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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古典文学之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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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古典文学之官场现形记

却说刁迈彭自蒙钦差童子良赏识,本省巡抚蒋中丞亦因他种种出力,心上十二分的感激。后来钦差那边拿他保了个送部引见;抚台这边明保,亦有好几个折子。刁迈彭就趁势请咨进京引见。到京之后,又走了门路,引见下来,接着召见了一次,竟其奉旨以道员发往安徽补用。平空里得了一个“特旨道”,声光更与前不同了。回省之后,不特通省印委人员仰承鼻息,就是抚台,因为从前历次承过他的情,不免诸事都请教他,有时还让他三分。因此安徽省里官场上竟替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做“二抚台”。这二抚台屡次署藩台,署臬台,署关道,署巡道,每遇缺出总有他一分,都是蒋抚台照应他的。后来又署了芜湖关道。
  到任未久,忽然当地有个外路绅衿,姓张,名守财,从前带过兵,打过“捻匪”,事平之后,带过十几年营头,又做过一任实缺提督。自从打“捻匪”掳来的钱财以及做统领克扣的军饷,少说手里有三百多万家私。这人到了七十岁上,因为手里钱也有了,官也到了极品了,看看世界上以后的官一天难做一天,如果还是恋栈,保不定那时出个乱子,皇上叫你去带兵,或是打土匪,或是打洋人,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岂非前功尽弃,自寻苦恼。齐巧这年新换的总督同他不对,很想抓他个岔子,出他的手。亏得他见貌辨色,立刻告病还乡,乐得带了妻儿老小,回家享福,以保他的富贵。他原籍虽然不是芜湖,只因从前带营头,曾经在芜湖住过几年,同地方上熟了,就在本地买了些地基,起了一所房子。后来在任上,手里的钱多了,又派了回来,添买了一百几十亩地,翻造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边又起了一座大花园。
  这张守财生平只有一样不足,是年纪活到七十岁,膝下还是空无所有。前前后后,连买带骗,他的姨太太,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到了后来,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过了两年不欢喜,送给朋友,赏给差官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连正太太、姨太太一共还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续娶的,其年不过四十来岁,听说也是一位实缺总兵的女儿。张守财一向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惯了的,谁知娶了这位太太来,年纪比他差着三十岁,然而见了面,竟其伏帖帖不敢违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还是太太未进门之前讨的,自从太太进门,却没有添得一位。
  在任上的时候,一来太太来的日子还浅,不便放出什么手段,二则衙门里耳目众多,不至于闹什么笑话,所以彼时太太还不见得怎样,不过禁止张守财不再添小老婆而已。等到交卸之后,回到芜湖,他盖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预先画了图样,照着图样盖的:上房一并排是个九间,原说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后头紧靠着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楼;楼上下的房间都是井字式,楼上是九间,楼下是九间;四面都有窗户,只有当中一间是一天到夜都要点火的。九间屋,每间都有两三个门,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楼上下一十八个房间,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这些姨太太不妥当,凡是这楼的四面,或是天井里,或是夹道里,有门可以通到外头的,一齐叫木匠钉煞,或是叫泥水匠砌煞。倘若要出来,只准走一个总门。这个总门通着太太后房,要走太太的后房里出来,一定还要在太太的木床旁边绕过。不但十八位姨太太出来一齐飞不掉太太的房间,就是伺候这十八位姨太太的人,无论老妈子、丫头,冲壶开水,点个火,也要入太太后房,在床边经过。镇日价人来人去,太太并不嫌烦,而且以为:“必须如此,方好免得老爷瞒了我同这班人有甚么鬼鬼祟祟的事,或是私下拿银子去给他们。只要有我这个总关口,不怕他插翅飞去。”按下慢表。
  且说张守财告病回来,他是做过大员的人,地方官自然要拿他抬高了身分看待。县里官小说不着,本道刁迈彭乃是官场中著名的老猾,碰见这种主儿,而且又是该钱的,岂有不同他拉拢的道理。起先不过请吃饭,请吃酒,到得后来,照例拜了把子。张守财年尊居长,是老把哥;刁迈彭年轻,是老把弟。拜过把子不算,彼此两家的内眷又互相往来。刁迈彭又特特为为穿了公服到张守财家里拜过老把嫂;等到张守财到道衙门里来的时候,又叫自己的妻子也出来拜见了大伯子。从此两家往来甚是热闹。刁迈彭虽然屡次署缺,心还不足,又托人到京里买通了门路,拿他实授芜湖关道。这走门路的银子,十成之中,听说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张守财拿出来的。
  张守财一介武夫,本元虽足,到底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受过伤,到了中年,斫丧①过度,如今已是暮年了,还是整天的守着一群小老婆厮混,无论你如何好的身体,亦总有撑不住的一日。平时常常有点头晕眼花,刁迈彭得了信,一定亲自坐了轿子来看他,上房之内,直出直进,竟亦无须回避的。到底张守财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常常有病,病了几天,竟其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了。不但精神模糊,言语蹇涩,而且骨瘦如柴,遍体火烧,到得后来,竟其痰涌上来,喘声如锯。这几个月里,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医生,统通诸到,一个方子,总得三四个先生商量好了,方才煎服。一帖药至少六七十块洋钱起码。若是便宜了,太太一定要闹着说:“便宜无好货,这药是吃了不中用的。”谁知越吃越坏,仍旧毫无功效。
  ①斫丧:指耗其精神于酒色。
  后来又由刁迈彭荐了一个医生,说是他们的同乡,现在在上海行道,很有本事。张太太得到这个风声,立刻就请刁迈彭写了信,打发两个差官去请,要多少银子,就给他多少银子。好在上海有来往的庄家,可以就近划取的。等到到了上海,差官打到了医生的下处,一看场面,好不威武,一样帖着公馆条子,但是上门看病的人,却是一个不见,差官只得把信投进。那医生见是芜湖关道所荐,一定要包他三百银子一天,盘川在外,医好了再议。另外还要“安家费”二千两。差官样样都遵命,只是安家费不肯出,说:“我们大人自从有了病,请的大夫少说也有八九十位了,无论什么大价钱都肯出,从来没有听见还要什么安家费的。先生如果缺钱使用,不妨在‘包银’里头支五天使用,三五一十五,也有一千五百银子。”那医生见差官不允,立刻拿架子,说:“不去了。”又说:“我又不是唱戏的戏子,不应该说‘包银’。同来请的是两个差官,一个不认安家费,以致先生不肯去;那一个急了,便做好做歹,磕头赔礼,仍旧统通答应了他,方才上轮船。在轮船上包的是大餐间,一切供应,不必细述。
  谁知等到先生来到芜湖,张守财的病已经九分九了。当时急急忙忙,张太太恨不得马上就请这位名医进去替老爷看脉,把药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齐巧这位先生偏偏要摆架子,一定不肯马上就看,说是轮船上吹了风,又是一夜没有好生睡觉,总得等他养养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无论如何求他,总是不肯。甚至于张太太要出来跪求他,他只是执定不答应。他说:“我们做名医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气的。等到将息过一两天,敛气凝神,然后可以诊脉。如此,开出方子来才能有用。”大家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依他。这医生是早晨到的,当天不看脉,到得晚上,张守财的病越发不成样子了,看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来的气。
  这两天刁迈彭是一天两三趟的来看病,偏偏这天有公事,等到上火才来。会见了上海请来的先生,问看过没有。差官便把医生的话回了。刁迈彭道:“人是眼看着就没有用了,怎么等到明天!还不早些请他进去看看,用两味药,把病人扳了过来。你们不会说话,等我去同他商量。”当下幸亏刁迈彭好言奉劝,才把先生劝得勉强答应了。于是由刁大人陪着,前面十几个差官打了十几个灯笼,把这位先生请到上房里来。此时张太太见了先生,他的心上赛如老爷的救命星来了。满上房里,洋灯、保险灯、洋蜡烛、机器灯、点的烁亮。先生走到床前,只见病人困在床上,喉咙里只有痰出进抽的声响。
  那先生进去之后,坐在床前一张杌子上,闭着眼,歪着头,三个指头把了半天脉;一只把完,再把一只,足足把了一个钟头。把完之后,张太太急急问道:“先生,我们军门的病,看是怎样?”先生听了,并不答腔,便约刁大人同到外面去开方子。张太太方再要问,先生已经走出门外。大家齐说:“这先生是有脾气的,有些话是不能同他多讲的。”当由刁大人让了出来。先生一面吃水烟,一面想脉案方,说得一句“军门这个病……”,下半截还没有说出,里面已经是号陶痛哭,一片举哀的声音,就有人赶出来报信,说是军门归天了。刁迈彭听了这话,一跳就起,也不及顾,先跑到里头,帮着举哀去了。
  这里先生双手捧着一支烟袋,楞在那里坐着发呆。正在出神的时候,不提防一个差官举手一个巴掌,说:“你这个混帐王八蛋!不替我滚出去,还在这里等什么!说着,又是一脚。先生亦因坐着没味,便说:“我的当差的呢?我要到关道衙门去。”又道:“我是你们请来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的打发我走,不应该这个样子待我。我倒要同刁大人把这个情理再细细的同他讲讲。”差官道:“你早晨来了,叫你看病,你不看,摆你娘的臭架子!一直等到人不中用了,还是刁大人说着,你这才进去看!我们军门的病都是你这杂种耽误坏的!不走,等做不成!”说着,举起拳头又要打过来,幸亏刁大人的管家劝住,才腾空放那先生走的。
  闲话少叙。再说张太太在上房里,原指望请了这个名医来,一帖药下去,好救回军门的性命。谁知先生前脚出去,军门跟后就断气,立刻手忙脚乱起来。一位太太同着十八位姨太太,一齐号陶痛哭,哭的震天价响。正哭着,人报:“刁大人进来了。”张太太此时已经哭的死去活来。一众老妈见是刁大人进来,但把十几位姨太太架弄到后房里去。刁大人靠着房门,望着死人亦干号了几声。于是张太太又重新大哭,一面哭着,一面下跪给刁大人磕头,说:“我们军门伸脚去了,家下没有作主的人,以后各事都要仰仗了!”刁迈彭急忙回说:“这都是兄弟身上应该办的事,还要大嫂嘱咐吗。”说罢,又哭。
  张守财既死之后,一切成殓成服,都不必说,横竖有钱,马上就可以办得的。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这们大的一个官,又挣下了这们一分大家私,没有儿子,叫谁承受?他本来出身微贱,平时于这些近支远亲,自己都弄不清楚。娶的这位续弦太太,又是个武官女儿,平时把揽家私以及驾驭这些姨太太,压制手段是有的,至于如何懂得大道理,也未见得,所以于过继儿子一事,竟不提起。至于那些姨太太,平日受他的压制,服他的规矩,都是因为军门在世,如今军门死了,大家都是寡妇家,晓得太太也没有仗腰的人,彼此还不是一样,便慢慢的有两个不服规矩起来。太太到了此时,也竟奈何他们不得。
