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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由另说,游五台山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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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由另说,游五台山散记

摘要: 从前, 有个才华出众的晚生秀才叫何尚,被厚请在一员外家做塾师。他看上了这家闺女红尘的美貌和温柔,总是背着员外向红尘姑娘献殷勤。久而久之,红尘姑娘被感动得情窦初开、如痴如醉,两人好不偷来暗去、如胶似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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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展未出世以先,长江一带,有两个神出鬼没的侠盗,还是一对情侣。这对侠盗一出手,必有特殊的记号,男的以黑蝴蝶为记,女的以红蝴蝶为记,但是两人形影不离,留下标记的时候,总是画着一对翩翩飞舞的蝴蝶,不过一黑一红罢了,江湖上有知道这对夫妻隐居巫山十二峰的,便称为“巫山双蝶”。长江一带的人们,流传着“巫山双蝶”许多艳事和怪事,甚至疑惑这一对情侣,是仙怪化身,讲得神乎其神,其实“巫山双蝶”无非武功已臻化境,举动隐现莫测罢了(巫山双蝶故事,不在本书范围以内,拟另编专册问世,)。巫山双蝶纵横江湖十几年,名望越来越大,可是仇人也越来越多。有一年,两夫妻厌倦江湖,离开巫山,隐居于成都城外偏僻之区,这对情侣,一享偕隐之乐,红蝴蝶怀了身孕,快到足月时,偏在这当口,黑蝴蝶偶然外出,被一个厉害仇家踪迹到双蝶隐居之所,双蝶非常机警,又因红蝴蝶怀着身孕,没法争斗,对头是个非常厉害的盗魁,党羽众多,黑蝴蝶未免势孤,夫妻秘密定计,暂先隐避,拟出其不意,回到巫山老巢,待红蝴蝶产下后,再作计较。不料敌人网罗密布,在岷江要口,已有高手党羽多人埋伏,巫山双蝶离成都时,特地雇了一只破船,只带一点随身包袱,顺流而下,到了嘉定相近,仍被敌人看破,先用暗器,把两个船老大打下河去,黑蝴蝶一看不下毒手,难逃虎口,仗着一口利剑,和夫妻独门暗器蝴蝶镖,与敌周旋,黑蝴蝶在舱顶上,红蝴蝶不便纵跃,在后梢一手把着舵,一手施展独门追命蝴蝶镖,助着丈夫,便在江面黑夜中,与仇家邀出来的五六个高手血战,在两夫妻独门追命蝴蝶镖之下,竟把敌手伤了好几个,这种蝴蝶镖,镖尖奇毒,一经中上,非残即死。把敌人打退以后,黑蝴蝶交手之际,也受了剧烈的内伤,红蝴蝶也震动了胎气,两夫妻黑夜之间,行船的船老大又死盗手,上不靠村,下不靠店,一夜之间,尽力把这只破船,支持到嘉定城外,黑蝴蝶已经伤发身僵,奄奄一息,红蝴蝶阵阵肚痛,行动不得,似乎就要坐蓐,想替丈夫上岸抓药,已不可能,鼎鼎大名的巫山双蝶,到了这地步,也弄得一筹莫展,困在一只破船里面了,幸而天无绝人之路,碰着杨展的父亲杨允中,救了回去,才和杨家发生了密切的交情。 黑蝴蝶在杨家调养好内伤以后,红蝴蝶也养下一个女儿,两夫妻暗下一计议,杨家是嘉定首户,院宇深广,倒是绝妙隐身之地,仇人绝不会疑心我们在富户藏身,不过两夫妻在杨家坐食,也不是事,仇人邀出来帮手,虽然惨败,仇也越积越深,迟早有个了断,趁此由黑蝴蝶暗暗召集当年好友,和那仇人作个了断,能化解最好,不能化解,爽兴一拚,斩草除根。初生孩子,虽是女儿,也是自己的根苗,杨家这样恩义,双双拂袖而行,也非侠义丈夫所为,这样,两夫妻才决计一留一去,彼时杨允中夫妇,以为男的真个到成都清理帐目,贩卖货物去了,哪知道这时侠盗,在不得已情形之下,才作劳燕分飞的呢。 红蝴蝶丈夫本姓陈,所以红蝴蝶在杨家以陈大娘名义出现,杨家上上下下,只晓得陈大娘足迹不出杨家大门,足足五个年头。五年以后,才和女儿瑶姑,不断回成都去,夫妇团聚。其实她们夫妻只离别了几个月光聚。这几个月,黑蝴蝶已邀集几个生平好友,把厉害仇家解决。仇敌一去。隐身于嘉定乌尤寺内,因那时乌尤寺方丈,从前受过黑蝴蝶救命之恩,结为方外之交,黑蝴蝶既然隐身乌尤寺,不断地在杨家后花园中,和红蝴蝶暗中相会。两夫妻神出鬼没的功夫,人家看不出来罢了。这当口,黑蝴蝶隐身乌尤寺。常常受寺中方丈佛法陶融,感觉本身杀业太重,已有出家之想,只放不下一生情侣红蝴蝶和女儿瑶姑,而且他们两夫妻纵横江湖,平时疏财仗义,毫无积蓄,直到牟家坪牟如虎一档事发生,杨夫人巨眼识英雄,一夜密谈,明白了“巫山双蝶”的来历,结拜了双层干亲,还暗暗订定了杨展和瑶姑的婚姻,一发情深谊固。杨夫人想请黑蝴蝶到自己家来和红蝴蝶母女团聚,红蝴蝶夫妻都觉不妥,难免发生意外,累及杨家,还是仍回成都的妥当,杨夫人这才把成都南门外武侯祠相近一所房产,送与“巫山双蝶”作为他们夫妻偕隐之所,预先派人修葺一新,双蝶夫妻这才重回成都,得享偕隐之愿。红蝴蝶往返于成都嘉定之间,传授娇女爱婿的功夫,把杨展带到成都时,照嘉定一般,请了位通品,教授娇女爱婿的文学,到了杨展进学中秀才的前后几年中,瑶姑和杨展,知识渐开,彼此都知道谁是谁,宛然一对小夫妇。双蝶夫妻的一颗心,都贯注在这对小夫妻身上,杨展和瑶姑的武功,可算得一出娘胎,便受了严格训练,哪会不突飞猛进,出色当行。不过世间没有长久圆满的事,红蝴蝶享了几年家庭之福以后,在杨展中了秀才的一年,突然生起病来,有功夫的人,不易得病,一经得病,此普通人特别厉害,杨夫人得讯,带着杨展赶到成都,干姊妹病榻相对,只相处了几个月工夫,红蝴蝶竟百药罔效,一病不起。红蝴蝶一死,黑蝴蝶万念俱灰,立时把自己女儿交付了杨夫人,落发出家,凑巧嘉定乌尤寺方丈,也在这时圆寂,圆寂时留下一封遗信,劝黑蝴蝶勘破红尘,皈依三宝,信外还附了披度戒牒,和方丈的衣钵袈裟,几下里一凑,黑蝴蝶主意更决,杨夫人百般劝阻,也是无效,照黑蝴蝶意思,任何寺院,都可清修,并不要当方丈,再说初落发的人,便当方丈,也是稀有的事,可是杨夫人和他夫人红蝴蝶情逾手足,出家的黑蝴蝶,又是杨家的亲家翁,于是钱可通神,寺庙也讲势利,有杨家这样首户,做乌尤寺大护法,何况前任方丈,留有遗言,寺内和尚都知黑蝴蝶不是常人,这样黑蝴蝶一出家,便当了乌尤寺方丈了,巫山双蝶女的死了,男的出家,遗下的女儿瑶姑,虽然是杨家的媳妇,有杨夫人收管,但是瑶姑身穿重孝,杨展也有孝服,一时未便结婚,如果把瑶姑接回嘉定,变成了乡村人家的童养媳,难免被人耻笑,和黑蝴蝶一商量,黑蝴蝶也不主张把杨展和瑶姑天天聚在一块儿,因为两人一年大似一年,平时冷眼看他们两人,已竟恩爱得蜜里调油,两人武功,又还没有到火候,还须刻苦深造,不便叫两小常在一起,两位亲家一打算,杨夫人便在成都挑选几个老成的使女丫环,服侍着瑶姑,自己不断地到成都来,慈母一般尽爱护之职。黑蝴蝶虽然出家,一面在乌尤寺日夜督促杨展下功夫,一面忙里偷闲,还要赶到成都,考查瑶姑的武功,所以一个人,真要到五蕴皆空,六根清净的地步,实在不易。在黑蝴蝶既已出家当和尚,这颗心依然缠绕在这一对娇女爱婿身上,他自己也明白和出家的初衷,有点自相矛盾。其实他在夫人死后,毅然出家,完全为了一个“情”字。出家以后,一颗心,牵缠在两小身上,还是一个“情”字。他眼中看得杨展和瑶姑,完全是“巫山双蝶”的一对影子,而且这对双蝶的化身,将来比“巫山双蝶”当年侠盗的大名,似乎要光明得多。他还顾虑到另外一种深意。这种意思,存在他一人心中深处,极不愿叫杨夫人知道,他自己明白当年“巫山双蝶” 纵横江湖,仇人极多,最厉害的虽然已被自己除掉,难免没有另外冤怨相报的人。对自己无法报复,定必找到两小夫妻身上去。可是瑶姑和杨展一经成婚以后,两小夫妻身份,和当年“巫山双蝶”绝对不同,他们不是江湖中人,杨展还要从功名中,飞黄腾达,万一被自己料中,有人找到两小夫妻身上去不是两好结亲,反而遗祸杨家了。