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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老残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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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老残游记

  却说申子乎正与黄龙子辨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回头看时,却原来正是玙姑,业已换了装束,仅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六寸金莲,著一双灵芝头极鞋,愈显得聪明俊俏。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连忙起立,说:"玙姑还没有睡吗?"玙姑道:"本待要睡,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故再来听二位辨论,好长点学问。"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论!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所以有劳黄龙先生指教。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偶读《老残游记》,略表感言,遂记之。

  玙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说,便怎样信,不能达出自己的聪明。你方才说月球半个明的,终久是明的。试思月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既知道他绕地,则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月球既转,何以对着太阳的一面永远明呢?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那一面,凡对太阳的总是明的了,由此可知,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亦无生灭。其理本来易明,都被宋以后的三教子孙挟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经注,把那三教圣人的精义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里会错过一丝毫呢?"

一、残者,补翁也

  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说,又把我送到'浆糊缸'里去了。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同的情形,开示一二。"

以暴露社会黑暗面和种种弊端为主要内容的社会谴责小说在中国历来不乏成长的土壤。后学对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制度咬牙切齿,各种鄙夷和抨击,可见在中国是绝不会缺少社会谴责小说的创作素材的。鲁迅曾这样评价这类小说“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可谁又能否认这类小说在反映社会现实方面所具有的前所未有的广度,笔锋犀利辛辣,鞭辟入里呢。一个摇串铃的江湖郎中两个月的短暂游历就可以将大半个晚清官场和民间芸芸众生之相深刻揭露,其手法自然令人叹服。

  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是晓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阁下想必也是晓得的?"子平答应一声道:"是。"黄龙子又道:"此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此名为'转关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丑变:五变之后,诸亭俱定。若是咸丰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阅历,倒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

为何名之《老残游记》,只因其中主要人物铁英,字补翁,人号之曰老残,故而以其游记命名。而这名字也实在起得极妙,铁,自有一股刚正气在,又名英,乃是将各桩冤案、奇案交之明断也。补翁二字,自然是对着这个“残”字,有残缺处,方求补缮。而这“残”的人在书中反倒成了完人,诸人反倒多少有了缺憾。

  子平道:"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此都已知道了。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

奋身救二翠(翠花、翠环)的黄人瑞虽是一个顶好的人,可惜也是个“一件事三口烟”的人物,嘴上百般说道不会抽大烟上瘾,一边又叫翠花不断给自己点火(抽大烟)借口说不抽上几口便没有说话的精神。此外,与老残相比,他又是个极在乎名声、地位的人,他既同情二翠的遭遇,频频将她们唤来,免受得鸨儿、伙计的毒打,可一遇上事情,就立马想着将二翠藏起来,万万不能叫人发现自己召妓。老残则不同,他之所以不愿接受二翠,完全出于为二翠考虑。一方面,自己常年游行天下,居无定所,二翠若是跟了自己恐怕是要受尽委屈和艰辛的,倒比这青楼行当好不了多少。其次,自己习惯了一个人的清闲,突然增了家眷,免不了在外要时时忧心。而补翁虽是个行脚僧般的江湖郎中,却对国家大事关心之至,但凡遇上不平之事,也免不了要插手管上一管。这样的人物,虽结识得不少大人物,出个事情也能担待几分,可他毕竟身处尘外,到底是少了权势的。一旦吃上官司可叫这大小二翠如何安身立命?

  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乱,起于戍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上白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革之乱,所以逼出甲寅之变法。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之疑忌,尽皆销灭。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属上,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笋之解箨。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十年之间,锋甲渐解,至甲寅而齐。寅属木,为花萼之象。甲寅以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进于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

再说这黄龙子,也是书中顶神奇的诸葛孔明似的人物。他和老残像极,也是个局外人,从不涉官场这趟浑水。观星宿可知天下大事,闻风变乃晓大灾小难。说起北拳南革(即北方义和团运动,南方国民革命)可谓精辟。他说这北拳,“其信从者,上自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南革,其信从者,下至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既称其为乱党,说其酿造灾祸,乃时势所逼,又看到其实是为“开文明”而起。对于南方革命,他尚且有自己的主张,觉得这个革,“革是皮,既如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着的。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如此,他以此形象的比喻,用自己超凡的眼光将南革与北拳区别开来。这北拳用的是拳头,拳头打不着处,也就落了空,不似这革,学西洋,乃是应了卦象的,万万不可小觑。对于而今人人称道的辛亥革命,他只说众人参加革命实在是为了“一谈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岂不痛快”。他不信上帝,亦不信佛道,提出世间万事,乃是由一“势力尊者”在协调,而这“势力尊者”正是这“无极”的化身,说白了乃是万物阴阳和合的自然规律。他的思维无不体现着“西学东渐”影响下的一大批开明人士的科学精神。

