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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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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古典文学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
  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於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
  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看守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
  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
  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
  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
  光阴迅速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
  复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
  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
  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
  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
  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
  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取酒来。”
  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数十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
  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
  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
  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
  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得是。”
  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钱?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
  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
  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说话。”
  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
  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二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
  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
  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馀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
  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馀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为泥!”
  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当晚无事。
  林冲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
  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
  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
  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贯例钱取觅。原来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
  林冲应道:“小人便去。”
  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
  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贯例钱钞。往尝不使钱时,不能彀这差使。”
  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挪工夫来望恩人。”
  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里,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是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
  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府封起。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
  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
  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
  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
  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里被卧,就床边生些焰炎起来;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
  便去包里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纸钱。”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
  主人道:“客人,那里来?”
  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儿?”
  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
  林冲道:“原来如此。”
  店主道:“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
  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着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
  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
  再说林冲踏着那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己被雪压倒了。
  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
  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
  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正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
  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
  林冲跳起身来,就缝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响。
  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一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
  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
  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
  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
  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
  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
  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
  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嚓的一枪,先搠倒差拨。
  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
  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
  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膊,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
  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
  把陆谦上身衣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
  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
  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钩子,来救火。
  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得猛。林冲投东走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火光出来。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
  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碍?”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里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
  老庄客道:“我们夜间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寒。”
  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
  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
  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吃!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道道:“这厮们好无道理!”
  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
  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客们都动弹不动,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
  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
  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
  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馀人,迤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
  众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
  那去处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支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 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於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 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 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 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 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 因见他两口儿恭敬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 光陰迅速却早冬来。 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 蚌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闪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 李小二入来问道:“可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 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 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 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 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取酒来。” 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 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 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 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 约计吃过数十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 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 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 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 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得是。” 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钱?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生命!””正说之时,阁子里叫“将汤来。” 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 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 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不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 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说话。” 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 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二心下疑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疑,只怕在恩人身上有些妨碍。” 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 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馀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 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为泥!” 店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云“吃饭防噎,走路防跌?””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 当晚无事。 林冲次日天明起来,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 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 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 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得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每月但是纳草料的,有些贯例钱取觅。原来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 林冲应道:“小人便去。” 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却如何?” 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贯例钱钞。往尝不使钱时,不能彀这差使。” 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正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 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卑不絮烦。 两个相别了,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里,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 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 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 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zy草厅。 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 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 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府封起。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 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 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 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 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埸投东大路去二三里便有市井。” 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里被卧,就床边生些焰炎起来;屋后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 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 便去包里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纸钱。” 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 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 林冲迳到店里。 主人道:“客人,那里来?” 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儿?” 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 林冲道:“原来如此。” 店主道:“即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 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 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着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 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 再说林冲踏着那那瑞雪,迎着北风。 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 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己被雪压倒了。 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人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 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 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作理会。” 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 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 傍边正有一块大石头,拨将过来靠了门。 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 团团看来。 又没邻舍,又无庙主。 林冲把枪和酒!谤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 林冲跳起身来,就缝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 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响。 直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再也推不开。 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 数内一个道:“这一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必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得推故了!” 一个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 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四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奔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 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 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 又听得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 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 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自思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 轻轻把石头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 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察的一枪,先搠倒差拨。 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 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 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 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膊,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 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 把陆谦上身衣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 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 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 必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 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 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 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了水桶,钩子,来救火。 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得猛。林冲投东走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得草料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火光出来。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y今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 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里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 老庄客道:“我们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寒。” 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 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去罢。” 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要酒吃!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道道:“这厮们好无道理!” 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 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 众庄客都跳将起来。 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客们都动弹不动,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 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 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 大凡醉人一倒便起得。 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馀人,迤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花枪丢在一边。 众庄客一齐上,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一个去处来。 那去处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支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紧接第三集

诗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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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贼 !休走 !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

风雪夜陆谦纵火草料场

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山神庙林冲戳死陆虞侯


小旋风天生豪气大方 ,又是出了名的好客之人 ,再加上甚是喜欢豹子头 ,总是以各种名目留得林冲与董超 、薛霸三人在庄上住了足足半月有余 。

这日 ,董 、薛二位官差实在是怕误了期限 ,一同去催促豹子头前行 。柴进亦知林冲之事不宜久留 ,遂着人取来笔 、墨 、纸 、砚 ,立即书信两封 。一封致沧州府尹 ,一封给沧州牢城管营 。书信内容皆是要那二位多多关照林冲 ,来日定当重谢等等 。又吩咐管家取来银两若干赠予林冲 ,就连董 、薛二位官差亦另有备份 。

