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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散记,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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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散记,短篇小说

摘要: 黄土地上的女人下了汽车,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柏油路便在脚下了。在我儿时的印象中,这原是一条黄土路,不很宽,倒也平坦,两旁爬满了青藤绿蔓的蒺藜秧。孩子们光脚在这路上跑着玩,常常被蒺藜扎出血,啼叫 ...

昨晚大家已经约好,今天要出门串亲戚。

今天凌晨从南京出发回家,本该是一件欣喜之事。

金沙贵宾会 1

黄土地上的女人

早早起床,收拾整理,跟着老公出门了。

中午时分抵达县城,顺路去了舅舅家。舅舅上班未归,妗子一人在家收拾着什么。见我回来,问候了一下便要招呼我吃东西。

且行且珍惜

下了汽车,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柏油路便在脚下了。在我儿时的印象中,这原是一条黄土路,不很宽,倒也平坦,两旁爬满了青藤绿蔓的蒺藜秧。孩子们光脚在这路上跑着玩,常常被蒺藜扎出血,啼叫不止。现在变成板油路了,心里便生出了一缕兴奋之感。

先去姨家串门,印象中去姨家要走一段坑坑洼洼的路,汽车在路上颠簸摇晃。可是今天,发现通往姨家门口的路不一样了,新修的水泥路宽敞平坦,怪不得进村的时候,来往的车比往年多起来了。新农村,新气象,新时代,小汽车开进了农家小院。

婉拒之后我先取了东西去了澡堂。毕竟我回家之前刚从工地下工,还留着一身土腥味。

国庆放假怕人多提前一天翘了课,下午就到了家。爸爸躺在炕头可能是刚睡着,被我的脚步声所惊醒,眼神还有些没睁开的样子。没有看到我妈,心想着肯定又在路东的哪一家打着麻将了。

正值盛夏的中午,华北平原上的天气热得要命。田野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绕过一片棒子地,忽见一女人正推着满载青草的独轮小车顺着一条黄土路走着,屁股随着车子一扭一扭地摇摆着。我料想此人该是本村人,于是赶忙上前搭话。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阵,而后十分惊喜地说道:“你可是小旺吧?”


洗完回来,却见几个不认识的人搬着舅舅家里的物件往一辆小货车上装。

离天黑尚早,刚准备出去转转,舅婆便来了。舅婆看上去始终那么的苍老,皱纹如裂缝一般布满了她的面容。看到我回来,她脸上有了微笑。

“哦,你……是柱嫂!”依着照片上的模样,我终于就认出她来了。其实我和柱嫂只是匆匆的见过一面,那还是三十年前,我随母亲回老家看望姥姥的时候。那时柱嫂还是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她个头不高,体型倒很苗条,赤红脸儿,一双滴溜溜直转的小眼睛透露着几分精明,一张灵巧的小嘴说出话来像团火似的叫人心里暖烘烘的,旺弟旺弟的叫得那个亲劲就甭提啦。如今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黧黑,眼角也刻上了几条浅浅的鱼尾纹,只有那双透露着几分精明的小眼睛依旧那么炯炯有神。我说:“柱哥在外头还好吧?时常回来探家吗?”

串完姨家去舅家。因为老公舅舅去世不足一年,婆婆今年特意要孩子们去看望妗子。

“怎么了?”我进屋一看,果然舅舅已经回来了,便问。

“你回来了啊。”

“唉,他不回来倒也心静,回来就事多。反正这个家有他是五八,没他也是四十。”她话锋一转说:“你怎么也没提前来个电话呢?我也好去车站接你呀。”

进到家里,妗子又是拿瓜子花生,又是拿糖果的,摆了一桌子。二姨也是回娘家,坐下唠嗑。说起来当年还是小孩子的老公,现在孩子立那儿都多高了,感慨岁月,怎会不老呢?

“她要走。收拾东西呢。”我舅面无表情的说着,“前段时间不知道从哪学会用支付宝了。绑了我的银行卡又糟蹋了我好几千块钱。”

“我回来了,舅婆。”

我说来时很匆忙,电话也忘带了。

看到妗子粗糙的双手,舅舅和妗子同心协力,干劲十足奔幸福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舅舅病这两年,妗子苍老了许多,她这两年为他们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如今,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我舅和我妗并未结婚,两人同居了四五年。最早的时候两人是初中同学。我妗前些年患抑郁症。家里人排挤,弟媳妇天天和她吵架甚至动手。

“中午饭吃了没?没吃的话那边还有些饭,有些凉,婆给你热一下。”

“你呀”她努努嘴瞟了我一眼说,“就光想着教书啦,难怪是个大教授呢!”

趁着妗子出门的空隙,二姨对我们几个说:妗子刚才在哭呢,你舅舅不在了,妗子到现在还接受不了。妗子也诉说家里日子不容易,多亏了大姐二姐的帮衬,不然可怎么过啊。

最终弟媳表示,这家有她没我。无奈,被赶出了家门,我舅收留了她。

“我吃过了,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吃了,我不饿。”

我们边走边说话。我问她现在正忙什么。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还不是整天价穷忙,光拾掇棉花就忙得喘不过气来。有嘛法啊,为了这个家,早晚得落个累死。”

二姨还说:你妗子这个样子,有你妈和我哩,过日子怕啥。

我舅已近五十,无妻无子。接收之后便出钱给她治病,每个月千元的药费从未吝啬,日常生活更是照顾入微。后来病情有些好转,能自理生活,我舅便给了她一张卡,里面有三万块钱。给她说平时想吃想喝了就买。

“放几天假啊?”

