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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里亚尔,伊斯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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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里亚尔,伊斯莱尔

  由于船身的倾斜,桅杆都伸出水面上方很远。我坐在桅顶横桁上,下面只有一湾海水。汉兹刚才爬得不高,或是说离甲板不远,因此掉在我和舷墙之间的水里。他曾从鲜血染红的水沫中浮起一次,随后就又沉了下去,再也没浮上来。当水面恢复平静后,我看见他躺在船身侧影下,在澄净的沙底上缩成一团,有一两条鱼从他身旁游过。有时由于水微微颤动,他好像也稍稍动了几下,像是要站起来。但是他确实是死了,不管怎么说,他是被枪击中后又掉进水里淹个够呛。他本打算在这个地方把我干掉,没料到自己倒喂了鱼。  

  我刚攀上船头的斜桅,三角帆就像放炮似地啪的一声被风吹得张了起来,转向另一边。大船转弯时全身无处不震动。但紧接着,虽然别的帆还张着,船头的三角帆却又啪啦一声被风刮回,无力地垂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开始干活,因为要把那么多财宝搬到岸边,在陆地上要走近一英里,再坐小船划三英里水路运到伊斯班袅拉号上去,这工作够我们忙的了,因为我们人太少。至今还在岛上的那几个人并不会让我们太担忧,只要在山顶上派一名岗哨,就可以确保我们不致于遭到他们的突袭。再说我们以为他们已尝够了厮杀的滋味。  

  风好像是特意讨好我们,现在转成了西风。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从岛的东北角驶到北汊的入口处。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锚索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们不敢让船停在岸滩上,必须等到潮水涨得再高些。时间真难熬。副水手长教我怎样掉转船头向风停驶,经过多次试验后终于成功地把船停下来。然后,我们静静地坐了下来,又吃了一顿。  

  我刚肯定这一点,便开始感到恶心、头晕、恐慌。热血从背上胸前淌下来。把我钉在桅杆上的短剑像烙铁一般灼热难忍。然而,让我惊慌恐惧的倒不是这点皮肉之苦,老实说,这点痛苦我可以一声不哼地挺过去,我怕的是从桅顶横桁上掉进平静的碧水中,挨在副水手长的尸体旁。  

  这一震差一点把我抛下海去,我及时地顺着斜桅爬过去,终于一头跌倒在甲板上。  

  因此工作进展很快,葛雷和本·葛恩划着小船来回于郎姆酒湾与伊斯班袅拉号之间,其余的人把财宝堆在岸边。两锭金条一前一后用绳子搭在肩上,就够一个大人走一趟,而且只能慢慢走。因为我力气小,扛不了什么,就被留在洞穴里,整天忙着把铸币装进面包袋。  

  “船长,”他终于开腔了,脸上还是那副叫人不愉快的笑容,“地上躺着的是我的老伙计奥布赖恩;让我说你还是把它扔到船外边去吧。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没因为让他见了阎王而感到良心上有什么过不去。我只觉得让他这么躺在船上很碍眼,你说呢?”  

  我用双手死死抓住横桁,直弄得指甲疼痛。我闭上眼睛,不敢正视。渐渐地,我神志清醒过来,心跳恢复正常,又有了自制力。  

  我处在水手舱背风的一侧,主帆仍张满了风,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到后甲板的一部分。船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从内乱开始以来从未洗刷过的甲板上留有许多脚印,一只空酒瓶从颈口处被摔断,活蹦乱跳地在排水孔之间滚来滚去。  

  这里收集的铸币跟比尔·彭斯箱子里的一样,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不过面值要大得多,种类也多。我觉得整理这些钱币是一件莫大的乐事。其中有英国的金基尼、双基尼,法国的金路易,西班牙的杜布龙,葡萄牙的姆瓦多,威尼斯的塞肯,有最近一百年欧洲各国君主的头像,有古怪的东方货币,上面像是缕缕细绳、张张蛛网;有圆的有方的,有中间带孔的,好像可以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我估计差不多世界上每一种货币都被搜罗全了。至于数量,我相信大概跟秋天的落叶一样多,我总是弯着腰,手不断地整理着,一天下来弄得疲惫不堪。  

  “我没那么大的劲,我也不愿意干这事。依我看,就让他在那儿呆着吧,我看挺好。”我答道。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把短剑拔出来,但也许它在桅杆上插得太深或是我力不从心,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猛地打了个寒战。说来也怪,正是这个寒战起了作用。那把短剑事实上差一点就伤不到我;它只擦着我一层皮,我这一哆嗦就把这层皮撕断了。血当然比先前淌得更厉害,但是我又自由了,只有上衣和衬衫还钉在桅杆上。  

  突然,伊斯班袅拉号又把船头正对风口。我身后的三角帆啪的一声响,接着是舵砰然巨响,整个船猛地一抖,简直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主帆桁晃到舷内一侧,帆脚索的滑车呻吟了一声,下风面的后甲板一下子暴露在我面前。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干着,每天都有一大笔财产装上大船,而每天晚上洞穴里都有一大笔财产等待明天装载。在这段日子里,我们没有听到关于那三个幸存的反叛者的任何消息。  

  “这条船可真不吉利──这倒霉的伊斯班袅拉号,吉姆,”他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这条船上已经死了好多人──自从你我离开布里斯托尔出海以来,死了多少可怜的水手!我从来未遇到过这样倒霉的事。就说这个奥布赖恩吧,他不是也送了命吗?哎,我学问不深,你是个能读会算的小家伙,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一个人就这样完了吗?人是否还能转世?”  

