练班,那儿不需要色彩,你去吧,最近就能报名了。"

  "呵,哪里弄来这个宝货!是假首饰吗?"有人说,"真没出息!"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世上毕竟还有正义的人。"洁岚说,"我坚信这一点。"

  "看看,"李霞高高地翘起下巴,"我说过,这儿没有窃贼吧!你那个哥哥也真是手脚灵敏。哈,要是报了公安局那就好玩了。"

  "你们能说些使人高兴的事吗?"张玥忍不住插了一句。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怪吓人的!"颜晓新说,"把我们当成大人物了!"

  他就是这样,很放纵自己。但对妹妹的要求却从不含糊,一丝不苟,摆出长子的架子,洁岚也习惯了。她告诉峻岚外公受伤的事,他点点头,说:"好,你给我个地址,我去看看那老糊涂!对了,借些钱给我,得买些礼品,他是我妈妈的老子,也算是家里的老祖宗了。"

  张玥猛地回过身来,她在哭泣,腮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洁岚,我恨我自己!"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颜晓新顿了顿,忽然投进父亲怀中,靠着他宽宽的肩哭泣起来,"不,不,我不怪你,爸爸!"

  洁岚很火地回敬了一句:"你就喜欢事情搞糟对不对!"

  洁岚鼓足勇气说:"对,她得了大奖。"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洁岚急得插起了话,"机不可失!"

  "她去医院探望病人了,一会儿就来。"洁岚应了一声。

  洁岚是带着一种神圣感跨进张家大门的。屋内早已高朋满座,一片喜气,穿着一套薄呢学生装的张玥迎上来,张玥的那套学生装设计得有点像水手服,她穿着显得窈窕和清秀。

  "小小年纪写情书……"

  "谁说不是呢?"老詹说着,猛地抽出一张报纸来,挥旗帜一般挥动了起来,十分壮观。

  洁岚忽然觉得那干干瘦瘦,衣着灰溜溜的,喜欢吃各种药品的老奶奶十分可敬,她天天操劳着,但心安理得,忙忙碌碌,生活得有声有色。她不愿去异地,被一个不相干也不相爱的人养活着,过那种表面上舒舒服服骨子里却空空的日子。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我们找老师。"

  一直沉默着的李霞开口了,"你现在仍可以寄,离婚是大人之间的事,妈妈还是你的妈妈,弟弟也仍是你的弟弟,你别像林黛玉那样悲悲切切好不好?听了心烦!"

  "你看不起阿姨?"叶倩玲面露愠色。

  "也许不能来了!"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在这个晚上,李霞和洁岚握手言欢了。

  洁岚不喜欢李霞轻慢的口吻,她仿佛总在揶榆一切。洁岚说:"雷老师是我最尊重的老师。"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那是种莫名其妙的恶感,有它横行,原来的友情就被压得很低,难露声色,洁岚对此无能为力,她想不出什么拿手的办法来解决难题。

  "不,不,我们分道扬镳了!"哥哥说,"你看我干吗?难道我会是一个想不开的吞安眠药的傻瓜吗?曾经有过,何必永远拥有?这支歌可以给你洗洗脑筋。她是校花,追求者一大帮!喂,向你透露个消息,刘晓武有女朋友了!"

  "听一首钢琴曲《水边的阿蒂莲娜》!"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父女两个的感情经过这个奇妙的遗憾,一下子愈合了,也许是两个人的伤口流出的血,血型也是相熟的。亲情是神奇而又隐秘的,即便远隔千山万水,一声召唤,便会走近来。父女二人对坐着叙了会儿,父亲出门给一个学艺术的朋友打电话。

  "我并没觉得苦呵!我们几个作伴,很开心的!"

  "陌生?"他惊讶地说,"也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会有那种感觉。我母亲常在家里谈到你!"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三个人一心一意读那份报纸。黄潼这家伙,平日马大哈一个,仿佛从不把女生的事放在眼里,可文章里却一套一套的,把森林公园为洁岚过生日,把郭顺妹住院,把李霞的落榜全写进去了。自己经历过的事变成铅字,总有种滑稽的感觉,像一本多年前读过的书,既熟悉又陌生。而且,是一个熟悉的男生写的,因而读起来会感到其中夹杂着黄潼那低低的男中音。

  "噢,我多此一举。"他尴尬地说,"我走了,别忘了同晓新说一说。"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洁岚则一个劲地催问:"他写的文章发表在哪里?"

