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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逃狱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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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逃狱计划

  这一天可真长。  

  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迅速跳下马,将狄家老马系在丁家铁墙的一根铁栏杆上。他轻碰了下门。门没关。于是他推开铁门,沿着院子小径大步走向屋子门前。尽管时间很晚,几乎已是半夜了,窗子仍被屋里的光照得金黄透亮──这家人还没上床睡觉。陌生人脱下帽子,用雪白修长的手指整理一下头发,才伸手敲门。门马上被打开了,门口站着温妮的奶奶。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陌生人便抢道:“啊,晚安!我可以进来吗?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把小女孩带到哪里去了。”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天气仍然闷热不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全身汗流如雨,连关节都会酸痛。两天前,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但今天早上,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个蛋,不能用力碰。她说:“现在我想到屋外去。”他们回答:“好吧,但天气如果太热了,就进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  

  温妮把她的小摇椅拉到卧房的窗边,坐了下来。摇椅是她很小时,别人送给她的。不过有时候,趁别人不注意时,她仍会挤进小摇椅里。因为,坐在摇晃的摇椅上,很容易让她记起一些愉快、抚慰的事情,这种感觉只有坐在摇椅上才会自她心底浮现。今晚,她就需要在摇椅上坐一坐。  

  同一天的黄昏,一个陌生人沿着小路,从村子漫步到小树林边,在丁家铁栏杆外面停下来。温妮正好在院子里抓萤火虫,没有注意到他。他看了她好一会,然后说:“晚安。”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跟岩块一般硬,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而小路则是条光亮、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温妮靠着铁栏杆,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她看到了蟾蜍。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在小路的另一边。“喂!”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  

  警佬把她带回家后,丁家人马上上前抓住她,扑到她身上。她的妈妈在一旁哭泣,爸爸一句话也没说地把她揽进怀里,奶奶则兴奋地、含糊不清地说个没完。当警佬告诉他们,她的离去是出自她的自愿时,他们都难过地愣住了,但也只难过一下子而已。他们一点也不信警佬的话,她的奶奶说:“一定是那些精灵,我们听到了它们的音乐,一定是它们对她施了妖术。”  

  铁栏杆外的陌生人,长得瘦瘦高高的。他的下巴又长又尖,尖到下巴那撮小胡子都显得致委屈。他身上穿了一套黄色西装,西装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微微发着光,此外,他手里还拿了顶黑色大帽子。他的头发干燥而且灰白。当温妮走向铁门时,他一边用手整理头发,一边以讨好的口气对她说:“嗨,你好。出来捉萤火虫吗?”  

  蟾蜍动都没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好像被烤干了一样。“它渴了,”温妮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热的天。”她走回屋里。“奶奶,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  

  等她洗完澡后,他们还是不相信她会离家。他们喂她吃东西,尽情地抚慰,用谈笑和低语来支开她某些奇怪的话语──她跟狄家人一起离去,是因为……嗯,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狄家人对她很好,给她小煎饼吃,带她去钓鱼。狄家人都是温和的好人,不论她怎么说,只要她提到穿黄西装的人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时,所有为狄家人说的好话就全白费了。他们真的给了他小树林,来交换他帮他们找到她吗?看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也许陌生人现在已经不想要小树林了。梅用枪托敲了他的后脑袋,把他伤得很重。他们怀着希望和恐惧接受了这个消息。她的父亲说:“我猜想,小树林还会是我们的,万一那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没有……”  

  “对。”温妮回答。  

  “蟾蜍?”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脏死了,所有的蟾蜍都很脏。”  

  “你是说,如果他死了?”温妮直截了当地说。  

  “在夏天的傍晚捉萤火虫,”陌生人的声音宏亮起来:“的确很过瘾。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很喜欢到屋外抓萤火虫,不过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长长的手指一边还抓着头发。他的身体似乎没有一刻是安静的。他一会儿拍着脚板,一会儿耸肩,每个动作都很夸张、突然。但他又有一种优雅的气质,像是一个被操纵得很好的木偶。他的确有点像悬立在暮色中的木偶。温妮盯着他,好像有点中了他的魔似的,她突然想起以前悬在大门上的黑色丝带,那些硬帮帮的丝带是为她祖父的丧礼而挂的。她皱了皱眉头,又仔细地瞧了瞧这个陌生人,但陌生人笑起来的样子,似乎还满亲切、和善的。  

  “这只例外,”温妮说:“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  

  他们吓得全挺直了腰。不一会儿,他们就把她送上床,每个人还轮流亲了她好多下。当他们垫起脚尖走出她的卧房时,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她,好像他们已察觉到,现在的她已和从前不同了。  

  “你住在这里吗?”陌生人两手交叉在胸前,身体靠在铁门上。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什么好处。”  

  温妮两手环抱在胸前,心想:嗯,我变了。事情已经发生,而且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和他们全没关系。这是第一次。而且不管她怎么费尽唇舌都无法教他们了解或分享她的感觉。这种情形既让她感到满足,又让她觉得孤单。她摇着摇椅,凝视外头的暮色,温馨的感觉清楚地渗入她的骨髓。这个感觉在以前总是像一条牢固、老旧而弥足珍贵的绳子,把她和她的妈妈、爸爸和奶奶紧紧地绑在一起,扯也扯不断。然而现在有了新的丝绳,不断地拉动着她,把她和狄家紧紧地系在一起。  

  “对,”温妮答道:“你要找我爸爸吗?”  