  我猛地把衣服也从桅杆上扯了下来,然后从右舷软梯又回到甲板上,我已饱受惊吓,浑身颤抖,再也不敢从支在船外的软梯上下去,伊斯莱尔刚才就是从这里掉下水去的。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那里赫然是两个留守的海盗。戴红帽的那个家伙四脚朝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龇着牙、咧着嘴,伸着两条胳膊,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伊斯莱尔靠舷墙坐着,两腿笔直地伸着,下巴耷拉在胸前,双手张开平放在他面前的甲板上,棕黑色的脸已苍白如蜡。  

  最后那几天,大概是第三天晚上,医生和我漫步登上一座小山顶。在山顶上可以看到岛上的低地。这时,从黑糊糊的山下吹来一阵风,传来的不知是尖叫还是歌声。送到我们耳边的只是一小段,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沉寂。  

  “你可以杀死一个人的肉体,汉兹先生,但是却杀不死他的灵魂──你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我答道,“奥布赖恩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许正盯着我们看呢。”  

  我下到船舱,想法子包扎伤口。肩膀疼得厉害,血还不停地淌。但伤口不深,没什么危险,也不太妨碍我活动胳膊。我向四周看了看,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条船属于我的了,因此我开始考虑清除船上的最后一名乘客──奥布赖恩的尸体。  

  刹那间,大船如一匹劣马腾空跃起。帆张满了风,一会向这边,一会又向那边。帆桁来回晃荡,直到帆墙难以承受,痛得嗷嗷叫。不时有阵阵浪花飞过舷墙,船头和波浪重重地撞击着。总之,这艘装备良好的大船竟然比不过我那只已沉入海底的简陋的小船稳当。因为大船晃得实在太厉害了。  

  “愿上帝宽恕他们,”医生说,“那是反叛分子!”  

  “哦!”他说。“那可真晦气──看来杀人这行当简直是浪费时间。不管怎样,照我说,鬼魂又算得了什么?我定要和他较量一番,要是有机会的话,吉姆,我俩已讲明白了,现在我想让你到船舱里给我拿──妈的!那玩意叫什么来着──你给我拿瓶葡萄酒吧。吉姆,这白兰地太烈,我的脑袋受不了。”  

  我刚才说过他已滑到舷墙边,躺在那里像个丑陋可怕的木偶,跟真人一样却没有一丝血色,也无活人的生气。处于这种状态的他很容易对付,我已习惯处于惊心动魄的悲惨境地,见了死人一点也不知道害怕,我拖住他的腰,像提一袋麦皮那样举起来用力扔出了船外。他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红帽子掉下来,飘在水面上,等水面刚一平静下来,我就看到他跟伊斯莱尔肩并肩挨着,两人都在水的颤动下微微晃动。奥布赖恩虽然还很年轻,头却秃得厉害。他躺在那儿,光秃秃的脑袋枕在杀死他的那个人的膝盖上,一些鱼在他俩上方很快地游来游去。  

  船每震动一下,戴红帽的那个家伙就跟着左右滑动,叫人害怕的是:尽管船晃来晃去,他的姿势和龇牙咧嘴的怪相却丝毫不受干扰。同样,船每震动一下,汉兹的腿就伸得更远些,整个身体愈来愈靠近船尾,我渐渐看不到他的脸,最后只能看到他的一只耳朵和一络稀少蓬松的胡子。  

  “他们都喝醉了,先生。”西尔弗在我们后面插了一句。  

  副水手长的健忘看起来不大自然;至于他想喝葡萄酒而不是白兰地,我绝不相信。他编造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想让我离开甲板的意图很清楚,但他究竟目的何在我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总是避开我的视线,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时而看看天,时而瞥一眼死去的奥布赖恩。这阵子,他始终脸上堆着笑,不时伸伸舌头做出抱歉或不好意思的样子,连小孩子也能看得出来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我爽快地答应下来,因为我知道优势在我这边。对付这个愚蠢的家伙轻而易举。我很容易做到自始至终让他看不出我有任何怀疑之心。  

  船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潮水刚开始转回,太阳只差几度就要落山,西海岸的松影开始向锚地渐移渐近,最终映在甲板上。晚风吹起来,虽然有东面的双峰山挡着,船上的索具开始嘤嘤轻唱,闲着的帆也来回晃得啪啦啪啦响。  

  同时,我发觉他俩身边的甲板上血痕斑斑。我开始相信他们定是酒醉后暴跳如雷,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我可以说,西尔弗现在自由自在。尽管每天遭到冷眼,他还自认为是一个得到特殊待遇的朋友和随从。大家都瞧不起他,他却不在乎,始终低三下四地讨好每个人而毫不灰心,这种本领真是无人能比。然而,我估计没有谁对待他比对待一条狗客气些,只有本·葛恩除外,因为他对昔日的舵手至今仍怕得要命。此外还有我,我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感谢他,尽管我也有更多的理由比任何人更根他,因为我曾目睹他在高地上策划新计谋,打算出卖我。由此可见,医生为什么那样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  

  “葡萄酒?”我说,“很好。红的还是白的?”  