  他看出了洁岚眼光中的内容,因而对自己的举止也开始有所收敛,他在检查女儿衣食住行情况时,就有些缩手缩脚,就像在做一件分外的事。

  音乐响起来,旋律在房内飞扬,潘同立刻沉浸在其中,十分陶醉,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柔软,光滑;他的饱满的额头,梳理整洁的丝一般的头发都显示了他的气度和睿智,洁岚想,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城市男孩。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他掏出笔,在手上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字体大草,完全自由化,需要看好久才能认出。他那神秘兮兮的派头,倒像个侦探。

  他把自己看成是重要人物,举足轻重。不过,假如他很谦虚,洁岚反而会感觉不怎么正常。

  "噢,李霞让我带给你一封信!"洁岚说。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别提这些好吗?求你,我一听这些,头就发涨。"李霞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

  洁岚回头一看,是哥哥郑峻岚,多日不见。他神色不怎么好,不如往常那样洋洋得意,但他在妹妹面前永远硬撑成个大亨,所以,一见面以一句虚张声势的训斥作为见面礼!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那好办,我现在就去医院为她补拍一张。"

  李霞不满地说:"洁岚,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丫广头!"

  "张玥,小玥!"厅里传来张玥母亲娇滴滴的声音。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老詹话音刚落,就已奔出去了,刚奔出去五分钟又奔回来问:"什么医院?"他像一匹在外面奔惯了的马,仿佛听到有地方可走就万分激动。

  "我有事。"洁岚解释道,"其实我很想念郭顺妹!"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卖关子!"

  叶倩玲用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撇了撇嘴,说:"我们分居了。但是,他按月给我寄赡养费,那笔钱虽然不算多,可足够你同我花销,你可以每月有新衣服,有首饰。本来,我是想接我母亲去的,可她住惯了这儿,相信叶落归根,所以,这天大的好事就轮在你头上了!"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老詹惊得摘下眼镜,瞪着鼓突的眼睛说:"怎么,涉及到肖像权问题?"

  "处分?"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你讲出来不就得了!"

  "不,这次是专程来照料病人的。吃一堑长一智,我说你病了,学校就准了三天假。"峻岚笑笑,胸有成竹地说,"你总不会去告发我吧?"

  "有个人,"她吞吞吐叶,"他对我很好,可,可我却并不喜欢他。"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李霞说:"跟踪采访这个用词担待不起,像用在国家元首头上的!"

  "她留了信和礼物给你,"老奶奶说,"她很喜欢你。"

  他就是那种谦和、矜持的男生,他永远不会对女孩说出一句伤人的话,看他那安详的眼神,像个温和的食草动物,兔子、山羊一类的。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她们的记忆闸门被黄潼的文章撞开了,温情随之涌来,滚热的情感又在周身迅速地传递了一遍,然后巡回往复:才三个月,这个小小的团体就遇上了一连串的波折和变迁,幸亏大家携手共进,才避免了一个又一个误区。几个月的共同相处所焕发的感情终于冲走了一些不快,女孩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感慨万分。

  一向亲切的叶倩玲突然怒不可遏,她站起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洁岚呆呆地站了会儿,感到十分悲伤,也许她从此失去一个爱护她的人,她不知怎么会一下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的。她信奉直率,但这种直率可能只适用于同龄人,因为只有同龄人能相互通融得很深。

  李霞哈哈大笑,"我从来就讨厌女孩子的琐碎,斤斤计较,我会妒嫉张玥,她运气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李霞沉默了。这些天,她的脸色萎黄,情绪时好时坏,也不知她跟刘晓武是否仍在来往。反正她不像先前那样把自己涂得香气袭人,仿佛"时装热"也有所降温,只是她嘴边嘲笑一切的神态没变。李霞自那晚起就不同洁岚说话,她只同颜晓新说话,即使有话对洁岚说,也是通过颜晓新来中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椰奶,说:"我看过广告,说这里头含锌含铁,晓新从小就贫血,吃这个有好处。"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打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人,他扬了扬记者证,没头没脑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少顷,门外响起敲门声,洁岚还以为是叶倩玲阿姨,喜出望外地打开门一看,不由叫道:"你?"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她们哇一下笑起来,异口同声地说:"知道不,我们俱乐部的人员还没到齐,郭顺妹还在医院内。"