  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天为何要生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甚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甚么呢?俗语话岂不是'瞎倒乱'吗?"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稍停,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

他和师兄青龙子、赤龙子都是这世上神出鬼没的人物,寻常人难得一见,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自己的局限。黄龙子极言“北拳南革”如何如何,立场却还是站在大清朝的。既看到南革强大的生命力,又预言“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这种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岂能长久?”说到底也受了这局势和政治的误导。

  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了!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环球各国亦没有人说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这真是闻所未闻了!"黄龙于道:"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吗?"子平道:"那却晓得,然我实不信。"

至于申东造、德慧生、王子谨、申子平一干人等,虽也都算得上是些贤人,到底还是忌惮这忌惮那,不似老残这般闲云野鹤。就连一心想拉拢老残宫保,可谓是爱才心切,几乎以最高礼遇挽留老残,但见老残执意去官也免不得内心惶惶,记恨半响,直到申东造前来劝慰方才微微宽心。这样的爱才岂是真爱才?不过想成就“爱才”的名声罢了。

  黄龙子道:"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那是丝毫不错的。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未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甚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灭之,是不仁也。岂有个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见上帝的力量是灭不动他,可想而知了。譬如两国相战,虽有胜败之不同,彼一国即不能灭此一国,又不能使此一国降伏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亦然。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听,则阿修罗与上帝便为平等之国,而上帝与阿修罗又皆不能出这位尊者之范围;所以晓得这位尊者,位分实在上帝之上。"

凡此种种看似不残不缺的人物,反倒各个有问题,唯有这个被人唤作“老残”的铁英是个完人。他虽是一名身份卑微的郎中,可在江湖上,官场上无人不对他恭敬有三。他的聪慧是人所不及,可这也有一个前提——总有人赏识他,信任他,并且愿意给予帮助。“清官”酷吏玉贤的案子有个刘仁甫收拾残局,魏家冤案又有白太守为其沉冤,每个故事最后背后免不了都要请出一位有权有势的人物来华化悲为喜,这恐怕也是中国小说的一项特色了。《牡丹亭》要借助皇权让柳杜有情人终成眷属,《西厢记》也要靠张生的金榜题名花好月圆,窦娥的冤情也是借助做了大官的父亲才得以昭雪。总是在中国,权势是万万不可缺的。话虽扯远了,说到底,这位名唤老残的人物,在书中虽说是肉胎凡体,却比那大闹天宫的孙行者本事差不了多少。而其洁身自好,精通医术,挽救时弊又较书中人物更甚一筹,堪为人上之人。

  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请教这位尊者是何法号呢?"黄龙子道:"法号叫做'势力尊看'。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亦不能违拗他。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试想,若夏天之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着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所以就让这霜雪寒凤出世,拼命的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浅的比方,不甚的确;要推其精义,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

二、清者,酷吏也

  玙姑听了,道:"龙叔,今朝何以发出这等奇辟的议论?不但申先生来曾听说,连我也未曾听说过。究竟还是真有个'势力尊者'呢,还是龙叔的寓言?"黄龙子道:"你且说是有一个上帝没有?如有一个上帝,则一定有一个'势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罗都是'势力尊者'的化身。"玙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势力尊者'就是儒家说的个'无极',上帝同阿修罗王合起来就是个'太极'!对不对呢?"黄龙子道:"是的,不错。"申子平亦欢喜,赵立道:"被玙姑这一讲,连我也明白了!"

《老残游记》最让人称道的是破天荒地塑造了一批”冤埋城阙暗,血染朱顶红”的所谓“清官”,揭露了“清官比那贪官更可恶,更骇人”的事实。曹州府的玉贤,齐东村的刚弼,名字也起得顶好。玉贤为人不贤,专好杀人。为了成就政绩,不分青红皂白,只管将人拉去站笼站死。就连陷害于朝栋一家的强盗都说“谁知道就闹得这么厉害,连伤了他四条人命!委实我同他家也没有这大的仇隙”。可这玉贤听闻贼人的自首,还是要独断专行,拒不认错。“有两三个专只烦于家移赃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你道是这样的“清官”清也不清?