  我开始感到船面临着危险。我迅速放下三角帆扔到甲板上,但却难以对付主帆。船倾斜时,主帆的下桁当然斜到了船外,桅杆头连同两英尺左右的帆平垂在水下。我想这使得船更加危险。但是帆篷绷得那么紧,使我简直束手无策。后来,我终于掏出刀子割断升降索。桁端的帆角立即落下,松弛的帆挺着大肚子漂浮在水面上。我无论如何用力也拉不动帆索,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除此以外,伊斯班袅拉号只好听天由命了,就像我一样。  

  我正惊讶地看着这情景,船停了下来。就在这片刻安宁中,伊斯莱尔·汉兹侧过半面身子低声地呻吟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后又恢复我刚才看到他时的姿势。那一声呻吟表明他很痛苦,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他张着嘴、耷拉着下巴,让我不禁怜悯起他来。但一想到我躲在苹果桶里偷听到的那些话,怜悯之心顿时化为乌有。  

  “喝醉?恐怕是在胡说八道。”医生说。  

  “我想什么样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朋友,”他回答说,“只要烈一些、多一些就好,其它的都不挑了!”  

  这时整个锚地都笼罩在薄暮中,我记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穿过林间照在一片空隙开满鲜花的破船残骸上,像宝石样闪闪发光。我略感寒意,潮水很快地退回大海,大船愈来愈倾斜,眼看就要倒下去。  

  我朝船尾走去,到主桅前边停了下来。  

  “没错,”西尔弗随声附和道,“鸡毛蒜皮的小事,反正跟你我无关。”  

  “那好,”我答道,“我去给你拿红葡萄酒来,汉兹先生。不过我还得找一阵儿。”  

  我爬到船头上向舷外看了一下。水已够浅了,我用两只手抓住断了的锚索以保安全,小心谨慎地翻到船外。水深仅及腰部,沙地坚实,有起伏的波浪。我神采奕奕地登上岸,撇下在海湾水面上张着主帆、歪倒向一旁的伊斯班袅拉号。差不多与此同时,日落西山,暮雹沉沉,在摇曳的松林间可以听到丝丝的风声。  

  “向你报到,汉兹先生。”我嘲笑着说。  

  “西尔弗先生,你大概别指望我把你当人看,”医生冷笑着说,“所以我的想法也许会使你感到惊奇。我要是能肯定他们在说胡话──我敢说他们至少有一个人在发高烧,我一定要离开这儿,不管我自身会遇到多大的危险,也要尽我一个做医生的职责去看看他们。”  

  说完,我急忙从升降口跑下去,一边尽量弄出很大的响声。然后,我脱了鞋,悄悄地穿过圆木走廊,登上水手舱的梯子,把头伸出前升降口。我知道他料不到我会躲在那里,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小心谨慎。果然不出所料,我的怀疑完全得到了证实。  

  至少,我总算从海上回到了陆地,而且不是空手回来的。船上反叛的海盗已被肃清。现在船横在那里,随时可以载着自己人重新回到海上去。我恨不得立即回到寨子里夸耀我的功劳。也许我会因为擅离职守而受到指责,但夺回伊斯班袅拉号则是最有力的答复。我希望就是斯莫列特船长也会承认我没有浪费时间。  

  他勉强转动了一下眼珠,精疲力尽的样子,已顾不得惊讶,只嘟哝着说了句:“白兰地!”  

  “恕我直言,先生,你这样做会酿成大祸的,”西尔弗说,“你将会失去你宝贵的生命,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如今我也与你们并肩而战,我不愿看到我方的力量被削弱,更不愿听到你遇到不测,要知道我对你可是感恩戴德呀。可是山下那帮家伙可是说话不算数的──就是他们想,也没有用了。再说,他们也不会相信你会讲信义的。”  

  他已离开原来的地方,用两手和两个膝盖爬行,很显然他爬行时一条腿疼得钻心──我能听出他想竭力压住呻吟声──然而他还是能够以很快的速度在甲板上匍匐前进。只有半分钟的工夫他已横越甲板爬到左舷的排水孔那里,从盘成一堆的绳子底下摸出一把长长的小刀,可以说是一把短剑,上面的血一直染到了刀柄上。汉兹伸出下巴审视了它一会,又用手试了试刀尖,然后急忙把它藏在上衣内侧,然后又爬回墙旁的老地方。  