面对小旋风对自己的深情厚义 ,豹子头感激零涕 ,说道 :“ 大官人如此厚待林冲 ,林冲定当铭刻于心  ,莫齿难忘 ,有朝一日当涌泉相报 。林冲绝非贪财之徒 ,只是此去沧州牢营 ,着实地需要银两来打点四面八方 ,故林冲只能收下 。” 柴进深知林冲英雄 ,于是说道 :“ 教头此去沧州 ,尽管安心那里 。至于银两之事 ,到了没有时 ,尽管地开口 ,逐次着人送来牢城便是 。区区几个银两 ,还望教头切莫挂在嘴边念叨 。” 林冲听柴进这般地说 ,也就不再提了。

翌日清晨 ,小旋风吩咐庄人挑了行李 ,自己陪同豹子头和董 、薛二位官差 ,一路步行 ,送出一二十里路程 ,方才与豹子头洒泪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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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小旋风柴进

却说这仓州府尹与牢城管营得了柴进书信银两 ,哪敢怠慢 。当即免了豹子头一百杀威棒 ,只安排林冲去看守天王堂 ,豹子头从此落得个清闲快活 。

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转眼之间 ,进入隆冬时节 ,日日寒风大雪 ,沧州之地 ,好不寒冷 。

俗语曰 :好人皆有好报 ,吉人自有天相 。当初豹子头在东京就任八十万禁军教头之时 ,曾出手救下一人 。此人姓李 ,因其出身卑微 ,父母早亡 ,排行老二 ,被人称谓李小二 。这李小二生得乖巧伶俐 ,时年约廿左右年纪 ,是东京城里一家酒店的店小二 。

却说李小二有一个相好 ,唤住梅娟 ,也是出身苦寒 。自幼与李小二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 ,十五六岁时被父母送到东京城一大户人家做了丫环 。谁想那日不慎失手摔坏主人家一件宝贝瓷器 ,被主人毒打一顿不说 ,还扬言要把梅娟卖去青楼 ,算是抵那摔坏了的瓷器宝贝 。

李小二闻得消息 ,心内焦燥 ,寝食难安 。整日里都想着到哪里去凑些银两 ,为梅娟赎身 。八方哀求于人 ,只因身份低微 ,收入低廉而未果 。眼看着梅娟被卖往青楼的日期渐近 ,万般无奈之下 ,偷偷拿了酒店柜台三十两纹银去赎了梅娟出来 。

谁知李小二与那梅娟前脚刚刚回到酒店 ,后脚官差就跟来捉住 。尽管梅娟哭得死去活来 ,可怜李小二仍然被酒店主人以盗窃罪名状告到官府 。一路之上 ,梅娟死追不放 ,哭声怮怮 ,感天动地 ,凄凉万分 ,引来众多路人围观 。巧的是 ,林冲与娘子及丫环就在其间 。

林娘子心软 ,着丫环前去拉住梅娟问了个究里 ,动了侧隐 。何况豹子头性情素来仗义 ,从来就看不得人间惨剧 。于是上前拦住差官与酒店主人 ,称李小二是自家俵亲 ,愿加倍偿还被盗银两 ,只求放得李小二与梅娟一条活路 。领头的差官见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出来求情 ,遂与酒店主人相商 ,当场放了李小二 。林冲立刻着丫环回家取来纹银六十两交与酒店主人 ,这才算是救下了可怜的李小二和梅娟 。

且看施耐庵先生笔下的李小二 :

此人名叫李小二 ,当初在东京时 ,他在酒店卖酒 ,偷了店主人家财物 ,被捉住要押送官府 ,多亏林冲说情 ,才免了他官司 ,并送他盘缠 ,让他到别处安身 ,不想今日却在这里碰见 。

谁又曾想到 ,今日竟然在沧州之地相遇 。李小二见到豹子头 ,倒头就拜 :“ 真是老天有眼 ,合该我李小二今生今世还有福气来报答恩公 !请恩公受我一拜 。” 林冲连忙扶起 ,问道 :“ 小二哥如何在这里 ?”  二人好一阵的问寒问暖 ,各自唏嘘不已 。李小二便引豹子头去他自己开的酒店小住小住 。