  黄龙子道:"且慢。是却是了,然而被你们这一讲,岂不上帝同阿修罗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吗?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说'无极''太极'的妥当。要知上帝同阿修多乃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讲与你听。不懂这个道理,万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将来申先生庶几不至于搅到这两重恶障里去。就是玙姑,道根尚浅,也该留心点为是。

刚弼实在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物,贾家十三条人命案,他只得一个月饼就匆匆定案。可怜这贾家媳妇儿,魏家闺女一片孝心,却被弄得呼若游丝,半死不活。魏老爷古稀之人也免不了一顿夹棍,叫苦连连。无怪乎白太守最后当着刚弼的面说道“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残自己也对黄人瑞说道:“天下大事,坏于奸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这两番话最是中肯,不知揭露多少清官虚伪。

  "我先讲这个'势力尊者',即主持太阳宫者是也。环绕太阳之行星皆凭这个太阳为主动力。由此可知,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无有分别。又因这感动力所及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生出种种变相,莫可纪述。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易经》为最精妙。《易经》一书专讲爻象。何以谓之爻象?你且看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纪极了。这个道理甚精微,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

这些所谓的清官,只为了政绩,迁升,哪有什么管老百姓死活的。黄河倒口子,庄抚台闻得一“才子”讲“这河的毛病就是太窄了,非放宽了不能安静,必得废了民堤,退守大堤”,就将若干民堤废了,只留一个大堤,害得济阳县几十万人一夜丧命,数千人沦为贱民。

  "话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这拳譬如人的拳头,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罢了,没甚要紧。然一拳打得巧时,也会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过去,也就没事。将来北拳的那一拳,也几乎送了国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过的。若说那革呢,革是个皮,即如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着的。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只是发作的慢,若留心医洽,也不致于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应卦象,不可小觑了他。诸位切忌:若搅入他的党里去,将来也是跟着溃烂,送了性命的!

清官何以不清?老残没有明讲,也没有人说得出个所以然,这些不过都是江湖郎中四处行医时所见的“小事”罢了。如此见怪不怪,反倒画出来晚清群臣像,比这油画还更甚三分。而可有拯救之法?老残所到处倒还可以像包青天一般沉冤昭雪,若是不到处又将如何?联想到这两个月间,老残离开济南不过千里,尚且未出山东,中国其他省份又该是怎样境况?而这偌大的晚清,难道只一个江湖郎中,铁英老残就阅历得尽,平反得尽?这反倒是最骇人处。就连将自身形象寄托老残的作者刘鹗最后也没有提出一个救治这个社会的方案来,然而将希望全权放在南方革命党人身上,又是这位旧朝遗老不愿意的。

  "小子且把'泽火革'卦演说一番,先讲这'泽'字。山泽通气,泽就是溪河,溪河里不是水吗?《管子》说:'泽下尺,升上尺。'常云:'思泽下于民。'这'泽'字不明明是个好字眼吗?为甚么'泽火革'便是个凶卦呢?偏又有个'水火既济'的个吉卦放在那里,岂不令人纳闷?要知这两卦的分别就在'阴''阳'二字上。坎水是阳水,所以就成个'水火既济',吉卦;兑水是阴水,所以成了个'泽火革',凶卦。坎水阳德,从悲天悯人上起的,所以成了个既济之象;兑水阴德,从馈懑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个革象。你看,《彖辞》上说道:'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这个人家会兴旺吗?初起总想独据一个丈夫,及至不行,则破败主义就出来了,因爱丈夫而争,既争之后,虽损伤丈夫也不顾了;再争,则破丈夫之家也不顾了;再争,则断送自己性命也不顾了:这叫做妒妇之性质。圣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两句,把这南革诸公的小像直画出来,比那照像照的还要清爽。

三、俗者,大雅也

  "那些南革的首领,初起都是官商人物,并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因为所秉的是妇女阴水嫉妒性质,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开了。由愤懑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坏。这破坏岂是一人做得的事呢!于是同类相呼,'水流湿,火就燥',渐渐的越聚越多,钩连上些人家的败类子弟,一发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举人、进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谈朝廷革命;其读书不成,无着子弟,就学两句爱皮西提衣或阿衣乌爱窝,便谈家庭革命。一谈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岂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伤食;饮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这种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能得长久吗?"