  目送峻岚上了车,洁岚才打道回府。她想着哥哥的垂头丧气。受了处分,他一定是很沉重,只是不愿气馁,硬在那儿摆出潇洒的样子罢了。峻岚胆子并不大,充好汉时,口气狂得很,看起来十分滑稽,洁岚今天一句也没冲着他发火,因为他已经受到大教训了,她有些体悯哥哥的落魄。

  她这人,就是个女强人,在她的能干,豁达之下,别人都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微薄。她挥着手说:"洁岚,你给我带封信给张玥,我真心庆贺她!"

  洁岚吓了一大跳。

  真是个让人喜欢的精力充沛的人物,如今这样的大人已经很难觅了。

  洁岚下楼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独自沮丧了许久,后来,她听见叶倩玲阿姨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沿着楼梯一路嗒嗒作响。李霞同颜晓新下午去医院看郭顺妹,她们约洁岚同去,她摇了摇头,她听说叶倩玲阿姨今天下午要上飞机,她一定要亲口同她道别。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新出的《中学生文学报》,怪事,你们连我老詹采编的报都不看!黄潼在投稿上栽过跟头,可他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实力。这篇《孤女俱乐部》写了你们几位姐妹般的情分,特别是'生日'和'住院'两节写得十分感人!我们登在头条!"

  洁岚从老奶奶那儿接过一封信和一个小首饰盒。信没封口,一张光滑的信笺上写着流利的中文。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我姓詹,是《中学生文学报》的记者!"

  "唔,真是个实心眼!"叶阿姨笑着点着她的额角,"快,帮我拔掉吧,轻一点。"

  潘同挺深奥地同洁岚谈着,他谈兴酣畅,滔滔不绝,可那些类似格言的话语总是无法点中洁岚的内心苦闷,它们很快就如过眼烟云,渐渐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一晚上谈下来,洁岚的感觉就像跟偶像呆了一会儿:他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仿佛没有真正的深厚的了解,总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记者?"大家都一跃而起,整整衣服站个笔直,心里模模糊糊觉得问题复杂。

  至于李霞,她早放弃练声了,也不知她在哪儿混,反正不到点她是绝不会回宿舍的,每晚回来后,她总是忙忙碌碌准备第二天的装束,发现衣角皱了,就倒一茶缸烫水,用茶缸底在折皱上熨来熨去。她新买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衣服,光比试它们就得好长时间。听说李霞中考成绩一塌糊涂,有两门开了红灯,洁岚很为她难过,可她本人,脸颊放着光彩,活得有滋有味。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她上一封来信,还让我好好生活,说我是她的灯塔。"颜晓新忧伤地说,"看来,我所做的一切,不但要对得起自己,还要对得起妈妈!"

  这个宿舍变成个单调的卧室。洁岚整日在教室里用功,外界的因素促使她的中考成绩一跃为全年级第三,她总是怕回这冰冷的地方,天天挨到天黑透了,校工来锁教室时才匆匆回家。颜晓新则极有耐心地一笔一笔在那儿画马,她的笔法变得成熟,而且一沉浸其中就听不见任何声响,总是给轻手轻脚摸进来的洁岚一个执拗的背影。

  "你同张玥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他说,"很文静,也很善良,这很好,只是你比张玥更理智些。"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那次生日,确实像他所写,我终生难忘。"洁岚由衷地说。

  "别误会,这不是一回事。"洁岚分辩道,"我至今感谢他的帮助。"

  "没那么严重,张玥,你要永远做个好心人!"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是洁岚把我的画寄走的。"颜晓新笑笑,"我都不知道,收到领奖通知还以为谁在搞恶作剧呢!"