  此时张府上是整日整夜请了四十九位僧众在大厅上拜礼“梁王忏”,晚上“施食”,闹得昼夜不得休息。到了“三七”的头两天,有个尼阉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门路,也想插进来做几天佛事。姨太太已答应了他。谁知太太不答应,一定要等和尚拜完四十九天功德圆满之后,再用姑子。这件事本来小事情,谁知他们妇道家存了意见。这位姨太太不允,扫了他面子,立刻满嘴里叽哩咕噜的,瞎说了一泡,还是不算,又跑到军门灵前,连哭带骂,絮絮叨叨哭个不了。太太听得话内有因,便把他拉住了,问他说些甚么。这位姨太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一头哭,一头说道:“我只可怜我们老爷做了一辈子的官,如今死了,还不能够叫他风光风光,多念几天经,多拜几堂忏,好超度他老人家早生天界,免在地狱里受罪,如今连着这们一点点都不肯,我不晓得留着这些钱将来做什么使?难道谁还要留着帖汉不成!如今他老人家死了,我晓得我们这些人更该没有活命了!我也不想活了,索性大家闹破了脸,我剃了头发当姑子去!”一面说,一面哭。
  太太也有听得明白的,气的坐在房里,瑟瑟的抖,后来又听说什么养汉不养汉,越发气急了。也不顾前虑后,立起走到床前,把军门在日素来存放房产契据、银钱票子的一个铁柜,拿钥匙开了开来,顺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据,一走走到灵前,说了声:“老爷死了,我免得留着这样东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锡箔的炉内,点了个火,呼呼的一齐烧着。说时迟,那时快,等到家人、小子、老妈、丫环上前来抢,已经把那一大棒一齐送进去了。究竟这柜子里的东西,连张太太自家亦没有个数,大约刚才所烧掉的一大包,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万产业。有些可以注失重补,有些票子,一烧之后,没有查考,亦就完了。当时张太太盛怒之下,不加思索,以致有此一番举动。一霎烧完,正想回到上房里,从柜子里再拿出一包来烧,谁知早被几个老妈抱住,捺在一张椅子上,几个人围着,不容他再去拿了。张太太身不由己,这才跺着脚,连哭带骂,骂个不了。起先说他闲话的那个姨太太,倒楞在一旁呆看,不言不语了。正当胡闹的时候,早有人飞跑送信到道衙门里去。刁迈彭得信赶来,不用通报,一直进去。因为进门的时候,就听得人说张太太把些家当产业统通烧完,他便三步迈作两步走到灵前,嘴里连连说道:“这从那儿说起!这从那儿说起!”一见炉子里还在那里冒烟,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烫的手指头生痛,连忙缩了回来。看看心总不死,于是又伸下去,抓出一叠四面已经焦黄,当中没有烧到的几张契纸,字迹还有些约略可辨。刁迈彭一面检看,一面连连跌脚,说道:“这又何必!”看了半天,都是残缺不全,无可如何,亦只有付之一叹,然后起身与张太太相见。
  此时张太太早哭得头发散乱,哑着喉咙,把这事的始末根由诉了一遍。诉罢,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跪着不起来。刁迈彭再三让他站起,他总是不肯起,口口声声要求刁迈彭作主。刁迈彭一想:“他们都是一般寡妇,没有一个作主的。若论彼此交情,除了我也没有第二个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于是也就不避嫌疑,满口答应,又说:“大哥临终的时候,我受了他的嘱托,本来就想过来替他料理的,一来这两天公事忙,二来因为大哥过去了才不多几天,还不忍说到别事。如今既然嫂嫂这里弄得吵闹不安,那亦就说不得了。”张太太听了,自然是千感万谢,忙又磕了一个头,磕头起来,便请刁大人到屋里来,拿柜子指给他看,说:“我们军门几十年辛苦赚得来的,明天就请大人过来替他理个头绪。应该怎么个用头,就求大人斟酌一个数目,省得我嫂子受人的气。”刁迈彭道:“这件事不是光理个头绪就算完的,依我兄弟的愚见,总得分派分派才好。大哥身后掉下来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个,如果还像从前和在一起,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兄弟明天过来,自有一个办法。”张太太一向是“惟我独尊”的,如今听说要拿家当分派,意思之间,以为:“这个家除了我更有何人?”便有点不高兴。
  当下刁迈彭回到自己衙门,独自盘算着,说道:“这位军门,他的钱当初也不晓得是怎么来的,如今整大捧的被他太太一齐往火里送。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挣了这分大家私,死下来又没有个传宗接代的人,不知当初要留着这些钱何用!我刚才想要替他们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张太太心上还不高兴。唉!我这人真正也太呆了!替他们分派之后,一个人守着十几万银子,各人干各人的,这钱岂非仍落他人之手。我明天何不另想一个主意,等到太太出面,把些小老婆好打发的打发几个,打发不掉的,每人些须少分给他们几个,余下的,一齐仍归太太掌管。如此办法,少不得他太太总要相信我。以后各事经了我的手,便有了商量了。”转念一想,“凡事不能光做一面,总要两面光”,必须如此如此方好。
  主意打定,第二天止衙门不见客,独自一个溜到张家,先到大厅上见了张守财的几个老差官。晓得这班人都很有点权柄,太太跟前亦都说得动话的。刁迈彭便着实拿他们抬举,又要拉他们坐下谈天。几个老差官因他是实缺关道,又是主人把弟,齐说:“大人跟前,那有标下坐位。”刁迈彭道:“不必如此说。一来,诸位大小亦是皇上家的一个官;二来,你们太太托了我要替他料理料理家务,有些事情还得同诸位商量。现在跟前没有别人。我们还是坐下好谈。诸位不坐,我亦只好站着说话了。”众人至此无奈,方才一齐斜签着身子坐下。
  刁迈彭先夸奖诸位如何忠心,“军门过去了,全靠诸位替他料理这样,料理那样。”又说:“诸位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可惜不出去投标投营。有诸位的本领,倘若出去做官,还怕不做到提、镇大员,戴红顶子吗。”随后方才说到自己同军门的交情:“如今军门死了,无人问信,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说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此时,众人已被刁迈彭灌足米汤,不由己的冲口而出,一齐说道:“大人是我们军门的盟弟,军门过去了,大人就是我们的主人,谁敢说得一句什么!要是有人说话,标下亦不答应他,一定揍他。”刁迈彭哈哈大笑道:“就是说什么,我亦不怕。我同军门的交情非同别个,要是怕人说话,我也不往这里来了。”说罢,就往上房里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回头说道:“诸位都跟着军门出过力,见过什面的人。我今天来到这里,要同军门的太太商量:现在我奉到上头公事,要添招几营人,又有几营要换管带。我看来看去,只有诸位是老军务,目前就要借重诸位跟我帮个忙才好。”
  众人一听刁大人有委他们做管带的意思,指日便是个官了,总比如今当奴才好,便一齐请安,“谢大人提拔”。然后跟着同到上房,见了张太太,照例请安,劝慰一番,然后又提到替他料理家务的话。此时一众差官都当他是好人,见他同太太讲话,并不生他的疑心,把他送到上房之后,便一齐退到外面,候着站班恭送。
  刁迈彭见跟前的人渐渐少了,方才把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张太太一听,甚中其意,连忙满脸堆着笑,说道:“到底我们军门的眼力不差,交了这些个朋友,只有大人一位可以托得后事的。”说着,又叹气道:“我们军门一条命送在这班狐狸手里!依我的意思,一齐赶掉,一个钱也不给他们。”刁迈彭道:“这是断断乎不可,钱是要给几个的。”张太太默默无言。刁迈彭又讲到:“这班出过力的差官,很有几个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赏荐几个,等兄弟派他们点差事,帮帮兄弟。横竖又不出门,府上有事,仍旧可以一喊就来的。”张太太道:“这是大人提拔他们。大人看谁好,就叫谁去。军门过世之后,公馆里亦没有甚么事情,本来也要裁人。如今一得两便,他们又有了出路,自然再好没有了。”
  刁迈彭辞别回去,第二天办了五六个札子,叫人送到张府上。那札子便是委这几个差官当什么新军管带的。凡是张府上几个拿权老差官,都被他统通调了去。这般人正愁着军门过世以后绝了指望;如今凭空里一齐得了差使,更胜军门在日,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后,这班人便在刁迈彭手下当差。刁迈彭却自从那日起,一直未曾再到过张府,后文再叙。
  且说张太太自从听了刁迈彭的话,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块儿吃饭,说话异常亲热。从前这班姨太太出出进进都要打太太的床前走过,如今太太也不拿他们防备了,便在中间屋里另开了一个门,通着后头,预备他们出进。太太又说:“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还分甚么大小呢。”一班姨太太陡然见太太如此随和,心上都觉得纳罕。毕竟这班小老婆几个是好出身?从前怕的是老爷,是太太,如今老爷已死了,太太也没有威风了。有几个安分守己的,还是规规矩矩,同前头一样,有几个却不免有点放荡起来,同家人小厮嘻嘻哈哈。有时和尚进来参灵,或是念经念的短了,或是声音不好听了,这些姨太太还排揎他们一顿。后来,过了半月,借着到庙里替军门做佛事,就时常出去玩耍。太太非但不管他们,倒反劝他们出去散心,说:“你们都是一班年轻人,如今老爷死了,还有什么指望,有得玩乐得出去玩玩。不比我自从遭了老爷的事,就一直有病,那里有玩的兴致呢。”自那日起,张太太果然推头有病,不出来吃饭。一班姨太太见他如此,乐得无拘无束,尽着性儿出去玩耍。太太睡在家里,一问也不问。张府中照此样子,已经有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刁迈彭竟其推称有公事,一趟未曾来过。又不时把他新委的几个张府上的差官传来谕话,说:“我这一阵因为公事忙,未曾到你们军门家里。自从军门去世之后,留下这些年轻女人,我实在替他放心不下。你们得空,还得常常回去,带着招呼招呼,也好替我分分心。”众人一齐答应称“是”。背后私议,齐说:“刁大人如此关切,真正是我们军门的好朋友!”
  又过两天,正是初一,刁迈彭到城隍庙里拈香,磕头起来,说是:“神桌底下有张字帖似的,看是什么东西。”便有人拾了起来,递到刁迈彭手里,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里一藏,出来上轿。此时那一班差官都跟来看见。刁迈彭回到衙中,脱去衣服,吩咐左右之人一齐退去,单把那班差官传进来,拿这帖给他们看。又是埋怨自己,又是怪他们,说道:“我再三的同你们说,我这阵子公事忙,不能常常到你们军门公馆里去。况且现在又不比军门在日,公馆里全是班女人,我常常跑了去亦很不便。所以再三交代你们,叫你们时常带着回去招呼招呼,为的就是怕闹点事情出来,叫人家笑话。也不必实有其事,就是被人家造两句谣言,亦就犯不着。你们不听我的话,如今如何!被人家写在匿名帖子上头!这个写帖子的人也是可恶!什么事情不好说,偏偏要说他们寡妇家的事情!我总得叫县里查到这个人重办他一办。这个帖子幸亏是我瞧见,叫他们拾了起来,倘若被别人拾着人,传扬出去,那时候名气才好听呢!”
  刁迈彭一头说,众差官一面应“是”,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内中有两个识字的,只得把上写的四句诗念给众人听道:“芜湖城里出新闻,提督军门开后门,
