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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酒神精神,告诉我们什么

- 编辑:金沙贵宾会 -

悲剧的酒神精神,告诉我们什么

  这半个世纪留给了我们些什么?你能说出这半个世纪对你而言的一件或十件大事吗?当然,当你收到这份组稿函时,你就已经知道这里所谓的“大事”,纯粹是就个人的思想经历而言的。

     道光二十年中国爆发了第一场外来侵略战争,究其缘由其思想未醒为大祸。道光二十四年,一位堪称思想界的又一苏格拉底在德国诞生,他就是尼采。然而尼采丰富的智慧和深遂的思想,在有生之年并未得宠,而令其欣慰的是在他死后的一百多年里,无数他的追随者蜂拥而至,加入到了酒神狄奥尼索斯和日神阿波罗的行列。今天,尼采的思想在唤醒着无数查拉图斯特拉式的人物走下山去,为人类的苦难馈赠礼物和普洒意志,因此尼采是伟大的,也是永恒的。在此我要说明,尼采早年十分推崇叔本华,而他的思想也曾一度由于他的妹妹伊莉莎伯的个人偏见和曲解而造成了后人对他误读,曾有人将悲观厌世的标签贴于尼采,倘若我们认真和系统的读了他的著作,就不会如此武断和冤枉尼采了。

尼采

  ——引自《1999独白》组稿函

     早期的尼采认为叔本华是一个典型的悲观主义者,他否定生命,贬抑意志,肯定消极的人生,这在尼采看来叔本华比基督教更为残忍,基督教的上帝许人以灵魂永生,而叔本华狂呼生命毫无意义,舍弃生命,听天由命,这就是为什么叔本华的生存意志论未能在尼采那里一直延续下去的缘由。尼采悲观,而悲观是对差异的肯定、是对生命的炽热的赞赏以及对人类的本质是力变为反动的过程的深刻剖析的乐观的悲观,这也是尼采系谱学定义的悲观,肯定不是为现存事物负责任,而是释放,解放一切生物,肯定就是存在,存在不是肯定的对象,肯定不是存在的权力。瓦格纳是尼采稀有的好友之一,他所创作的音乐曾得到尼采的大加赞赏,后来瓦格纳的音乐发展令尼采感到厌恶,尼采曾说,我的最伟大的经历是一种痊愈,瓦格纳纯粹是我的疾病。当然他并不是否定瓦格纳,而是肯定他甚至感激于瓦格纳。尼采的音乐是超人的旋律,它不能带有半点世俗的痕迹和否定差异的音符。强者从不为自己辩护,尼采不为自己辩护,因为他不是弱者,所以他要为瓦格纳式的人作辩护。基督教无疑埋葬了人的差异性和权力意志,为此尼采大喊重估一切价值,肯定人的权力,对人由贬抑转化为赞赏,由反动觉醒为能动之人。

在开始研究哲学前,尼采是一名文字学家。24岁时尼采成为了巴塞尔大学的古典哲学教授,但在1879年由于健康问题而辞职,之后一直饱受精神疾病煎熬。1889年尼采精神崩溃,从此再也没有恢复,在母亲和妹妹的照料下一直活到1900年去世。尼采德里希·威廉·尼采,德国著名哲学家。西方现代哲学的开创者,同时也是卓越的诗人和散文家。他最早开始批判西方现代社会,然而他的学说在他的时代却没有引起人们重视,直到20世纪,才激起深远的调门各异的回声。后来的生命哲学,存在主义,弗洛伊德主义,后现代主义,都以各自的形式回应尼采的哲学思想。

  一

        现象学的创始者埃德蒙特•胡塞尔提出了著名的本质还原论,即把任何经验材料都还原为它的艾多斯,它的本质,它的必然的理想状态,而进行这种还原的现象学的根本方法即对自身的反思乃是排除假定,包括不要把权威当做假定,不要把文化传统、科学传统和科学理论当做假定,不要把实证科学的结果当做假定,只有如此,才能对给予我们知识的所有东西和表象进行系统和准确的分析,即要把所有的理论归于无效。德勒兹曾说,事实不过是一种阐释,真理无非是表达一种意志,科学试图从反动力的角度对现象进行诠释。今日的科学在某一特定的范围内对自然与人的探索称得上史无前例的透彻,但是它对理想秩序和既定秩序的屈从也可谓空前绝后。尼采的反基督、反叔本华、反康德、反科学、反现代人性,尼采回应道,人们有充足的理由说,在科学中,种种概念皆不拥有公民权。