我说:“拾掇棉花怎么还推着车子呢?”

从二姨的话语里,我感受到了了婆婆姐妹兄弟之间那种浓浓的亲情。

抑郁症病人也需要多出去走走缓解病情。

“这次放八天。”

“回家时也好顺便割点青草喂驴啊。”


哪知这三万块不到三个月便被胡霍一空,都用来打麻将买彩票了。

“那就能在屋里好好呆段时间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笑笑说:“柱嫂就这命,天生是个挨累的虫儿。可不比你们摇笔杆的人哩。”

要去我的老nia(干妈)家了,我们来到村口超市,老公停车,我下车买礼品。

我舅很生气,日常吃喝穿用照样供着,只是不再给钱了。妗子气不过,期间离家出走两次,结果没一天就自己回来了。生活很磕绊,但也那么过来了。

“嗯。”

跟随柱嫂进了那座古朴的青石门楼,门楼里的墙上有个小方洞,里面供奉着门神的画像。还是过去的老风俗,这里的人始终还是那么迷信。我小的时候,每逢春节,家家正房南墙上都要贴上天地爷的画像,堂屋里的锅台上方供上灶王,连场院里也要垒起一个小砖屋,当地人叫它“财神垛”;里面铺上棉花和鲜艳的彩纸,再用白菜根做个棉油灯点上。不管有神没神的,也是活人一种祈福的方式吧。一进院就看见靠西墙的地方拴着一匹毛驴儿,正唳唳地叫着直朝柱嫂点头。他麻利地从车上拽下几缕青草扔过去,然后带我进屋。堂屋里,年老力衰的姨正蹲在灶下烧火,苍老的面孔淹没在一片烟气之中了。我激动地呼唤着姨,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躬。她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说:“呦,是俺旺子吧?”

年年中秋节,老nia都不忘去我家,给我这个干闺女送月饼。今天,我毫不犹豫的买了最贵的酸奶。

我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眼前这个状况的,只能尬立一旁一言不发的看着。

舅婆来是取碗的,中午我妈给黑子带了碗饭从舅婆那。静静看着舅婆走路有些摇晃的背影,我内心充满了温馨与幸福。这是我的舅婆,我很爱她。

柱嫂叫老人家陪我说话,她自己便忙着烧火做饭去了。老人问过我父母的身体状况和家里的生活情况,似乎再无别的话说。她只说我坐了几千里地的火车一定很累了,便铺好了褥子要我歇息。我说不累,我还算年轻,不像姨这么大年纪的人不禁折腾哩。姨大约八十四五的人了,即今头发已经全白,枯皱的脸上纵横交错地刻满了核桃纹,两腮凹陷,下巴愈发显得尖了,两只大眼睛也深深地眍?了下去。无论从什么地方再也找不到她年轻时候的影子了。在我的记忆里,姨年轻时是个十分俊俏的女人,高高挂挂的个头,亭亭玉立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庞,两弯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单是脚小了点,走起路来一踮一踮的。听母亲说,姨十五岁就嫁给了在北京出外的姨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只是好景不长,结婚三年姨夫就猝然病故了。姨便守着刚满周岁的柱哥过日子。她昼夜不停地纺棉花、织布。单靠卖粗布维持生活,养育儿子。后来成立人民公社了,她就到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每年挣下的工分不比一般男劳力少。柱哥长到十八岁时,也到北京工作去了。家里只剩下姨一个人过着清锅冷灶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懂事的孩子。母亲大概是怕姨一个人太孤单,便常常打发我到姨家做伴儿,在姨家一住就是好几天。日子长了,姨和我就像母子一样了。有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好奇地盯着她那双畸形的小脚丫说:“姨的脚怎么会长成这怪模样儿的呢?”

走进小院,叫一声:老nia,老da(干爹)迎了出来,说:来了,你老nia木在家,还在洛阳上班呢,春节不放假。想到已经是将近60岁的老人了,还在奔波忙碌,小辈们还有什么理由闲赋在家喊无聊。

很快人去屋空,房间里的东西少了一大半。

这次回来呆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看我舅婆。我很喜欢跟我的舅婆聊天,即便是不说话坐在她跟前也是很好的。我舅婆家就在我们家跟前,中间隔了一条路,还有三户人家,所以说去‘看’也不太合适。

“还不是小时候裹的。”

说了几句话,我要走了。

“走吧。”我舅收拾了一下残局,给我说:“正好你妈让我今天过去,咱俩一块去吧。”

我没事时候会去我舅婆家里转悠,听我舅婆跟那些老人们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拉家常。坐在跟前的我也经常被谈起,问的也都是些“看你舅婆来了啊,这次回来几天哪?”“什么时候走啊?”“又来你舅婆家吃饭啦”的简单问题,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认真地一一回答。而我也丝毫不感觉到厌烦。

“干嘛要裹呢?不疼吗?”

“包走哩,自家种的绿豆,你捎着。”

我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路和我拉着家常。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这种感觉我很明白。

金沙贵宾会 2

“傻孩子,疼有嘛法呦,那时候脚大找不着好人家哩。”她见我一直盯着她那双扭曲得变了形的小脚丫,有些难为情了,紧忙扯过被角遮盖上了。

我本不要的,可是想到这是他们的心意啊!