  日日人前来卖俏,便宜浪子与淫僧。”
  那两个差官毕竟是武夫,字虽认得,句子的意思究竟还不懂。念完之后,楞住不响。刁迈彭特地逐句讲给他们听过,然后大家方才明白。内中就有一粗卤的,听了这些言语,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气愤愤的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我们军门做了这们大的一个官,倒叫他死后丢脸!这件事标下倒有点不服气!近来半个月,我们太太有病,睡在屋里不出来,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闹的。太太病了,没有人管他们,就闹得无法无天了。大人,说不得,我们军门死了,知己朋友可以帮着替他料理料理家务的,只有你老人家一位。标下在这里替你老人家跪着,总得求你老人家替他管管才好!”于是一齐跪下。刁迈彭看了,皱着眉头说道:“这事情闹的太难为情了,叫我亦不好管啊。也罢,等我慢慢的想个法子。你们且出去,一面打听打听,到底怎么样,一面访访那个写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谁,查得人头,我也好办。况且这帖子既然被我拾着一张,看来总不止一张,外面一定还有,你们姑且留起心来。”众差官只好答应着,退了下来。
  有两个回到公馆里把这话禀告了张太太。张太太听了,一声不响。歇了半天,方说:“我自己的病还不晓得怎样。那里有工夫管他们!你们姑且出去查查看,查到了什么凭据,告诉我说,我再来问他们。”差官退出,因见太太并不追究此事,心中俱各愤愤,齐说:“军门死了,怎么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了!尽他们无法无天,这还了得!”
  于是又过两天,那两个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馆里吃茶回来,将近走到辕门,忽见照壁前有许多人在那里围住了看。他俩亦就停止了脚,看他们看些什么。原来墙上帖着一张字帖,众人一头看,一头说,一头譬解,也譬解不的当。你道如何?原来那张字帖正与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庙里拾着的一样,不过第二句“提督军门开后门”一句,改为“大小老婆开后门”,换了四个字了。这两个差官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一腔热血,大抱不平,也不顾人多拥挤,立时迈步上前,把字帖揭在手中,并不回到道衙门,拿了字帖,一直径到张公馆上房,叫老妈禀报,说:“有要事面回太太。”太太便唤他们进见。那两个差官见了太太,一言不发,把个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说一声“太太请看”!太太瞧了,佯作不知,还问:“上头说的是些甚么?”差官道:“上回刁大人照这样的字已经见过一张了,标下就来回过太太,请太太管管这些姨太太,少教他们出去,弄的声名怪不好听的。太太说:‘没有工夫管他们。’如今好了,连太太的声名也被他们带累上了!”太太着急道:“怎么有我在上头?”差官道:“这第二句可不是连太太也被着他们糟蹋了么。”
  太太看了一遍,还是不懂,叫帐房师爷来讲给他听,方才明白。等到明白之后,这一气真非同小可!登时面孔一板,两脚一顿,也不顾有人没人,蓬着个头,穿了一身小衣裳,也不及穿裙子,一跑跑到军门灵前,拍着灵台,又哭又骂,数说:“老爷在世,吃了皇上家的钱粮,不替皇上家办事,只知道克扣军饷,弄了钱来讨小老婆。人家讨小老婆,三个五个,也尽够的了,你偏一讨讨上几十个。又不是开窑子,要这群狐狸做什么用!如今等你死了,留下这班祸害,替你换了顶戴还不算,还要拿我往浑水缸里乱拉,连我的名声也弄坏了!”一面够说,一面回头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请了来。他是军门的好兄弟,军门死了,他索性门也不上了!我们这里的事,他一管也不管了!到底我们这里大小老婆,那一个开后门,那一个卖俏,那一个同和尚往来,他是地方官,可以审得的。横竖我是一直病着,连房门都没有出,是瞒不过人的。将来审明白了那个狐狸干的事,我同那个拚命!倘若审不出,我情愿自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住在这里,弄得名声被别人带累坏了,我却犯不着!”说着,又叫人去催刁大人,说:“他为什么还不来?他不是军门的好朋友吗?军门死了,他竟其信也不问了,活的不要管,问他对得住死的吗!”
  正吵着,刁大人来了。一只脚才跨进门,张太太已经跪下了,口口声声“请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说完,从袖筒管里一把烁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来,就在面前地下一摆。刁迈彭见了,连连摇手,道:“快别如此!快别如此!有话起来说,我们好商量。我受了大哥临终时候的嘱托,我赛如就是他的顾命大臣一样,还有什么不尽心的。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起先张太太还只是跪着不起来,后来听见刁大人答应了他,方才又磕了一个头,从地下爬起,就在灵前一张矮脚杌子上坐下。刁迈彭亦即归座。
  张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刁迈彭道:“这事原难怪大嫂生气。大娘一直有病,睡在家里,如今忽然拿你带累在里头,自然你要生气。但是这事情关系府上的大局,传扬出去各声不好听,而且也对不住死的大哥。依兄弟愚见:还是请大嫂训斥他们一番,等他们以后收敛些就是了。”差官插口道:“头一回大人拾着那张帖子,标下就赶回来告诉太太说:‘请太太管管他们,不准他们出去,’太太不听。如今果然闹到自己身上来了。”刁迈彭道:“是啊,当初我交代你们,也为的是这个。”张太太道:“我从前不管他们,是拿他们当做人,留他们的脸;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大家的脸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作主,对得住死的大哥,想个法子安放安放这些狐狸;若是不能,我就死了让他!”说着,伸手拾起剪刀来,就想抹脖子,急的众人连忙抢下。
  刁迈彭装做没主意,向众人道:“这事怎么办呢?”众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主意。张太太又只是催着问刁大人:“到底怎么?”后来还是那个来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帮着说道:“军门过世之后,只有太太是一家之主,不要说是自尽,就是要往别处去住也是万万不能的。”张太太道:“留着我在这里受气!人家做了坏事,好一齐推在我的身上!既然不准我死,我无论如何,断然不能再同这班狐狸住在一块儿的!”差官道:“太太说到这步田地,料想是不能挽回的了。现在没得法想,只好求大人把这些姨太太都叫出来问问:谁是安分守己的谁留下,以后跟着太太同住;既然住下,就有得服太太规矩。倘若不情愿的,只好请他另外住,免得常在一块儿淘气。”张太太道:“这些人我是一个合不来的!”刁迈彭道:“好是好,坏是坏,不可执一而论。就是叫他们另外住,也得有个章程给他们,不是出去之后,就可以任所欲为的。”
  张太太道:“什么章程!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私房,还怕不够吃用。公中的钱,那是一个不能动我的。不愿意,尽管走!从前我没有来的时候,小老婆听说也打发掉不少了,没有甚么稀罕!后来这几年,幸亏有我替他管得凶,所以没闹甚么笑话。如今军门过了世,还没不断七,他们就一个个的变了样子!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这班狐狸办都可以办得的,如今还要拿出钱来送给他们,那却万万不能!”刁迈彭听毕,凑近一步,低低说道:“这话做兄弟的岂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别人瞧着,好像我们做事过于刻薄,不如好好的叫他们另外去住。回来兄弟放个风声给他们,并且不要他们住在这里芜湖地面上才好,叫他们远远的,我们看不见,听不着,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他们跟了人逃走,也不与我们相干,以后我们倒反干净。大嫂意思以为何如?但是姨太太听说一共还有头二十位,……”张太太道:“还有十八个。”刁迈彭道:“也得做几起慢慢的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况其中果有一二安分守己的,也不妨留两个陪伴陪伴自己。兄弟今天先把几个常常爱出去玩的替你打发掉,其余的过天再来。”张太太一听他话有理,便也点头应允,不作一声。
  刁迈彭于是回过脸,朝着众人说道:“我同你们军门是把兄弟,有些事情虽然我也应该管得;然而今天之事,一张匿名帖子也作不得凭据。我如今并不拿这帖子上说的话派谁的不是。不过一样:现在军门已经过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太太说的话,无论谁都不能违拗的。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规矩,爱出去现耍,以致把太太的名声连累弄坏,这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太太发过誓,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处,我劝来劝去,劝不下来。这是天长日久之事,倘若今天说和之后,明天又翻腾起来,或是闹得比今天更凶,叫我旁边人也来不及。所以我替他们想,也是分开住的好。现在有我做个当中人,也决计不会克苦了他们。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当:愿意去的,尽半月之内,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后不走,便是有心在这里陪伴太太,太太亦并不难为他,一样分钱给他使,但是永远不得再出大门。叫他们想想看,还是走那条路的好。”张太太道:“走的人一家给他多少,亦请刁大人吩咐个数目。”刁迈彭道:“这要太太吩咐的。”张太太不肯,一定要刁大人说。刁迈彭无奈,只得说道:“今天我来分派,无论走的同不走的,总归一样。至于走不走,听便。各人衣服、首饰仍给本人。每人另给折子一个,就把大哥所有的当铺分派均匀,每人写明:当本三万,只准取利,不准动本。另外每人再给一千银子的搬家费,不去的不给。”
  张太太意思似乎太多。刁迈彭道:“出去之后仍是军门的人,军门有这分家当在这里,不好少他们的。”说完,又对来的两个差官说道:“你俩暂且在这里伺候两天。那位姨太太要走,我不便当面问他们,他们也不便对我说。今天请帐房先生把当铺里官争的一齐约好,赶把利钱折子写给他们。谁要走,有你们在这里,也好帮着招呼招呼;不走的,再等我来同你们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
  刁迈彭说先了一席话,便即起身告辞。他说话时,一众姨太太在孝幔里都听得明明白白。有两个规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两个尖刁的,听了不服,说道:“我偏不走,看他能够拿我怎样!”后来转念一想,“太太的气,从前也受够了。如今有了三万银子的利钱,又有自己私房,乐得出去享用,无拘无束。”因此也就不闹。又有些本来不打算出去另住,听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妈、丫环的窜掇,也觉得出去舒服些。因此愿意分开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复雨翻云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测机关