  他把易拉罐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很儒雅地冲她欠了欠身,说:"谢谢啦,再见啦!"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假如这个家还像以前那样该多好!"颜晓新自言自语道,"那样,证书寄回去,妈妈和弟弟会高兴坏的。"

  "喂,郭顺妹胖了许多,"李霞说,"比我活得还好!"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颜晓新的泪又刷一下淌下来,"谁欺负我,我都不怕!我就怕一家人互不相干了……"

  洁岚急得团团转,她真受不了李霞这样的冷讽热嘲。这些日子,李霞总是斜着眼看她,目光冷冰冰的,像着了什么魔,让洁岚看了周身寒彻。究竟为什么,洁岚一无所知。颜晓新听了李霞的话,走过来,说了句公道话:"何必这么呕气,洁岚,我帮你找!"

  这对夫妇把信交给女儿,然后放心地进厅里去应酬亲朋好友去了。这时候,男主人又显得绅士派头十足,而女主人更是温柔可人,但这都是他们在把心里的灰暗掩饰住之后的一番景象。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呵,我这个倒霉蛋听了这消息也觉得舒服。"李霞真诚地说,"比起你,我失去的大多了,失去了成功,也失去了锐气,连朋友都失去了……颜晓新,你这次得奖真的一点门路都没走吗?"

  "叶阿姨真的走了?"

  "信写得密密麻麻,字也写得野!"张玥的父亲评价道,"还是缺少修养呵!"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姓颜的俯身捡起大红的证书,又看了奖品,眯缝着眼睛,笑了,"天大的好事嘛!我女儿这么有才能,好,我要送你去业余艺校去!"

  回到宿舍,李霞和颜晓新已经回来了。她一走进门,她们都争先恐后地发布新闻: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你为什么不带份报纸来!"李霞最性急,"我们要看看他写些什么。"

  一罐椰奶就能力挽狂澜,根治贫血?洁岚觉得这个父亲有些滑稽,像为做好人好事而去找好人好事做的小学生,一片热心,但解决的只是一些皮毛。颜晓新每次收到小礼物,都沉吟片刻,然后轻轻摇摇头,仿佛不让自己为此感动,将此否定掉。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妈妈没有错,"颜晓新一字一顿地说,"她反对我学画是怕我受不了打击……我,我是色盲,我分辨不出颜色,我永远画不成彩图。"

  洁岚的头一下子涨开了,她不知刘晓武会怎么对峻岚谈到她。

  "麻烦是小事。"潘同沉着冷静,"你如果晚一个月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这次评高级教师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事泡汤了!"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算了吧!"李霞说,"反正,没人会干这种事的,你不相信可以来捉赃!"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那个女生也来了?"洁岚不满地问。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这个姓颜的平均一夭要来一次,每次都不空手,或带两只苹果,或是一只腆麟蛋糕,点点滴滴,像办家家似的。颜晓新对她的父亲十分冷淡,因为那次父女在小绍兴聚餐时,他拒绝再回到颜晓新的母亲身边去。这是一道深刻的裂缝,触目惊心,让酷爱这个家的颜晓新感到绝望。

  "对!"潘同朗声笑道,"应该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吧,我说一则笑话:我们班有个开后门混入重点中学的人,外号阿混。一天,他对同桌的女生说:等会儿考试时你给我点暗示。后来,真的考试了,那女生只顾做试题,阿混急了,用胳膊时碰碰她,碰一次,她就往边上挪一点;阿混急了,又狠狠地碰了她一下,她火了,大叫: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她居然没意识到这是个暗号。"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是有许多人想去,"洁岚说,"但我不想让您或者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养活我。还有,阿姨,你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靠别人赡养多难受呵!"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你让我三天假期都泡汤吗?我想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峻岚说,"我住刘晓武那儿,这两天基本排满了,可能抽不出空来接待你。"

  "他们,心真虚。"洁岚愤愤地说。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没有看不起。"洁岚说,"只是,我不喜欢您这样生活。"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该死!"峻岚气得眼珠子弹出来,像牛眼似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害人不浅!"

  "二表哥,想听什么?"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你光想享福,难道那儿地上有金子捡?叶阿姨自己还靠别人养活呢!"