提到尼采的哲学思想,就不得不提到一部未完成的巨著作《权力意志》,这部著作收录了1885年秋至1889年初尼采的全部残篇(尼采精神错乱之前最后两年的全部笔记),这些残篇由22篇手稿组成,其中有15个较厚的本子、三个小笔记本和4个文件夹。尼采曾经说自己是太阳,为所有的人散发光和热。我们也不难理解他会提出超人哲学和权力意志。从他的哲学中,我们总是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完全是建立在对作者自己生命消耗的基础上。他的哲学打破了以往哲学演变的逻辑秩序,凭的是自己的灵感来做出独到的理解。因此他的著作不像其他哲学家那样晦涩,而是文笔优美,寓意隽永。有人称,尼采与其说是哲学家,不如说是散文家和诗人。尼采的《权力意志》并不是连贯的小说,也不像培根的《人生论》,反而是像泰戈尔的《飞鸟集》一样,有零散的散文和句子组成。但和泰戈尔的《飞鸟集》不同,《飞鸟集》是优美而温暖的,像是恋人温情脉脉地诉说,歌颂世间的真善美。而尼采的《权力意志》洽洽相反,是冷色调的,充满了对世界的理智洞见,他怀疑一切,怀疑道德,否定上帝,那些充满睿智和洞见的哲理警局可能并不温暖,但他直指本心,揭露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一部经典的著作,每个人都能看到不同见解。下面的是我整理尼采的《权力意志》中的一些主要论点:

  于我而言,本世纪下半叶的头一件大事,自然是我的出生。因为这是一切于我而言的经验和意义(包括“本世纪下半叶”这样一个概念)的前提,是独白的不容商量的出发点。

     从神学的奴役过渡到亚里士多德式的形而上学,通过叔本华和尼采式的非理性思考,人们欢呼进入了理性世界,但这是怎样一个的世界,人类的自由及其对自由的敬畏又在哪里,我们习惯了赫拉克利特所说的逻各斯,安心的生活于康德所鼓吹的理性世界,在本质明晰的现象中苦苦的搜索本质,以此证明人类的伟大和不同于万物,思考范式和思维一直未曾被颠覆,而是以一种绝对的信念倾服于权威和科学,倾服于习惯和实证主义。在技术统治理性的今天,一切都在压抑着非理性的萌发,我们成了自己的奴隶,成了思想的奴隶,不再去颠覆什么,而只是一味的怨恨、内疚和悲观,这似乎是基督教神学的另一种复出和成功。所以尼采在《谁是我的合格读者》中称,他的书只属于最少数的人,也许他们都尚未出生,那可能是一些理解他的查拉图斯特拉的人,一个人必须超越人类,凭借力量,凭借灵魂的高度,凭借蔑视……也许后天才属于尼采。尼采不为任何人存在,只为肯定和赞溢而生,为疯狂和悲惨而去。

1.权力意志是一种全新的价值观体系

  由于我的出生,世界开始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被观察,历史以一个前所未有的编排被理解,意义以一次前所未有的情感被询问。尽管这对他人来说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对历史来说是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小小颤动,但那却是我的全部——全部精神际遇的严峻。佛家有一说:杀一生命,等于杀一个世界。那么,一个生命的出生也就是一个世界的出生了,任何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

     黑格尔曾高呼上帝死了,但它意指上帝与人、宗教和哲学已经和解,这是一种否定虚无主义论,费尔巴哈也曾呐喊上帝死了,而它意指的是人取代了上帝,神学变成了人类学,人虽最终取代了上帝,但他的反动力依然存在,所以这是一种反动虚无主义。斯蒂纳在《惟一者及其所有物》中说,不是自我即一切,而是自我毁灭一切。尼采或许会赞同斯蒂纳的观点,人和上帝对之于反对力和虚无意志,上帝之所以死了是因为怜悯而死,因为人类看到了自身的反动力而不再需要上帝的怜悯,所以上帝死了,这是一种肯定虚无主义,即尼采的虚无主义。一个哲学家对自己的起码要求和最高要求是什么?在自己身上克服他的时代,成为“无时代的人”,尼采就是这样的一位思考者,愚昧和卑贱总是属于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属于我们同时代的人,这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哲学总是在反抗它的时代,总是对现存世界进行批判。哲学家所创造的概念既非永恒的,亦非历史的,而是不合时宜的,不属于当代的。马丁•海德格尔曾说,思想家不见得思想很多,而是始终盯住一种思想不放,所以海德格尔发现了人们在哲学上长时期对于“在”的遗忘,同样雅斯贝尔斯唤醒了人们对于“自我”的思考,而尼采所开辟的是一种肯定的价值、浪漫的疯狂和悲观的呐喊,一种对人类的颠覆和超越。

在《权力意志》书中多次提到这句话:“权力意志一种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所谓重估价值的尝试就是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尼采说的权力意志意味一种追求权力巅峰的一欲望,是一种占有欲,支配欲。他认为人人都有追逐权力的欲望和天性,只不过有的人的天性被压抑,而有的人释放了自己的天性。由于权力的意志,造成了每个人不同的行为,导致了不同的社会分工,造就了不同的社会阶层,这便是尼采用权力意志的理论试图对社会价值体系进行新的解释。

