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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益进,观周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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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益进,观周第十一

  自从吸收了孟氏兄弟入学,孔子办学的经费得到了绝对的保证。
  孔子作学问,不似有些人那样,东一筢,西一扫帚,而是有着严格的计划性,常集中数年时间,专事某一方面的研究,诸如普查民俗风情,研究音乐理论,等等。近来他正结合教学实践,深入研究周礼。在研究的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难题,而且平时学生关于礼的请教,他常常不能给以圆满的答复,很感内疚。他早听说老聃贯通礼乐的奥旨,深明道德的精义,有心前往拜师求教,无奈困难重重,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南容每日来听讲,他是完全有条件帮助夫子的。一日,孔子向南容谈出了自己的设想和打算,求他成全。夫子一经提出,南容满腔热情地答应,他说:“一年一度向周王纳聘的时节到了,往年都是由家父前往,今岁我奏明君侯,让先生携我同往,如此便可收到一举两得之利。”南容刻不容缓地奏明昭公,昭公欣然准奏。其实,昭公是颇费过一番心思的。一则他素知南容是个贤臣,由他陪孔子出国,完全可以放心,可以信赖。二则孔子早有贤名,料定将会发展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早在十四年前,孔子生子,昭公赐鱼,就并非盲目之举。十四年的时势证明他的预料是准确的。三则昭公早不满于眼前的政治局势——三分公室,政权旁落,自己充当傀儡。他幻想着孔子此番赴周都,将讨回强公室、抑私家的灵丹妙药。于是立刻颁赐孔子车一乘,马两匹,御者一人,由敬叔陪同前行。
  黄尘滚滚,马蹄哒哒,一乘单辕华车从鲁城中驰出,向西南方向飞奔而去。车辖、轮辋、鞍辔的精美黄铜饰件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斑。执御的人端坐在车上,长鞭一甩,“叭”的一声在半空中一个炸响,四匹肩肥臀圆的骏马撒开蹄子风驰电掣般地飞奔。
  车上两人正襟危坐,仪态肃然。靠右首坐的那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头弁几乎触到了车盖,他便是孔子。左首是一个冠服华贵、皮肤白皙的青年公子,他就是南宫敬叔。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饮风餐露,虽说辛苦,倒也其乐无穷。敬叔不时地向孔子请教婚丧祭饷之礼,孔子便无所不答,津津乐道。就连各种礼仪的繁文缛节、一招一式都描绘得淋漓尽致,令敬叔叹为观止。一路上更使敬叔大开眼界的是,孔子不仅会讲,而且会做。每当遇有乡下背携户口簿子的人从车前经过时,他总要御者放慢车速,手扶车轼(车前横木),注目以礼,说是为了表示对人的尊敬;每当行至路口不知去向时,孔子从不让御者问路,而是亲自下车,大礼参拜后再问去路;遇着盲瞽之人,他总是下车表示敬意;遇着穿丧服的人,他总要手扶车轼以示同情。敬叔感叹道:“若如夫子知礼谦让,何恐天下不安!”
  这一天,车子从一座山下经过,不远处有一青年正在张网捕雀,孔子命御者暂停前行,师生凭轼观看。只见那些大雀飞来,在网周围落下,警惕地试探着跳向前去,它们跳跳停停,环顾周围动静,快到网跟前时,歪着头,仔细地研究那罗网,对网中撒下的诱饵看也不看,立即振翅飞去,还发出警告的叫声。而那些小雀毫无顾忌地集于网前,钻进网内啄食,被捕雀青年尽行捉去,成了囊中的猎物。孔子对敬叔说:“大雀机警,见网远避,机警则远祸;小雀贪食,自投罗网,贪食则亡身。鸟雀尚且慎择所从,所以君子应以不贪为贵,择交而从。”
  敬叔拱手施礼道:“衷心感谢老师的教诲!”
  孔子教学的地点不限于讲堂,而是全社会;孔子教学的教材不限于“六艺”,而是广泛的生活。
  南宫敬叔年岁太轻,不足二十岁,说起来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出国,一方面觉得重任在肩,不胜荣耀,另一方面感到紧张。快到洛邑了,他急切地询问孔子说:“夫子,拜见老子时,应如何施礼?”
  孔子微微沉思,轻声说道:“不必拘谨,大凡有德君子,严己宽人,虚怀若谷,唯求己之行有礼,不求人之行于己。此乃大德不逾矩,小德可出入哟!”
  听孔子这样说,敬叔放下心来。正欲谈论别事,忽听御者兴奋地喊道:“快看,洛邑到了。”御者紧接着甩动鞭子,在空中连着炸了三个爆响,孔子等抬头观看,果然已经看到洛邑城中台榭观阙高大的绰影了。
  孔子乘车不回顾,不讲话,那是在一般情况下的习惯。如今要赴长途,连乘数日,又有得意弟子随行,自然要打破旧习,与弟子交谈,对弟子进行活生生的教育。
  孔子见已到洛邑,十分高兴,向四周观看一遍,忽然对御者说:“慢!”
  敬叔忙问:“夫子为何缓行?”
  “你看这大道已打扫得干净清洁,定是老聃已知我等近日到此,早有准备,切不可急驰狂奔。”
  御者遵命,缓缰而行。马车拐过一个树林,孔子看到路两旁早有人在迎候,急忙下车,手擎贽礼——大雁,款步向前。敬叔也慌跳下车跟上。
  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聃,一说谥号聃,楚国苦县人,此时正仕于周为“守藏室之史”①。他熟于掌故,精于历史,谙熟周礼,明于天道,通于历数,虽未开庭设教,但问学者络绎不绝。近日得知孔子赴周,不胜欢悦,连忙差人洒扫庭院,郊迎贵宾。孔子等人走上前去,只见正中一位长者,身材高大,骨硬肌健,上身着玄色右衽交领丝衣,下身穿玄色多幅裙裳,长可曳地,足登双层丝靴,腰系着四寸宽的生绢绅带,其外有一细小双带,佩挂一支鲨鞘玉柄长剑。这浑身玄色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使人一见便生几分敬意。再看那面部,须眉皆白,与全身玄色形成鲜明对照。白眉长过寸余,下垂过目。几绺稀疏的长须,一尺有余,宛如一缕新丝,飘逸有致。满头白发俱挽在一顶小巧的白色鹿皮爵弁之内,爵弁两旁各缀一行晶莹玉饰,灿如银星。一柄弯如虬龙的藤杖点在路面上笃笃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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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守藏室之史,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图书馆馆长或历史博物馆馆长。