李小二把林冲请到自己家里 ,并让妻子出来拜见 。林冲道 :“ 我现在是一个囚犯 ,恐怕玷辱了你们 。” 小二道 :“ 恩人说哪里话 ,谁不知道恩人的大名 ?请恩人放心 ,以后您的衣食就由小人夫妻两个来照顾 。”

原著里这段林冲与李小二的对话 ,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李小二确实是真情实意地 ,想要报答林冲当初对自己的搭救之恩 。施耐庵先生在这里巧妙地为继续发展下去的故事情节埋下了伏笔 。

自此之后 ,李小二经常到营里给林冲送汤送水 ,林冲的衣服也拿来让妻子缝补浆洗 。

原著里这句补充形式的描述 ,恰到好处地完善了李小二这个人对林冲的感情是相当的看重 ,并且是言行一致了 。

时日 ,终日寒风凛冽 ,大雪纷飞的沧州大地突然停止了刮风下雪 ,久违的太阳光普照着芸芸众生 ,带来了一丝丝令人懒懶洋洋的暖意 。

正值晌午时分 ,李小二面带微笑 ,春风满面地拉开酒店正门的帘子 ,正在躬身送出一拔拉酒足饭饱的客人  ,刚刚转身回到厅堂 。

这时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一个随从 ,小心谨慎地掀起门帘 ,进到店中 。

“ 军爷请座 ,二位军爷有何吩咐 ,尽管说来 。” 李小二点头哈腰 ,急忙上前唱了个诺 。那军官模样的人没有搭理李小二 ,径直地走到厅堂墙角处 ,找了个面向酒店正门的位置坐将下来 ,这才仰头认真仔细地把李小二打量了一番 ,然后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得令 ,遂拿出一锭银子 ,足有五两左右,来到李小二跟前 ,操着地道的东京腔调 ,对李小二说道 :“ 店家 ,只管上些酒肉好菜与我二人 ,再去此地牢营把那管营与差拔与我们找来此间 ,少不得与你银两酬谢 。 ”

李小二接过银子 ,自然是连连点头 ,唯唯是诺 ,遂到后堂去唤梅娟出来伺候二位贵客 ,吩咐厨官整备好酒好肉 ,自己则飞一般地往那牢营去了 。

不一时 ,李小二引着管营和差拨匆匆回到酒店 。那军官模样的人立刻吩咐李小二 ,要求换到二楼雅间 。待到三人坐定后 ,那随从拉起李小二就直奔楼下 ,边走边说道 :“ 官人们有事相商 ,求个清静 ,小二哥与我正该回避 。 ”  李小二听那随从如此之说 ,哪敢造次 ,旋即冲那随从躬了个身 ,行了个礼 ,口中念道 :“ 军爷们尽管方便 ,小的离开就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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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十之八九与恩公林冲有着关联 ⋯ ⋯  ”

回到后堂 ,李小二急忙寻来梅娟告知所见情况 ,夫妻二人越发地怀疑此事十之八九与恩公林冲有着关联 。二人商议后决定由梅娟悄悄到三人隔壁房间进行偷听 :

小二妻子听了一个时辰 ,因为他们说话声小 ,未听得仔细 ,只见那军官给了管营和差拔一包银两 ,又听到差拨说了句 :“ 都在我身上 ,一定结果了他性命 。”

这就是原著里施耐庵先生描写的梅娟在三人隔壁房间听到的所有内容 。短短的叙述中透出了紧张的气氛 ,立刻让读者汗毛竖起 ,一桩惊天的害人阴谋逐渐露出了端倪 。

待到这几人离开之时 ,太阳已是西斜 。李小二估摸着几人已经远去 ,正待出门去寻豹子头 ,正巧林冲来到小二酒店之中 。

“ 恩公来得正好 ,小二正有紧要之事告知恩公 。 ” 李小二一边接过林冲的花枪和披风 ,一边急急忙忙的向着林冲说道 :“ 看来今日几人 ,定是来者不善 ,善者不来啊 。 ”

那林冲刚刚坐下 ,却听得李小二如此念叨 ,急忙问道 :“ 什么来者不善 ,善者不来 ?小二哥此话怎讲 ? ”

这时节 ,梅娟端着酒菜过来 ,轻声地数落李小二 ,说道 :“ 待恩公吃得几口热菜 ,饮得几口热酒 ,再谈也不迟 ,莫急 ,千万莫急 。 ”  妇人又冲着豹子头笑了一下 ,躬身行了个礼 ,说道 :“ 恩公休要见笑 ,我家小二就是这样的急燥 ,恩公万不可与之计较 。 ” 说完自己退入后堂去了 。