  音乐仍在舒畅地缓缓地流淌。潘同滔滔不绝地谈起张玥,他说张玥很可爱,讨人喜欢,长得也美,这种清丽脱俗的女生在他们班里最多也只有一两个,那些重点中学的傲慢女生有的喜欢佯装生气,有的长了一张火气十足的脸,有的又很疯狂,还有个别衣衫不整,简直像是邋遢少女。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我不想去!"洁岚说。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从那一刻起,这个俱乐部其实就不存在欢乐了,颜晓新曾竭力调节气氛,可一无所获后就一下子走起极端来:她不理她们两个,认为应该生这两个翻脸不认人的女孩的气。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儿?"洁岚很惊异。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理智些,小傻瓜!现在多少人都向往去那儿!你哥哥都往我美国的公寓去了三封信,让我做担保。"叶倩玲阿姨说,"失去机会,你会后悔的!"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洁岚捧着信,默默地读了许久,品味不出内心的滋味,只感到心往下坠着。她打开那个首饰盒,只见里面装的是一副镶着翡翠的耳环,十分美丽,但古色古香,中学生戴上这个一定不伦不类,只有那种做妈妈的人戴上才好看;或是少数民族女孩来戴,让入觉得这是风俗,见怪不怪。这精巧的小东西上凝聚着叶倩玲阿姨的一片心。她把它们放在手掌上,珍爱地端详着。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她已经走了!今天的飞机。"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给我面子?"

  "那么,你这次又旷课了?"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分别总是令人伤感,我只能不辞而别。人生活在世上,有各种各样活法,你能选择,而我已难以选择。不过,我已不能挑剔什么了,我离开不了舒适,离开不了钱。你不喜欢我用丈夫的钱给你买礼物,那好,这副耳环是祖传下来的,送你留个纪念。愿主保佑你。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洁岚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些钱交给峻岚,又陪他走到车站。一边走,峻岚就一边不耐烦地催道:"快点!快点。跟女孩子一块就是拖拖拉拉,无法潇洒!"仿佛是洁岚有求于他。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喔,这枕头太硬了些……"他嘟哝了一句,"该晒一下。我决定给你们在外面拉一根铅丝,粗一点的,可以经常晒被子。"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算了吧,情义不值钱,"她怒气冲冲,"刘晓武待你这么好,你也能把他拒之门外!"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小傻瓜,说话呀!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叶倩玲阿姨等着接受洁岚的千恩万谢,"你总得表个态,我好去办各种手续,还得征求你父母的同意呀。"

  "呵,*儿,信能让我看吗?"张玥的父亲伸过厚厚的胖手,一动不动。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一副耳环,是叶阿姨送我的。我记得放在桌上的,现在不见了。"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哥哥!"洁岚说,"这是叶倩玲阿姨送给我的,是祖传的。"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洁岚将那罐饮料给了颜晓新,忽然发现放在桌上的那个小首饰盒不见了,只有那封信还在。她紧张起来,手心都出汗了、到处翻到处找,可就是不见踪影。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姓颜的走进屋子,看看女儿的被子,又摸了摸垫被,看得出,他是个细致的父亲,也许他只擅长做好父亲,却当不好丈夫。他肩那么宽,可不肯挑重头东西,把痛苦平分在一家四口的肩上。他拆散了家,从此,世上就多了四个破了家的人。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亲爱的洁岚:

  洁岚沉默着,她觉得自己很鲁莽,怎么也难把生活安排妥当,往往这头平了,那头就翘起来,怎么做人,心里都会有遗憾,都会有空缺。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是个女中学生,很漂亮,他就说这些,死不肯透露女友的名字。嗬,恋爱有什么意思,一场空!我劝他别去赶这时髦,他说这女生天下无双,他还说觉得她像天使!"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自从李霞从刘晓武那儿得知歌咏决赛的真情后,她就整个儿变了个人,在她嘴里,很少能听见赞扬人的话。口吻里随时带着怒气和牢骚。仿佛心里有股子愤怒整日冲来冲去,一有决口就汹涌地扑来。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为什么?"

  "知道吗,你们班主任每天去医院给她补课!"李霞点点头,"这个雷淑敏真是很耐心,是个雷锋阿姨!"