在古代政治史和思想史上,孔子和孟子都具有崇高的地位,孔子被统治者推尊为“圣人”,而孟子也被尊为“亚圣”,地位仅次于孔子。但这些都是孔子和孟子的身后事了,而在生前,两个人都是非常尴尬非常无奈的,他们都是终其一生奔走于各个诸侯国之间,推行自己的思想与主张,但却并没有被当道者们所看好,并没有得到重用,其思想和主张也没有得到实施。 孔子的一生是游走的一生,从青年时代的游学,一直到中晚年的周游列国,他的脚步从没有停止过,他的思想也从没有停止过,可以说,正是通过游走与奔波成就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家,成就了一代伟人。纵观孔子的一生,大体可以分为几个阶段:游学、适齐求仕、仕鲁、周游列国、返鲁讲学几个时期。

问礼于在很多古籍中都有明确的记载。不过其中记载的时间差异非常的大,如《孔子世家》称孔子问礼于老子时,仅有十七岁至二十岁,而《天运》中却说孔子问礼于老子时已年五十有一。因此很多学着对这一事件抱有怀疑的态度。对于这些差异我们先不管,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孔子的精神,我们来看看详细故事吧。

  孔子家语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原文】
  孔子谓南宫敬叔①曰:“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②,始有国而授厉公。及正考父③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④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⑤,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⑥。值于是,粥于是,以糊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⑦有言:‘圣人之后,若不当世,则必有明君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曰:‘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⑧,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臣请与往。”
  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侍御⑨。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历郊社⑩之所,考明堂之则,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无以恶己为人臣者。”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注释】
  ①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即孟僖子之子,原姓仲孙,名阋。
  ②弗父何:宋湣公共长子,孔父嘉之高祖,厉公兄。旧注:“弗父何,缗公世子,厉公兄也。让国以受厉公。《春秋传》曰:‘以有宋而授厉公宜。’”
  ③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曾辅佐戴公、武公、宣公。生孔父嘉,即孔子的祖先。
  卿三命是也。
  ④鼎铭:旧注:“臣有功德,君命铭之于其宗庙之鼎也。”
  ⑤伛:弯着身子。旧注:“伛恭于偻,俯恭于伛。”
  ⑥亦莫余敢侮:旧注:“余,我也,我考父也。以其恭如此,故人亦莫之侮。”
  ⑦臧孙纥:弗父何的后代。即鲁大夫臧武仲,为人有远见。
  ⑧极:所达到的最高点。
  ⑨竖子:对人的鄙称,犹谓“小子”。侍:服侍。御:驾车。
  ⑩郊社:祭天地。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子博古通今,通晓礼乐的起源,明白道德的归属,那么他就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要到他那里去。”南宫敬叔回答说:“我遵从您的意愿。”
  于是南宫敬叔对鲁国国君说:“我接受父亲的嘱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消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拥有了宋国,后来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个国君,三次任命,他一次比一次恭敬。因此他家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任命,他弯着腰;第二次任命,他弯着身子;第三次任命,他俯下身子。他靠着墙根走,也没有人敢欺侮他。在这个鼎里煮稠粥,煮稀粥,用来糊口。”他的恭敬节俭就到了这种地步。’臧孙纥曾说过这样的话:‘圣人的后代,如果不能执掌天下,那么必定有圣明的君主使他通达。孔子从小就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这个人吧。’我父亲又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现在孔子将要到周国去,观看先王遗留的制度,考察礼乐所达到的高度,这是大事业啊!您何不提供车子资助他呢?我请求和他一起去。”
  鲁君说:“好。”送给孔子一辆车,两匹马,派了一个人侍候他给他驾车。南宫敬叔和孔子一起到了周国。孔子向老子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走遍了祭祀天地之所,考察明堂的规则,察看宗庙朝堂的制度。于是感叹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圣明,以及周国称王天下的原因。”
  离开周国时,老子去送他,说:“我听说富贵者拿财物送人,仁者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能富贵,但私下用一下仁者的称号,请让我用言语送你吧!凡是当今的士人,因聪明深察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欢讥讽议论别人的人;因知识广博喜好辩论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好揭发别人隐私的人。作为人子不要只想着自己,作为人臣要尽职全身。”孔子说:“我一定遵循您的教诲。”从周国返回鲁国,孔子的道更加受人尊崇了。从远方来向他学习的,大约有三千人。
  
  【原文】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①,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②。
  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③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务袭迹④于其所以安存,而忽怠⑤所以危亡,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注释】
  ①墉:墙壁。
  ②负:背对着。斧扆:古代帝王所用的状如屏风的器物,高八尺,上绣斧形图案。
  ③往古:古昔,古代的事。
  ④袭迹:沿袭。
  ⑤忽怠:忽略轻视。
  
  【译文】
  孔子观看明堂,看到四门的墙上有尧舜桀纣的画像,画出了每个人善恶的容貌,并有关于国家兴亡告诫的话。还有周公辅佐成王,抱着成王背对着屏风面朝南接受诸侯朝见的画像。
  孔子走来走去地观看着,对跟从他的人说:“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镜子可以照出形貌,古代的事情可以用来了解现在。君主不努力沿着在使国家安定的路上走,而忽视国家危亡的原因,这和倒着跑却想追赶上前面的人一样,难道不糊涂吗?”
  
  【原文】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①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②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③,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④,将寻斧柯⑤。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⑥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⑦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⑧,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⑨,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⑩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注释】
  ①缄:封闭。
  ②伺:监视。
  ③涓涓:细小的水流。壅:堵塞。
  ④毫:细小的树枝。不札:不拔除。旧注:“如毫之末,言至微也。札,拔也。”
  ⑤寻:用。柯:斧柄。
  ⑥强梁者:强横的人。
  ⑦雌:柔弱。
  ⑧或之:摇摆不定。旧注:“或之,东西转移之貌。”
  ⑨江海虽左:左:处于下游。旧注:“水阴长右,江虽在于其左,而能为百川长,以其能下。”
  ⑩《诗》:指《诗经·小雅·小旻》。
  履:踩。
  