且说此刻的林冲在李小二夫妻的一唱一和之间 ,被搞得个是莫名其妙 ,疑惑间问道 :“ 小二哥有什么事 ,快快地说来 ,不然这酒也喝得不尽痛畅 。” 李小二这才把今日所见之事从头到尾 ,一点不漏地和盘托出 。

⋯ ⋯ 林冲问道 :“ 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 小二道 :“ 五短身材 ,白净面皮 ,没什么胡须 ,约有三十多岁 。” 林冲听了大怒道 :“ 这人正是陆谦 !这泼贼竟敢来这里害我 ,休要让我撞见 ,否则让他骨肉为泥 !”

请注意 ,这段描述中 ,施耐庵先生连续用了两个感叹符号 !这说明豹子头一但提起陆谦 ,那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

⋯ ⋯ 说完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小二家 。林冲先到街上买了把尖刀 ,带在身上 ,前街后巷地寻找陆谦 ,但一连寻了几天 ,也不见消息 。

由原著中的这段描述可看出 ,让豹子头林冲想不下去的是 :已经落得如此的凄惨景象 ,( 相当于当今社会中 ,由一名政府官员已经沦落成阶下囚 。 )而高俅那厮却仍不放过 ,总想着要斩尽杀绝 !士可忍 ,孰不可忍 ,实在是忍无可忍 !于是转念一想 ,与其被你等追杀 ,莫如寻着你几个撮鸟 ,逐个杀掉 ,以雪前耻 ,也来个了断 。于是 ,怒从心中起 ,恶向胆边生 !诛杀之心陡起 。

至此 ,《 水浒传 》 中的英雄人物 :豹子头林冲 ,终于在此时此刻才从根本上改变了以前看待事物的观点 ,认清了自己所处的是个什么样的生存环境 ,在一再忍让 ,却实在忍无可忍 ,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中起了杀念与反心 !为此 ,当时的林冲连酒也不喝了 ,而是去为杀人作了准备 :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

买了把尖刀 ,带在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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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从心中起 ,恶向胆边生

且说豹子头怀揣尖刀 ,在街头巷尾寻了那陆谦几天 ,也不见踪影 。如此又过了几日 ,正是心事重重 ,闷闷不乐之时 ,管营却着人来唤林冲到营里一趟 。

豹子头闻讯 ,抖擞了一下精神 ,昂首挺胸 ,随来人大踏步地进得牢城营里 。只见得那点视厅上 ,那管营与差拨正围着火炉煮着一锅羊肉 ,旁边还摆有一付碗筷和一樽温热了的酒 。

那管营见得林冲进来 ,急忙起身 ,说道 :“ 教头快来此处坐下 ,外面天冷 ,饮上一杯热酒温热温热身子 。 ” 林冲心想 :这定是那陆虞侯的奸计 ,黄鼠狼给鸡拜年 ,会安什么好心 ?于是上前一步 ,躬身道 :“ 林冲一个阶下囚徒 ,岂敢与二位官人平起平坐 ,共同饮酒 ? ”

管营听到林冲这般地说 ,哈哈一笑 ,说道 :“ 教头这是说的哪里话 ?教头是那柴大官人好友 ,又得柴大官人尽心地爱护 ,俺们怎能拿教头与那些囚徒一般地对待 ? ”

这时候 ,那差拔也站起身来 ,拱手说道 :“ 还请教头赏脸 ,请坐 ,请坐 ! ”

林冲寻思 :“ 想来你二人也不敢在此间造次 ,但事情却似有甚变故 ?何不看看这二人究竟要耍个什么花样 ? ” 想到这里 ,拱手向二人还了礼 ,也就坐了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那风也吹得格外的狠 ,把个牢营大门吹得 “ 嗄吱 !” 作响 。但酒端的是好酒 ,羊肉也端的是好一个鲜 。

酒过三巡 ,管营对豹子头说道 :“ 这沧州城东十五里外 ,有军机处的一处草料场 。自我大宋先帝建制开始就一直由牢营守护 。只是那守护的老军年岁已大 ,老眼昏花 ,府尹大人觉着此事关系朝庭军机要事 ,怕有什么闪失 ,应换下那老军才合适 。想来想去 ,觉得此事交与教头 ,也好赚些盘缠 ,最是适合 。不知教头意下如何 ? ”