  有一年,由报纸传来了一个消息:地球上已经活着五十亿个人了。我不曾计算这是第几件,但是我立刻相信这是一件大事:五十亿个世界中有多少被忽略的严峻呢?但可以肯定,五十亿个世界之间,有着趋近无限的相互沟通的欲望。

  我们需要超越,就像哲学要引领时代一样,在不脱离文化实践者个人内部的视角,在他所认同的逻辑中去实现超越和唤醒。每一个时代总有些人,他们的思考和预言是不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华勒斯坦和所带领的古本根重建社会科学委员会出版的《开放社会科学》中写到,我们相信,对于一个不确定的、复杂的世界,应当允许有多种不同解释的同时并存,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在被自己统化,我们也在统化着将来世界的尼采和叔本华(统化即思想和行动的统一变化)孤独使尼采疯狂,而他终于在疯狂中摆脱了孤独。驴子类的人是基督的复燃,他们只会说“是啊”的带有根深蒂固的否定的肯定,这和酒神狄奥尼索斯是完全不同的肯定式的人,而现实的观念就是驴子的观念,驴子感受到它所负起的担子的重量,认为这就是现实的真实性。事实是这样的:重力的精神就是否定的精神,联合的重力的精神就是否定的精神,虚无主义与反动力联合的精神。尼采解释为意志想要的就是对差异的肯定,对欲望的肯定,对能动的肯定。不断地流向未来的人和整个世界。

对于造成权力意志的天性,尼采倾向于用人类从宇宙中弱肉强食的法则来解释。因为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存在,人类社会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尼采对权力意志的追求。尼采肯定强者,唾弃弱者,甚至鄙夷救助弱者,劫富济贫的思维方式。凭什么社会要否定强者,甚至打压强者来给弱者更多的生存空间?尼采认为人类前进需要更多强者的努力,而不是靠悲天悯人的同情心。正如中国古语所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人活着或许就是向死而生,就是与天道抗衡,尼采不认可天之道,而是执着于人之道,他的思想充满了人类对自然的不屈和叛逆。尼采思想对希特勒的影响也是众所周知的,其中有一句格言为希特勒终生恪守:“强人的格言,别理会!让他们去唏嘘!夺取吧!我请你只管夺取!”尼采和希特勒都是狂妄自大的人,所不同的是,尼采的疯狂是学者型的,只停留在口头和字面上;而希特勒是一位实践者,他把前者的思想付诸于实际行动。

  二

     尼采在《千万不要把我错认了》中写到:当你们找到我时,你们尚未找到你们自己。一切信徒都这样做,所以,一切信徒都如此可怜。现在我吩咐你们丢弃我并寻找你们自己,只有当你们都否认了我时,我才愿意回到你们这里来……

2.虚无主义的宇宙,实在的内心

  沟通的欲望,大约可以算作第二件大事。当出生不由分说地把我局限在纷纭历史和浩瀚人群中的一个点上以来,我感到,我就是在这样的欲望中长大的;我猜别人也会是这样。我说“大约可以算作第二件大事”,是因为我预料这可能还是最后一件大事:这个欲望会毫不减弱地跟随我,直到生命的终点。

尼采说:“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高价值自行贬值。没有目的,没有对于目的的回答”。尼采认为,这个过程的起点由柏拉图哲学与基督教相结合,形成柏拉图—基督教哲学体系开始。即,从基督教教条化——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化开始,最高价值便开始了自行贬值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形而上学自行贬值的过程,也是虚无主义发展的过程。

  然而,沟通的欲望,却暗含了沟通的悲观处境:沟通既是欲望和永远的欲望,这欲望就指示了人之间的阻障和永远的阻障。人所企盼的东西必不是已经成为现实的东西,人之永久的企盼呢,当然就表明着永久的不可实现。

尼采虽然肯定宇宙的虚无,肯定存在的虚无,肯定上帝的虚无,肯定纵欲的虚无,但他一直坚信信仰的实在,或者内心的实在,或是自我的肯定。这种肯定能够促进人类的极大热情,就像希特勒强劲的号召力,能把亿万人心紧密团结在一起,其受人民尊敬程度不亚于文化大革命中的毛主席,当时的人民群众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位救世主,把德国从千疮百孔中拯救出来,从《凡尔赛条约》的铁链下释放出来,重整德国军备,经济开始复苏,失业率疯狂下降,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还有元首钢铁般的意志让无数德国人热血沸腾,甘愿付出生命。然而历史是残酷了,虽然二战的德国打败了欧洲那么多的国家,创造了一个个战争奇迹,然而德国最终还是失败了。作为战败者,它所有的一切都受到了诋毁,包括尼采的思想,可世界却忘了整个欧洲都曾经被德国攻占,被一个国家所打败,这难道不是权力意志思想的胜利?