却说张军门的姨太太听了番菜馆细崽的说话,心上自忖,晓是刁迈彭同他们作对,将来此地万难久居,除了吃教,亦没有第二条可以抵制之法。于是等细崽去后,商量了几天,仍把那个细崽唤来,叫他找了他娘舅替他做了个介绍,一齐进了教。自从他三家被偷、被抢、被罚之后,至今也有一个多月,强盗同贼杳无下落,就是被罚的三位,金珠首饰拿了进去,等到备了现钱去赎,倒说上头不要,定要吃没他们的东西。就是被胡贵骗去的利钱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挂失,折子补不出,利钱亦取不到。

他们一帮人急杀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这位教士人极公正,先问他们有无别情,等到问实了,便说:“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护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盗贼所害,问他保证的何事?至于利折被骗,例可挂失,首饰作抵,理应赎回,又断无掯住的道理。”于是把这事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刁道台,请为追究。大众见教士允为出力,方才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说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员先到道辕禀知:“有三位张府上姨太太出来看戏,已饬巡兵遵谕捉拿到局,请示办理。”刁迈彭传谕:“从重示罚,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员把首饰缴了进去,刁迈彭便叫收起。委员又禀两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贵骗去利折各话。刁迈彭尚未回答,恰好首县又来禀报此事。刁迈彭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不打劫他们的打劫那一个呢。虽然城厢出了盗案是老兄们的责任,但这件事据兄弟看起来,他们两家实在是咎由自取。这两件事,老兄们能够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决计不催你们。就是他们来上控,我亦要申饬的。”