  “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  

  窗外,小树林笼罩在乌黑的天空下,天地间没有一丝风来舒解这沉闷的八月夜晚,而在树林尽头,遥远的地平在线,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因热而起的闪电,一次又一次的悸动着,不过,却没有一点声音。痛苦时的情形便是那样,她想。突然间,她渴望着一场暴风雨。  

  “也许,不过,我想先跟你谈谈。”陌生人说:“你们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是啊,下雨时,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跟海绵一样。”  

  她把手放在脑后,身体如摇篮一般的晃着。她闭起眼睛,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的影像,马上就浮现出来。她又看到他了,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被阳光晒白的草地上。“他不能死,”她想到了梅。“他一定不能死。”她仔细回想陌生人对那口喷泉所打的主意,以及塔克说过的:“他们都会像饿猪奔赴剩菜剩饭般跑来。”她发觉自己这么想:“如果泉水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就得死。他一定得死,所以梅才会用枪托敲他。”  

  “嗯,很久了,我们一向都住在这里。”  

  “但好久没下雨了!”温妮吃惊地说,“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奶奶?这对它有好处,不是吗?”  

  然后她听到窗外小路上有马蹄声,一匹马匆匆忙忙地进入村子。不久,又有脚步声和敲门声。温妮爬出房间,趴在楼梯顶的黑影里。是警佬。她听到他说:“就是这样,丁先生。我们不能控告他们绑架,既然你们的小女孩声称他们并没有绑架她。但不论如何,现在没关系了。医生几分钟前刚回来。那个家伙,你们把小树林卖给他的那个?他已经死了。”接着有一会儿沉静,然后是一声划火柴声,及新鲜雪茄的辛辣烟味。“是的,她给了他很重的一击,他甚至连苏醒过来也没有。这是件很明朗的案子,因为我当场看到她敲他。我就是证人。毫无疑问地他们一定会把她吊死。”  

  “一向?”陌生人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嗯,大概吧。”她奶奶说,“它在哪里?在院子里吗?”  

  温妮回到她的房间,爬上床。她躺在漆黑中,头放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户外因热而起的闪电。她又想着,闪电就像挂在天边的沉闷痛苦。梅杀了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而且她是有意杀掉他的。  

  陌生人并没有反问她的意思,但温妮却自动把事情解释清楚。“当然,也不一定是一向啦。大概有人住这里的时候,我们就住这里了。我奶奶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她说这个地方原是个大森林,长了好多好多树。但是,后来树都被人砍掉了,变得好少,目前就剩下前面这座小树林。”  

  “不是,”温妮回答:“它在马路对面。”  

  温妮也曾在恐惧与愤怒的情况下,杀死了一只黄蜂,及时避开了它的蛰咬。她是用一本厚厚的书,“啪哒”一声盖上黄蜂,把它杀死的。打死黄蜂后,她看到它残破的身体,静止的翅膀。她好希望它又能活起来。她甚至为黄蜂之死哭了。梅现在也会为穿黄西装的陌生人之死而哭吗?虽然她不想让其它人受到泉水之害,但她会不会也希望他能复活呢?这就不得而知了,梅已经做了她认为她必须做的事情。温妮闭上眼睛,把寂静无声的悸动闪光关在眼外。现在她得做一些事情。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绝不能让梅上绞架。

  “原来是这样……”陌生人一面说,一面抓着胡子。“那么这个地方曾有些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应该都很熟喽?”  

  “那么,我跟你一道去。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  

  “也不是很熟,”温妮说:“至少我不全都知道。你问这干嘛?”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蟾蜍已经不见了。  

  陌生人扬了扬眉毛说:“哦,我来找人,找一户人家。”  

  “嗯,它一定是还好,”她奶奶说:“它还能跳开呢。”  

  “我跟这附近的人不熟,”温妮耸耸肩:“我爸爸可能比较清楚,你可以问问他。”  

  温妮有点失望。她把碗里的水,倒在铁门下的干裂土地上。水一下子就被吸了下去,地上湿褐色的一片,一下子便干得一点水迹也看不到。  

  “我会的,”陌生人说:“我一定会的。”  

  “我活到现在,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温妮的奶奶不断用手帕擦着脖子。“不要在外头待太久。”  

  屋子的门开了。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屋内洒到院子的草地上。温妮的奶奶出现在门口。“温妮?你在跟谁说话?”  

  “我不会的。”温妮回答。她又单独地留在屋外。她坐在草地上,叹了口气。梅!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梅自由?在炽白的阳光下她闭上眼睛,晕眩地看着眼皮内红、橙两色交织的跳动图案。  

  “跟一个人,奶奶。”她把头转向奶奶,大声地回答:“他说他来找人的。”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杰西奇迹似的出现了。他就靠在铁栏杆上。“温妮!”他小声地说:“你在睡觉啊?”  