心里明明已经乱成一团,脸上却也只能强自坚持。

舅婆早些年也过的不容易。舅爷走得比较早,家里的一切都留给了舅婆操持。那时舅舅刚刚在外面找到工作,忙着打拼,而我还在上小学。那段时间舅舅常年不在家,舅婆把家里管得一丝不漏,井井有条,对两个孙子孙女也是非常疼爱。

“姨长得这么好看,还会找不到好男人吗?”

就愉快的说:“好啊,自家种的绿豆肯定好喝。”

到了家,我妈和我姨都在劝和。我舅也预期的一样嘴上放着狠话,不可能让她再回来什么的。

可惜舅婆已经老了。生活有点起色的时候便将当家权给了我妗子,自己就不再管了,并且安心的待在家‘听从指挥’。那时候农村还没有养老的说法,所以老人还是得干点活帮家里分担点。也是在前几年舅婆身体大不如前了,才慢慢歇下。

“别尽说些傻话啦。”姨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态忽而异常冷静起来,柔柔的目光痴痴地盯着那棉油灯跳动着的火苗不言语了。不知这样地呆愣了多久,她从胸腔里悠长地吁出一口气来,然后就催促我说:“赶紧蒙上被子睡觉吧,要不老马猴子该来逮小孩啦。”

我看到老da从屋里拿出一袋早已装好的绿豆。

这话我是不信的,但是我也希望我舅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妗子也会持家,去年就盖成了新楼,只是和舅婆关系不太好,这一点上我不太认同。而我的表弟表妹也因为舅舅的常年不在家变得有些叛逆,对舅婆也没多少好脸色。对我的表弟表妹,爸妈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尽可能多地说教。只是还是挺担心他们两个会出问题。

我蒙在被窝里睡不着,把被子掀开一角,从缝隙里悄悄地观察着姨的动静。夜深了,她依然没有一丝睡意,又呆坐了好一会儿,便悄悄地从炕厨子里掏出针线,刺啦刺啦地纳起鞋底子来,我疑惑不解地说:“姨的脚这么小,干吗要做这么大的鞋呢?”

记得去年,和今年一样,也有这样一袋绿豆。

有些人注定看不到别人对他的好,只能看到别人对他的恶。

舅婆是没脾气的,她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更多的时候只是忍让。

姨见我还醒着没睡,似乎有些诧异。便吞吞吐吐地说:“是给你柱哥做的啊。”

那么,今天,就让我把承载着爱的绿豆带回家吧。

这是病,名为自私。

可能是受爷爷奶奶不久前的去世所影响,不知道什么时候舅婆也要离开,我挺怕的。所以我格外珍惜能和舅婆一块的时间。

“撒谎。”我想,才不是呢,柱子哥个子长得那么小,无论如何他的脚也没这么大的,“你一定是给哪个老爷们做的哩!”

为这种人,不值得。

国庆八天假我经常过去舅婆那里蹭饭吃,更多的是想跟舅婆说说话,只希望她能少些烦恼,多点笑容。时间过得很快,临走的时候我送了正在上初二的表妹一本书——龙应台的《目送》,只希望她能快些成长吧。

“别瞎说啦,小孩子知道个嘛呀!”姨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团掩饰不住的红晕。她见我还要往下追问什么,便有意岔开话题说:“你睡不着,姨就破闷给你猜吧。”

愿我舅别再遇人不淑。

“行啊!”我拍着小手坐起来。

一条腿的梗梗梗,

两条腿的叫天明;

三条腿的佛前站,

四条腿的挖窟窿。

不知为什么,每当我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情景时,心里就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如今,姨已经变得老态龙钟,年轻时候的丰韵全然消逝了。我愈发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梗在喉头。

柱嫂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说话之间她已经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来了:白面油饼,四蝶炒菜。伺候好我们,她便回西屋领着孩子们吃去了。我要喊她和孩子们过来一块吃。姨阻止我说:“甭管他们,咱吃咱的。”

我觉得刚来第一顿饭大家就分开吃总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吃了几口就撂下筷子走进柱嫂的屋里。一迈门限我就愣住了,饭桌上竟是上顿剩下的馒头,米饭和咸菜条子!我嗔怪柱嫂说:“干嘛这样呢,好歹大伙也该吃一样的啊。”

“嘛不一样的啊,给你做嘛你就吃嘛好啦。”她嘻嘻哈哈地笑着,顺手给我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柱嫂屋里家具很齐全,只是电视上布满了灰尘,看样子很长时间没人动过了。西墙上挂着一面相镜子,里面多是她和孩子们的照片,我以前寄给她的那张单人照也在里面,且放置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北墙上挂着一张杨柳青的老画,画的两侧挂一副对联: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她说这字幅是本院里三爷写的。我说我还记得那个老人呢,我娘也总提起他。三爷是柱嫂院里辈分最高的一个老人。老人有文化,为人正直,在本院里也算是德高望重了,只是三年自然灾害时编了两句顺口溜:山药叶掺糠皮,永远忘不了毛主席。因此坐了二年牢。

我在柱嫂屋里刚坐了不大功夫,姨就招呼我回去吃饭。饭后姨对我说:娘亲舅大。要我一定先去看看舅舅,然后再回来住着。我点头答应了。尽管柱嫂不愿意让我急着离开,但也没什么理由留我。她对我说:“去了也甭住下,看看就回来。咱妗子抠得很,舍不得东西给人吃,咱舅又是个老顽固,见了晚辈也没点热乎气儿。”

姨和舅两个村子相距十多里地。我到舅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这时舅和妗子刚赶着牛犁杖从地里回来,大概是才耠完棒子。舅舅依然壮实,穿着还像当年那么朴素,一身藏青色的衣服已经褪色,一双圆口布鞋也踢踏得没好模样了。妗子穿着一条灰不叽的裤子,一件无颜落色的背心子也穿得麻花了,大大小小的窟窿里露出肉来。她的体格似乎不很好,走起路来左右摇晃着,酷似一台将要散架的木车子。进了屋,我便从提包里拿出给老人的东西来,妗子立刻乐得合不拢嘴了,直夸我懂孝道,有出息。舅舅掂量着我给他的那两条“紫云”说:“这是在哪里买来的?”