  我这样想着,心情好得不能再好。我开始朝木屋和我的同伴们所在的方向出发。我记得流入基德船长锚地的几条小河中最东的一条发源于我左边的双峰山。于是我就折回那座小山,打算在源头趟过小河。这里树木稀疏,我沿着较低的斜坡走,不久就绕过山脚。又过了一会儿,我趟着仅及小腿一半深的水过了小河。  

  我晓得我不能耽误一分钟。在帆桁再次晃荡着掠过甲板时,我一闪身滑到船尾,顺升降口的梯子爬进船舱。  

  “这倒是,”医生说,“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们可领教过了。”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伊斯莱尔能够爬行,现在他又有了武器,既然他想尽办法支开我,很显然他想把我当成他的牺牲品。接下来他想干什么──从北汊爬过海岛回到沼泽地中的营地去呢,还是想开炮通知他的同党来救他呢?这我就很难说了。  

  这里已靠近我遇到放逐荒滩的本·葛恩的地方。现在我走得比较谨慎,眼睛留意着两边。天完全黑下来,当我通过双峰之间的裂谷时,我注意到天空有反射的光,我猜想是那个岛中人在烧得很旺的篝火前做饭。然而我心中暗暗纳闷,他太粗心了,我都能看到火光,难道住在岸边沼泽间的营地里的西尔弗就看不到吗?  

  我眼前的景象是一片混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凡是上锁的地方都被撬开了,显然是为了找到那张地图。地板上厚厚地沾着一层泥浆,也许那群恶棍从营地那边的沼泽地里跑回来后就坐在这里喝酒或商量怎样办。漆成纯白、嵌着金色珠粒的舱壁上留着泥手印。好几打空酒瓶随船的颠簸而丁丁当当地碰撞着,从一个角落滚到另一个角落。医生的一本医学书被平放在桌子上,一半书页已被撕掉,我猜想是用去卷烟抽了。在桌子上方有一盏被熏成咖啡色的灯还发着微弱的光。  

  关于那三个海盗,我们最后得知的消息便是这些。只有一次,我们听到老远一声枪响,估计他们是在打猎。我们经过商议决定只得把他们扔在这个岛上。这个决定得到本·葛恩和葛雷的坚决拥护。我们留下相当多的弹药,一大堆腌羊肉、一部分药品以及其他必需品、工具、衣服、一张多余的帆和十来英尺绳子。根据大夫特别提出的建议,我们还留下了相当多的烟草。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相信,那就是:我们在如何对付伊斯班袅拉号的问题上毫无利害冲突。我俩都希望它能停泊在一个避风的地方,到时候才可能不费多大劲,不冒多大危险地把它带回去。在做到这一步之前,我想我肯定不会有多大危险。  

  夜色越来越深,我只能大致向我的目的地前进。我背后的双峰山和我右侧的望远镜山轮廓愈来愈模糊,星星稀少而又暗淡。我走在低地上,常被灌木绊倒,滚进沙坑里。  

  我走进窖舱,所有的酒桶都空了。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多得让人感到惊奇。无疑,海盗们自从内乱以来没有一人能保持头脑清醒。  

  我们在岛上无需再做什么了,我们把财宝装上了船,贮备了足够的淡水,把剩余的山羊肉也带走了,以防万一。在某天早上,我们一切都准备妥当,终于起锚登程,把船驶出北汊。这面曾被船长升上屋顶且在其下同敌人作战的旗子又重新迎风飘扬在我们上空。  

  我脑海里正思量这些事的时候,身体并没闲着。我偷偷溜回船舱,穿上鞋子,随手拿起一瓶酒作为借口,重新回到甲板上。  

  忽然间,我周围有了一些光亮。我抬头一看,苍白的月光照在望远镜山的山峰上。随后,只见银盘似的东西从树丛后很低的地方徐徐升起,是月亮出来了。  

  我找了半天,发现了一只酒瓶里还剩下一点点白兰地,打算拿给汉兹喝;我为自己找到了一些干面包、一些水果干、一大把葡萄干和一块乳酪。我把这些吃的都带到甲板上,放在舵柄后面副水手长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来到淡水桶旁,喝了个够;最后才把那点白兰地递给汉兹。  

  我们不久就发现那三个家伙比我们料想的更为密切地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船通过海峡时,我们曾离南面的岬岛非常近;我们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跪在那里的沙尖嘴上,举起双手做哀求状。我们每个人都不忍心把他们撇在这样可悲的境地。但是我们不能再冒险以防再发生叛乱。如果把他们带回国去再送上绞架,那也算不得仁慈。大夫向他们喊话,告诉他们我们留下了补给品给他们,并告诉他们上哪儿去找。可他们还是呼叫我们的名字,哀求我们看在上帝分上可怜可怜他们,不要让他们死在这个地方。  

  汉兹仍像我离开他时那样躺着,全身缩成一团,耷拉着眼皮,好像怕见光。不过我走过来时他还是抬头瞧了我一眼,熟练地砸断瓶口,照旧说了一声:“好运连连!”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接着,他躺下来,取出一条烟叶,要我切下一小块。  