  【译文】
  孔子在周国观览,进入周太祖后稷的庙内。庙堂右边台阶前有铜铸的人像,嘴被封了三层,还在像的背后刻着铭文:“这是古代说话谨慎的人。警戒啊!不要多言,多言多败;不要多事,多事多患。安乐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后悔的事。不要以为话多不会有什么伤害,祸患是长远的;不要以为话多没什么害处,祸患将是很大的;不要认为别人听不到,神在监视着你。初起的火苗不扑灭,变成熊熊大火怎么办?涓涓细流不堵塞,终将汇集为江河;长长的线不弄断,将有可能结成网;细小的枝条不剪掉,将来就要用斧砍。如能谨慎,是福的根源。口能造成什么伤害?是祸的大门。强横的人不得好死,争强好胜的人必定会遇到对手。盗贼憎恨物主,民众怨恨长官。君子知道天下的事不可事事争上,所以宁愿居下;知道不可居于众人之先,所以宁愿在后。温和谦恭谨慎修德,会使人仰慕;守住柔弱保持卑下,没人能够超越。人人都奔向那里,我独自守在这里;人人都在变动,我独自不移。智慧藏在心里,不向别人炫耀技艺;我虽然尊贵高尚,人们也不会害我。有谁能做到这样呢?江海虽然处于下游,却能容纳百川,因为它地势低下。上天不会亲近人,却能使人处在它的下面。要以此为戒啊!”
  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你们要记住啊!这些话实在而中肯,合情而可信。《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立身行事能够这样,哪还能因言语惹祸呢?”
  
  【评析】
  孔子是中国历史上最好学的人,他喜欢向天下万事万物学习。孔子有没有向老聃学习过,这曾是儒道两家争论的一个焦点。本文记载了这个学习过程。文中首先讲了孔子家族历史,说他的家族是以恭俭出名的。孔子适周,是要“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他在周朝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对郊社之所,明堂之则,庙朝之度都做了考察。真正了解了周公为何是圣人与周之所以王天下的原因。