“集上。”我说,“一家食杂店里。”

“唉,咱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抽这么好的烟哩?”说着便打发孙子把烟退回去了。自己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捏旱烟,用旧报纸卷了个喇叭叼在嘴上。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舅舅当了几十年乡干部,为工作奔波了大半辈子,如今退休了,也该好好享受了。想不到他连这么几盒香烟也舍不得抽。他问我几个儿子,我说三个。他脸上顿时出现了笑容:“这就好,过的就是小子的日子哩!”

我顺便问起表兄弟们的情况。舅说都挺好。三个大的都在城里工作,家里三个侍弄点地,日子都混得不大厘,而且每个屋里都是有个小子。眼下就剩小六没成家了,不过房子也给他预备好啦。

“小子多当吗?”妗子插进来,“结了婚都一个个地像燕子似的出飞啦,撂下一大堆饥荒还得叫老人还。都是些个要账鬼哩。”

“老娘们家就是头上长见识短!”舅舅白了妗子一眼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膝下有一伙子人好,起码死了有几个上坟燎草的。”舅又问我这次回来上过坟没有。我瑶瑶头说:我家那些老坟都在闹洪水那年压到大

埝底下了,如今连个影子也找不到了。记得我们家也有一片很大的坟茔地,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土坟包子,再就是零零星星的枣树、杜梨树以及狗尾巴草、黄花菜之类的杂草;刺猬、蜥蜴、长虫不时地在杂草间出没。茔地下边是一片板结的河滩地。地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渍,生长着丛丛簇簇的红荆和芦苇。其间有一个荒芜的土岗子,土岗子上有许多碎砖烂瓦以及瓷器的残片。父亲每逢带着我到茔地上坟时,总要指点着那片土岗子告诉我说:那是早年间六十年还甲子时遗留下来的。据说古时候的人很讲究孝道,儿女们不忍心把六十岁的父母活活埋葬,便偷偷地在这地方挖个地窨子把老人藏在里面,每天给他们送饭食,直到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原来,这土岗子下面不仅深埋着前人的骨骸,也深藏着这么神秘的传说呢!

“家里没人照顾着就是不行!”舅对我说,“你退休以后干脆搬回来吧,落叶归根啊!你们的祖坟可都在这里哩!”

“咦,那可不是说着玩里!”妗子又插了进来,“咱旺三个小子,回来就要三处新宅子,得多少钱?拿得起吗?咱要是有钱帮外甥一把倒也行。”

我知道,妗子不希望我搬回来,大概是怕我沾着她什么。其实我压根也没做过搬回老家的打算。在东北生活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根本不想再挪动了,况且折腾起来又没那么容易。我见舅有为难之色,便把话题转到柱嫂家的日子上来了。

舅舅说:这几年柱嫂家的日子可是没比的啦。家里要嘛有嘛,手头又有钱。单是给大儿子盖那处瓦房就花了十几万块。不过柱嫂着实吃了好些累,光垫房身就花了十多年的功夫呢。

我不解地说:“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劲呢?”

“不记得了吧,那房身地原来是个大坑哩。”舅说,“你柱嫂一有空就用小推车往坑里推土。后来生叫她一点一点地垫平啦。”

我想起来了,柱嫂那老宅子旁边的确是个大坑,大约有两三人深,里面蓄满了水。蛤蟆、泥鳅在里边生息敷衍。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植物,时时散发出腥臊的气味。我简直不敢想象,一个女人把偌大的水坑垫起来,该付出多大的力气啊!

“甭看你柱嫂是个女人家,可一般男人也比不上她的武艺子哩”舅舅告诉我说,柱嫂不但能干,而且很有心胸。盖房子,娶儿媳妇都是她一手操办的,一点也没用柱哥插手。前些年孩子们小,日子不行,柱嫂除了在生产队劳动,还开了个小卖铺,常常一个人半夜起来推着独轮车到镇上进货,回到家鸡才叫头遍,早晨下地干活一点也不耽误。

“嗨,哪个老娘们家不是那样干的呢?”妗子不服气地说。

我早就听母亲说过,妗子也着实有一身的能耐,也很孝顺。前些年舅工作在外,常年不着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妗子一个人撑着。她一个人当女又当男,可是受了点好累呢。据说我姥姥去世时,正赶上舅南在方出差,等他赶回来奔丧时,老人的尸体已经腐臭了。丧事都是妗子张罗着办的,吹吹打打地热闹了好几天,好风光呢。

“操心受累你应该的!”舅不耐烦地说,“不然俺要你这傻老娘们有吗用呢?”