  不久前我参加了一次文学谈论会,题目就是“沟通,……”,但就在这样一个美好的题目下,语言这个老奸巨滑的魔术家(抑或水性杨花的风流娘们儿)略施小计,就把一群安分与不安分的作家搞得晕头转向。我看见:语言的阻障,就像语言的求生一样坚强。我听见:同操汉语的讨论者们,谁也没有真正听懂谁的话,在几乎每一个词上都发生不止一个误解。我感到:这些误解是解释不清的,至少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清楚,因为在解释过程中,你不得不又去求助那些狡猾的语言,继续繁衍同样多的误解。那一刻,我对语言甚至有了鲁迅对阿Q的那种情绪:怒其不争,怜其不幸。

3.道德即偏见的看法

  确实,人一直是在解释的路上,且无尽头。事实上,未必是我们在走路,而是路在走我们,就像电路必要经由一个个电子元件才成其为一个完整的游戏。上帝在玩其莫测高深的“电路”,而众人看那游戏,便有了千差万别的指向或意味。写作(或文学)自然也就是这样,唯一可能的共识就是这条路的没有尽头,而每个路口或路段都是独特的个人的命运,其不可替代性包含着相互不可彻底理解的暗示。

尼采有很多关于批判道德的论述,他认为道德是一种偏见,而法律则是强者制定的规则。设想在人类文明建立之初,并不存在道德,而道德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而存在的产物,道德的本身并不崇高。

  沉默就常常是必要的。沉默可以通向有声有形的语言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就像浪,舒缓下来,感悟到了水的深阔、水对浪的包容、水于浪的永久的梦想意义。

尼采的反道德论主要有几个方面:

  三

(1)排除道德进行理性思考

  因此梦想成为第三件大事。但并不是第三等大事——好比排在元帅之后的上将,不梦想也是元帅,第三位元帅倒可能是最能征善战的一位。

“请注意!我们要诚实地承认我们的爱好和反感,并且阻止自己根据道德的色彩盆来给它们涂脂抹粉。多么确定地,我们将不再把我们的困境解释为我们与上帝和魔鬼的斗争!让我们采取自然主义的态度,甚至给我们必须与之斗争的东西以一种正当的权利,在我们身上或者我们之外。”。"(引用自《权力意志》)

  沟通,在现实那儿不受重用,便去投在梦想的麾下。

我们的思维方式和喜好往往会被世俗的道德观所约束,但如果偶尔跳出道德伦理的囚笼,换一种思维的方式,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想一想,人可能实现的事物都有什么呢?无外乎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劳作与繁衍。而这一切,比如说荒野上的狼群和蜂族也都在一一执行,代代相传。一旦破出这个范围,则必发现:已是梦想的领地。想一想吧:果腹之后的美食,御寒之外的时装,繁殖之上的爱情,富足之下的迷茫,死亡面前的意义,以及眺望中的远方,猜测中的未来,童年的惊奇与老年的回忆……人更多的时候是在梦想里活的。但人却常常忘恩负义,说梦想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作梦!”——这不是斥责便是嘲讽,否则是警告。但是,倘无梦想——我曾在另外的地方写过类似的话——人又是什么呢?电脑?机器?定理?程序?布设精确的多米诺骨牌?仪态得体的五十亿蜡像?由于电脑的不可一世,我们终于有机会发现,人的优势只有梦想了。有了梦想,人才可以在无限的时空与未知的威慑下,使信心得着源泉,使未来抱住希望,使刻板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其变化万千的可能。简而言之,它有无限的未知,我有无限的知欲;它有无限的阻障,我有无限的跨越阻障的向往;它是命定之规限,我是舍命之狂徒。这就是可尊可敬的梦想,是梦想可以欢笑的理由。

(2)道德具有重要时效性

  在没有终点的路上,可否说,沟通(以及一切属于精神的向往)已在梦想中实现了呢?但不是实现了,而是实现着。永远地实现着,不是更好么?我时刻感到,梦想是人生唯一乐观的依仗,尽管你也可以说这里面藏着无可奈何的因素。但是若问:梦想终于把我们送去何处?这就显得有点智力迟钝,它既无终点,当然是把我们送去对梦想的梦想,送去对梦想的爱戴与跟随。

"不存在永恒的道德:这一点可以被认为是已经得到证明的。同样也不存在一种永恒的关于营养的判断方式。但有一种批评,一个问题是全新的:"好的"真的是"好的"吗?还有,兴许现在被歧视和辱骂的东西也有何种好处?我们得把时代间距考虑在内。"(引用自《权力意志》)

  四

道德毫无疑问是有时效性的,正如在中国古代裹脚被认为是美德和教养,而现在却被认为是腐朽和虐待女性。封建社会觉得皇权至高无上,忠于君主是做人基本的美德。而文艺复兴时期之后,法国的国王被送上了绞首架,中国的满清政府人人唾弃,俄国的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的政权。似乎一瞬间,人类的道德要求也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讴歌的忠义下一刻就会变成保守和顽固。时代还在继续发展,道德也在不停的变化,但并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更不是马克思主义所说的曲折中前进,道德没有好坏,它只是大多数人的意识形态罢了,就像库恩提出的"范式"理念一样,一个是科学界共同的信仰,而道德是一定区域内所有人类认可的规则罢了。

  关于梦想的意义,没有谁比加斯东?巴什拉在其《梦想的诗学》(刘自强译)中说得更好。我信手捡几句抄在这里(抄它,本身就有一种梦想的快乐):

4.对人类天性的呼唤

  面对真实的世界,人们能在自己身上发现那忧虑的本体存在。那时他们感觉到被抛到世界上,被抛到消极无人性的世界里,这时的世界是杳无人性的虚无。这时,我们的现实机能使我们不得不去适应现实,不得不把自己作为某种现实建立起来……但是梦想就其本质而言,不正是要把我们从现实的机能中解放出来吗?