  我借着月光想赶快走完余下的路,走一阵,跑一阵,急于靠近寨子。不过,当我走人栅栏外围的树丛时,则没敢冒冒失失的,而是放慢了脚步,加小心了些,心想万一被自己人误伤的话,那我的惊险历程的结局就太惨了。  

  他一口气至少喝了四分之一品脱,然后才放下酒瓶子。  

  最后,他们看船还不停下来,而且愈走愈远,眼看着听不到喊声了。其中一个

  “给我切一块来,”他说,“我没带刀子;即使有也没劲。唉,吉姆哇吉姆,我这回可算是完蛋了!给我切一块,这也许是最后一口了,我不久就要回老家了,没错。”  

  月亮愈升愈高,在树林较为稀疏的地方,处处洒有清清月色。但在我正前方的树丛中,却出现与月光不同的亮光。这是一种炽热的红光,忽而又暗淡下来,像是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弄得我百思不得其解。  

  “暧!”他叹了口气,“他娘的,我刚才就缺几口这玩意儿!”  

──我叫不准是哪一个──便大叫一声跳起来举起滑膛枪就放。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西尔弗头顶上飞过,把主帆打了个窟窿。  

  “好的,”我说,“我给你切下来一点。不过我要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感觉要不行了的话,我一定会跪下来做祷告,这才像个虔诚的基督徒。”  

  我终于来到寨子所在的林中空地边上。空地的西缘已沐浴在月光下,其它包括木屋在内的部分,还笼罩在黑影中,但也被一道道银色月光穿透,像是黑白相间的棋盘。在木屋的另一面,一大堆火已经烧得只剩下透明的灰烬,反射出通红的光,与柔和恬淡的月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我已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在这以后,我们不得不躲在舷墙后面。我再次探出头来时,沙尖嘴上已看不见他们的踪影,连沙尖嘴本身也变得愈来愈模糊了。那三个人的结局我知道的仅止于此。将近中午时分,藏宝岛最高的岩峰也沉到蔚蓝色的地平线下去了,这一切使我无比兴奋激动。  

  “为什么?”他问。“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忏悔?”  

  我停了下来,心中直纳闷,也许还有点害怕,这么大的火不可能是我们点的。按船长的命令,我们非常节约柴禾。我开始担心是否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伤得厉害吗?”我问他。  

  我们的人手实在少得很,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得出把力。只有船长躺在船尾的一张垫子上下命令。他的伤势虽然大有好转,但还需要静养。我们把船头对着西属美洲最近的一个港口,因为我们如不补充水手,返航时恐怕会有危险。由于风向不停地转换,再加遇上两次大风浪,我们到达那个港口时都已累垮了。  

  “为什么?”我惊讶地喊道。“你刚才还问我人死后会怎样,你放弃了你的信仰,你犯了许多罪,躺在那,满身是血。眼前你脚边就有一个被你杀死的人,你还问为什么!求上帝饶恕你吧,汉兹先生,这才是你该做的。”  

  我偷偷地绕到东端,尽可能躲在阴暗处,选择一块最暗的地方翻过栅栏。  

  他咕噜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狗叫。  

  当我们在一个陆地环抱、景色优美的海港里下错停船时,太阳已经落山。许多小船立即围住我们,船上的黑人、墨西哥人、印第安人和混血儿纷纷向我们兜销水果蔬菜,而且愿意表演潜下水去捡你扔下的钱币。那么多和颜悦色的面孔(尤其是黑人)、热带水果的风味,特别是华灯初上的小镇景象,简直太可爱了。同我们在岛上时那种杀机四伏、血雨腥风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医生和乡绅带我上岸去准备玩一个晚上。在城里,他们碰到了一艘英国军舰的舰长,并同他聊了起来,还到他们的军舰上去了。总之,我们玩的很高兴。当我们回到伊斯班袅拉号上时,天都快亮了。  

  我说得有些过火了,因为我想到了他怀里揣着那把沾满血迹的短剑准备结果我。他也许喝多了些,也用异常严肃的口气回答我。  

  为了确保安全,我趴在地上,用双手和膝盖一声不响地爬向木屋的一角。当我挨近那儿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放下来。打鼾声本不中听,在平时我常抱怨人家打呼噜,但现在听到我的同伴们熟睡中一齐发出这样安宁的响声,听起来简直像奏乐,航行时值夜人那动听的“平安无事”的喊声也没有这样令人放宽心。  

  “要是那个大夫在船上,”他说,“我过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可是我不走运,你看,现在落得这份田地。那个狗杂种死了,”他指了指戴红帽的那个家伙说,“他一点也不像水手。你是打哪儿来的?”  