林冲一听 ,心中一亮 ,才知今日原来如此 。细想一下 ,情知不是好事 !又怎能推脱 ?不如将计就计 ,依了他也无妨 。于是起身施礼说道 :“ 但听管营大人吩咐便是 ,林冲自当谨慎守护 ,保那草料场万无一失 。 ”

听得豹子头如此一说 ,管营与那差拔如释重负 ,二人四目相对 ,会心一笑 。这一切皆被林冲看在眼里 ,记在心上 。

出得牢城营门 ,豹子头健步如飞 ,回到天王堂 ,办了交接 ,收拾了细软行李 ,挑了花枪 ,径直地往李小二酒店去了 。

不一时 ,来到小二酒店 ,却见得李小二与梅娟夫妻二人正倚着街沿俏首张望 ,表情凝重 。忽一下 ,那李小二见到林冲 ,立刻转忧为喜 ,急忙上前迎下 ,说道 :“ 恩公可是回来了 ,急煞我和梅娟了 。 ”

原来那李小二见天气寒冷 ,心里挂念豹子头 ,吩咐梅娟炖了一锅牛肉汤水 ,用罐盛了 ,去柜台抽了几斤好酒 ,往那天王堂去探望林冲 。

不巧的是 ,小二去时 ,豹子头恰被管营着人唤走。李小二不问便罢 ,乍一打听 ,便被吓了一跳 ,只因旁人说道 :“ 方才见得有两个军士来押着林冲 ,往那牢城方向去了 。 ”

小二听了 ,大惊失色 ,慌慌张张地回到酒店 ,急急忙忙与那梅娟合计得法 。正在忧心冲冲之时 ,却又见得那豹子头用花枪挑了行李 ,昂首挺胸 ,大踏步地朝着酒店奔来 。

李小二和梅娟两口子欢天喜地地把那林冲迎入厅堂 ,梅娟温了酒 ,烧滚了牛肉汤水 ,着李小二说道 :“ 今儿个天气怎生的寒冷 ,好歹与恩公多多地畅饮几杯 ,暖暖身子 。只要恩公没事就好 。 ”

那豹子头此番却是来与李小二夫妻辞行的 ,见到小二夫妻如此热情 ,豹子头高兴 ,饮得八九杯后 ,兴致勃发 ,于是手执花枪 ,邀李小二夫妻一起来到后堂天井处 ,猛地跃入后堂中央 ,把花枪反背于肩 ,亮了个架势 ,唤作 :

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瑰奇伟丈夫。

苏秦背剑式

高声喝道 :“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呔 !呔 !呔 !奸贼 ,快快拿命来与我林冲 !呀 !呀 !呀 !”

喊毕 ,“ 腾 ! ” 地跃起一丈还高 ,从上至下 ,将那花枪猛地刺将下来 !这一招 ,唤作 :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却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里,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见。”

穿江捣海式 !端的凌厉 。

一时间 , 呼呼生风 ,飞沙走石 ! 翻 、转 、腾 、挪 、劈 ,扫 、斩 、刺 !哪里还见得人影 ,端的是令人眼花缭乱 !愰忽之间只见那白生生 ,明晃晃的枪刺翻飞 ,“ 杀 !杀 !杀 ! ” 之声震耳欲聋 。

正待是: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李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勤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满腔怒火心中起 ,

才离寂寞神堂路,又守萧条草料场。

誓将奸邪作肉泥 !

李二夫妻能爱客,供茶送酒意偏长。

教头本是英雄汉 ,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走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荡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荡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林冲绝非辈等闲 !

“ 恩公真是好枪法 !不要说那陆虞侯 ,就是来了千军万马 ,怕也敌不得恩公手中花枪 ! ” 小二拍着双手 ,高声喝采 。此刻的豹子头正在兴头 ,见着地上有一重约两千斤的磨刀巨石 ,酒力之下 ,疑是那陆谦蹲在这里 ,顿时怒火中烧 ,大吼一声 :“ 贼人 ,休走 ! ” 运足力气 ,凌空跃起 ,飞起一脚 ,只听得 :“ 嗄 ! ” 的一声响 ,巨石竟然裂开 !一分为二 。

见得巨石裂开 ,林冲突然 “ 啊吔 ! ” 一声 ,翻身倒地 ,似是人事不省 。李小二夫妻大惊失色 ,急步去扶 ,刚近得豹子头身前 ,忽闻林冲鼾声骤起 ,原来却是睡了 。小二夫妻转忧为喜 ,又是虚惊一场 !急忙唤来厨倌 、伙夫 ,合力把个豹子头抬入寝房 ,伺候停当 ,方才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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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头本来英雄汉 ,林冲岂是辈等闲 !