  “找什么?”老太太问。她提起裙脚,向铁门这边走来。“你说他是找什么来着?”  

金沙贵宾会vip登录,  “哦,杰西,”温妮把手伸出铁栏杆外握住他的手。“真高兴见到你!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一定要把她弄出来!”  

  陌生人微弯着腰,向老太太鞠了个躬:“您好,老太太,看到您精神这么好,真教人高兴。”  

  “迈尔有个计划,但我不知道那个计划有没有用,”杰西说的很快,而且几乎是低语。“他会木工,他说他可以把关梅的屋子窗户上的铁栏,一根根拔下来,她可以从窗口爬出来。今天晚上天黑时,我们就要试看看,唯一的麻烦是,警佬每一分每一秒都看守着她,他真是以他的新监狱里有个犯人自豪。我们已到监狱里看过她,她很好。但即使她能从窗口爬出,他一发觉她不见了,便会马上出来追赶。而且我觉得他一定立刻就会发觉的,这样我们逃走的时间就不太多。但我们一定得试一下,没有其它法子了。还有……我是来道别的。温妮,如果我们离开的话,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回来。我是说,他们会到处找梅。温妮,听我说,我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看,这里有一个瓶子,里头装着那口喷泉的泉水。你留着。不管以后你在什么地方,当你十七岁时,温妮,你可以喝这瓶水,然后来找我们。我们会想办法留下一些记号。温妮,请你说,你愿意。”  

  老太太毫不领情地瞥了他一眼,回道:“难道我不该精神好吗?”她看到他那身黄色西装时,似乎吓了一跳。她充满疑虑地瞟着他:“我们没有见过面吧,你是谁?你要找谁?”  

  他把小瓶子送到她手上。温妮接过瓶子,两手合拢握着。“杰西,等等!”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地低声说,因为她突然就有了答案。“我可以帮忙!当你的母亲爬出窗口,我会爬进去,替代她。我可以用她的毯子,把身体包起来,那么当警佬往里头看时,他就分辨不出来,尤其牢里黑漆漆的。我可以弓起背来,这样看起来身体就会大一点。迈尔甚至可以把窗子装回去。这样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了。至少天亮之前,都是你们的时间。”  

  陌生人没有回答老太太的问题,他说:“这位小姑娘说您在这里住很久了,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想必您都认识吧?”  

  杰西盯了她一眼,说:“哇,这个点子真不赖啊,事情很可能会因此改观呢。但我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让你冒这个险。我是说,当他们发现时,他们会怎么说?”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想认识那么多人,我更不愿意这么晚了,还站在外头眼一个陌生人说话,温妮也真是……”老太太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叮当的乐声,夹杂着蟋蟀声与树叶的沙沙声,从小树林那头隐隐传来。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向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叮当的乐声不一会儿就停了。  

  “我不知道,”温妮说,“但这没关系。告诉你爸爸说我想帮忙。我一定要帮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告诉他我一定要帮忙。”  

  “天啊!”温妮的奶奶眼睛睁得老大,惊呼道:“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音乐又出现了!”老太太多皱纹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她根本忘了眼前这个陌生人。“你听见了没有,温妮?就是那个音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精灵音乐,从上次出现到现在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你第一次听到这个音乐,对不对?走,我们去告诉你爸爸。”老太太抓起温妮的手,转身就要进屋。  

  “嗯……好吧。你天黑后可以出来吗?”  

  “嘿,等一等!”铁门外的陌生人,急切地叫住她们:“您刚才说,您听过那个音乐?”  

  “可以。”温妮回答。  

  他才问完,乐声又从小树林传来,他们都静下来听。这次,叮当的小曲子,一共重复了三遍才消失。  

  “那么,就是午夜了。午夜的时候,我会在现在这个地方等你。”  

  “听起来好像是从八音盒发出来的声音。”温妮说。  

  “温妮!”屋内传来一声忧虑的呼唤:“你在跟谁说话?”  

  “胡说,是精灵。”老太太得意地纠正温妮,然后对铁门外的陌生人说:“对不起,我们得先回屋里一下。”她拉一拉门闩,确定铁门锁牢,便拉着温妮,沿着院子小径,回到屋里,随后把门紧紧带上。  

  温妮站了起来,转身回答,“是一个小男孩,奶奶。我再一会就进去。”当她再回过身来时,杰西已经走了。温妮紧紧抓住手中的小瓶子,想要控制心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兴奋。午夜,这世界就会因她而改观了。

  陌生人独自站在路边。他用脚拍着地朝小树林望了好一会儿。天空最后的几道霞光消失了,暮色逐渐被夜色取代,不过仍有些微光恋恋不舍地依附在浅色的东西表面──比方说小石子啦、小泥路啦,以及穿着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将它们变成一片模糊的蓝。  

  不久,月亮出来了。陌生人从沉思中醒来。他叹了口气,神情非常满足。他戴上帽子。月光下,他那长长的手指显得雪白而优雅。最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漫步而去,身影没入墨黑的树影中。他边走还边吹着口哨,哨音极其柔美,而旋律正是先前从小树林传出的那首叮叮当当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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