  甲板上只有本·葛恩一个人。我们刚一登上大船,他就比比划划地急于向我们仟悔。西尔弗跑了。是这个放荒滩的水手在几个钟头以前放他坐驳船逃走的。本噶恩要我们相信,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保住我们的性命,要是“那个只有一条腿的人留在船上”,我们总有一天会死在他手上。但事情并未完。那个厨子不是空手走的。他乘人不备凿穿舱壁,偷走了一袋值三四百基尼的金币,这下子他今后的漂泊生涯可不用犯愁了。  

  “三十年了,”他说,“我一直航海,好的、赖的、走运的。背运的、风平浪静和大风大浪、缺粮食,拼刀子,什么没见识过。我老实对你讲,我从来就没见过好人有好报。我认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死人不咬活人──这就是我的看法。好了,”他忽然变了腔调,“咱们扯远了。潮水已涨得够高了,只要你听我指挥,霍金斯船长,咱们肯定会把船开进北汊的。”  

  不过,有一点是无需怀疑的,他们的岗哨放的太不像样了。要是西尔弗一伙人现在偷袭我们的话,肯定没有一个人能活到天亮。我认为这是船长负了伤的结果,于是我又一次责怪自己,不该在几乎派不出人放哨的时候撇下他们,使其面临这样的危险。  

  “哦,”我说,“我是来接管这艘船的,汉兹先生,在没有接到进一步指示之前,请把我看做你的船长。”  

  我认为我们大家都为这么便宜就摆脱了他而感到高兴。  

  我们的船只需再走两英里,但航行起来却不是一帆风顺的。北锚地的入口不仅又窄又浅,还东拐西拐的,因此大船要是没有高超的技术驾驶的话是开不进去的。我认为自己是个精明强干的驾驶员,我确信汉兹是个出色的领航员。我们绕来绕去,东躲西闪,擦过个个浅滩,船弄得平稳灵活,看着十分舒服。  

  此时,我已经爬到门口站了起来。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除了能听到不断的呼嗜声外,还能听到一种不寻常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扑扇着翅膀或啄食,我无法解释明白。  

  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酸溜溜的,但什么也没说。他的两颊恢复了些血色,但是看起来还很弱,船颠簸时他的身体还继续侧向一边,贴着甲板。  

  长话短说,我们补充了几名水手,一路平安回到英国。当伊斯班袅拉号抵达布里斯托尔时,布兰德利先生正开始考虑组织一支后援队前来接应,随伊斯班袅拉号出航的全体人员只有五个人归来。“余下的都死于酒桶旁,见了阎王。”──这话得到应验。当然我们的遭遇还没有像歌中唱到的另外一艘船那样悲惨。其中有两句是这样唱的:  

  船刚通过两个尖角,立即就被陆地包围起来。北汊的岸上同南锚地的沿岸一样,被茂密的树林覆盖着。但这里的水域比较狭长,实际上更像河湾。在船头正前方的南端,我们看见一艘船的残骸要烂得塌下来。那是一艘很大的三桅帆船,但天长日久、风吹日晒使它全身挂满湿漉漉的海藻,甲板上已扎根有灌木,盛开着艳丽的花朵,看起来则更是一片凄凉景象。但这一切表明锚地是平静而安全的。  

  我伸手摸索着移步走出木屋,打算躺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心中暗暗在笑,准备欣赏他们明天早晨发现我时脸上惊讶的表情。  

  “对了,”我继续说,“我不能要这面旗,汉兹先生;请允许我把它降下来。宁可不挂旗,也不能挂它。”  

  七十五个汉子驾船出海,
  只剩一人活着回来。  

  “你看,”汉兹说,“从那里冲船上岸正合适。沙地平滑无比,一丝风也没有,周围有树,那条破船上的花开得跟花园似的。”  

  我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绊了一下,那是一个人的腿。他翻身嘟囔了一句,但没醒。  

  我再次躲过帆桁跑到旗索前,降下那该死的黑色的海盗旗,扔出船外。  

  我们每个人都分得一份丰厚的财宝。至于这笔钱怎么个花法,明智不明智,那要依人而定。斯莫列特船长现已退休,不再航海了。葛雷不仅没有乱花他的钱,还用功钻研航海技术。这是出于一种想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现在他是一艘装备优良的大商船的合股船主兼大副,他结了婚还做了父亲。至于本·葛恩分得一千磅后,在三个星期内就把这笔钱花光或丢掉了。还不到三星期,更确切地说,只有十九天,因为到第二十天,他回来时已变成一个乞丐了。于是他在岛上时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乡绅给了他一份看门的差事。他至今还活着,乡下顽童非常喜欢他,但总拿他开心。每逢星期日和教会的节日,教堂里总少不了他的歌声。  

  “但是一旦上了岸,”我问道,“我们怎么才能再把船开出去呢?”  

  这时,忽然从黑暗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上帝保佑吾王!”我挥动帽子喊道,“让西尔弗船长见鬼去吧!”  

  关于西尔弗,我们再也没听到任何消息。我们总算彻底摆脱了这个可怕的瘸腿海盗。不过,我相信他一定找到了他的黑老婆,还带着“弗林特船长”,也许过得挺舒服。我看就让他舒服几年吧,因为他到另一个世界想过好日子,可不那么容易。  

  “当然能了,”他答道,“你在潮低时拉一条绳到那边岸上去,把绳绕在一棵大树上,再拉回来绕在绞盘上,然后躺下来等着涨潮。等水涨船高,大伙一起拉绳子,船就会左扭右扭的。注意了,孩子,准备好。咱们现在已靠近沙滩,船走得太快。向右一点──对──稳住──再向右──向右一点──稳住──照直走!”  