  孔子看后,心中暗暗称赞:好一派道骨仙风!他双手高举大雁,深揖大礼说道:“鲁君派孔丘与南宫敬叔前来求教于尊师门下。”
  老子上前一步,还礼,接过大雁,交给侍从,复又施礼说道:“仲尼好学,遐迩闻名,后生可畏,老朽不及。”老子言若洪钟,掷地有声。他转过身拿起侍童用木盘托上的三觥清酒,“仲尼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老朽敬二位薄酒一觥。”说罢,先自仰首一饮而尽。孔子和敬叔也随之饮罢。二人又各斟一杯,啜一满口,余酒泼洒于地。这也是秉礼而为,是为祭路。
  老子和孔子、敬叔同车入城,余者尾随车后。直至驿馆门前,老子绝口不谈学礼之事,敬叔不免有些着急地问:“敢问尊师何日赐教?”
  “不必操之过急。”老子慢条斯理地说,“二位先到各处饱览风光,歇息几日再议不迟。”
  老子说罢,告辞走了。敬叔见孔子也一直未提学礼之事,埋怨道:“夫子忘记国君遣我等赴周使命否?”
  孔子说:“欲速则不达。我等先四处观光,开拓耳目思路,待有心得,再与先生学礼,岂不体会更深!”
  敬叔听孔子剖析,很觉有理,高兴地说:“明日我们四处观游,岂不妙哉!”
  “不!”孔子纠正说,“我们先谒明堂和太庙。”
  第二天,师生二人先来到了明堂。
  明堂是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所有朝会、庆赏、选士、教学等大典,都在这里进行。明堂四面的大门上,画着尧、舜、禹和桀纣的画像。尧、舜、禹魁伟和善,豪爽英俊,桀、纣则凶神恶煞,尖嘴猴腮。墙壁上画着周公相成王图。孔子一见周公的画像,立即想起了三天前的梦境。那一夜,他们一行三人投宿在一个老翁的家里。半夜,一个小吏带着一伙兵丁破门而入,捉走了老翁不满十八岁相依为命的独生子,并抢走了全部衣物和粮食。老翁悲泣了一夜,孔子虽娴于辞令,也无言解劝,只有陪着伤心。他毫无倦意,心潮翻滚,心痛如绞,双目滑腻,朦胧中见一长者乘龙车自天而降,与之促膝倾肠。作别时长者慈祥地微笑着对他说:“不要伤心,要实行仁政德治,救民于水火!……”说着用大手拭干了他腮边的泪痕。他睁开双眼,面前那位和善的长者不见了,脸腮上还留有他那只宽厚大手的温馨和余热。他默默地回忆着梦境,但怎么也想不起这位似曾相识的长者是谁。这团疑云一直笼罩着他,三天来弄得他若有所失。仰望眼前周公的画像,孔子这才恍然大悟了,原来自己梦见了周公!梦中的周公竟与这画像不差毫发。在孔子心目中,周公不是相武王伐纣,辅成王大治的周文王之子,而是天上神明,人间偶像,是帝王的楷模,自己的追随。人类社会犹如一叶轻舟,在浩淼的浪涛中颠簸前进,而周公所制定的礼乐典章便是这轻舟的舵和帆桨,没有它,这轻舟就要倾覆或失去方向,没有它,这轻舟就要停滞或倒退。自己的使命,就是做一个出色水手,稳操舵,高扬帆,急划桨,让这轻舟迅猛驶向远方。其实,这比喻是不恰切的,周礼倒颇似水中的逆流和漩涡,常使轻舟倒行而逆施。
  孔子在“周公辅佐图”前流连忘返,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又来到东周太庙。太庙是帝王的祖庙,也是帝王祭祖的地方。