  他们三个溜到二楼张玥的闺房中听激光唱片。张玥的卧室不大,但窗帘、床罩都是粉底小花的,显得温馨而又雅致。她打开了软罐饮料,问潘同: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反正,"峻岚往上翻翻眼皮,"我在学校里混够了,他们居然处分我。"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呵,失窃了!"李霞从床上跳起来,尖刻地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拿的?那好,你去报公安局吧!"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房东老奶奶常常替我们晒的!"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呵,她不在?"他欠过身子朝房内张望了一下。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意见,李霞早就耐不住了,哇啦哇啦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我李霞难道真的这么小鸡肚肠?她成功了,也给我们学校争光对不对?"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两个人又是一番忙乱,还是一无所获,洁岚心里充斥了一种闯了祸后的自愧。她拿起信封,无意中瞥见信封上多了一行小字,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留着哥哥一律往左倾斜的怪字:那首饰由我代为保管,就像电影里面红军留借条一样。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都感到受了鼓励之后的滚烫和振奋。这时,潘同走出来了,他一出门就做了个扩胸运动,朝她们诚心诚意地点点头,说:"里面太喧闹了,分贝大强。张玥,你们别进去了,我们到你房间里去昕唱片!"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可是,我,我。"洁岚噙着泪花说,"我想同她道别。"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两个人都陷入了僵局,仿佛把说话的余地都排斥掉了。十分钟的沉默之后,颜晓新说了句打圆场的话,可那话轻飘飘的,根本无力打开那两个女孩内心的结。说不出为什么,反正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早已经笼罩在她们心上,它像一层黑雾,挡住了双方的视线。本来,它还是零零碎碎的,但经过这一天两次的交锋,它得到了证实,变成一种结结实实的成见。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嗯,就为上次旷课,还有所谓的早恋。妈的,给我记个大过!"峻岚轻描淡写地提道,仿佛是做错了一道题目,"随他们去,反正是处分,又不是罚款。"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颜晓新问:"喂,你找什么?"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李霞立刻尖叫起来,"好了,好了,别摆出正宗的样子!"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叶倩玲阿姨要回美国了,她的皮箱都装得满满的,并排停在那儿待发。探亲期间,她似乎胖了些,眉字间也少了些焦虑,滋润许多,仿佛是淋了一阵春雨的树,精神缓过来了。中午,她把洁岚叫上楼,小声说:"来,帮我看看头上有没有自发。"

  "干脆全说了吧。"颜晓新用画笔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敲出凌乱不堪的节奏,"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晚上电视台要转播决赛情况!"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让父亲先看,假如她写了伤人的话,就让你父亲烧了它!"张*的母亲如临大敌。她柳眉倒竖时脸相是很凶的,下颌也显得太尖了些。

  "没错!"洁岚笑着说,"好久未见,我们已经陌生了!"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洁岚!就缺你一个人了!"她娇嗔地说,"这么晚!"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但愿不会有这一天。"

  "李霞?"张玥叫起来,"李霞写给我的信?"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句子倒很华丽,别是什么书上抄来的!"张玥母亲冷冷地说。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张玥犹犹疑疑地说:"洁岚给我送来李霞的信!"

  两个女孩笑起来,问:"后来怎么了?"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好主意!"张玥拉了拉洁岚的袖子。

  "她就是坏!"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张玥的母亲杏眼圆睁,尖锐地扫了洁岚一眼,仿佛要审查她是否一个奸细。这时,张玥的父亲也赶到了,听说了这事后,也把那刺人的目光投向洁岚,他们夫妇真是同一种人。

  作为他惟一的听众,洁岚认真地听着他委婉的谈话,她从第一次见面就信赖这个人,相信他品德高尚,待人和善。现在,她忽然很想谈谈刘晓武,想让这个高明者助她一臂之力,否则,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哭出声来。

  "别难过,这不是大事。"潘同安慰她,"我母亲喜欢一生无悔,所以她还感谢你!"

  "我们都不要做坏人!"张玥说,"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我坏了,一定要当面指出。"

  "她一定谈到那个抽烟事件,那个退回的信引起的故事,对吗?"洁岚说,"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阿混被监考老师训了一顿,灰掉了。"他笑着回答。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正在这时,张玥母亲的叫声又不屈不挠地在楼下响起,张玥没法,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张玥读着信,读着读着就背过身去,好久没有一点动静。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因为我变了,变得会把别人看得很坏。那样,其实就是心变黑了!"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张玥成功了?"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你在观察我!"潘同说,"其实我也在观察你。"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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