  “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  

  汉兹很有心计,留心偷看我,下巴一直耷拉在胸前。  

  据我所知,银锭和武器至今仍在原来弗林特埋藏的地方。我当然宁愿让那些东西永远留在那里。就是用牛来拖,用绳来拉,都不能把我带回那个该死的岛上去。我在最可怕的恶梦中老是听到怒涛拍击海岸的轰鸣声。有时我会从床上猛然跳起来,而“弗林特船长”尖锐的叫声──“八个里亚尔、八个里亚尔”还在我耳边激荡着。

  他这样发号施令,我聚精会神地听着,直到他突然大叫一声,“注意,我的心肝,转舵向风!”我使劲转舵,伊斯班袅拉号来了个急转弯,直冲向长有矮树的低岸。  

  这声音一直持续下去,既不停,也不走调,像一架极小的风车转个没完。  

  “我看,”他终于开口说道,“我看,霍金斯船长,你大概打算到岸上去吧。来,让咱俩好好谈谈。”  

  这以前,我一直绷紧每根神经注意副水手长的一举一动,但刚才那一连串的紧张动作使我只留心船触岸的事了,完全顾不得还有生命危险。我伸长脖子探出右舷墙,看船头下面翻腾的浪花。要不是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回过头去的话,我也许来不及挣扎就完蛋了。也许是我听到了吱嘎吱嘎声,或是眼角的余光扫到他移动的影子,再不就是出于一种猫似的本能;但是,总之我相信,当我回头望去,汉兹已握着那把短剑快到我眼前了。  

  这是弗林特船长──西尔弗的绿鹦鹉!我刚才听到的原来是它啄树皮的声音。原来是它在放哨,而且比任何人尽职尽责。原来是它用这样不断的重复来发出警报,暗示我的到来。  

  “好哇,”我说,“我相当愿意,汉兹先生,请说下去。”我回到角落里吃东西,胃口好极了。  

  当四目相遇时,我们两人想必都大叫起来。但是如果说我喊出的是恐怖的叫声,那么,他发出的则像是一头蛮牛进攻时的吼叫声。就在这一刹那,他已经扑过来,我朝船头那边闪过去。我躲开时,舵柄从我手里脱掉,立即反弹回来,我想正是这样一弹才救了我的命,舵柄击中汉兹的胸部,使他一时动弹不了。  

  我根本来不及恢复镇定。睡着的人被鹦鹉刺耳叫声惊醒后一个一个跳起来,我听到西尔弗那可怕的咒骂声:“什么人?”  

  “这个家伙,”他向死人那边点了点头示意道,“他叫奥布赖恩,是个臭爱尔兰人。他跟我扯起了帆,打算把船开回去。现在他死了,臭气冲天的。我不知道该由谁来掌舵。要是没有我指点你,你是应付不了的。只要你供我吃喝,再给我一条围巾或手绢把我的伤口包起来,我就告诉你怎样驾驶。这叫做公平交易。”  

  在他回过神来之前,我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被他逼进的角落。现在我可以在整个甲板上躲闪。我在主桅前站住,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手枪。尽管他已经转过身来,再次向我直扑过来。我还是镇定地瞄准后扣动扳机。撞针已经落下,可是既没有火光,也没有响声;原来火药被海水弄潮了。我怪自己不该这样粗心大意。我为什么不事先把我仅有的武器重新装上弹药呢?倘若如此,现在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下场,像只待宰的羔羊。  

  我转身想跑,但猛地撞到一个人,刚退回来,又正好撞在另一个人怀里,那人立即紧紧抱住我。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说,“我不准备回到凯特船长锚地去。我打算把船开到北汊,慢慢地把船靠到岸边。”  

  汉兹虽然受伤了,但他动作之快却令我吃惊,他那斑白的头发披散在脸前,因气急败坏,脸色通红。我没有时间试试我的另一支手枪,实际上也不想试,因为我知道这是徒劳。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我不能在他面前一味退却,否则他很快就会把我逼到船头上去,正像刚才他几乎把我逼到船尾上去一样。一旦叫他抓住,他那把血淋淋的短剑的九或十英寸钢刃,将会是我有生以来尝到的最后一种滋味。我抱住相当粗的主桅等着,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狄克,快拿火把来。”西尔弗吩咐道,看来我的被俘已成事实。  

  “那好极了!”他叫了起来,“归根结底,我也不是个笨蛋,难道我看不出来吗?我赌了一次运气,结果输得好惨,让你小子占了便宜。你说把船开进北汊,那就开进北汊,反正我也没办法!哪怕让我帮你把船升到正法码头,我也听你的,妈的!”  