⋯ ⋯ 到那厅里 ,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 。差拔说道 :“ 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 ,你可即便交割 。 ” 老军拿了钥匙 ,引着林冲吩咐道 :“ 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 ,这几堆草 ,一堆堆都有数目 。 ” ⋯ ⋯ 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 ,说道 :“ 你若买酒吃时 ,只出草场 ,投东大路去三二里 ,便有市井 。 ” 老军自和差拔回营里来 。

原著里这段描述林冲刚到草料场与那老军人完成交接事宜的情节 ,看似简单 ,其深意却是施耐庵先生是在告知读者 :草料场环境极差 ,生活极其艰苦 ,处处暗藏危机 。就是想饮一口酒 ,也得行走三二里才有得卖 。再看看林冲的居住环境 :

仰面看那草屋时 ,四下里崩坏了 ,又被朔风吹撼 ,摇振得动 。

原著里呈述这住房在风中已是摇摇欲坠 ,用手摇一摇 ,都可能会垮塌掉 。由此想象 ,恶劣形势 ,可想而知 。

是夜 ,那雪越发的下得紧 。豹子头孤单无事 ,生了一堆火来取暖 ,烤着烤着 ,实在没趣 。寻思道 :“ 初来乍到 ,还是先去认得那卖酒出处罢 。 ” 想到这里 ,当即用土掩盖了那堆火 ,怀揣了尖刀 ,用花枪挑了那盛酒的葫芦 ,出了大门 ,直往东大路上去了 。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 ,还真是寻得一处卖酒的小店 ,于是掀帘而入 。店小二一眼认出那是老军盛酒的葫芦 ,于是取来盛满交予林冲 ,林冲又切得三五斤卤牛肉 ,用草纸包了 ,揣在身上 ,与那店小二寒喧了几句 ,便是回了 。

广莫严风刮地 ,这雪儿下的正好 。拈絮挦绵 ,裁几片大如拷㧯 。见林间竹屋茅茨 ,争些儿被它压倒 。富室豪家 ,却言道压瘴犹嫌少 。向的是兽炭红炉 ,穿的是绵衣絮袄 。唱道国家祥瑞 ,不念贫民些小 。高卧有幽人 ,吟咏多诗草 。

《 水浒传 》原著里 ,这段 “ 引用 ” 古代书生 “ 做了一个词 ,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 却用于林冲买酒回归草料场途中 ,正是抒发了林冲的情怀 ?还是施耐庵先生之感叹 ? “ 古代书生 ” 即是施耐庵先生本人 ?还是另有其人 ?《 水浒传 》 魅力十足 ,耐人寻味 。

再说豹子头迎着狂风暴雪 ,一路飞奔回到草料场 ,取出钥匙来开了门锁 ,乍一看时 ,不禁大呼 :“ 恶煞的大雪 ,压翻了茅房 ,怎地安身 ?苦煞林冲 ! ” 无奈之下 ,见那破土墙垣之下 ,只露出一床棉絮来 ,遂用花枪挑开残砖败瓦 ,拣了出来 ,拿在手里只抖了抖 ,迅速地卷了 ,用花枪挑了 ,转身出得草料场 ,想起离此间半里路程 ,有一座古庙 ,心想 :“ 今晚权且去那处安身 ,待明日去城里请个泥水匠来修起那茅屋 。 ”

不一时 ,林冲来到山神庙 ,“ 嗄吱 ! ” 一声推开庙门 ,雪色辉映之下 ,但见灰尘满地 ,蛛网遍布 ,遂用花枪拔开狼籍 ,又见那贡桌坦平 ,正好睡得一人 。豹子头旋即放下花枪 ,去那雪地寻得一个石头 ,足有三百多斤 ,林冲发力搬进庙内 ,正好抵住庙门 。这才从怀中摸来牛肉 ,取下葫芦 ,也无酒具 ,于是就着葫芦饮了起来 。

刚饮得一口 ,仰头望见那山神塑像似是在紧紧盯着自己不放 ,林冲若有所思 ,迟疑了一会儿 ,倒头就拜 ,口中念道 :“ 山神在上 ,豹子头林冲今日因大雪压塌了芧屋 ,暂寄一宿 ,还望山神保佑我林冲相安无事 。待晴日时 ,林冲定来烧柱高香以谢护佑之恩 。 ” 说罢 ,伏地叩首 ,拜了三拜 。