妗子立刻哑了,赶忙默默地生火做饭去了。

听母亲说过,妗子是舅舅订婚时在瓷壶里抓阄抓来的。那时候舅舅家的光景蛮不错的,明三暗五的大瓦房,东西各有三间厢房,青砖大门楼,家里有地又有马车,日子很红火,加上舅舅是个独生子,并且在本村学堂里念书。于是主动上门求亲的人很多。最后老爷想了个主意,选出三个姑娘,把他们的名字分别写在纸条上,再团成团儿放在瓷壶里,让舅舅伸进手去抓,抓着哪个就娶哪个。结果舅一伸手就把妗子抓出来了。结婚那年舅才十六。婚后第二年,舅就到乡政府工作去了。后来妗子相继生了六个小子,坐了六回月子,舅舅从来也没帮妗子洗过一回戒子,也没给妗子倒过一回尿盆子。妗子从来也没抱怨过舅舅。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总觉得心里有一种什么东西缠搅着,倒不像小时候住姥姥家那么踏实了。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柱嫂就打发闺女来接我了。妗子并不阻拦,舅舅也没有强留。于是我便跟着侄女回柱嫂家了。

柱嫂见我回来了便很兴奋:“这回就哪也别去啦,柱嫂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这天晚饭没再分开,全家人都在堂屋一张桌子上吃的。饭还没吃完,柱嫂就开始分派第二天的活计了:大小子去东地耠谷子,二小子去南地浇棒子,她领着媳妇、闺女拾掇棉花。孩子们都顺从地答应着。吃过晚饭已经十点多钟了,柱嫂抱过一套没沾过身的被褥给我铺好,叫我早些休息。把我安顿好了,她才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柱嫂早已呼喊着孩子们下地干活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姨两个人。姨在家也闲不着,踮着尖尖的小脚在院子里摸索些零碎活儿。姨的脊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我依稀觉得她宛若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大包袱,整个身躯俨然一只弓着腰的黑猩猩,正步履蹒跚地走在一条荆棘丛生的山路上。我默默地凝视着她那佝偻的身影,猛然意识到,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跋涉了很久,很久,如今已奔波得精疲力竭了。说不定哪个早晨后晌就要猝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我甚至恍惚觉得,她的灵魂已经脱身而去,只空留下一具驱壳等待着时间的侵蚀。我深深地感到岁月的残酷。一种无可抗拒的悲凉之感袭上了我的心头。人啊,匆匆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又要匆匆地离去,而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人都是这样的。”姨笑着对我说,“少不省力老不省心哟。”

“姨老了也并不省力啊。”我不无感慨地说。

“还不是生怕他们把日子混到人眼下哩。”接下来便絮絮叨叨地评说起柱嫂来了,“你柱嫂倒是能干,也不怕吃辛苦,待人热心肠。你铺盖的被褥就是她特意为你预备好的。这娘们就是不知节俭,爱穿戴,连媳妇带闺女光是穿衣裳一年到头就浪费很多钱哩。这么大手大脚的,也不想想,眼看着二小子也该寻媳妇啦,不多积攒点钱行呗?”

我劝姨说:“都是黄土埋到脖梗子的人啦,尽量少管他们的事吧,保养好自个儿的身体要紧。”她却不服气地说:“那怎么行哩?由着她们的性子胡来,非把日子混杂了不可哩!”

“你这是何苦的呢,操心费劲也不见得叫人家满意啊。”

“管她满不满意呢。反正有你柱哥在,那娘们好歹不敢拿我不当。回去跟你娘说吧,我嘛都挺好,甭惦记我。现在我嘛也不缺,连装老衣裳也预备好啦。”说着,她把西厢房的门推开,指着里面的一口大红棺材说,“这是你柱哥给我预备的。”

我茫然的望着那口棺材,只觉得许多话梗在喉头,一字也吐不出了。

“还是柏木的哩!”姨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莫大的满足与慰藉。

我顿然感到一阵酸楚。姨守了一辈子寡,受了一辈子累,难道就是为了这么几块破木头板子吗?我简直要歇斯底里的狂吼了。

这几天来,我总觉得和姨在一起便是一种无端的痛苦。于是我常常独自徘徊到大街上。街上空寂异常。不必说年轻人,就连老人和孩子也没有闲逛的;只有几颗孤零零的老椿树默默地站在路边上,枝头上偶尔发出一两声蝉鸣,是那么单调,那么无力。

这天柱嫂从地里回来得早,但天也傍黑了。她匆忙地洗了把脸,就吆喝着闺女抱柴禾烧火,让儿媳妇喂驴。自己去食杂店买挂面。回来便笑嘻嘻地对我说:“一定叫你这教书先生挨饿啦。要是饿坏了你,柱嫂可担待不起哩!”