他存了这种深心,益发在两小口身上,刻刻用心,只有把杨展瑶姑两人武功造就得比自己还强,便不怕人家寻仇了,他这样存心,杨展和瑶姑的武功,当然与众不同了,而他在两人身上一番深情,也到了无以复加地步,所以世界最难勘破的,便是“情”字这一关,世界没有这个“情”字,也不成为世界,我佛普渡众生,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 杨展在乌尤寺后面自己别业读书,这几年,正是黑蝴蝶尽心传授武功的几年。黑蝴蝶既然做了乌尤寺的方丈,当然不能再用江湖绰号黑蝴蝶三字了,乌尤寺前任方丈,留赐黑蝴蝶的披度法牒,法牒里面已经注明一个法号,是“破山”两字,做了出家的法名。“破山”两字,怎样用意,圆寂的老方丈,没有加以说明,还是破山自己静中生慧,参悟出破山两个字的用意,他说:“常年和红蝴蝶隐迹巫山,出没江湖,不管人家称他强盗或侠盗,总是不入王法的草寇,说得好听一点,便是山大王,不论王法,照佛家因果循环来说,一生杀业太重,定要落到被官军破山,身首异处为止,现在幸保首领,跳出红尘,皈依我佛,无异两世为人,所以用这‘破山’命名,教他时时警惕,自己是幸免官军破山,身逃法网的人,还不一心皈依,忏悔一生杀业么!”他自己这样一解释,倒符合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旨,他除传授杨展瑶姑两人武功以外,确是戒律谨严,功德精进,嘉定一带,也渐渐知道了乌尤寺方丈破山大师的清名。 有一天,杨展自己在乌尤山僻静处所,练完了功夫,提着破山大师赐他的一口宝剑,剑名“莹雪”,这口莹雪剑,和红蝴蝶遗传她女儿一口“瑶霜剑”,正是一对,瑶姑得了瑶霜剑以后,破山大师把她名字也改为瑶霜,人剑同名,真是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了。且说杨展提了莹雪剑,信步走上乌尤山最高所在,山颠高处,有座亭子名叫旷怡亭,大约是登高四眺,心旷神怡的意思,杨展缓步而上,到了旷怡亭前,蓦见亭内石桌上,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和尚,呼声如雷,蜷身而卧,从他身上发出来的酒肉气味,异常浓厚,细看这和尚时,蚕眉虎目,阔面大耳,紫巍巍面皮,泛着红红的一层酒光,一件僧衣,满身油渍,腌-不堪,下面赤脚草履,也是泥浆满腿,再一看,亭角还支着一具黄泥小风炉,余火未熄,灶上破锅内,还留着吃残的狗腿,地上肴骨狼藉,酒瓶乱滚,心想这野和尚决不是乌尤寺的,便是相近大佛寺内,也容不得这样酒肉和尚挂单,便摇摇头走出亭来,独自在山巅上纵目远眺,看得嘉定斗大的城池,如在脚下,乌尤山屹峙江上,宛如水晶盘里,堆着一块苍玉,山上山下,嘉木蓊郁,蔚然一碧,和岷江内云影波光,互相映带,爽气徐引,涤虑清心,真有潇洒出尘,翩翩欲仙之概。 杨展披襟当风,幽然独立,正在游目骋怀当口,忽听得身后呵呵大笑道:“秀才们,看江景,也只读得几句风花雪月的歪诗罢了,怎及我七宝和尚的逍遥自在,物我两忘。”杨展听得吃了一惊,平时听破山大师讲起川南三侠的名头,知道三侠是僧侠七宝和尚,乞侠铁脚板,贾侠余飞,不想这狗肉和尚,自称七宝和尚,慌转过身去,只见七宝和尚身子斜依着亭柱子,手上拿着半段狗腿,正在大嚼,突然把狗腿折下一很半尺长的腿骨,骨上还带着一点肉,猛不防把这块狗骨头向杨展一撩,还笑嘻嘻地喊一声:“秀才!接着,啃狗骨头,别有风味。”两人相距,也有两丈开外,杨展不防他来这一手,那块狗骨头,哧地带着一缕疾风迎面袭来,而且方向直对自己嘴上飞来,杨展明知有意相戏,微一侧身,右臂一抬,只用食拇两指,便把迎面飞来一根狗骨撮住,随势一抖腕,这块骨头毫不停留,刷地向那和尚头上飞去,嘴上笑道:“请和尚自用吧!”不料这块骨头,在杨展指上一出手,那面和尚草鞋一跺,燕子般向这面飞来,在半空里一张嘴,正把掷还的一根狗骨在半路便被用嘴衔住,落下地来,已立在杨展面前,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你是破山大师的高足杨秀才,你手上这口莹雪剑我认识的。”杨展知道川南三侠,对于自己岳父,均自居晚辈,便抱拳说道: “常听家岳提起川南三侠大名,仰慕已久,不想今日无意相逢,何妨到敝斋一谈。”七宝和尚笑道:“你说什么,你说敝斋,我可怕吃斋,你说有酒有肉,我非但立时跟你去,而且去了便不想走。”杨展知他故意打趣,笑道:“酒肉穿肠过,佛自在心头,和尚自有来历的。”七宝和尚看了杨展一眼,点点头道:“破山大师快婿,毕竟不同,好,我到你楼上谈谈去,可有一节,你不要惊动破山大师,他出世早一点,我又是大庙不收,小庙怕留的和尚,咱们谈谈倒对我心思。”杨展笑着答应了,两人到了寺后小楼上,美酒佳肴,彼此细谈,从七宝和尚口中,得知川南三侠和巫山双蝶,有很深的渊源。尤其是三侠中的七宝和尚和铁脚板,对于破山大师,以师礼待之,破山大师深知七宝和尚和铁脚板常在成都出没,曾托两人随时照料住在成都的女儿瑶霜,因此雪衣娘,也常和二侠见面,杨展也闻名已久,今日才和七宝和尚无端遇合,从此便和七宝和尚有了交往。有时杨展笑问他:“自称七宝和尚,何谓七宝?” 他随口答道:“和尚有庙,而我无庙,幕天席地,两脚到处,便是我的庙,此一宝也;和尚必须拜师受戒,念经茹斋,而我荤酒不忌,无师无戒,不经不斋,此二宝也;和尚赖佛穿衣,靠佛吃饭,求财主,骗村妇,叩头礼拜,募化十方,而我不必募化,以狗为粮,天下之狗无尽,我亦无尽,此三宝也;和尚无家室之累,而有坐关参禅之苦,我有和尚之名,而无和尚之实,悠游天地,自在一身,此四宝也;和尚苦行苦修,只求早生净土,免堕轮回,我却只问是非,不问果报,现世现了,何必来生,此五宝也;和尚讲出世,我却讲入世,不平事,也得伸手管管,困苦人,也得尽心救救,和尚在庙内做功德,我在庙外做功德,此六宝也;还有一宝,却不能说。”杨展问他怎的第七宝便不能说了,七宝和尚在杨展耳边悄悄说道:“七宝和尚到时,也要杀人,最不济,也得屠狗,和尚手上有血腥,这话似乎不好出口了。”说罢大笑,忽又面色一整,大声地说:“什么叫七宝,满是胡说乱道,说实话,七宝者,‘吃饱’也,世界上不论出家人,或在家人,谁不图一饱呢,往后你叫我‘吃饱和尚’便得。”说罢,一声狂笑,拔脚便走,杨展一把拉住,笑道:“和尚慢走,我告诉你,从华严性海之义,可以悟到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加上一个真如无碍,这七无,便是和尚七宝。”七宝和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那有这许多无字,我只晓得有了世界便有人,有了人,便有你我他,这儿有个你,成都有个她,因为有了你和她,便有我这七宝和尚替你们作捎书红娘,有吃有喝也。”原来这时他要上成都,杨展托他捎信与雪衣娘,所以他这样说,七宝和尚疯了一阵,便到成都去了。 雪衣娘小名瑶姑,后改瑶霜。这雪衣娘外号怎样来的呢?原来瑶霜和杨展,年龄相同,只杨展比瑶霜早出世一个月,两人平时兄妹相称。杨夫人对于瑶霜,爱护得无微不至。红蝴蝶死后,宠爱尤甚。有杨展一份,便有瑶霜一份。因为瑶霜是女子,女子应用的东西,当然比男子多,因此杨夫人加意调理这位义女兼儿媳,不论穿的戴的吃的,瑶霜得比杨展多得多。杨展在嘉定买了两匹骏马,在自己后园,围了一处射圃,学骑射。杨夫人到成都时,也替瑶霜买了两匹出色的名驹,这两匹马,一对似的,通体纯白,毫无杂毛,竹耳兰筋,非常英俊,瑶霜把这两匹马,爱逾性命,杨展上成都时,两人并辔连骑,时常出游。杨夫人和杨展回嘉定时,瑶霜没有了管头,后园虽然也有跑道和射鹄,总嫌驰骤得不尽兴,仗着身怀绝技,不虞强暴,时常悄悄地把马牵出后门,到空阔郊野之处,驰骋一下,起初只在近处武侯祠一带放个辔头,后来看出两匹白马的脚程,一般地飞快,便渐渐一二十里放下辔头去,瑶霜这时母丧未除,还是一身孝服,成都南郊一带的人们,常常瞧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姑娘,一身白衣,骑的又是一匹白马,往来驰骋,控纵自如。这种女子,成都还真少见,大家不知道她是谁家姑娘,便胡乱替她取了个外号:叫作雪衣娘。每逢她骑马而出,道上一般野孩子,便拍手喊着:“雪衣娘又来了!” 瑶霜杨展两人的武功,都是巫山双蝶从小训练出来的,应该差不多,但是武术一道,同一师傅,一人有一人的造就,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绝不会等量齐肩。