权力意志中有这样一段话:"人极容易因之而毁灭的最强大和最危险的激情,是如此彻底地受到了排斥,以至于这样一来,最强大的本身变得不可能了,或者一定会感到自己是恶的,是有害和违法的,一直以来都是必然的:现在,大量相反的势力得到了培育,已经成长起来了,通过对那些激情的暂时压制,又有可能把它们释放出来了:它们将不再具有以前的野性。我们允许这种驯服的野蛮:看一看我们的艺术家和政治家就是了。"尼采的这一段话看起来晦涩难懂,其实就是说人类天生的某种强烈激情会遇到社会的各种阻碍,人的天性的桀骜与不羁被社会所排斥,年轻的棱角也会被渐渐磨平,变得圆滑世故,即使没有被岁月和社会磨平的也只是“驯服的野蛮”,它已经并不纯碎了,可能它对于人类并不危险,但却失去了最初的活力。就像我们身边的政客和伪艺术家,他们在大多时候做事并不依据本心,而是考虑做事的后果和带来的效益后的决定,所以他们要么看起城府深不见底,要么故意疯疯颠颠,装疯卖傻,或者展现地卓尔不群,他们的生活方式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只是因为他们是表演家。而尼采推崇的是一种呼唤本心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更逼近于中国武侠推崇的浪子情怀,就像那些令狐冲,谢晓峰,李寻欢一样,不为世间的规则所约束,追求天性,放荡不羁却又坚守自己内心的理念和信仰,恰如令狐冲追求和平与安宁,谢晓峰追求的侠道和剑道,李寻欢追求正义与公正。

  由于非现实机能的巧妙性,我们通过想象回到信任的世界,有自信的生存世界,梦想固有的世界。

5.对宗教的质疑

  爱是两种诗情的相逢,两种梦想的融会……两颗孤独心灵的梦想滋润着温馨的爱情。一个对爱的激情持现实主义态度的人在爱情的表达中只能看到一种窠臼。但是伟大的激情仍然从伟大的梦想产生。如果将爱情与其整个非现实的性质相分离,那么爱情的现实性便会被破坏殆尽。

尼采在书中直接地批判宗教:我认为,声势浩大的不断推进的,并且不可抑制的欧洲民主运动----它被称为"进步"----以及同样地,这种运动的准备及其道德征兆,即基督教----从根本上仅仅意味着群盲巨大的本能上的总谋反,即针对牧人,食肉动物,隐居者和凯撒式领袖人物的总谋反,为的是保存和提升所有弱者,被压迫者,失势者,平庸者,半拉子的坏种,那是一种被拖延了的,首先只是隐秘的,进而越来越自信的奴隶起义。

  童年持续于人的一生,童年的回归使成年生活的广阔区域呈现出蓬勃的生机。……当梦想为我们的历史润色时,我们心中的童年就为我们带来了它的恩惠。必须和我们曾经是的那个孩子共同生活……从这种生活中人们得到一种对根的认识,人的本体存在这整棵树都因此而枝繁叶茂。

尼采否定宗教一方面来源于他的怀疑主义,他觉得盲目的信仰就是无知,另一方面尼采并不喜欢平等与自由的理念,相反,他觉得间距的激情能促进社会的进步,而牺牲一部分人的自由或许能给人类社会带来更大的进步。

  记忆是心理的废墟,是回忆的旧货铺。应该重新对我们的整个童年进行想象。在重新想象童年时,我们有可能在孤独孩子时的梦想生活本身之中再发现这一童年。

  因此,让我们不按数字去梦想,梦想我们的青年时代、童年时代。啊!这些时代已经远去!我们内在的千年如此古远!那属于我们的,在我们身心中的千年,几乎行将吞没先于我们的存在!当人深入梦想时,会永远无休止地开始。

  对宇宙的梦想使我们离开有谋划的梦想。对宇宙的梦想将我们放在一个天地中而不是一个社会里。……那会是一种心灵状态……那是整个心灵与诗人的诗的天地的全盘表露。

  想象力致力于展示未来。它首先是一种使我摆脱沉重的稳定性羁绊的危险因素。……这些遐想拓宽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并使我们对宇宙充满信心。