柱嫂似乎觉察到我抑郁的心情,吃晚饭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旺弟在家里干呆着也没意思,我看明天干脆跟我上地里转转吧,免得在家里闷得慌。”还没等我开口,姨就忙阻止道:“俺旺小子坐椅子坐惯啦,才不跟你们去地里吃那个累呢。”

我说没事,庄家活儿我也干过的。柱嫂也赶紧附和着说:“是啊,旺弟当农民时可是个了不起的棒劳力哩。就是现在放假了还常常帮着弟妹干地里活呢。可不像你那儿子懒得像只猴。”

“就是你嘴会说!”姨白了柱嫂一眼不作声了。

第二天我便兴冲冲地跟着柱嫂下地拾掇棉花去了。这天上午天气格外好,柱嫂的情绪也格外好。她换了一身新衣裳,白底碎花的衬衫,蓝地暗条的单裤,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她告诉我如何给棉花掐尖、打叉子、抓虫子,我很快就会了。在棉花地里,有说有笑,一边干活,一边唱歌。我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到了下午,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了,没有风,天气闷热,一钻进一人来高的棉花棵子里就觉得透不过气来了,柱嫂见我热得大汗淋漓,便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对我说:“赶紧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吧。”她自己也扒去了花衬衫,只穿件贴身的小背心儿,胸前那对奶子一颤一颤地支棱出来。这时候侄女和侄媳妇已经干到前面去了,只剩柱嫂和我在后面边干活边说话。她说今年棉花特强,粮食作物不行;来年人们肯定还要往棉花上怃,而她却要多种棒子,保准有账算。我说怎么不种点山药呢?她说现在人都往钱上盯,种那玩艺儿出不了几个纸儿,不上算。我说小时候我最爱吃山药,常常睡觉时还要搂在被窝吃。她见我对山药感兴趣,便笑着对我说:“旺弟想吃那东西还不容易吗,明年咱就种它二亩。到时候你来了,柱嫂专门给你煮着吃,烀着吃,准保叫你吃个够哩!”我说:“那好啊!”

“过二年你再回来看看吧。到时候咱再盖上三间大瓦房,给二小子娶个媳妇,小两口生个大胖小子。咱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柱嫂请你上城里吃大酒店不成问题。”说着,她便开怀地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自信与自豪。她接着又说,“只怕旺弟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把柱嫂忘到脑后去了啊!”

“怎么会呢,嫂子待我像亲兄弟一样,我又怎么会忘了嫂子呢!”

“嗬,真不愧是个大教授啊,说出话来也叫人心里暖和哩!”她瞟了我一眼笑了,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这才发现,她眼角的皱纹已是那么深,那么密了:“柱嫂也显老了啊。”

“哪能不老哩,成天价牛马似的卖命,还要事事操心。”说到这儿,她长叹了一口气,“咱这种家庭的女人难哩。”

柱嫂说的是实情话。华北这一带一直沿袭着一种风习:大凡在外工作的男人往往在当地寻个农家媳妇,大概是为了照顾老人。而大闺女们偏偏愿意嫁个在外工作的。双方结婚不久,男人便去城里上班了,家里所有的活计都扔给新过门的媳妇了。即便逢年过节回来一趟,住上十天半月的也帮女人干不了什么。于是,女人就成了家庭的支柱,什么活都得干,什么心都得操,像这类家庭的女人又谈何容易呢?柱嫂告诉我说,这些年柱哥一直在外头工作,家里的担子都由她一人来挑,整天价起早贪黑忙活,可家里外头的活也没完没了。单是棉花就缠死人,左一遍又一遍地掐尖、打叉、抓虫子、喷农药,简直叫人忙死。特别是棉铃虫生长的旺期,农药桶就得整天长在后脊梁上。她曾好几次打药中毒,险些丢了性命。我劝她说:“如今日子好过了,往后千万别再那么拼命了。”

“不拼命行吗?混不出个名堂来叫邻居们瞧不起哩!”

“可也要注意身体啊。”我不无同情地看着她,“再这样下去,柱嫂的体格就完了啊。”

听了我的话,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我说,“旺弟,柱嫂这辈子活得冤,心里苦啊。”说着,她一头扑到了我的怀里,两行热泪扑簌扑簌地流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把她推开。她转过脸去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家里,有谁把俺当个女人啊。”

“柱哥对你不好吗?”

“他,他是心疼人的男人吗?每次回来,不是俺这不好,就是俺那不对的,急了眼还要伸手打人。倒不如他不回来,家里清静些。”柱嫂还对我说,她虽然念的书少,可她特别喜欢有文化的人,起码知书达理,知冷知热的。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过了这么些年呢?”我有些为柱嫂不平了。

“你是说俺俩离婚吗?”她马上转过脸来,睁大了眼睛说,“那才不能哩!俺娘在世时常说:好马不备双鞍,好女不嫁二夫。两个人好歹事小,名声事大呢!”

多么荒谬的理念!我觉得,在沉重的生活面前,她无愧于一个坚强的女性,而在因袭的世俗面前;他却是一个懦弱的女人。我忽然觉得,她的灵魂深处有一只弱小的蚂蚁,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漫无目的地爬行了许久许久,始终也没爬出她为自己划定的那个圈子。可我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旺,你要是真的理解柱嫂,心疼柱嫂,退了休就搬回来吧,咱姐弟常在一起说说心里话,俺心里也敞亮啊。”

金沙贵宾会 ,看着她那充满了渴望与期待的目光,我点点头,算是给她一份安慰。

天空渐渐黑下来了。突然炸响了一声闷雷,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得棉花叶子哗哗作响。顷刻间田野里变得一片迷茫,各种农作物都淹没在雨雾之中了。我们只好踏着泥泞的小路朝村子走来。经过她家首蓿地的时候,柱嫂叫我和孩子们往前走,自己把小推车停了下来。我以为她要解手,就不回头地跟着孩子们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回头看时,只见她推着满满的一小车首蓿一步一滑地往前移动着。我看着她那吃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了,便返回去帮她推着车子,不料这一推反而把小车推翻到了路边的水沟里,我慌忙不知所措了。

“哟,瞧你急得那样子!”柱嫂一边笑着一边下到水沟里,用肩膀一抗,那车子便上来了。接着把翻下去的首蓿连泥带水地装到车上,自己一边推着,一边笑着说:“旺弟就是比你柱哥强,知道疼人哩。”

回到家的时候,我们都被淋成落汤鸡了。柱嫂放下车子,赶忙给我打来了一盆洗脚水,随后又从衣柜里翻出柱哥的衣裳叫我换上。她一再抱怨自己说:“这是怎么说的呢,叫旺弟跟着俺受罪,柱嫂过意不去哩!”