“慢藏海盗,冶容诲淫”:出之《易·原辞上》,意思是收藏财物不慎,等于教人来偷;女子打扮得过于妖艳,无异于引诱人来调戏自己。即祸由自取。

首县同委员于本道近来的做事本也有点风闻,听了这话,自然乐得丢在脑后了。刁迈彭还说:“利钱折子又抵不了罚款,怎么会被底下人骗去?不要是倒贴了底下人罢?这个倒要查个实在。好好用久的,怎么会逃走?”首县等见本道如此说法,也无话可说,只得退下。刁迈彭便赶到张太太那里去送信讨好。又说:“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们弄倒了。”又说:“他们有几个人的当铺折子亦被底下人骗了逃走,如今他们想注失,要当铺里照样补给他们。这件事我兄弟却不答应。好好的底下人,怎么会逃走?好好的折子,怎么会失掉?这事倒要查访明白才好。”张太太本来是恨这班姨太太的,听了刁迈彭的话,甚是欢喜,立刻叫帐房写信吩咐各当铺管事:“如果有人要来补利钱折子,不准补给他。叫本人来同我说。”帐房答应,自去照办。

这里刁迈彭又趁空说法张太太的银子,无非又是什么织布局、肥皂厂、洋烛公司、自来水公司、造纸厂、纸烟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还利大于本,一年就有一个顶对的。张太太相信了他,当他是好人,自不免为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里,尽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个多月,张太太的现钱是早已卷光,做生意搭股分还不够,刁迈彭便说:“当铺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钱来好做别的。”张太太信以为真,亦就托他经手。

此时姓张的资财已有二百多万在刁迈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门里独自一人盘算:“如今钱弄到手了,如何想个法子,远远的脱离此处才好。”忽见外面传一封信来,说是某处教会来的。刁迈彭一听“教会”二字,不免已吃一惊,及至拆开来一看,原来写的是绝好的华文。信上就是责备他不能保卫百姓,以致盗贼充斥,案悬不破。后来又提到:“张姓妇人罚款,前以饰物作抵,原说准其赎还。何以备款往赎,委员掯住不付?办事殊欠公允!今该妇某某氏等已经扳依敝教,本教会例应保护。所有某某氏等被盗被窃两案,应请严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备现款,自应准其将饰物赎去,务希饬令该委员即予发还,是所至盼”各等语。刁迈彭看过之后,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想不出如何复他。一回又骂:“这些女人真正刁恶!意敢拿教会来压制我!”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齐推在首县、委员身上,说已札饬他们遵照来函办理,含含糊糊,写了回信送去。

教士看了,还当是道台果不知情,下属蒙蔽上司,也是有的。于是又耽搁了半个月,仍然毫无音信,教士不免又写信来催。岂知这半个月里头,刁迈彭早已大票银子运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这天教士来信,恰巧这天他接到电报,有旨赏他三品卿衔,派他做了那一国出使大臣了。刁迈彭得了这个信,自然欢喜。“但是事难两全。如今张太太一边的银子已经全数弄到了手了。至于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数。人贵见机,如今他们是有人保护的了,况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们打交道,倘若贪心不足,把名气弄环了,反倒不好。应该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想罢,便把洋人文案委员请来斟酌了一封信:“除盗贼两案,仍勒限印委各员严拿惩办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饰,准其即日备价赎回。”利钱折子亦答应补给。

教士得到这封回信,自无话说。那被罚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赶着把东西赎了出去。张家当铺早经刁迈彭言明由他经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说不得自认晦气,另想法子敷衍。他们大众见刁迈彭如此办法,虽然那两家一时破不了案,也就不像从前追得紧了。按下不表。

单说张太太那面听说刁迈彭出使外洋,不觉心上老大吃了一惊。心上盘算:“我偌大一分家私一齐托他经手,他今出门,多则六年,少则三年方能回来,所有他做出去的卖买,叫我同那一个算呢?”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台衙门贺喜,顺便请刁大人过来商量善后事宜。刁迈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发去后,方才过来,见面就说:“大嫂不来叫,兄弟也要过来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张太太还当他说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说:“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这样圣眷,将来到外洋立了功回来,怕不做尚书、侍郎,就是督、抚,也在意中。”

刁迈彭听说,皱了皱眉头,说道:“不是这个。”张太太见他气然不对,忙问:“又有什么事情?”刁迈彭又故意踌躇了一回,方说道:“这事却也不好瞒你,如今大嫂被外国人告了。”张太太听说他自己被外国人告了,不觉大惊失色道:“我是中国人,他们是外国人,我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为甚么要告我呢?”刁迈彭道:“不说明白了,不但你听了糊涂,就是我听了也诧异。这件事原是你们这里的人起的。”张太太忙问:“是我们这里的什么人?”刁迈彭道:“还有谁!那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帮着大嫂拿他们分了出去:一来省大嫂呕气,二来等他们自己过活,公中的钱也可省俭些。就是这一回他们被偷被抢,以及罚他们,也是兄弟帮着大嫂想竭力的拿他们压倒了,免得将来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们出把力,催催县里,还会到如今不破案。不晓得他们如今听了什么坏种的说话,一齐入了外国籍;中国官管他们不着,他们有了事倒可以来找我们的。大嫂,你想气人不气人!”

张太太道:“他们入外国籍,倒入的是那一个国度?可是你刁大人放钦差的那个国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个国度,务必拜托你大人同他们那边皇上说了,递解他们回来,不要他们这些坏人做百姓。”刁迈彭道:“他们入籍的那个国度,听说是什么‘南冰洋’、‘北冰洋’,也不晓得是‘黑水洋’、‘红水洋’,兄弟一时在气头上也记不清楚。总而言之:他们现在已经做了外国人,我们总不是他的对手了。”

张太太道:“你说的可就是他们?还是另外又有什么外国人出来告我?”刁迈彭道:“有是另外有个外国人,亦是他们串出来的。”张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桩呢?”刁迈彭道:“说来话长,等我慢慢的讲。其实在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们也不能算错。每人分给他三万吊钱的当铺利钱,就拿按年八厘算,每年每人就有两千多吊钱的利钱,无论如何,亦尽够使的了,况且他们各人又有自己的体己。还要贪心不足,串了外国人,进了外国籍,反过来告你大嫂,似乎也觉得过分。兄弟得了这个信,一直气的没有吃饭,人家来道喜,一齐挡驾,就赶过来通知大嫂。”