  他看到我有躲闪的意图,也停了下来。有一会儿时间他假装要从这边或那边围过来抓住我。我就相应地忽而向左闪,忽而向右闪。我经常在老家黑岗湾的岩石旁做这种游戏。但是,不用说,那时心可没像现在跳得这么厉害。然而,正像我说的,这是小孩子的把戏,我想我决不会输给一个腿上受了伤的老水手。事实上,我的勇气开始高涨,甚至开始盘算猜测事情的结局;我看得出我能够周旋一段时间,但最终逃生的希望却很渺茫。  

  有人从木屋走出去,很快就带着一支火把回来了。

  看来他的话似乎有点道理。我们的交易就此成交。三分钟后,我已使伊斯班袅拉号沿着藏宝岛的西海岸轻松地顺风行驶,很有希望在中午以前绕过北角,然后转回东南方向,在涨潮时赶紧开进北汊,让高涨的潮水把船冲上浅滩,再等退潮后上岸。  

  就在这种情况下,伊斯班袅拉号突然一震,摇摇晃晃冲上浅滩,船底擦到了沙地上,船身迅速地向左舷倾斜,直到甲板成四十五度角竖了起来,大约有一百加仑的水从排水孔涌进来,在甲板和舷墙之间形成了一个水池子。  

  于是我拴牢舵柄,走到船舱里,从我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条我母亲给我的柔软的丝绸手绢。我帮着汉兹用这条手绢把大腿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包扎好,那是被弯刀捅的。随后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两三口白兰地。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地好转,能坐直了些,嗓门也高了,口齿也伶俐了,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我俩一时间都失去了平衡,几乎扭在一起滚向排水孔,戴红帽的那个家伙仍然伸着两条胳膊,也直挺挺地随着我们滑了过去。我和副水手长挨得那么近,以至于我的头咚地一声撞在了他的脚上,差点把我的牙撞掉。尽管如此,我还是先站了起来,因为汉兹被尸体缠住了。船身突然倾倒使甲板上没有地方可以躲闪。我必须想出新的办法逃命,并且一秒钟也不能耽搁,因为我的对手几乎就要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跃身爬上后桅支索的软梯上,两手交替着一节一节向上爬,直爬到桅顶横桁上坐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风还真挺够朋友。船像鸟儿一般乘风飞翔,转眼间“轻舟已过万重山”,两岸美景尽收眼底。不久我们就驶过了高地,在稀稀拉拉点缀有几棵低矮的小松树的沙地旁滑行。不久,我们把沙丘也抛在了后面,并且绕过了海岛最北端的一座岩石丘。  

  多亏我动作敏捷才得以脱身。我向上爬的时候,只见剑光在我下面不足半英尺处刷地一闪,刺了个空。伊斯莱尔·汉兹张口仰面站在那里,惊呆沮丧得如同一座雕像。  

  我对这项新的职务感到得意扬扬。阳光明媚,风景恰人。我现在有足够的淡水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原来还因不辞而别感到内疚,现在由于获得这样大的胜利而倍感欣慰。我已没有什么奢求的了。只是副水手长总是盯着我,一副看不起我的架势;我在甲板上走到哪里,他那双眼睛就盯到那里,脸还呈现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是一个糟老头子的微笑,一定程度上显现出他的痛苦和衰竭;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微笑总给人一种冷嘲热讽的感觉,好像有些图谋不轨。他始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以一种狡诈的目光向我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

  现在我可以暂时歇口气,我抓紧时机把手枪换上弹药。一支已准备好,但为保险起见,我索性把另一支手枪也重新装上弹药。  

  汉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他开始明白这下时局对他可不利。但是一阵犹豫过后,他竟然也拖着沉重的身体费力抓住软梯往上爬,剑衔在口里。他爬得很慢,忍着疼痛,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好不容易爬上来。我已经把两支手枪都重新装好了弹药,他才刚刚爬了三分之一。于是我两手执枪,开始对他喊话。  

  “汉兹先生,”我说,“你再敢爬一步,我就打烂你的脑袋!你知道死人不咬活人的。”我忍住笑添了一句。  

  他立即停了下来。从他面部肌肉的抽动我可以看得出他正在冥思苦想。我倚仗我处在新的安全的地方,不禁大声嘲笑他想得太慢太费劲了。他咽了几口唾液才开口,脸上还带着极度困惑的表情。为了说话,他取下衔在口里的短剑,但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吉姆,”他说,“我想让我们来定个君子协定吧,你和我,彼此都耍了不少花招了。要不是船突然倾斜,我早就干掉你了。但是我不走运,实在是倒霉。看来我不得不服了。一个老水手败在你这样一个刚上船的毛孩子面前,真让人心里不好受,吉姆。”  

  我正陶醉于他这番讨好中,得意扬扬的样子像一只飞上墙的公鸡。忽然,只见他的右手向背后一挥,不知何物在空中嗖的一声像箭一般飞过来。我感到自己挨了一刀,接着一阵剧痛,一只肩膀竟被钉在桅杆上。痛得我大吃一惊。我的两支手枪顷刻间一齐射响,接着又都从我手中掉下去。我究竟是不是有意识地扣动了扳机,我说不清楚。但我敢肯定我并未有意识地瞄准。但是,掉下去的不只是我那两支手枪,随着一声从喉咙中卡出的叫喊,副水手长松开了抓住软梯的手,一头栽进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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