可怜林冲孤单一人 ,黑灯瞎火 ,就着那牛肉饮了几口冷酒 ,迷迷糊糊地躺上贡桌 ,盖了棉絮 ,昏昏睡去 。

却说那豹子头林冲睡到三更时分 ,似觉眼前有红光一闪又一闪 ,毕毕剥剥之声相继入耳 。豹子头睁眼一看 :“ 苦也 !草料场失火 !” 猛地从贡桌上跃起身来 。

雪欺火势 ,草助火威 。偏愁草上有风 ,更讶雪中送碳 。赤龙斗跃 ,如何玉甲纷纷 ,粉蝶争飞 ,遮草火莲焰焰 。初疑炎帝纵神驹 ,此方刍牧 ,又猜南方逐朱雀 ,遍处营巢 。谁知是白地里起灾殃 ,也须信暗室中开电目 。看这火 ,能教烈士无明发 ;对这雪 ,应使奸邪心胆寒 。

“ 看这火 ,能教烈士无明发 ;对这雪 ,应使奸邪心胆寒 。 ” 原著里这句点精之笔 ,与林冲当时的心情和所经历的实际情形 ,惟妙惟肖地衬映生辉 。在此不得不惊叹施耐庵先生的妙笔生花 。此句不但推动了故事情节的激化与升温 ,更使人感到林冲的反叛更加地坚定 。任何故事 ,矛盾一旦被激化与升级 ,其内容就只能向一个方向发展 ,那就是愈演愈烈 ,精彩不断 。

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 ,却待开门来救火 ,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 。林冲就伏门边听时 ,是三个人脚步响 ,直奔庙里来 ,用手推门 ,却被石头靠住了 ,推也推不开 。

此段原著里的描述立刻让读者把心尖尖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紧张 !

这时候 ,那豹子头只听得其中一人发言 :“ 这条计策如何 ,好么 ? ” 又听得一人说道 :“ 此条一石二鸟之妙计还多亏了管营和差拔多多地尽心了 。待我等回得京师 ,一定禀呈那高太尉 ,保你二位升官发财 ,飞黄腾达 !这样一来 ,那林冲的岳丈也无话可说了 。 ”

林冲听得清晰 ,认得头一个是那差拔 ,回话的正是陆谦 !豹子头正待发作 ,却又听得又一人说道 :“ 今次那林冲劫数难逃了 ,即便没被那大火烧死 ,失了军机处的草料场 ,那也是死罪 ,定当问斩 ! ” 林冲还是认得 ,说话这厮 ,正是那高衙内的贴身随从富安 。

听到这里 ,林冲大惊 ,寻思道 :“ 今番真是老天开眼 ,山神护佑 ,若不是那场大雪显灵 ,压垮茅屋 ,此刻怕已经化为灰烬了 ! ” 想到这里 ,一副钢牙已被咬得 “ 嗄嗄 ” 作响 :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的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的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的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正说之间,阁子里叫“将汤来。”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转背没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人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怒 ,从心中起 !

潜为奸计害英雄,一线天教把信通。

恶 ,向胆边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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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贼 !拿命来 ! ”

此情此景 ,施耐庵先生有诗为证 :

天理昭昭不可诬 ,莫将奸恶作良图 。若非风雪沽村酒 ,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 ,谁知暗里有神护 。最怜万死逃生地 ,真是魁奇伟丈夫 。

那陆谦 、富安二人正在聆听差拨邀功请赏之时 ,忽听得轰然一声巨响 !那庙内赫然飞出一条人影来 !

“ 恶贼 ,若不是老天有眼 ,我林冲早就被尔等化为灰烬了 !今番休走 ! ” 话音未落 ,凌空跃起两丈 ,花枪一抖 ,大吼一声 :“  杀 ! ” 使了一招 :

亏杀有情贤李二,暗中回护有奇功。

望眼欲穿式 !

直直地刺入那差拔咽喉 ,枪尖从脑后出来 ,林冲在空中将手腕一翻 ,只听得 “ 咔嚓 !” 一声 ,差拔人头被挑为两半 ,分左右倒向两边 ,左眼瞪着陆谦 ,右眼却看着富安 !脑浆已然飞上了天 。

那富安惊得把个嘴巴张得上嘴皮顶着天灵盖 ,下嘴皮却掉到了胸前 !想叫 ,却又听不到半点音响 ,脑子里想着 :“ 妈呀 !此时不跑 ,更待何时 ?” 那双脚却又听不得使唤 !