杨展的武功,虽然也是红蝴蝶一手教育,但是乌尤寺这几年,经破山大师尽心指授,内外兼重,尤注重于长枪大戟,冲锋陷阵之能。瑶霜却专心一致于内家功夫,和轻身小巧之技,她母亲一身绝技,可以说已经倾囊相授,一柄瑶霜剑,一袋蝴蝶镖,已经练得得心应手,对于内家功夫,如三十六手点穴,七十二把擒拿,似乎比杨展略胜一筹。不过年龄所限,像巫山双蝶出神入化的功夫,自然不能并论,瑶霜聪明绝顶,人小志大,有时碰着七宝和尚和铁脚板时,一瞧见他们两人,偶然漏出几手绝艺,便想尽方法,要两人传授,真也难为她,过目不忘,一点即透,因此她身上的功夫,比杨展多点,不过杨展禀赋极厚,天生神力,剑术拳术,务极精纯,却非瑶霜所及。在杨展预备应考武闱这一年,瑶霜和杨展已都十九岁了,两人的武功,自然又进步不少。杨夫人的意思,这时两人孝服已满,预备杨展武闱以后,便要替人两成婚。杨展托七宝和尚捎去的信内,便是通知她自己母亲的意思,和自己交秋到成都应考武闱的事。七宝和尚把这封信面交瑶霜,吃喝一阵以后,便自走了。 瑶霜接到杨展信时,还是春季。她暗想武闱大约在中秋前后举行,最多三四个月工夫,两人就要结婚。成婚以后,当然住在嘉定和老太太在一起,但是成都地方,实在比嘉定好得多,便是两口子到城外联骑并驰,嘉定城外哪有成都郊外的可以绝尘而驰,她一想到绝尘而驰,便在家中匆匆用过午饭,只吩咐了眼前两个婢女几句话以后,便把身上略一装束,又动了骑马游郊的兴致。这时她孝服虽除,改穿绸罗,她仍然爱穿淡雅的颜色,外面特地披了一件雪罗索里一裹圆的风衣,她一半好奇,一半童心未除,外面既然有雪衣娘的雅号,所以特地罩件纯白风衣,保持了这个雅号,她艺高胆大,成都又是省城,虽然郊外闲游,从不带兵刃和赌器。这天照常提了一支精致马鞭,从后门跳上马鞍,转上大道,一放辔头,便向南郊道上驰下去了。 今天她又特别高兴,一口气便跑了十几里路。这条官道,她平时原是跑熟的,鞭丝一扬,还想多跑一程,她又爱惜自己的马,瞧见马身上出了汗,才缓缓地松下缰来。 她这样按辔徐行,一路春郊绿野,鸟语花香,美不胜收,心里高兴极了,一阵轻风又飘来一种沁心的异样芬芳,她觉得这阵花香,与众不同,站在马镫上,四面探望,瞧见右面一条小河上,架着长长的一座石桥,桥那面,一片树林,林内一条小道,道旁杂花怒放,灿若云锦,似乎别有佳境,瑶霜一拎马缰,便走上桥去,过桥穿进树林,信马溜缰,不觉穿过了这片树林,一瞧却是一个池塘,池塘岸上几株高大的桐树,满树开遍了芬馥幽绝的桐花,这种桐花,是绿萼红蕊,四面开放的花瓣,却是雪白的,花既娇艳,香又浓郁,满树上蜂蝶交飞,落花阵阵,靠近几株桐花,开着一座茶馆,绿油栏杆,红漆茶桌,掩映于花树之下,衬着碧油油一塘池水,池塘内一群黄毛乳鸭,泛泛而游,颇似一幅面景。这是茶馆后身,靠池塘的一面,茶馆的正面,情形便不同了,对面一排矮屋,参差不齐,有几家挑出酒招,进进出出的,都是市井人物,中间一块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乱嚷嚷地不知闹着什么,茶馆门口,也拥着不少人,指手划脚的,不知谈论什么。瑶霜顺着池塘,赏鉴了一回桐花,不知不觉转到茶馆前面空地上,她在马上,已看出一圈人堆内,地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角,披一件破烂的旧红衫,赤着一双泥脚,掩面而哭,身旁放着一个小包袱,从中有一个歪帽敞襟的显眼汉子,指着地上小姑娘喝道:“你不要得福不知足,你们走江湖的,官宦人家谁敢收留你们,现在有人收留你,还应允你父亲棺殓,这也可以了,你还哭得没了没结,凭你还想大宅门招你去当千金小姐吗?” 这人一阵胡喝,地上小姑娘,更哭得悲切了。瑶霜把马头一带,嘴上喊一声:“诸位闪一闪,当心被马撞着。”围着的人,忙闪开了一个空档,大家眼光一齐盯在瑶霜身上了,茶馆门口闲看一般人内,便有人喊了一声:“这是雪衣娘!”又有一个说道,“马上也是小姑娘,地上也是小姑娘,一天一地,人比人,气死人!”瑶霜不理会这些闲话,向旁边一个老头儿问道:“老人家,这位小姑娘为了什么事,哭得这样伤心,她家里的人呢?”那老头儿摇摇头,叹口气道:“这孩子是外路来的,到成都还没有一个月,这孩子同她父亲,每天在青羊宫,练把势,走绳索,胡乱挣几个钱度日。不料日前父女回来,她父亲便得了重症,只一天工夫便死了。死在茶馆对面小客店内,小姑娘没有钱棺殓,只一味傻哭,今天早上却来了一个汉子,也是外路口音,对小客店内的人说,她父亲棺殓一切由他来料理,这位小姑娘也由他领走,此刻有事不便,晚上再来。临去时,丢下一锭银子,教先棺殓了再说,不意这小姑娘不知什么意思,等得她父亲棺殓好以后,此刻悄不作声的,竟想偷偷溜走,小客店老板已由来人知会过,原是防她私溜,立时追了出来,把她截住。她却赖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再也不肯回店去了。”瑶霜听得有点奇怪,一飘身跳下马来,预备向那小姑娘盘问一下,不意地上坐着的姑娘,一看她跳下马来,突然跳起身,向瑶霜面前跪下,呜呜咽咽地哭道:“小姐,小姐,也许你能救我一命,我情愿跟小姐去,做牛做马也甘心。”瑶霜这时看她两手没有遮着脸,细细的眉毛,灵活的大眼睛,皮肤虽然风吹日晒黑一点,小脸蛋颇有几分秀气,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更觉得楚楚可怜,便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说道:“你不要哭,我问你,你姓什么?叫什么?替你父亲棺殓的是谁?你为什么要逃走?你对我说明白了,我好救你。”那小姑娘向众人看了一眼,才悄悄说道:“人多不便说话,我父亲死在仇人手上,想领我走的人,定是仇人一党,所以我要逃走,逃不了,我也得拼出命去,替父报仇。 小姐,我瞧见你跳下马来,便知一身俊功夫,但是你自己酌量着,能救则救,不能救,快离开是非之地,不要连累了你。”她说这话时,声音非常之低,瑶霜听得柳眉一挑,用手拍拍她的肩头,说:“咱们有缘,我跟前也缺你这么一个人,好,我替你弄清楚了,咱们就走。”瑶霜说罢,已定了主意,伸手在锦鞍皮兜内,掏出两锭银子,转身向刚才的答话的老头问道:“开小客店的老板在哪儿?请老人家费心代叫一声。”老头指着那显眼汉子说道: “那不是客店老板么?”显眼汉子看得小姑娘和瑶霜说话已经注意,这时一看瑶霜手上雪花花两锭银子,斜着眼早已盯在两锭银子上了,瑶霜一看这人,便知不是正经路道,喝道: “你凭什么拦住这位小姑娘,不让她走路,你知道想领走她的人是干什么的,你做买卖的,也想串通匪人,拐骗人口么!”显眼汉子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位美貌姑娘,嘴上这么来得,忙陪笑道:“小姐,我们开客店的,怎能做这种事,想领走这孩子的人,干什么的,我们也说不清,不过他已丢下银子,替她父亲棺殓,这孩子如果一跑,那人向我们索还银子,我们也是麻烦,所以……”瑶霜不等他说下去,笑道:“你原来为了这点银子,那容易办。”说罢,把手上一锭银子,向显眼汉子面前一掷,喝道:“那人来时,便把这锭银子还他好了。”手上还多余一锭,却向在场众人说道:“诸位,我和这位小姑娘也是初见,诸位亲眼瞧见这位小姑娘求我救她一救,愿意跟我走,我也是姑娘,女人对女人,总有点同情心,我不管里面有别情没有,暂时收留她一下,免得她落于匪人之手,这儿还有一锭银子,索性托这位店老板,替她父亲刨个坟埋了,也是一桩好事,坟上留个记号,这位姑娘自己可以来上坟化纸,尽点孝心。”说罢,便把余下这锭银子,也掷在显眼汉子脚前,众人看得瑶霜言语举动非常老练,偏又这样美貌,年纪又这样轻,无不齐声赞叹,齐说:“姑娘好心有好报,我们在场的也尽份心,定照姑娘的办好了。”这时小客店老板显眼汉子,一面看着雪花花两锭银子,有点眼热,一面又似乎不敢捡起地上银子来。两只眼睛,只顾往茶店门口瞧,弄得没了主意。瑶霜不管他,问那小姑娘道:“你在客店里,还有要紧东西没有?”小姑娘道: “没有什么东西,无非摆场子的破刀烂铁片,和几根索棍罢了。”瑶霜笑道:“跟我去可用不着,咱们走吧。”—— 玄鹤扫描,天下一家OCR,独家连载