  是啊,尽管很快乐,但是不能再抄了,否则这篇文章到底算谁写的呢?——这是一个挺无聊的现实概念,但你不能不记住它,因为我们不得不把自己作为某种现实建立起来。

  五

  电脑是一件大事吗?暂时还不是,它还只是一种很好用的小机器。但它将来也许是,倘其也有了梦想那才真正是一件大事。要是它有一天梦想着消灭人的梦想,试图与我们调换一下位置,那才是一件可怕的大事。它又吟诗又作画又谈情说爱,而我们呆在一个小箱子里被标明型号被叫作“信息高速公路”,那事儿可就大了。我们唧唧吱吱地在地上跑,唧唧吱吱地在太空中传递,被压扁成为图像,被抻长成为数据,被拷贝得千篇一律,被贮存得规规矩矩,被调动得奴颜婢膝,然后我们损坏,过时,成为有害的垃圾去污染上帝的田园……

  不见得没有这样的危险。

  记不得从本世纪下半叶的哪一天起了,信息成千上万倍地增殖,成千上万倍地加速,在人的大脑里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广告词顶替着儿歌,股市情报充当起神话,童年成了游戏机的赞助人,晚年成了电视机的守望者,而人们还在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信息就是财富”,“未来的天下乃信息之天下”,“谁占有的信息越多,谁就越是这世界上的强者(强过,强族,强商,强集团,强男人与强女人)”。这样下去,生性好强的人们,为什么无限的信息不可能把你们有限的大脑占满呢?凭什么去指望它们善良厚道,不把你们的梦想删除,不把你们生命的神奇篡改呢?

  危言耸听!

  ——很高兴听见这样的呵斥。为了它永远有理由遭此呵斥,本世纪下半叶的大事记中,应该保留这类耸人听闻的危言。

  事实上那类很好用的小机器已经开始不把我们当人了。比如:它们才不想把体育奉为人之梦想的仪式呢,它们才不想把艺术辟为心之沟通的无限机会呢,它们只想把我们好歹归置进程序里去,发射到利润里去,把歌星、影星、体育明星一律推行为广告的宿主。据说猴子是因为懒怠下树而终未取得做人的机会,我常猜想:耗子呢?耗子准是因为被信息挤掉了梦想而将做人的机会得而复失的。耗子们,无论攫食、安居、衍子、预警、备荒、避险、扩张……其能力之高妙,不能不使人相信它们有着卓越的信息交通,与人相比它们只是搞丢了梦想(鬼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故而它们一味盯住地上,从不看天一眼。

  六

  因而想到一件事,不知算大算小。有一回我冲口说出: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在场的人撇嘴或喷饭,嘲笑:这不过是一个无聊的调侃。我一时糊涂,也就犹豫。当时我真该多想一想:此一相信与彼一嘲笑之间的差别,或此一无聊与彼一英明之间的差别,难道是人与猪之间可能有的差别?这岂不正是我之相信的确切证据吗?我绝没有想说谁是猪的意思,也许倒是我长了一份猪脑子。

  大约没有人会反对:人与猪的差别,根本在于人思想,猪不思想。至于其他官能,人与猪则大同小异(听说,已有人试图把猪的、除大脑以外的器官往人身上移植了。我感觉他们会成功)。那么就是说,只要证明能思想与思想的差别大于思想与不思想的差别,也就证明了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了。可这还需要证明吗?不思想的猪固定为人间的一道大菜,而思想却是思想永远摸不透的邻居,人才是人的无常处境。举个例子:人喂猪,猪顶多以为那是爱它,绝不会有人的灵动,猜这未必不是个圈套。猪以其肉喂人呢,猪惟其遭一回惊吓或一阵冤屈,断不会生出“奉献”之类豪情或“苦肉”之诡计。再举几例,你想绕过一面墙,绕就是了,目测好它的长宽高不去碰它就好,它以其长宽高表明它对你的全部阻碍,绝不至于中途变卦。你想躲开一棵危然欲倾的树,只要看它倾倒的方向即可以平安,不必像逃避一条人间大棒,到底搞不清它从上下左右何处下手。如是等等。

  这当然不是说,我就相信人不如猪好,进而去发“当人不如当猪”的牢骚。我只是说,人之复杂的欲念,乃由上帝之复杂嗜好所牵动,绝非人的自以为足够复杂的智力可以全知,别以为有什么伟大的公式、主义或旗手,可以令其交出全部秘密。老子——我以为那是他在表扬人的时候——说:知不知为上。浪漫些想:若在天国的动物园,有一栏叫作人的生物展出,诸神会否送给他们一个俗称呢?如果送,料必就是这“知不知”,相仿于麋鹿的俗称是“四不像”。

  但是,听“知不知”们讨论起随便什么问题(比如文学)来,你又会觉得,单此一个“知不知”远不够概括这一物种的特点,完全有必要(王朔先生已经留意到的)写有“动物凶猛”的地方,换上尼采先生的发现:权力意志。确实,其凶猛盖由于此。因为,你慢慢听吧,那里面常常只有一句话:(文学,或者随便什么)当如此,不当如彼,如此者当助其昌隆,如彼者则莫如早早扼其于摇篮。当然,人有这样自由地思想与表达的权利,但幸好止于权利,倘变成权力呢?尤其要是在灿烂的旗帜上飘舞呢?