张太太着急问道:“到底他们告我是些什么话?”刁迈彭至此方说道:“告你吞没家财,驱逐夫妾。”张太太道:“这也奇了!我们军门留下的家财,不是我承受谁承受?至于那班东西原是分出去的,他们另住,我何曾赶他们出门?这种说话未免太煞欺人了!况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赶掉他们,他们也只好走。我不过背个不贤的名声器,总说不到家当上头。”刁迈彭哈哈一笑,道:“大嫂,你就是误在这上头了!现在的世界比不得从前了。从前做姨太太的,见了正太太赛如主母,自己就同买来的丫头一样。所以太太说打发就打发,人家不能说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国人拿权。外国人讲平等,讲平权,是没有什么大小的。你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他们亦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同是一样的人,就不分什么高下。有一个钱,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无说话。倘若你一个人多拿了,他们少拿了,就可以说话的,就可以请出讼师来同你打官司的,总得大家扯匀才好。”

张太太道:“我是中国人,我不懂得什么外国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国官,你为什么不拿中国的例子驳他呢?”刁迈彭道:“我心上何尝不是如此想,但是我这个官没有这个权柄可以管得他们。”张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没有这权柄管他们,等他来的时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们能够拿你怎样!”刁迈彭道:“我不理,他们要到南洋、两江制台那里去的,两江制台不理,他们还会到外务部。这两处只要一处管了帐,我们总没有便宜沾的。”张太太道:“依你说怎么样?可是要我把家当拿出来分派给他们,还是拿我赶出去,请他们回来住?不然,怎么样呢?”说道,就急得哭起来了。刁迈彭道:“大嫂,你且慢着,不要发急。他们如此说,我不得不过来述给你听。少不得我总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没有权柄管理外国人,也总要挽出人来替你们和息的。”说罢,亦就告辞回去。

南洋:清光绪年间,设置南洋、北洋通商大臣,南洋,指南洋大臣。

张太太还想留住他,托他想法子。刁迈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还要着急。就是你不托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样对得住大哥呢。兄弟自从接到电报放钦差,忙的连回电都没有打。目下实在没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来同大嫂商量罢。”说完自去。张太太等他去后,心上自己盘算,说:“刁某人每逢来在这里,何等谦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变了样子?难道放了钦差,立刻架子就大起来么?如此,也不是甚么靠得住的朋友了。”转念一想:“我这分家私一齐在他手里,如今要同外国人打交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况且他本来是这里的道台,如今又放了钦差,说出去的话,外国人无论如何总得顾他一点面子。我如今是汉脚的蟹,赛如瞎子一样,除了人一步不能行;无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了。”按下张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题。

且说刁迈彭回到衙门,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预备进京陛见。一霎时又是外国人来拜,一会又要出门谢步。一回又是那里有信来,有电报来。一回忙着回那里信,那里电报。真正忙得席不暇暖,人仰马翻。少不得每天总要抽出空来到张公馆坐上五分钟或是三分钟。张太太见了面,顶住问他“怎么样”?刁迈彭无非一派恫吓之词。张太太又问:“如何对付他们?”刁迈彭只是一口咬定:“一个钱不能给他们的。”起先张太太听了,又把刁大人当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几乎错怪了他。岂知一连几天,刁迈彭来了几次,都是这个说法。反至问他:“照此下去,几时可了?”刁迈彭皱着眉头,说道:“若是不给钱,要他们了,可是不容易呢!”张太太说:“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里把事早点了结,到了后任手里,叫我去找谁呢?”刁迈彭道:“昨儿省城里已有信来,派来署事的这位候补道,我也同他见过面的。等我见了他,竭力托他就是了。”张太太一听,事情不妙,连忙拿话顶住刁迈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里了结。”刁迈彭隐约其词,似乎嫌张太太一个钱不肯放松,这事总不会了。张太太却一口咬定:“要我往外拿钱可是不能。”

刁迈彭见话说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当时辞了出来,回到衙门。齐巧有个保人寿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迈彭放钦差的消息,就有刁迈彭的朋友替这洋人写了封信,叫他到芜湖来兜揽生意。刁迈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顾他些卖买。恰巧这日正从张公馆回来,想不出一个哄骗张太太的法子,等到见了洋人,忽然有触斯通,便道:“你这趟窵远的跑来,总得替你多拉几注卖买才好。”洋人自然欢喜。

刁迈彭便说:“我有一个朋友,姓张,家里很有家私。我荐你到他家里去。但是我这个朋友只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里,不必同他们说甚么,停刻等我到来,有我替你拉拢,自然一说成功。”洋人更为感激不尽,立刻问明方向,独自先去。刁迈彭亦跟手坐了轿子赶来。

洋人先到那里,虽有翻译,因为刁大人交代过,叫他不要说什么,他只得不响。不过门上见是洋人,问那里来的,只回了声“道里来的”。门上人听说是道里来的,摸不着头脑,只得请他厅上坐了再讲。一面泡茶,一面进去报知女主人。张太太听了,只当是告他的那个外国人抄家当来了,吓得什么似的,连连说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你们快去先把刁大人请来,等他想个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才好。”

家人奉命,飞跑赶去,走到半路齐巧刁大人也来了。刁迈彭轿子里看见,先说道:“我正要到你们太太这里来。现在可是外国人来了?”家人道:“正是。”刁迈彭催轿夫快走,赶到张公馆下轿,走进大厅,先向洋人拉手,说了声“你这里的事,一齐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实你也无须来得的。”洋人由翻译传话说道:“我是要来,我是要来。”刁迈彭未曾下轿,那个请他的家人早已赶快一步回到家里禀报太太知道,说:“刁大人听说洋人在此,已经赶了来了。”等到刁大人下轿到厅上同洋人说的话,张太太早已赶出来,在屏门背后听的清清楚楚。一听他俩所说的话,洋人说“我要来”,刁大人说“你的事一齐包在我身上”这两句,再要合拍没有,竟是为着打官司来的。张太太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登时魂飞天外,面上失色。

说时迟,那里快,刁迈彭向洋人说完了两句话,立刻起身到后头来。一见张太太流泪满面,一名话也说不出。刁迈彭道:“此处不便,我们到里头去讲。”果然张太太跟刁迈彭到得里面。张太太一把眼泪,哭着说道:“别的话不必讲。自从军门去世之后,我这里一家一当,都在你刁大人手里。为今之计,弄到这个样子,你刁大人不来救我,更指望谁来救我呢!”说罢,跪在地下,不肯起来。

刁迈彭一面让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嗳声叹气的样子,说“这是怎么好!这是怎么好!叫我怎么对得起死的大哥!”一个人在客堂里打了几个旋身,又出来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见洋人走,他又进来同张太太说道:“如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说我不避嫌疑罢了。”张太太一听有法子好想,立刻问他是什么法子。刁迈彭想要说出口,又顿住了不说,道:“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说起来不好听,只得另外打主意。张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来。只见刁迈彭又在地下旋了两三遍,把牙齿咬咬紧,说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为朋友只得如此!我为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说我什么,我究竟自己问心无愧。”旁人看他自言自语。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时候,忽然听他说道:“大嫂,现在洋人不肯走,兄弟只有一个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说,说大嫂现在剩得有限家当,其余的因为替军门还亏空,早已全数抵押出去了。他若问抵押给那个,你只说我经手。但是口说无凭,你快叫帐房立刻写好几张抵押据,随便写抵给张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画了花押,交代给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这个给他看。我替你经手,连当铺,连钱,连银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万,你就照这个数目写给我,可好不好?”