        昨晚零点,车还在海拔两千米上下弯来弯去,明亮的月亮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伴随着行程。有时,对面有灯光射来。它们看起来很近,转了好久,却依然是那么遥远。温度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就降低了许多,我这才意识到没有带长袖的衣服。在车内的我,裸露的胳膊开始渐渐冰凉。坐在车前面的一僧一尼开始加衣服。他们刚刚从南方回到五台山。在等车坐满人的时候,他们静静地低垂着头好像在沉思。等由北京来的列车到达,就呼啦啦地上来了十几个人,其中两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一进车抬头看到了坐在车门旁边的和尚,立刻合什躬身施礼,待和尚单掌回礼了,才找座位。我当时就想:这就到佛国了吧。

从前, 有个才华出众的晚生秀才叫何尚,被厚请在一员外家做塾师。他看上了这家闺女红尘的美貌和温柔,总是背着员外向红尘姑娘献殷勤。久而久之,红尘姑娘被感动得情窦初开、如痴如醉,两人好不偷来暗去、如胶似漆。事情透露后,员外恼羞成怒,当即将何尚赶出了塾门,一气之下又把女儿仓促地嫁给了岭外山下的一个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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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依然在山间慢慢地扭着,好像佛国成了一个永远不能到达的彼岸,而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却因为因缘而一起行进在夜色月光中,带着自己不同的目标。

何尚燃情难息、悲痛万分。为了抒发自己对红尘的忠贞不二和精神寄托,默默地赶到岭外村后的山上,在乱丛中搭起一间草棚,掘开一块田地,与红尘的新家依邻相伴、可望而不可即,从精神上满足和安慰着自己的无奈和现状。何尚总是隔三岔五下得山来,多麽的希望能在这个山镇里看上红尘姑娘一眼,可他每次走尽街头、等到日落,从未瞅见过她的半个身影。他没有失望,一直坚持着自我的习惯和做法,不见红尘心不甘……

她看得他从袖中拿出一串洁白通透的佛珠,缓缓开口,嘴角的乌血刺目的红:“这串白玉菩提,可消灾减难,护你周全,保你顺昌。”

        终于,在司机的吆喝中,迷迷糊糊中知道已经到了台怀镇。

一天,何尚打听得知红尘的丈夫出外经商不在家,便等天黑下了山,偷偷地翻过这家后墙,正巧碰上夜厕归途的心上人,红尘急忙将何尚拉进房间,关紧门窗,两人好不紧怀相抱、热泪相沾,悲喜交加、痛快一场。只恨时间飞快,不等天明,红尘便将何尚从后门偷放出去。打这以后,凭着天黑与山街地形的天然屏障,每逢天赐良机,便是何尚与红尘的花烛蜜夜。

一双凉透的手触到她指间,他亲手将佛珠给她戴上,落在她的面容上的目光,头一次柔和温润:“往后,切莫再诛杀生命。你若能断这嗜血之性,我……定会来寻你,续佛缘,与共天涯。”

        一下车,寒气使我打了个寒战。望望周围,高处是黑黝黝的高山,山脚错落着有一些人家,那些宾馆旅社的黄色招牌发着温暖的光,召唤着我们。没有太多的讨价还价,一是我已经很冷,二是这里的住宿价格确实不贵,一个标间80元。于是,几分钟的喧闹过后,世界就又进入了睡眠。

却说,以上偷情之事一旦败露,按当地的风俗和当时的法律,这对男女定遭酷刑、必宰无疑。 尽管,何尚与红尘彼此十分清楚这一四乡无人不晓的童叟皆知,可就是每每情不自禁的让人明知故犯。

说罢,浑浑江水涛涛作乱,天瞬地暗下来,雷作不断,狂风呼啸,掀起风尘泥沙,迷人双眼至无以看得半分景象。

                                   一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一天佛晓,这种事让红尘的丈夫碰了个正着。只因此人特别心疼自家妻子的美貌,面对这等奇耻大辱并非深感惊讶与无措,也不愿意惊动乡绅与官府。他静下心来听完何尚的陈述和辩解,倒觉得事出有因、有情可原,只是绝对不愿意让此等事情类同再犯。他便对何尚说:“红尘以前是你的恋人,以前是永远都不会复返的过去;现在红尘是我的妻子,我们必须面对当下的事实。你一知书达理的秀才,总不能拿着过去的黄历现在用。我作为一商人以和为贵,也不想大开杀戒,今天放你一条生路,望你好自为之、类事不二。若否,别再怪我手下无情!”为了让何尚保持清醒的头脑、长住记性,他唤来管家,剃光了何尚的秀发,并用烧红了的香烛,在何尚头顶前烫了九眼烙印,表示让他永久记住险丢性命的羞丑与教训。

这番天际异像持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待天色渐亮,四周唯剩下她独自一人。只见她化作了一朵玉兰花,洁白茂盛,垂涎欲滴,却是眨眼间枯萎凋零,变为了干花。

        早晨醒来时已近十点,旅店老板笑着说其他人早走了,有人在四点多就出发上东台顶去看日出。我笑笑,问有没有饭。肚子里的青蛙张大着嘴巴叫了一晚。

何尚有惊无险一场,万幸的回到山上。他对红尘丈夫“以和为贵”的说法甚是赏识与感谢,也被颐和弃械的不杀之恩所感动。他暗暗的琢磨,正是这个“和”字挽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想,何尚啊何尚,这麽多年了,倒是以和为尚才出了结论,当即将自己的姓名何尚更改为了和尚;为了使自己始终不再盲目冲动和任性出错,又决定终生下去每隔半月剃发一次;为了悬崖勒马、痛改前非,他还将自己的居棚迁筑到了山巅险要的悬崖上,并在门顶巨幅大写了一个“佛”字,佛,“人、不”的意思,始终提醒自己不再犯戒。

萎缩干枯的玉兰,剩下两瓣朵儿完好。一瓣纯白,如柳絮纷飞,不见了踪迹;一瓣绯红,随风而去,落入红尘泥土。

        吃着饭,计划着今天的行程。小老板热情地推荐着,又说可以优惠介绍导游兼司机,于是便答应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接下来同他商量行程和价钱,一一妥定之后,这饭也吃完了。