  这样的时候,我就更加地相信了: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以及这样一种警醒多么有益于心情的健康。

  文思之不同,恰如命运之大异,怎么能把它们捆到一条路上去呢?你比上帝高明吗?潇洒一生的人看不懂坎坷一世的心,屡屡遭殃的命进入不了好运频逢者的联翩妙想,人之间有着无形的永固的墙。人们都是在一条条无形且永固的巷子里走,大多时候,其情其思隔墙隔巷老死难相往来。世界真大,墙与巷多到不可计数。世界其实小,谁若能摸住三五面墙走进三五条巷也就不坏。这世界真是很糟糕吗?但上帝造它的时候,看这是好的,才这样成了。上帝却让通天塔不成,——这肯定是一个伟大的寓言:人的思路一旦统一,人就要变成魔鬼手中的小机器了。这大约,不,这肯定是上帝与魔鬼的一次赌博:上帝说他创造的是一场无穷无尽、美不胜收的舞蹈;魔鬼说不,你等着看我怎么把他们变成一群呆头呆脑、丑不堪言的小玩偶吧。

  七

  有两件似乎很大的事,我百思而终未得到哪怕稍稍可爱以满意的回答。

  其一:人应该更加崇尚理性呢,还是更尊重激情(最勇敢可爱的,到底是哪一个?呵,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最好是鱼与熊掌兼得——但这不是回答。理性之为理性,就因为它要限制激情,继而得寸进尺还会损害激情、磨灭激情。激情之为激情,就因为它要冲破理性,随之贪得无厌还要轻蔑理性甚至失去理性(山楂树下统共这么两位可爱的青年,你到底要哪一个?)。但是你抛弃哪一个都不可能,首先(姑娘呵)你忧郁地想念(他)它们,这就是激情;其次,你犹豫不决地选择,这就是理性。是呀,没有激情,人原地不动地成了泥胎,连理性也无从发展;丧失理性,人满山遍野地跑成兽类,连激情的美妙也不能发现、不能享受。这便如何是好?我想:姑娘她这么苦着,真是理性的罪行,否则她闭上眼睛去山楂树下摸一个回来,岂不省事?我又想:姑娘这么苦着,实乃激情的作恶,否则她颈套上一串珠子远远地躲开山楂树,不就结了?或者我还想:这完全是那两个青年的责任,他们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坚具理性慨然告退,而另一个饱富激情冲过来把姑娘抱回家去!——但这无论是对姑娘,对两个青年,还是对我自己,都像似什么也没回答。

  其二呢:人应该保留欲望呢,还是应该灭断欲望?不要欲望,亿万泥胎实际就已经掉进魔鬼的陷阱,甚至比这还要糟。鸟不叫云不飞,风不动心不摇,恶行灭尽善念不生,没有欲望则万物难存,甚至宇宙也不再膨胀,那是什么?有一种说法:那是一种凡夫俗子无从想见的美妙世界。——但是,这已经动了欲望,不过更为奢侈些罢了。看来还是得大大方方地保留欲望。可是,欲望不见得是一种甘于保留的东西,欲望之为欲望,注定它要无止境地扩展。但是,看看河流已经让它弄成了什么吧,看看草原、森林、土地和空气……都让它作践成了什么?地球千疮百孔空乏暗淡已经快被榨干了!那么,保留欲望的同时限制欲望,如何?呵,这是不是又回到“其一”的逻辑里去了?限制的边界划到哪儿,划到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就是说,欲望应该到什么地方停下,什么时候截止呢,止以后呢,咱们干吗?咱们可不是一群傻瓜,能把一件玩具来回来去玩上一辈子。咱们总是要看看边界(不管什么边界)之外的奇妙。看看就够了?不行,还要拿来。拿来就够了?不行,我们总是看见边界就总是想越过边界。有人说:远游或探险,与窃盼外遇同出一源。又有俗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是真是,谁会爱一个没有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欲的呆子呢?呆子不坏但不可爱,聪明的家伙可爱但可能坏,女人们的这份难处很像上帝的难处:把地球给泥胎去做花园呢,还是请欲望横生的人们去把它变成垃圾站?