毕竟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听了此话,马上就叫自己的帐房上来照写。不料这帐房倒是有点忠心的,近来因见刁迈彭的行为很觉不对,平时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过多次,无奈女主人不听他话,也叫无可如何。此时又叫他出立凭据,他便两眼瘪煞瘪煞的顶住了刁迈彭,一声不响。后来女主人又催他,帐房只是不写。刁迈彭何等精明,早已猜着其中用意,忙道:“贵居停这一分家当一齐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说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来,正要找个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办事这样郑重,实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们做个交代罢。”刁迈彭一面说,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张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帐房快写,写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帐房想了一回,叹了一口气,提起笔来,一气写完,有些话头怕自己写的不合式,只得随时请教刁大人。刁迈彭见他肯写,也就不刁难他了。等到写完,又逐句讲给张太太听过,催着张太太画过字。刁迈彭道:“你们不要疑心我要这个,不过给外国人瞧过就拿回来的。”说着,便把笔据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哝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带了翻译自去。

刁迈彭果然来把笔据交还了张太太,叫了声大嫂:“这个东西果然有用!把这东西给洋人看过,居然一声不响就去了。大嫂,你暂请收好了这个,等洋人要看时,我再来问你讨。”张太太道:“这又何必给我呢?刁大人收着不是一样?”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没你的家当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处,以为刁迈彭拿笔据交还与张太太,一定又是从前骗盖道运札子的手段来,岂知并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纵”之意。盖道运的事情关系蒋抚台,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换下来。张太太这里,横竖欺他是女流之辈,瓮中捉鳖,是在我手掌之中。不过想做得八面玲珑,一时破不了案,等他摆脱身子,到了外洋,张太太从那里去找他呢。所以他当下把笔据交代之后,仍回自己的衙门,同保寿险的洋人鬼混了一阵,只说是张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无可如何,只好听之。他却又耽搁了两三天,一直不到张公馆。

毕竟张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请,推头有公事。张太太少不得自己亲来。刁迈彭见面之后,只说:“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个外国人是不来的了。就是你们那班姨太太,晓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齐瘪了念头了。这两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着急的那一门?”张太太道:“我所急的非为别事,有你刁大人在这里一天,我自然放心,设或你刁大人动身之后,那外国人又来找起我来,却如何是好呢?”

刁迈彭听了此言,故意“啊唷”一声,跌足踌躇道:“这一层我倒没有虑到!到底你大嫂心细!然而据我看起来,不要紧,横竖你给我的那张抵押据在你手里,你拿出来给他看就是了。”张太太道:“这张据应该是你拿着的,不应该在我手里。”刁迈彭道:“我拿着不妥:一来你大嫂虽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别人说话;二来我把这笔据带了出洋,等到洋人来了,还是没得给他看。如今这事没有别法想,只有你把那张假笔据拿出来,等我替你上个禀帖给上头,预先存个案,再结结实实的找上两个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说话,有起事来,只要中人出场,洋人自然不来找你的了。”张太太的笔据是带好了来的,马上交出。又问中人是谁。刁迈彭屈指一算,后任明天好到,便约张太太三天回音。张太太自回公馆。

这里刁迈彭等到后任接了印,便向后任说:“从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张军门,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为军门去世之后,官亏私亏共有二百多万,一齐托兄弟替他经手,把家产抵还清楚,现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讹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禀明上头,并在道、县各衙存案,以免后论。兄弟适因交卸,未曾赶得及办理此事,现在只好费老兄的心了。”说罢,便把替张太太代拟的禀帖以及抵押据,还有捏造的人家还来的借据,一齐抄粘禀帖,请后任过目。后任因为他是钦差,上头圣眷优隆,将来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于他委的事,绝无推却,赶着签稿并送,第二天就详了出去。诸事办妥,方才到张太太那里报信。上头的批禀来不及,只好拿了道、县的批头给张太太看。又讲给张太太听道:“现在你生怕我走了,没有对证。如今好了,道里、县里一齐存了案,又禀了省里三大宪,将来没有不准的。不过批禀一时还不得回来。将来禀帖批过之后,新道台少不得要来招呼你的。而且道里、县里都存了案,他俩就是活对证。他们走了,就是后任换了,有案卷存在他们衙门里,终究赖不脱的。如今这事办得万妥万当,人家只晓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决计不会来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话说,不要你出头,道里、县里就会替你出头的。你说好不好?”张太太又问那张笔据。刁迈彭道:“附在卷里,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们守着,那是再要妥当没有。”张太太默然不语。

刁迈彭又忙着说:“现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经手的帐,总要交代了才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里放出去的,一时又收不回来,少不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说着,便喊一声:“来!你们把七大人请进来。”又回头对张太太说:“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荐给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只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进来见见大嫂,以后有什么事情,大嫂就好当面交代他了。”说着,七大人进来了。穿的衣服并不像什么大人老爷,简直油头光棍一样。张太太此时迫于刁迈彭面子,只得同他见礼。

刁迈彭道:“我这兄弟只能总其大纲,而且他一个人亦来不及。现在兄弟又把上次问大嫂要去的几个差官留心察看,见他们办事都还老练,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个真正尖子,几注大生意,每一处派他们一个去管理银钱帐目。”张太太道:“他们字都不认得,当得了吗?”刁迈彭道:“为的是自己人,无论如何总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认得,数目是总认得的。”因为不够,又把本宅的帐房一齐派了出去。刁迈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笔砚把他经手的生意以及现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帐房拿张八行书开了一篇细帐交代了张太太。自从张太太请他经手这些银钱,某处生意,某处生意,不过嘴里说得好听,始终没见一张合同,一张股票,一个息折。大约现写的这片帐,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尽着由他哄骗。至于一班帐房,一班差官,因见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来多嘴了。交代清楚,刁迈彭便跪下磕头辞行,照例又叮嘱了几句。张太太少不得也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刁迈彭拱了拱手,带着兄弟而去。

且说刁迈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说的做丝厂的挡手的刁迈昆了。这人最是滑不过。但是刁迈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总是托了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图,倒也伏伏帖帖听他的使唤,做他的联手。这遭刁迈彭赚了姓张的二百几十万银子,自己实实在在有二百万上腰。下余几十万,这里五万那里三万,生意却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这兄弟经手的丝厂略为大些。当初原为遮人耳目起见,不得不如此。等到后来张太太把抵押的凭据票了上头存了案,他却无所顾忌了。但是还怕兄弟并那张太太手下一班旧人说出他的底细,特地替兄弟捐了一个道台,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选。其他张府帐房、差官等等,凑拢不过十几个,面子上每人替他预留一个位置,其实早同挡手说明,派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事情,没有一个拿得权的,不过薪水总比在张府时略为丰润。这班人有钱好赚,谁肯再来多嘴。歇上三五个月,有另外荐出去的,也有因为多支薪水歇掉的。总之:不到一年,这班人一齐走光,张太太还毫无知晓。

等到张太太拿不到利钱,着急写信到上海来追讨,刁迈昆总给他一个含糊。后来张太太急了,自己赶到上海来,东打听,也是刁家产业,西打听,也是刁家股分,竟没有一个晓得是姓张的资本。于是赶到丝厂里找刁迈昆,说是进京投供去了。问问那班旧人,都说不知道。张太太又气又急,只得住了下来。虽然没有赶他,却也没有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辈,身旁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干急了两个月,心想只得先回芜湖,再作道理。谁知看了日子,写了船票,正待动身,倒说忽然生起病来。张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栈,一病病了二十来天。在芜湖来的时候,本来带的钱不多,以为到了上海,无论那一注利钱收到手,总可够用,那知东也碰钉子,西也碰钉子,一个钱没弄到,而且还受了许多闲气。等到想要回去,原带来的钱早已用没了,还亏当了一只金镯子,才写的船票。后来病了二十几天,当的钱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无从设法,无奈只得叫同来的底下人写信回家取了钱来,然后离得上海。

等到一到家,刁迈昆的信也来了,说是:“刚从北京回来,大嫂已经动身。兄弟不在上海,诸多简亵。”但是通篇并无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张太太又赶了信去,问他本钱怎么样,利钱怎么样。他一封信回来,竟推得干干净净,说:“上海丝厂以及各项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从某年某月由大嫂抵与家兄执业,彼此早已割绝清楚。如不相信,现有大嫂在芜湖道、县存的案,并前署芜湖道申详三宪公文为据,尽可就近一查,届能欺骗”各等语。信后又说:“大嫂倘因一时缺乏,朋友原有通财之义,虽家兄奉使外洋,弟亦应得尽力,惟以抵出之款犹复任意纠缠,心存影射,弟虽愚昧,亦断不敢奉拿”云云。

张太太接到这封信,气得几乎要死!手底下还有几个旧人都怂恿他去告状,当下化了几十块钱,托人做了一张状子,又化了若干钱,才得递到芜湖道里。芜湖道检查旧卷,张某人的遗产早已抵到刁钦差名下,有他存案为凭,据实批斥不准。张太太心不服,又到省里上控。省里叫芜湖道查复。这个挡口,刁迈昆早已得信,马上一个电报给他哥。他哥就从外洋一个电报给芜湖道,说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谁做了芜湖道,只有巴结活钦差,断无巴结死军门之理,因此张太太又接二连三碰了几个钉子。不但外头放的钱一个弄不回来,就是手里的余资也渐渐的销归乌有。因此一气一急,又生了一场病,就此竟呜呼哀哉了!一切成殓发丧,不用细述。

但说刁迈彭在外洋得了这个消息,心上虽是快活,然而还有一句说话道:“他那所房屋极好,我很中意,现在不晓得便宜了谁了!”