由于和尚的出家行为除了他一单人和自己身上的衣服之外,几乎清贫得一无所求。为此,他将自己的意境觉悟为一衣字与一个单身的“禅”。后来人们便将佛家寺院号称为“禅院”。

一.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

         我们先去观音洞。

从此,和尚除了少量的田间劳动,终日深居佛门,专心觉悟和创研世间生灵的至高境界与学说。虽说远离红尘,更有乐在其中。

天气转暖,洒下树影斑驳。于湖水中洗净完身子,她出水,身子一转,便是着上了一身崭新的粉白罗裙。取下一片枝叶变为玉簪,以湖面做镜,梳理青丝,盘绕发鬓。

       一路上,我被头顶水洗过一样的蓝天吸引着。团团的白云衬托着,好像处在平静的海水底部。山与天相接的地方,蓝的清澈,白的纯洁,绿的淋漓,这些色彩分明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这里的山,兼有喀斯特地貌的挺拔高耸与高原地貌的舒展绵延。山上满是树,松树居多。阳光从云间慢慢地漏下来,铺在山坡上、树木上。于是,被阳光照亮的山坡就明黄温暖,而没有被照亮的地方,就阴冷浓深。一片浓浓的墨绿,随着白云的移动,光影也在不断地移动,这样那些山与树就变化出不同的形态。

该是心情尚好,白葭哼着小曲,觉得眼前这荒芜破旧的寺庙,也变得整洁明敞了几分。

        到了观音洞,路途上司机已经告诉我这是一座藏传佛寺。一进山门,飘扬的经幡已经说明了它的身份。寺庙里特有的檀香味儿弥漫在寺院的每个角落,三三两两的香客对着大殿内的佛像顶礼膜拜。我也“请”了十几柱香,却只上香不磕头。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拜佛,只是为了结一段心缘。

床榻上竟是铺有被褥,柜中添着几件布衣,案上置有笔墨纸砚,数本古书。

        昔日你孤绝地坐在山头

白葭紧拧着眉头,这地分明是她的宿所,一夜未归,便被人霸占去了!?

        让耸拔而起的高度

心中一惊,目光在那檀木桌案上寻了许久,又里里外外翻了遍,她握住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白玉菩提,分明是放在了这里。

         弃绝人世的一切

木门“吱呀”打开,只见一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脸苦闷。手中拿着的,正是她在寻的东西。本颗颗圆满,串串相连的珠子,此刻却是呈碎裂,零散之状。

        生生世世的红顶高冠

书生只觉得一阵风劲,缓过神来,身子已是被藤蔓牢牢捆住。

        却是你当年沉着的尊荣

“你毁了我的佛珠!”女子红着眼,长剑使出,自封其喉。

        你多想是一介布衣

心中有隐约的动摇,内力一散,剑便在离书生只有一个指头的距离下掉落。

        在辽阔的草原上驰骋放牧

“小生不甚将墨汁洒出,浸到这佛珠上,我便将它放入水中清洗,却不料成了这番样子。”书生解释着,只见得他羞惭满面,语气倒是平稳,“小生不知这菩提沾不得水,委实怪我浅薄愚陋,毁了姑娘的东西……我定想办法……”

        可是这寻常的生涯

“够了。”她喝声打断了书生,将法力收了回去,藤蔓‘嗖’的便消失不见。只见白葭紧咬着唇,一双肩微微颤着,压着怒气道,“离开此地,否则我就杀了你。”说罢,将他手中俨然碎裂的白玉菩提收回囊中。

        竟是你长夜痛哭

书生看向她,半响,小心翼翼的探问道:“敢问,姑娘是人是妖?”

        难以企及的梦想……

“你说呢!?”她瞪向那书生,此刻才看的仔细,这明眸善睐,眉目清澈。稍作咳嗽,她转身坐下,“本姑娘是花变的妖,玉兰花。”

        我想象着一颗年青的心在奔赴帝京的路上,沙尘滚滚,长路漫漫,是怎样的凄迷与绝望,又是怎样的达观与淡然。也许,当他被命运推上身不由己的长途,就注定要在情与理的纠结中参证自己的业障,就注定了泪涌还休的痛苦。

书生听罢,竟侃侃而道:“兰为王者香,芬馥清风里。”

         就算能够彻夜痛哭

“你不怕?”她狐疑地看过去,见他神色如常,心中轻作冷哼,道,“这寺庙是我的地盘,公子还是另谋住处罢。”

         又怎能将苦井倾干

“小生昨夜到此,并未见人烟,也未见房中有被褥衣物,姑娘又怎能说你早先宿此?”

         我追踏脚印而来

白葭哽住,眼睛看向她平日所睡的榻,上榻之前只需略施法术,便有高床软枕,哪里要特备被褥。

         不是许愿

“我说这里是我的就是我的,本姑娘限你卯时搬离,否则——”她狠狠瞪了那书生一眼,甩门离开。

         只为同你一般的难安……

三个时辰已过,那书生不但没走,反而还研好了墨,开始习读。

        我心中默念这几句诗歌,我想,对他,最好的纪念就应该是诗!

“你怎麽还不走?!”

        沿着石阶而上,左边山壁上不时出现藏文的法印。每一处都引起我的遐思:这是怎样的一只手,又是怎样的一桩心结,才会在坚硬的石壁上刻下入骨的愿望?我不懂藏文,但我懂得这些沉默后的惊心动魄与夜夜难眠,懂得灵魂的挣扎与苦楚的无尽。当灵魂的苦超越了肉体的痛,那么就会重新定义人生与高度吧。

书生放下笔来,恭敬回道:“玉兰姑娘,我方才将对面那间寮房收拾干净,可以住人。如若姑娘觉得寮房太小,你我换换也可。”

        到了阶顶,藏红观音殿的背后,就是传说中的观音水了。已经有许多的人准备了容器等着喇嘛给施水。在上来时,我听了司机的话,也拿了一只瓶子。过了一会儿,喇嘛开了石壁上的木门,用水瓢和漏斗给每一只伸到面前的容器注满泉水。我听到有人用藏语对喇嘛说着什么。轮到我时,我只能用汉语对他表示感谢。

白葭冷着眸,想着她一个女子,怎能与一陌生男子共处一庙。

       泉水进喉,冰冷的感受立刻驱散了爬山的燥热。司机说这里的泉水能够消灾避难,能够结姻缘聚财富,所求屡应。我不知道自己的所求是什么,于是这“圣水”下肚也就是凉爽而已。下来时,半山腰里一个凉亭,一个和尚正席地而坐,面朝东方讲法。他的面前,跌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一身唐装,真有几分仙风道骨。再看那和尚,四十开外,眉毛在额角处伸出有三厘米长。我就坐在石阶旁,听他讲法。我不知道他讲的是哪本书,但听得出他在讲“六业”与“三宝”。

兴许是书生的彬彬有礼,她一个心软,竟是移步随他一道去到了对面那房间。只见本满布积灰的屋中,俨然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更甚,榻上还添了床薄被,特是为她备好。

       一会儿,和尚合起了手中的书,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于是那些听众先后起身离开。和尚拿出包里的水杯开始喝水。等他喝完了第二杯,我上前施了一礼,问:“刚才听师傅讲苦集灭道,可惜师傅只讲了苦,剩下三字就不再讲了,我虽不才,愿闻其详。”和尚合什请坐,于是我就在他的下手位盘腿坐下。他给我讲到了“三苦”源于“六障”,又由“六障”讲到“因果”,再由“因果”讲到“空相”,我时而点头时而沉默,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无所住而无不住,那么佛本无佛,菩萨也无非一个符号。请问拜佛何用?拜菩萨何用?皈依一个依字,请问无皈在前,依将何依?”显然和尚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沉默几秒,说法外无相,如是如是。这时我又追问:“这样说来就是三宝本一,体相无非?”和尚笑笑,讲地藏菩萨听释迦讲法被被放逐婆娑世界之外而受棒喝的公案。我听得出他在用这个公案来告诫我的狂妄,却不管继续追问:“苦若没有,乐从何来?我实在愚钝,请师傅开示。”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另一本书来,“我给你念一段话吧?就算作我们今天的结束。”打开念了一段文字,好像是《金刚经》中的一段。念完,说:“我也不作解释了,你自己领会吧。法本佛心,声闻就虚。”便不再说话。

“兴许是小了些,那姑娘就住那间罢,这里……”话还未说完,只见她扬着下巴,摸了摸这布料粗糙的被褥,一副极不满意的模样,半响说道,“这屋没有桌案,难不成你要在丈室习读,寮房入睡不成?”

        我于是起身施礼,退出了凉亭。

书生考上秀才的同年,家道中落,失了居所田地,独自将他抚养长大的母亲也随后病死。四处漂泊多年,这回才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寺庙,可供他起居读书,准备乡试。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当年仓央嘉措闭关修行的洞,后来见石阶外不远处有一块突出在斜坡上的石头,平平的石面恰好容一个人盘腿趺坐,于是跳上台阶边的矮墙,试着爬到那个石台上。然而跳出矮墙才知道,这山势坡度超过了60度,鞋一落在上面,就簌簌滑落,根本无法控制。再看看四五米远的石台,好像可以看到仓央嘉措当年趺坐苦修的身影,这颗跃跃一试的心就跳动不已。然而最终,我还是带着遗憾跳回到了矮墙这一边。

“小生不会再此久住。来年我若中了举人,便进京赶考,若未考中,我自会令谋生处。”说完自己,他问道,“那玉兰姑娘呢?这寺庙荒废如此之久,偏僻又简陋,一个女子又怎能常居于此?”