“反正你就是嘴巧。”姨狠狠地剜了柱嫂一眼。柱嫂只是笑笑,没再言语。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了。柱嫂似乎也很久没能入睡,她屋里的灯一直亮着。直到熄灯以后,还隐约传来她那沉重的叹息声。

到了半夜光景,姨霍地坐起来,打开电灯就往柱嫂屋里闯。很快又回来了,自言自语地嘟哝着:“都是王八羔子们把人吓破胆啦。”

我问姨出了什么事。她说刚才做了个恶梦,梦见柱哥回来了,又跟柱嫂打架了。姨告诉我说,柱哥一回来两个人就又打又闹,闹得叫人害怕。我说:两个人常年过着牛郎织女似的生活,难得到一起一回,亲还亲不过来呢,为什么还要不和气呢?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柱嫂是个不很安分的女人,前些年村里办了个笔厂,从外乡里请来一个师傅,那男人识文断字的有文化,收了几个徒弟。柱嫂也去跟人家学徒,没想到后来就跟那个野小子勾搭上了。”姨叹了口气说:“这娘们年轻时不守本分。你柱哥知道了就要拿刀捅了她。一直闹腾了好几年。”

“现在柱嫂还那样吗?”

“现在不啦,岁数也大了,都当上奶奶了啊。”姨告诉我,那年出事时惊动了很多人,连院里的三爷也出面了。至于柱嫂的出轨,我也曾听母亲说过的,柱嫂是个聪明人,念初中时学习很好,只是家里不认可供一个闺女家上学,等到中学毕业不久,也不问柱嫂愿不愿意,家里就生把柱嫂嫁给在外工作的柱哥了,柱哥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大老粗,又不知道疼爱柱嫂。柱嫂产生异心也就不稀奇了。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我在柱嫂家也住了半个多月。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我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一直压迫着我的心,让我常常感到烦乱不安。无论如何我也决计返回东北了。柱嫂十分惊诧地问:“干嘛这么急着走呢,是俺家条件不好,还是柱嫂没待承好你哩?”

“不是,学校就要开学了,我该回去上班啦。”

“那……你啥时候再回来啊?”柱嫂紧紧地盯着我说,“退了休能搬回来吗?”

我不知可否地笑笑说:“尽量争取吧。”

晚上,柱嫂给我送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我和孩子们做的几双布鞋,还有一件红格子衬衫,是她特意到集上给我老婆买的。她说:“千里捎鹅毛,多少是俺的一点心意吧。”

第二天清早,她又亲自去枣行里打来一筐大枣,选了些又大又亮的装进我的提包里。她说东北没有这东西,带回去让孩子们尝个鲜儿。我拎起沉甸甸的提包,心里也忽而沉甸甸的了。

柱嫂和孩子们一直把我送到村口上。我临要上汽车的时候竟发现她的眼睛湿润了,分明有泪珠在眼眶里转动着了。她最后有力的冲我挥了一下手说:“你走吧。”

我的视线也不自觉地模糊了,眼前依稀现出一条泥泞的黄土小路来,一个女人正推着一辆负荷沉重的独轮小车艰难地移动着。那吱呀吱呀的叫声仿佛一支古老的歌谣伴随着她。渐渐地,那女人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仿佛一只蚂蚁缓缓地蠕动着。那或许就是柱嫂的身影,或是姨和妗子的身影吧。我的心顿然往下一沉,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了。啊,女人,黄土地上的女人!

采蘑菇散记

李锡群

墓碑

盛夏时节,雨后初晴,太阳格外毒,烤得路面分外灼热。在家里闷得无聊,索性拎着小筐出来采蘑菇。

出了家门,很快便来到村头树林了。这是一片松,榆,杨杂生的林地。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长满了青蒿野草。草丛中零星的开着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野花,倒也惹眼。漫步徐行于蒿草之中,竟发现这里隐藏着几个坟冢。我好奇地驻足于 一座立有墓碑的坟前,肃穆之情油然而生了。坟包上也长满了杂草,石碑很矮,也很窄,上面的文字已经漫漶不清了,影影绰绰的依稀辨得出的字样。碑下有一堆新焚烧过的纸灰。显然有人前来祭祀过。想来这土丘中的女主人在几十年前还在人世,是个有肉有灵的活物。而今早已化为冢中枯骨,其魂魄早已飘零得不知去向了,只剩下这堆土丘与一具又矮又窄的石碑陪伴着她的虚名。随着岁月的流逝,恐怕连她的虚名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了。我不禁心里一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感袭上心头了。人啊,活着时无论多么英明,而死后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岁月的长河里又该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一辈子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马不停蹄地奔波忙碌,劳力操神,直到精疲力竭的老来,而老来又难免体弱多病,不知哪个早晨晚上突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如同时光的流逝而无声无息地消逝了。我不禁发问;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一味的劳作,吃饭,睡觉,繁衍后代,直到把后代养育成人,立业成家,而自己的生命也被无情的岁月蚕食殆尽,最终只落得一个土丘和一具小小的石碑么?更可悲的是相邻的几个土坟前连这小小的石碑也没有,只有个光秃秃的黑土包。