做书人做到此处,不得不把姓刁的权时搁起。单说姓张的家里自从正太太去世,家里只留了三个寡妇姨太太。此时公中虽然无钱,幸亏他三人还有些体己,拿出来变变卖卖,尚堪过活。而且住着一所绝好的大房子,上头又没有了管头,因此以后的日子倒也甚为安稳。

有日家里正为张军门过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请了一班和尚在厅上拜忏,就把他夫妇二人的牌位用黄纸写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这日约摸午牌时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来哭奠。正在哀哀恸哭之时,忽然外面跑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来。这人是个瘦长条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仪表甚是不俗。虽是便衣,却也是蓝宁绸袍子,天青缎马褂,脚下粉底乌靴,看上去很像个做官模样。家人们见他一直闯了进来,又想拦又不敢拦,便问:“老爷是那里来的?请旁边客厅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见他三步并做两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声痛哭,哭个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脚捶胸,自己口称:“儿子不孝,不能来送你老人家的终,叫我怎么对得住你呢!”一面数说,一面还是哭个不了。众人听了他的声音,都为奇怪,暗想:“我们军门那里来的这个大儿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伤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将他劝住,问他“一向在那里,几时来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泪,一见有三个穿素的女人,晓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口称“姨娘”。

行礼起来归坐,不等众人开口,他先说道:“我今日来到这里,我若不把话说明,你们一定要奇怪。我的母亲刘氏,原是老人家头一位姨太太。彼时老人家还在湖南带兵。有天听了朋友一句玩话,立时三刻逼我母亲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时我母亲已耽了两个月的身孕,老人家并没有晓得。亏得我母家彼时手里光景还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长沙同住。后来等我养了下来,很写过几封信给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后来等到我七八岁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没儿子的苦。不知那位晓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点了两句,听说老人家着实懊悔。不过此时老人家已经得缺,恐招物议,没有敢认,然而却是常常托人带信,问我们母子光景如何。后来又过了十几年,老人家已补授提督,我的母亲亦去世。其时我已有二十多岁了,好容易找到从前做狼山镇的黄军门,晓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话说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设法。黄军门就留我住在他衙门里;后来又带我到镇江,见过老人家一面。彼时正议续娶这一们姨母,原说是没有儿子的,所以仍旧不敢认。我回家再三托黄军门替我位置。以后每年总寄两回银子给我,每次三百两,一年六百两。娶亲的那一个,又多寄了一千两,都是黄军门转交的。又过了三四年,黄军门奉旨到四川督办军务,就把我带了过去。其时我已经保到都司衔候补守备。在四川住了五个年头,接连同土匪打了两回胜仗。总算官运还好,一保保到副将衔候补游击。这个挡口,想不到黄军门去世。幸亏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给我四个营头,叫我统带进来。几年家里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几千里,又恐怕家里大娘不肯认我,所以一直连封信都不敢写。如今是有差使过来,到了汉口,碰见黄军门的大少爷,才晓得这边的事。心上惦记着这边父母同已去世,不晓得家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特地赶过来看看。原来家里还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务,那是极好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三位姨太太将信将疑。大姨太太年纪最大,晓得旧事,知道张军门是有这们一位姓刘的姨太太,为了不好赶出去的,后天下落,亦从未见军门提过,至于儿子,更是毫无影响了。那人见三位姨太太怔住不响,晓得他们见疑,忙从靴子里取出一搭子信来,一面翻信,一面说道:“我的名字叫国柱,还是那年黄军门要替我谋保举,写信给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题个名字,后来回信,就题了这‘国柱’二字。这里还有老人家亲笔信为凭,不是我可以造得来的。而且我还有一句话要预先剖明:我现在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儿子也养了,有现成的差事当着,手里还混得过,决不要疑心我是想家当来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护书拿来,取出好几件公事。据他说,全是得保举的凭据,上头都有他的名字,翻出来给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当时大家便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一到这里,才落了栈,没有吃饭就赶了来的。”又说:“我是自己人,不用你们张罗,我也用不着客气。至于我到此只能耽搁几天,找和尚拜两天忏,灵枢停在那里,你们领我去磕一个头。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虽然说得如此冠冕,人家总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赶忙吃过饭。回到寓处,取出一张五千银子的银票来,仍回到公馆里来,托这边帐房里替他到庄上去换银子。银子换到,马上交出三百银,作为拜忏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娘讲到家里的日子,晓得公中一个钱都没有,三位姨娘都是自吃自的,便说:“我这回银子带的不多,回来先拿五千银子过来,以备公中之用。至于三位姨娘缺钱使用,等我写信往四川再汇过来。”人家见他用钱用得如此慷慨,终究狐疑不定。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说:“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这们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场,到道里、县里去拜望拜望。人家儿子养在外头,等到大了再回来归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头碰碰去再说。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见。”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说了。谁知他听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说道:“我是老人家的儿子,这些地方极应该去的。虽说儿子养在外头,长大之后归宗的很多,但是说出去终不免叫人疑心。我想总求这边姨娘先派个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时候,务先把话说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过之后,我还要重新替老人家开吊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张公馆里派了两名家丁,一名差官,过来伺候少大人拜客。道里、县里、营里统通是新换的官,自从张军门过世之后,家里又没有人同官场上来往,大众都不晓得他的底细,更乐得借此蒙混过去。只有几家土著的老乡绅,还有往年同张府上来往的几家铺户,如钱庄、票号等类,间或有两家留心到张军门并无儿子一层。等到家人把话说明,一来事不干己,二来此时张府早经衰败,久已彼此无涉,因此犯不着前来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里人没有了疑心,便让他家里来住。

齐巧这位芜湖道是个老古板,因为张军门从前很有点名声,因此于这张大少爷来拜时,立刻请见,而且第三天就来回拜。见面之后,问长问短。张国柱并不隐瞒,竟说明自己是“先君弃妾所生。‘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此时先父母停枢未葬,还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据,说不得都是小侄之事。”又说:“小侄在外头带兵几年,从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钱给小侄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却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许多官亏私亏,以致把家产全数抵完。此事还是从前刁老伯经手,各衙门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晓得的。如今生养死葬一应大事,无论小侄有钱没钱,事情总是要做,尽着小侄的力量去办便了。”

芜湖道道:“尊大人解组归来,听说共有好几百万。即使抵掉不少,看来身后之需,或不至过于竭蹶。就是几位老姨太太手里,谅想还可过得。再不然,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万银。”国柱道:“无论先君有无遗赀,总之,这些事情,在小侄都是义不容辞的。况且病不能侍汤药,死不能视含殓,已经是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如今再来搜括老人家的遗产,小侄还算个人吗!所以小侄一回来,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备各项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汇。莫说公中无钱,就是有钱,小侄亦决计分文不动。至于卖房子一句话,更非忍言!”一番话竟说得芜湖道大为佩服,连连夸说:“像世兄这样天性独厚,能顾大局,真是难得!……”又问:“世兄少年料想读的书不少?”张国柱回称:“还是在黄仲节黄军门世叔那里读过几年书,经书古文统通读过。”芜湖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学问的,若是没有读过书,决计不懂这些大道理。”说完,又连夸奖。自此,张国柱有了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之子,而且异常看重,自然别人更无话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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