        下山比上山轻松一些,感觉就几分钟,已经到了山下寺庙里。我找到了当年仓央嘉措手植的松树,仰望它直指蓝天的树身,抚摸它经风历雨依然峥嵘的皮肤,我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白葭听他这麽一问,心中又不大舒坦,说道:“你要在此庙读书,我要在此庙等一株花开,你我各有所需,住此庙里,又何分男女?再者说,我一身法力,还怕遇到恶人不成?”

        就算晨钟暮鼓可以锁定尘世的肉身

书生一笑,道:“方才姑娘使出的那颀长绿藤,真是将小生吓得不轻。”

        就算清规戒律可以放下你的眼帘

口中这番说着,却是分明见这书生至始至终都面不改色,未露半分胆怯——哪像以前杀过的那些凡人。想着,她眯起眼来:“你难道不怕我真杀了你?”

        但放下本来就是不放

“佛珠亦弗诛,摄心正念之物。姑娘你如此看重那白玉菩提,心中定也是有好生之德,不会索人性命。”

         你转一转明眸

二.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

         还世界一份风清月明

书生每日都伏在案前,苦读诗书,白葭见了,不屑一顾,暗暗嘲笑一声,称呼为“书呆子”。笑罢书生,她便坐到放生池边,等那花开。

        心里默念着这几句,我离开了观音洞,回到等在外面的车旁,司机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我笑着不语。他又说山上有假和尚在骗钱,我犹豫了一下,依然笑了笑不语。真与假,此时已无分别。

书生见玉兰姑娘常是一身淡色的衣裙,红妆眉黛,青丝如绢,打扮的极是好看,却不出门,也不会友,而是一人对着一汪幽静的池水,呆上整日。

        下一站,南山寺,在那里要完成我来此的一个心愿。

“玉兰姑娘,我见你常对这池水发呆,可是有心事?”

        一路上古木横溢,鸟声前后,空中飞扬着轻盈的杨花。我说这里的春天来的太迟。司机就讲起这里垂直气候的特征,讲着讲着,就到了南山寺外。

白葭抬眼望了望他,本不想搭理,对上书生那双澄净的目光,又不由挑起眉目:“你胡说些甚麽?”

       我是从不拜神佛的,但在这里,我特意买了香,踏进山门。南山寺是目前五台山寺庙群中古建筑中相对完整的。我走的是寺庙的后门,所以一进入,这种感觉就扑面而来。南山寺没有“大雄宝殿”这类巍峨辉煌的建筑,一个小院套着另一个小院,每处院落都自成主题,院落与院落又相互配合掩映,相得益彰而浑然一体。这里,是当年文殊菩萨显法讲道的所在,于是,在药师佛殿前上了一炷香以后,直趋文殊殿。进了殿门,我仔细按照上香的程序,把每个动作都力求做到最好。三叩之后,我又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蒲团,静静地祈祷。

池里的水幽绿清澈,其中有数条锦鲤甩尾,手心大小的乌龟,夜里还能听得池中阵阵蛙声。

        半晌,我才直身起立。由于跪的久些,脚底发麻,好像发了的馒头。我在幽暗的殿内慢慢走动,以使腿部回血,心中暗念:“菩萨啊菩萨,你看我三世不拜,五百不拜,此行就拜你一个。这份诚心让我自己都感动,你就成全了吧。”再次抬头看看菩萨的塑像。他一脸庄严,沉默不语。

“那日听玉兰姑娘说要在这庙中等一株花开,莫非,那花会开在这放生池中?”但放眼望去,池中分明只有珠珠水草。

        出来见了成懿,他已经站在殿前等了一会儿,多年未见,脸上都已经挂满沧桑。相叙别后经历,他日日青灯古佛,我年年浪迹天涯。语音清淡如茶,语气舒缓如风,就把这多年的沧桑化在这清淡之中。他带我看南山寺精美的雕刻,那些锃亮的石头上曾经被一双双希望的手热切地摩挲,那些石缝里凝聚着所有的秘密,好像随时等待着一个灵性的眼睛去开启。他说道南山寺的前门刚刚建成,汉白玉的山门在88级台阶的顶部是如何的宝相庄严,我们站在还显露着钢钎凿痕的青石上抬头仰望蓝天衬托下的白色山门,想到了许多年前忻州一处松林掩映的古庙,泉水的叮咚夜夜伴着梦境。那里,我们一起听《金刚经》,一起去菜园里摘西红柿,一起把脚泡在冰凉的泉水中看谁坚持到最后。

白葭要出门一趟,便让书生帮忙看着那池水,给了他一个纸鹤,若是见有花浮出水面,就将这纸鹤撕碎,她便赶回来。白葭说,这花不知何时会开,也不知是怎个模样,它开的时间只有半日,若是错过了,便是再也遇不到了。

        那些日子,虽然只有不到十天,却好像就建立起来许多人二十年也建立不起的信任。但今天我看到他看新山门闪闪发光的眼睛时,隐隐地有些心痛。

书生未接过纸鹤,问起她等那花的原因。

      走时,我再次请他为我请的符费心,他真诚地应着。我所有的郁闷一下子消失了,真想拥抱一下你啊,兄弟。

白葭不答,瞪了他眼,将纸鹤塞到他手中,便扭头走掉。

        今天最后一站,镇海寺。

说好过上几日再回来,可这一日未到,书生便见到寮房里烛火通明,白玉姑娘回来了。正纳闷着,便见她从屋内出来,一改出门前的意气风发,此刻的神情尽露失落。

        传说很久以前(就像许多民间故事的开头一样),镇海寺对面的山上,有一眼泉。有一个姑娘上山采蘑菇,每次都会到泉边洗手洗脸。这眼泉其实直通到东海龙宫,龙王的一个太子就被姑娘的美貌吸引,要强娶姑娘为妾。姑娘誓死不从,龙太子就说不答应的话会从泉眼里引来东海之水,把台怀镇整个淹掉,如果姑娘自寻短见也是一样。姑娘走投无路之下,向文殊菩萨求救。文殊菩萨就拿起一块石头,念动咒语,让姑娘的家人把这块石头放在泉眼上。这样,就保住了姑娘和台怀镇。

“玉兰姑娘?”

      “后来呢?”我问。

她垂着头,踏着皎皎月光,自顾自地走着。坐在了石案上,才似发现了他,白葭回过神来,突作一笑,问道:“你日复一日的读书,难道不孤寂?”

      “就建了这座寺庙纪念这件事。”

他也坐下,正色道:“小生心有志向,便不觉得寂寥。”

     “后来呢?”我还问,接着我就笑了。

白葭头一偏,眨着那暗紫的眼:“我也有期愿在身,为何还时常觉得不是滋味呢……”

       我是想问后来哪个姑娘怎么样了,但我立刻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多余。再纠缠的故事经过无数的“后来”也会变的平淡无趣。那个姑娘后来会嫁人,生子,变老,坐在院门旁的石墩上晒着太阳,用没牙的牙床咀嚼昔日的时光。果然,司机不再说什么。车里静静的,到了镇海寺。

两两沉默了半响。

        我就是冲你而来!

“我本是去参加百妖大会,往年的大会上我一向风风光光,妖界的哪一个不对我毕恭毕敬,退避三分?”白葭提到今日的遭遇,忿忿地咬着牙,“可如今那群小妖竟是不让本姑娘进去,说我已不是妖。”

        还未进门,红色的山墙头就顶出了白色的塔尖。疾步走进山门,立刻就被满眼的红色淹没。

“不是妖?”

        虽然来时就知道这里有两棵千年古松,一棵叫“送子”,一颗叫“结缘”。两棵树已经被条条的红色祈愿符裹得分不出真实的树围,缀着满满的渴望。我被这样的“红尘”搞得完全转了向,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我想进入的院门。

“我不是妖,难道是鬼不成!?”白葭一气,将案上的茶杯推到了地上,茶杯是法术变的,落到地上没能发出‘砰’的声音,只能见得残碎的瓷片,她一怔,拧起眉头,喃喃自语:“若是能快些记起那时的事便好了。”

        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高耸的白塔静静地坐着,象一位得道的高僧静静地看着一墙之隔的红尘世界。他是参透了人间而保持静默吗?还是依然留恋着尘世而选择了沉默?已去的人的答案只有一个,而每一个来的人却解读出不同的答案。哪个对?哪个错?谁又分辨得出?