《老残游记》易懂否?那是自然,全篇尽是精炼的白话,半点没有明清诸多小说半文半白的遗憾。可就是白话,《老残》也是有自己味道的。这味道究竟在何处?在乎官有官话,民有民言,知识分子自有自己一番行头,店小二也有店小二的活计,即便是书中屈指可数的几位女性,玙姑自有玙姑的惊世骇俗,环翠(未嫁补翁时名唤翠环,乃是二翠中小者)有环翠的妙语连珠,翠花也有翠花的风姿绰韵。如此一来,一部《老残游记》竟让人愤恨时十指染血,双唇戴红,欢喜处又破涕为笑,全身畅快。

  玙姑道:"我也常听父亲说起,现在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然则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黄龙子道:"那是自然,圣贤仙佛,谁肯做这些事呢?"

且看那被玉贤害死了独子的卖烟老王,老残问道:“你们这玉大人好吗?”“谁知道呢?”老残又问:“恐怕总是冤枉得多罢?”,老王只顾低头掩泪道:“不冤枉,不冤枉!”脸色铁青,嘴上却还叫道:“好官啊,好官啊!”谁知这心头丧子之痛?若不是这连声的“不冤枉,不冤枉”“好官,好官”,又哪能体会老王内心痛楚?

  子平问道:"上帝何以也会失权?"黄龙子道:"名为'失权',其实只是'让权',并'让权'二字,还是假名;要论其实在,只可以叫做'伏权'。譬如秋冬的肃杀,难道真是杀吗?只是将生气伏一伏,蓄点力量,做来年的生长。道家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云:'取已陈之刍狗而卧其下,必昧。'春夏所生之物,当秋冬都是己陈之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总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

再看这毫无知识的环翠评做诗,“那些官人所写的诗说来说去,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样恩爱……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样都是些大财,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说一句啥话:既是没才的这么少,俗语说得好,‘物以稀为贵’,岂不是没才的倒成了宝贝?那些说姐妹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前面的几个人,有的鼻子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她西施,就是比她王嫱;不是说她沉鱼落雁,就是说她闭月羞花。难道这些美人就长她们这种乏样子?……说恩情怎样重的,舍不出几个钱来,完事儿还要骂道‘你们这些强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账王八蛋!’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罢了”。俗却是俗话,意思却大雅之至,将这千古写诗人的伪、丑,俗都说破了,不免叫人心头痛快。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何以还有人信服他呢?"黄龙子道:"你当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吗?久已亡失的了!《西游记》是部传道的书,满纸寓言。他说那乌鸡国王现坐着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着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

若非要说出《老残游记》的语言魅力来,无非是抓住了怎样人说怎样话这个点子,而更为精到处还在于敢言人之不敢言者。就这清官成酷吏一说,《老残》之前尚无人说。无上帝,无佛道,世事自有规律,也叫人喜欢得很。说起儒、释、道,借玙姑之口说“无非三个铺面挂了三个招牌,其实卖的都是杂货,柴米油盐都是有的。不过儒家的铺子大些,佛、道的铺子小些,皆是无所不包的……凡道总分两层:一个叫道面子,一个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别了。”你道是精到不精到?把这控制人心一两千年的魔障批了个透彻。

  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个分别呢?"黄龙子道:"《西游记》上说着呢:叫太子问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说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其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暖气:其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冷气。

《老残游记》自然也是有缺陷的,这还有待于读者自己发现。先前说到中国不乏生长社会谴责小说土壤,何以就到了晚清才有《老残游记》、《孽海花》、《二十年之目睹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四部稍微有名的作品?其他文人不是木鱼样的人物,自然懂得,可就偏偏写不得,这也是中国小说文学的一道奇观啊。

  "还有一个秘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人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而已。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为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说无神则无阴谴,无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动破败子弟的兴头。他却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骋他反背国法的手段;必须痛低人说有鬼神的,以骋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须说叛臣赋子是豪杰,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骋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辩才,以文其说。就如那妒妇破坏人家,他却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说出来,可知道家也却被他破了。南革诸君的议论也有惊采绝艳的处所,可知道世道却被他搅坏了。

  "总之,这种乱党,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别,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难似辨别。但牢牢记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党人,力辟无鬼神的便是南革党人。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的啼了,玙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了几本书做枕头,身子一攲,已经购声雷起。申子平把将才的话又细细的默记了两遍,方始睡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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