面对土坟石碑,我沉思良久,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了。这时,一阵冷森森的风吹来,天色也阴沉下来了。接着便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雨水不住地顺着石碑往下流淌着。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一酸,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了。

古榆

离开土坟石碑,便淋着蒙蒙细雨往树林深处慢行。这地方很偏僻,但也断不了有人光顾,不然这荒林蔓草间咋会生出一条羊肠小道呢?我们当地人管这种小道叫‘毛道’,就是长满野草的狭窄的小道。

毛道的尽头是一条很宽,很深的水沟。沟边上有一棵老榆树,这榆树怕是已有百龄了。粗大的根弯弯曲曲地裸露在地面上,仿佛匍匐的巨蟒;细小的仿佛蜿蜒的长蛇缓缓地蠕动着。树干约有合抱粗,斜伸向水沟上空,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妪,整个腰身已经弯曲了。那灰暗色的树皮已经苍老得开裂,看上去就像鳄鱼脊背上的鳞片一般。树冠好大,仿佛一把撑开的绿色的大伞,遮盖着大片水沟。我叫这老榆树作欢乐树。童年的时候我常和小伙伴们到这里爬树玩。有时爬到树上掏老鸹蛋,一窝就有五六个蛋,拿回家煮着吃。有时躺在树荫里乘凉,唱歌,讲故事。有时在树下的水沟里洗澡。爬到树上往下面的水沟里跳,然后在水里嬉闹。有时为了躲避太阳的暴晒,便爬到树上仰躺在密密匝匝的树叶遮盖着的树干上乘凉。更忘不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自然灾害那几年,人们总吃不饱,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走路摇摇晃晃有气无力的。有很多人活活被饿死了。我就是凭借了这榆树的叶子充饥度日,总算在那个饥荒的年代活了过来。

可惜如今这榆树已经很苍老了,粗大的树干已被沉重的岁月压得更弯曲了。枝桠上的叶子也不再那么繁茂,颜色也不再那么鲜艳了。有的枝干已经干枯,脱去了皮,露出了白花花的树骨。风一吹,便发出吱吱嘎嘎的叫声,仿佛年迈多病的老人不停地呻吟。

是的,世间万物,生生息息,有蓬勃旺盛的时候,也有苍老衰败的一天。看着这饱经风雪雷电侵袭的老榆树,不由得生出一种同情之心,同时也由心底里升起一种敬仰之情。我从心里仰慕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只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要为这个世界做一份奉献,或多或少的奉献。即使有一天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也算没有白白的在这个人世上存在过一回。我虽说年逾花甲,但也不甘终此一生,好想做些有益的事情,为自己,也为他人,总算是一种精神的寄托与慰藉吧。

水沟

细雨渐渐停息了,太阳渐渐露出脸来。我依然呆呆地站在老榆树下痴痴地注视着眼前的水沟。沟里的水依然静静的流着。这沟里的水不像山间小溪的水那样叮咚悦耳,也不像溪水那么清澈,多少有些浑浊;但也并不肮脏,水面上没有任何漂浮的杂物。水流很舒缓,始终不慌不忙地静静流淌着。两岸长满了青青的水葱,水蒲,水蒿等水草,和林子里那些野花野草混在一起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气息。

正值中午时分,又是雨后初晴,四周显得分外寂静,只有水草丛里的青蛙呱咕呱咕的叫声和和野草丛里的蝈蝈吱吱的吟唱声此起彼伏的传到我的耳畔。雨后的太阳格外毒,好像逞强似的炫耀着它的淫威,似乎不把大地上的万物蒸熟烤化不罢休。那刺眼的光芒像钢针似的刺得我裸露的臂膀疼痛难当。浑身很快就冒出了涔涔的汗水,顺着脸颊,前胸后背流淌着,把身上的背心裤衩也都溻透了。于是我索性下到水沟里,稀里哗啦地洗起澡来。不大工夫,体内的燥热之气便倏然消逝了。记得童年的时候,每当盛夏季节到来的时候,我就常常和小伙伴们到这里洗澡。那时候我们还都是一群不知羞丑的毛孩子,一个个都光着屁股在沟边上奔跑着,追逐着,嬉闹着。跑热了,就跳进一人多深的浑水里大狗跑,打飘扬,打水仗,搅得一沟水更加浑浊了。有时一猛子扎到沟底,抓起一把黑泥上得岸来,胡乱地往肚皮上,脸上抹,脸就变成花狗腚了。只有张嘴大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才能辨出人的模样。有时一个个的爬到大榆树上,像比赛似的相继往水里跳,激起水面上大片大片的水花。我们叫这个为‘摔水黄瓜’。童年,天真烂漫的童年该充满了多少奇趣啊!不知不觉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光腚娃娃也都步入花甲之年了。童年那些欢乐的趣事也离我们远去了。

洗了一会儿,觉得浑身凉爽了才爬上岸来。但也迟迟不肯离去,依旧久久地坐在沟边的老榆树下呆呆地凝视着水流。沟里的水依然不急不缓,不慌不忙的流淌着,始终那么平静悠然地流着。而有谁知道它该流走了多少岁月啊!有谁又想过,它流走的仅仅是岁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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