白葭记得很多事,记得她是如何经人点化,修得灵性;记得她杀过多少人,见过哪样的妖怪;也记得她心中一直的记挂,她为之动情的人。

       我坐在你的塔旁,有无数个问题却到头来一无所问。我知道不需要问了,问了就是错。于是我就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香炉里的烟雾飘流。

但偏偏忘了,她是为何被困在了苦水池里,一困便是几十年。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

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将池门打开,告诉她,越过南山,有一荒废的寺庙,里面有一个放生池,若能等到池中有花盛开,在它还未凋零的半日内取下,熬成一碗汤水喝下,方可忆回失去的记忆。

        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白葭依旧每日守着放生池,偶尔扶琴吹箫,与平常无异,但书生看得出,她未能参加百妖会这事,对她打击不小。白葭开始舞剑。书生习惯辰时诵诗,自那事之后,悠悠诗声里每日都伴着‘噼里啪啦’的耍剑声。几番招数后,她又坐回池边,将那随在身上的香盒拿出,盯着其中已然碎裂支离的白玉菩提,久久不离眼。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姑娘这是干什麽?”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

“耍耍剑,来填本姑娘欲大开杀戒的冲动。”她顿顿,“看着佛珠,好提醒我戒杀护生,好生之德。”

        多数带著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书生道:“佛念乃心中所生,又怎能凭一串玉珠……”

        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我本不是善男信女,更不是佛家信徒。”嘴上说着,手中捧着这装有佛珠的盒子,却是小心翼翼,“本姑娘是妖,杀人成性。”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拥有它的资格。

半响,白葭垂着眼帘,轻轻合上香盒:“可偏偏看上了一个臭和尚。”

       我拿烟在手,却不点燃,我怕这意外的味儿干扰了你的休眠。如果你也抽烟,我想与你彻夜畅谈,两支烟头的忽明忽暗,两颗心的欢喜与忧伤。你早生了我多少年,我不能够在你的身旁,为你带去相惜的安慰;我,晚生了你多少年,你却给我以由衷的慰籍。

“所以,玉兰姑娘是因那人,决心向善?”

        你见,或者不见我

白葭横起眉来:“才不是,我是在等他来找我。”

        我就在那里

半响,她又补充,眸中带着浅笑:“若我杀了人,他倔强又死板的性子,定是赌气不会来见我。”

        不悲不喜

三.守口摄意身莫犯,莫恼一切诸有情

        你念,或者不念我

转眼过了一载,书生去参加乡试,这一去便是十来天。平日的寺庙里蓦地少了个人,怪觉得冷清,白葭百般无赖,竟是进了那佛殿跪上了几日,祈求菩萨保佑那书生,一举中的。

        情就在那里

她觉得,这番打发时间,比守在池边发呆要有趣很多。

        不来不去

书生回来时,捎了些盒胭脂,还有一个红木簪子,簪头雕刻有花朵儿,雅致的很。

        你爱或者不爱我

白葭见了眼前一亮,但仍是说着:“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变来,又何必买它?”

        爱就在那里

“变来的东西不能久留。”书生莞尔,又道,“扬州好玩的有许多,以后若有机会,可带你去。”

         不增不减

白葭轻声哼着,问道:“这次考的如何?”

        你跟,或者不跟我

书生一脸从容,倒像是胸有成足,言语上却是说着:“扬州才子众多,倒是没什麽把握。”

        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

白葭头一偏,想着若是没能中第,那也太对不起她这些天的吃斋念佛,长跪在菩萨前,腿都使不灵活了。

        不舍不弃

她不言语,只是瞪了那书生一眼,变出了铜镜,将那簪子给自己戴上。

       我明白了,我不能逃避。就像现在我远离了红尘,但转身就必须进入一墙之外的那个世界。爱,或者不爱又能怎样?他就在那里,不在别处,在自己心中。随缘和合,命运也不过就是这四字!我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果然不枉费她的一心虔诚。书生成了那场乡试的第一名,中了解元。白葭大喜,想着要不要邀邀功,却听得这书生说,他要上京赶考,参加会试。

        到了山门外,忽然司机说:“看,仙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松树的顶上,有几只白色的仙鹤在鸣叫。等我坐上了车,他发动了车子,又说:“你说怪不怪,整个五台山就这里有仙鹤。”我笑了笑,心里想着的,是几句诗:

这下寺庙便又要剩她一人了。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玉兰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去京城?”白葭一愣,对上书生的眸,她咬着牙,摇着头:“我要等池中的花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书生不说话了,想着这么久,也未见池里有何动静,怕是不会有甚麽花开,或许是有,但指不定是百年千年之后的事。他没敢说,怕玉兰姑娘一直苦苦守着的念想落成了空,致使心伤不已。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半响,他问道:“你曾说的那个和尚,何时会来找你?”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白葭顿顿,将手比作刀,在空中画着:“不杀戒我持了这麽久,他若是不来,我便杀过去。”

         到了台怀镇,司机说要不要去佛母洞?等我问明佛母洞的来历后,就说:“不了。我不去。”我实在不想今天的经历用这样一种方式收场。于是给他付了钱,自己步行着回旅店。

嘴上说的这番轻易,白葭又能在何处找到这人。

      路两旁的纪念品店里灯火明亮起来,我信步踏入:该给朋友们带点东西吧。

书生上了京,庙中变得了无生气,白葭仍住在比对面那屋要狭小些的房里,原因是丈屋里有太多书生留下的字画,她懒得搬走。

                                     二

偶尔瞧瞧池中是否有动静,辰时舞剑,茂时抚琴。白葭仍是活的逍遥,唯独与以往不同的,她如今大多数时间都跪在佛殿内。此刻不但是要祈求他考取功名,还要求他一路平安,顺风顺水。

        上午九时,浓重的寒气扑面而来。 望山,山间飘动着隐隐的蓝色。沿着山坡公路渐渐上升,渐渐地把人声车鸣的喧闹抛到了身后。路两边的野花渐次多了起来,但都很小。有一种蓝色的小花,花型如将展翅的蝴蝶,在微风中摇晃着像要脱茎而去。风明显的大了起来,有一次把我的帽子吹落,在草丛中滚了很远。

三载一晃而过,这期间庙里再没有到访的人,白葭也不是天天舞剑抚琴了,打扫书生曾日夜苦读的屋子时,才会想想当年那人,不知是不是考取到了功名。

       走累了,就在草地上坐着,看山坳里的寺庙村庄,看殿宇的金顶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看细细的公路上甲虫似的车辆。目光上移,天上的云不像昨日那样的白,而且更多。就顺着脚步走吧。计划太多,任务太多,一直都是脚随心走。今天,就让脚自己做主,给心放假。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白日的天顿时清朗的很,碧空万里,风轻云净。白葭撑了个懒腰,往佛殿走去,人走到门槛处,又退回到放生池边,眨了半天眼,才看清池里那抹绿不是水草,而是花瓣着青绿的花。

       中午时分,到了广化寺。广化寺原为华严宗道场,现在成了黄教活佛的修炼之地。今天是星期六,香客很多。我直趋殿后,去看塔。塔,梵文称“窣堵坡”(Stupa),往往是得道高僧火化后的坟冢。我一直以为有塔必有佛,所以对塔有着特别的感情。

那孩童说甚麽熬汤做羹,而白葭光是看着,往事便历历在目。

         面前的塔已经经过了重建,看了石碑,也不过近十几年的事情。绕塔一周,觉得有些落寞,与殿前的烟火隆盛可以说是鲜明的对比。我想起昨天看《幻住问答》中释宏琳法师在辨别了会集本的得失之后,忧心忡忡地说现代人迷于物质,迷于速达,迷于不识真我。现在,就连和尚也如此了吗?出了广化寺,青石的平路曲折向前,经过晋寿寺,不久就到了菩萨顶。菩萨顶与佛教中的灵鹫有着割不断的关系。

她心恋的那和尚是个顽固不化的人,对她总是退避三舍。白葭每次见他,都要生好久的闷气,连声骂着臭和尚,滥杀不了不少无辜。

         灵鹫,很多人想到的可能是《神雕侠侣》的弯弓射大雕。其实雕和鹫是不同的两种动物。雕不食腐,而鹫是食腐动物。也许,正因如此,鹫在佛教教义中就演变成了灵物。佛经中记载释迦牟尼在灵鹫山讲法论经,所以佛教中许多故事都与灵鹫山有关。至于菩萨顶的来历,是源于蒙语,指菩萨修行之所。

妖界的人都怕她,知道她任性妄为,恼起来连同族都杀。她这番臭的脾性,却从未在他面前使过,哪怕和尚对她是那般冷淡生硬。

        由后门买票进入,立刻就能感受皇家寺院的气派。这里的游客与广化寺相比多了何止十倍!各种颜色的旅行团用各色的帽子和旗子来互相联络,各种声音彼此交互混杂,乱哄哄地传达和干扰。就在这样的混乱中,我看到了他。

不但如此,白葭还百般护他,连命都甘愿相搭。

        这是一个红衣喇嘛,坐在台阶上休息。不时有人前去向他问询,他只是颔首微笑。旁边立着两个年轻的喇嘛,向着人们介绍他们的经历。终于忍不住,我前去坐在他的身旁,本想只是合个影就走,突然他转过身来,目光对着我的眼睛,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待我要追问那两个字时,他又已经低了头不说话。这时帮我照相的冲我招手,于是急忙去接过相机,向他道了谢,转过身来时,哪里有那三个喇嘛的影子!到现在我都不得知他向我说的是什么,只记得他的目光明亮而柔软,亲切的似曾相识;且就在他的目光照进我眼中的那一刻,四围的所有声音顿然息隐,我立刻进入一个无声无色的世界。

那年,到了和尚命中必经的劫数。

        我立在香炉边,想了一会儿,开始下山。沿着108阶台阶而下,将到底部时,看到了一个买纪念品的摊贩。他气质清秀,好像不应该是摆地摊的主儿。我蹲下来,挑几件玛瑙玉石,最后选定了两块夜光石。他问我是否刻字?指一指自己面前的样品。那上面的刻字有些张扬,却又蕴含着温润,我不禁多看他两眼。

手下的小妖匆匆告诉她,他今夜卯时的劫数,这遭若是没能挺过去,那……白葭怒骂一声,去找那和尚,帮他渡这劫数。寻到这人,却是见他已是面色惨白,血迹斑斑。

      “不刻了吧,我要送人。如果人家不接受,刻了字多尴尬。”我说,接着又问,“那上面路边的和尚是真是假?”