正此时 ,寒光闪闪 ,花枪已到 !豹子头一招 :

当下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人心下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了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拨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饭防噎,走路防跌。”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

银蛇吐信式 !

只听得又是一声断吼 :“ 杀 !” 那枪尖 “ 卟嗤 !” 一声 ,断然已从富安前胸插入 ,后心透出 !豹子头双眼圆睁 ,血丝布满 !左手往下一捺 ,翘起右臂往后一拖 ,使出一招 :

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早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我如今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却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勾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就时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罗汉扫殿式

把个富安齐胸到底 ,花为两半 !心肺肠肝 ,落了一地 ! “ 好脑筋 ” 富安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就此殒命 。

说是迟 ,那是快 !那豹子头此刻杀红了眼 ,借势转身 ,手中花枪一抖 ,变了个招式 :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来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早下得密了。怎见得好雪?有《临江仙》词为证:

横扫千军式 !

变枪为棍 ,往那陆谦中路击来 !怒吼一声 :“ 哪里跑 !”

只听得 “ 碰 !” 地一声闷响 ,只见那陆谦身体直直地飞出一二十丈 ,就在陆谦身体还未落地之时 ,那林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丢了手中花枪 ,电光火石中 ,使出一招 :

作阵成团空里下,这回忒杀堪怜。剡溪冻住子猷船。玉龙鳞甲舞,江海尽平填。宇宙楼台都压倒,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河北岸,冻了十余年。

捕风捉影式 !

如同鬼魅一般追上空中陆谦 ,伸出双臂 ,又使出一招 :

大雪下的正紧,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苍鹰击兔式 !

猛地一下㧓住陆谦双肩 ,身体在空中一躬 ,两脚蹬住陆谦后腰 ,往下一踩 ,只听得 “ 呱叽 !” 一声 !那陆谦被林冲面向黄土踩于地面 ,已是人事不省 ,瘫如肉泥 !

“ 恶贼 !想我林冲自幼与你相交 ,凡事皆护着你 !而你却勾结高俅那厮 ,几次三番欲来加害于我 !今番林冲倒想看看你的心肝 ,怎生地那般黑 ! ” 林冲把那陆谦翻将过来 ,剥了衣裳 ,掏出尖刀 ,正欲刺入陆谦胸膛 。

“ 林兄饶我 ,陆谦从未想要加害于你 ,而是那高太尉容你不得 ,我等不得不依啊 !” 厚颜无耻的陆虞侯陆谦为挣命 ,竟然口吐荒唐之言 。

豹子头一听 ,越发的生恨 ,大吼道 :“ 恶贼 ,林冲饶你不得 ! ” 手腕一抖一翻 ,取出陆谦心肝 !再看那陆谦 ,仍然张大着嘴巴 ,好似还想争辩 。

林冲将那三具尸体拖住一处 ,架上柴禾 ,放了一把火 ,不一时 ,三个恶贼化为灰烬 。胸中恶气一泄 ,林冲转身去那山神庙 ,取来葫芦 ,“ 咕咚 ,咕咚 !” 喝了几口冷酒 ,胡乱咽些牛肉 ,从地上执起花枪 ,挑了葫芦 ,也不管身后草料场内大火熊熊 ,大踏步地径直往东去了 。

第四集  完

蜀地拾壹画生

戌戍年二月初十于崇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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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拣起花枪 ,挑了葫芦 ,也不管那草料场内大火熊熊 ,径直地往东去了 。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如何便认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荡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捻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做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的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的里面看时,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烧着。看那火时,但见:

一点灵台,五行造化,丙丁在世传流。无明心内,灾祸起沧州。烹铁鼎能成万物,铸金丹还与重楼。思今古,南方离位,荧惑最为头。绿窗归焰烬,隔花深处,掩映钓渔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谋。李晋王醉存馆驿,田单在即墨驱牛。周褒姒骊山一笑,因此戏诸侯。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四下里烧着。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在庙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声,且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林冲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林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的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的草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林冲径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勾,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荡寒。”老庄家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掸不得,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土炕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几醉人一倒,便起不得。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庄客齐道:“你却倒在这里。”花枪丢在一边。众庄客一发上手,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那个去处来。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内,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搅扰得道君皇帝,盘龙椅上魂惊,丹凤楼中胆裂。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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