  八

  我以为我终于听懂了人性恶。

  说“人之初性本善”,恶行都是后天土壤的教唆,这很像是说种瓜得豆,种豆得海洛因。人性恶,当然也并非是说,人这种坏东西只配铲除,而是说人性中原就埋着险恶。

  还说“权力意志”吧。陈鼓应先生宁可把它译为“冲创意志”,认为尼采的本意是指人的创造力,而不是指世俗的权力,并引了尼采的原话,证明他是蔑视权势。而章国锋先生相信还是“权力意志”译得正确,说尼采认为“权力意志是一种无法遏止的追求权力和占有的欲望。存在于世界万物之中,是世界的本质和存在的基础”。说“事实上,尼采所说的权力不仅指世俗权力,更重要的是指精神权力,即在精神上压倒、征服别人,从而取得控制、支配、统治别人的权力”。尼采的原意到底是什么,当是专家的讨论,我没有资格作判断。但我注意到了章国锋先生的这一句话:“维持生存、追求发展和渴求控制异体是权力意志的两种本质。”我倾向这句话。于是想到:我们赞美梦想,崇尚创造,同时提防欲望,但梦想、创造和欲望实为同一母胞。我虽然相信尼采的原意是要鼓动人的创造与超越,但“冲创”的本性中肯定携带了“权势”的基因。

  记得西川有一首诗,写笼中之豹的美丽生动,我已记不得原句,但我记住了那很像是人性的注脚与警示:绚耀的皮毛,浪动的脚步,敏捷的眸光贮满勃勃生气,但是别忘了铁栏——千万别忽略它。否则,我们如何走去看那美丽与生动呢?要么把它关进笼中,要么把自己关进笼中,走近它,中间隔着铁栏,去看它,赞美它和倾向它。否则,我们若不想成为猎物,就只好去作杀手。

  战争的概念,绝不限于刀枪与火药、导弹与核武器——比这悠久并长命的战争是精神的歧视、心灵的戕害。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中的那个“我”,即这类战争的受害者与继承人。本世纪末,有“话语霸权”的消息传来,有新一轮的反抗热情兴起,但慢慢听去,都还是来自“控制异体”的古老恨怨。

  九

  于是我又碰见一件想不大懂的大事——“价值相对主义”。

  是呀,如果价值真理是绝对的、独尊的,它一向都应该由谁来审查和发布呢?霸主的宝座虚位以待,众人有幸可以撞上一位贤哲,倘事不凑巧,岂不又在魔鬼掌中?何况——“价值相对主义”说——真理压根儿就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此一地也彼一地也,或时过境迁,或入乡随俗,绝难以一盖全。譬如:西方有西方的价值理想,东方有东方的传统信念,凭什么要由你或者他说了算?可是我却总也想不明白:西方是谁?东方又是谁呢?西方有很多国度有若干亿人,东方也有很多民族有若干亿人,一国又有若干省,一省又有若干市、县……如此仔细地“相对”下去,只好是每人一面旗,各行其是去吧。

  我有时觉得应该赞成这样的主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梦,本来就是别人管不了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惬意的活法,本来就不该遭受谁的干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爱情,虽可能有失恋的苦果,但绝不容忍谁来包办一份“甜食”。但我又想,这肯定行不得长久。孤独的旗上早晚还要飘起沟通的渴望,便是玄奥的禅语,不也还是希望俗众悟出其公案的含义?各行其是的人们呢,终于还会像最初那样谋求协作,但协作必要有规则,而规则的建立能不赖于价值的共识?

  人呀,这可是在上帝的园中跳那永恒的舞蹈呢?还是中了魔鬼的符咒,在宇宙中这块弹丸之地疯牛一样地走圈儿?

  十

  大事很多,愚钝如我者,没弄懂的,弄不懂的,以及没弄懂而自以为弄懂了的大事就更多。但按“排行榜”的惯例,以十为限。那就把最后的机会用以说明:在各种大事上,我是乐得让别人开导乃至教训一顿的。当然这不意味着盲从,在没听懂别人的意思之前,我还得保留自己的糊涂,总也听不懂呢,就只好愚顽不化——这像是没有第二种逻辑可供替换的事。跟好多人一样,我是想说话的,想说自己想说的话,也想听别人的话,甚至想听自己不喜欢的话。我很可能既是一个“价值相对主义者”,又是一个“非价值相对主义者”。比如:爱情,——这件事我固执己见,不听外人劝告,我相信劝告者并没有弄懂我是怎么一回事,否则他就不会劝告。再比如:还是爱情,——这件事你又不能一意孤行,必得听懂对方的意思,倘对方说——“请你走开”,而你偏偏闭目自语——“这不是我的习惯”,岂不是要把一番好意弄成了性骚扰?是呀,爱情,真是妙,这是你个人的不容干涉的梦想,但其中又必要有一个他者,他者的必要恰说明对话的必要,否则爱情倒又是为哪般?看过许纪霖先生的一篇文章,题目很长,但记得其中有“独白,还是对话”之句。于是想:在爱情中正如在人间,便是独白,也仍是对话的结果与继续。

  所以我知道,沟通是我至死是欲望,虽然它总在梦想之域跋涉。所以,我又知道:永存梦想的人间,比全是现实的世界,更能让我坦然对死——这就像你在告别故乡的时候,是仍然怀念她,还是已经不想再来。

  1996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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