同门子弟知他今日的劫,特来掺一脚,夺他手中的经书。这经书旷古无二,是许多僧人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看我一眼,轻笑:“真假有区别吗?”

“臭和尚,为了一破经书,你至于吗!?”和尚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背过身去,擦拭掉鼻中的血。白葭更是生气,在她面前一向居高临下的这人,怎麽能有如此狼狈的一面?

        就这一句,我对他就敬重起来。付了钱,仔细地装好两块夜光石,下山。

她心急如焚,想着替和尚渡劫的法子。那人却是淡然自若,心平气和的与她说道:“命数自有天定,万事不必强求。”

                                     三

说罢,和尚将亲手所刻的白玉菩提赠与她,所说的一番话,好似铁定了自己能劫后重生。

       显通寺是五台山寺庙之祖,也是中国第二古寺。寺中名胜众多,而我却无心留赏,因为我的目标是塔院寺。

“往后,莫再诛杀生命,你若能断这嗜血之性……我定来寻你,续这佛缘,与共天涯。”

        五台山标志性的建筑释迦牟尼舍利塔就在这座寺庙里。拐了几个弯,踏着被岁月磨平的石板路,终于站在了它的门口。一进门,是一处清净的小院,再跨进另一处门,我就站在了白塔的底座旁。

而后的事,是真的记不清了,那呆子到底有没有渡过这劫难,而她又发生了何事。

      等等,先让我平息一下激动的心情。

四.与我共幽期,空山欲归远

        我慢慢踏上台阶,手心抚摸过每一个转经筒,身后不断地有人超过我几乎跑着向前。我明白他(她)们认为转经筒可以积德赎罪,只是他们不知道,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着拨动转经筒时,正是心中罪孽的积淀。我摸过了塔基上的石碑,上面的文字磨损的几不可辩。我摸过那些斑斓的唐卡,图像灰暗,线条残损;我摸过四角那些长明的灯火。我是一个盲者,只能用手心去感知智者的音容。

汤的味道极难入口,比苦水池的水还要苦。

        站在塔前的配殿,我看到三个信徒一遍又一遍地顶礼膜拜,在简单的重复之中表达着自己的虔诚;我看到许多的人们擎香过额,对着殿中的佛像三次跪拜;我看到有一个和尚因为香客在香炉中引发了火而诘骂出声……

白葭醒来的时候,一个小童正望着她,扎着两个小辫,和当年一个样,个子丝毫没长。

        我突然间泪水涌了出来。

“你终于醒了。”

        匆匆地出了塔院寺,突然间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了。我来自何处?为何而来?

白葭迷糊着,不知其故,小童便解释着:“你喝了那花熬成的汤便晕了过去,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我不知道。我不是为了求财富而来,不是为了姻缘而来,不是仕途不是功名。来时就为了一个答案,现在却连问题也完全消失。我,来做什么?

“可是为何我仍是甚麽也没记起来呢?”

       就这样由脚而行,任泪盈眶,就这样像某人说的一样“任性”而为。我,好像找到了自己,也好像迷失了自己。

小童扶着她起来,说:“我带你去见个人,你便能记得了。”

       风猛云飞,这是山雨欲来的节奏吗? 急急忙忙穿过了小河,经过了松林,到了黛螺顶下时,电闪雷鸣,接着雨落下来。找到马场,雇了马匹,摇摇晃晃地向山顶行进。

京城,车水马龙,华灯璀璨。

        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看看面前的马,它的脖子上也是一片水渍。我伸出手,抚摸着它温热的脖子,能够感受到它皮下血管的涌动,有时它会斜过头来看我(也许它没看呢),我就轻拍它的脖子。我高兴起来了。

到了一府邸前,正是炮竹声声,鸣锣开道,只见一男子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而后随着八人抬的大红花轿,朱轮华毂。

       到了山顶,风狂雨骤,我已经除却巫山不是云,于是就不进寺院,转身和马夫说要下山。在马夫诧异的目光中,我在马上,马在山中,山在雨中,我开始山下出发。

白葭的目光停在这新郎官的面容上,久久盯着双他清冽澄净的眸,半响惊道:“笨书生!?”

        下了山,雨却停了。我的答案已经得到,寒风冷雨,于我无碍。

小童道:“他可不笨,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如今是当朝的二品官员。”听罢,心头一阵欣然,但又笑不出来,只觉得有什麽事压着她,堵在心里。

“要不要看看他娶的这位女子是谁?”

白葭顿了顿,点点头。

只见那新娘出了轿门,凤冠霞带,珠履三千。红盖头渐渐掩去了颜色,变得通透,白葭才看清,这女子的容颜,与她一模一样。

“记起来了?”

门口已是一片清净,隐隐约约能听到府内的礼生诵“交拜礼”的声音。

“我能等他们拜完天地再走吗?”半响,白葭说着。

她终于可以回阴曹地府,等着轮回转世了。

和尚没能渡过他的劫数,本该灰飞烟灭。白葭保住了他的魂魄,用尽了玉兰花的花蕊,及四瓣朵儿。又取一片白色花瓣,引他去奈何桥,一路安然无事。最后所剩的一瓣粉色,入到凡尘泥土中。

待那多粉瓣二十年成形,便是她那模样与性情的女子。

白葭自断了命数,但不甘愿就这番离开尘世。

她还有太多留恋的事,她要知道他转世后,会成怎样的一个人;她要他来世平平安安,顺风顺水;她还要那和尚遵守诺言,若不再滥杀生命,便来与她续佛缘,结菩提。

她救了一个本不该有来世的人,用自己的修为和性命。这番违背六界因果,理应下到地狱收到惩戒,阎王与白葭有些交情,便动了私心,让她轮回转世,再为白玉兰花。

白葭却不肯轮回,她说她夙愿未了,甘愿变得一丝孤魂。

鬼尊得知了此事,又见这女子本有罪在身,还如此冥顽不灵,不受管服。他下令将白葭罚入苦水池中,直至彻底放下心中执念,才可出那池门。

她放下不,只得日复一日浸泡于苦水之中,经年累月,竟是忘记了自己已然死去,又是为何死去。

此刻夙愿已了,她所留念不舍的,终是了个妥当的了结。

既然要轮回,甚麽便也带不走。在去地府前,她隐了身形,进到那贴有大红‘喜’字的新房内。新娘正在榻上端正坐着,一双手紧贴这膝盖,分明是有些紧张。

白葭见了,轻笑一声,暗骂了声没用。

她自顾自的打量着这新房,神情有片刻的欢喜得意,好似明媒正娶的,真的是她似的。

罢了罢了,当初将这花瓣洒入泥土,想要的便是这番结果。她咬着下唇,断了胡思乱想。

将发髻上的饰物取下,红木簪子,象征着平安祥和。又拿出那装有白玉菩提的盒子,白葭犹豫片刻,想着已是七零八碎,不知留下是否合适。

又或许是舍不得,这随在身上也有几十来载的物件。她仍是放下了,用红布包着,又执起笔来,字迹清秀,写下八字。

“永结同心,天涯与共。”

装有白玉菩提的香盒与那精致的红木簪子一道,用红布包着,放在了并不显眼的地方。

白葭转身离去,从此这世上便再没有了有千年修行的玉兰花。

惋惜的是,她没有去打开那香盒,因为心中不舍而不去没去看眼那白玉菩提。她终是不知道,碎了的佛珠最后变得颗颗完好,紧紧相串。

翌日清晨,他执手提梳,替她绾发。一雕有花儿的红木簪子,轻轻叉到她头上,女子眨着眼,有些欣喜:“好精致的簪子,这上面是甚麽花?”

书生顿顿,给这无名小花添了个品种:“我想,它或许是玉兰花罢。”

女子噗嗤一笑:“何以见得?”

书生从镜中看着这张与旧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一个如今尊称夫人的女子。

他搭上她的手,莞尔言道:

“幽谷出幽兰,秋来花畹畹。与我共幽期,空山欲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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