  敬叔见一排七座大庙,都是瓦脊草顶,飞檐斗拱,不知哪座是太庙。孔子解释道:“按周礼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为七。以左昭右穆,而定父子两代之别。始祖居中,昭位在左,穆位在右。宗庙次序,坟位葬位,祭祀排列,均依此制。”
  敬叔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那居中必是太庙,亦即后稷之庙尔!”
  二人说罢,拾级而上,步入太庙,指指点点,说古论今。忽见左陛之上有一金人,口上贴有三道封条,背上一行铭文:古之慎言人也。敬叔好不惊奇,用手摩挲着金人绕了三匝,看不明白。又看看孔子,见他也在沉思,就问道:“此乃何意?”
  “此金人三缄其口,古之慎言人也!相传其背乃铭周公口嘱,劝人出言慎重,处世小心。多言多事,多事多灾,多灾多悔也。”
  敬叔听孔子一解释,方才明白,便说道:“倒也有些道理。”
  孔子思索着说:“话虽如此,然而失之太过。世事乖舛,权贵暴戾,若无人匡政,仗义直言,则人间苦不待言。丘疑此非周公之言,乃后人托古而造罢了。”
  “莫非是那老……”敬叔话未出口,孔子截住话头道:“我等学礼而来,切勿出言不逊,来日论道更需语恭词谦,洗耳聆听!”
  二人谈论着步入庙室之后,审览着各式各样的祭器。
  孔子把那太庙和三昭三穆之庙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就连那殿堂观阙的长宽高,祭器摆放的上中下,物件颜色的红白黑都不放过。南宫敬叔十分惊叹夫子的知识像那东海之波,深不可测,多不可量,这两天他的受益胜读十年书简。他疑惑地问孔子:“夫子为何知道得如此之多?难道是生而知之的吗?”
  孔子微微摇摇头说道:“我非生而知之者,乃好古,勤敏学习得来者。吾初入太庙,事事皆发问。有人讥笑我说:‘谁说叔梁纥之子懂礼呢?’吾闻之,回答道:‘是为礼也。”
  敬叔有些着急了,牢骚着说:“照此观礼问道,怕三年五载也难睹君颜了。”
  孔子半开玩笑地说:“先生不教,弟子奈何?姑且自学耳!”
  其实,孔子心里也在揣摩:这老子把我二人送至驿馆,一走了之,并不授礼论道,而是任你观光,究竟何意?莫非不愿传授,抑或……”
  突然他精神一振,心里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老子已经开始传道了!……
  “明日我们再到何处?”敬叔忧心忡忡地问道。
  “明日乘车前往孟津。”
  “就是武王伐纣,大会诸侯的地方吗?”
  “诺。乘此良机凭吊夏商周三代古迹,追思盛世先贤先哲,真乃丘之幸也!”
  “何时才能求教于老子呢?”
  “任随自然。以后每日早晨到其府上言明去处即可,不必强求相见。”孔子说话时那种充满着信心和力量的神态使敬叔莫名其妙,他问道:此乃何意?”
  孔子回答说:“不必多问,径自多思。三日之后若思而不得,吾将言之!”
  次日,孔子与敬叔前往老子府前,侍童言道:“先生外出,不在府上。”
  孔子说:“烦请禀报先生,丘与敬叔今日前往孟津。”
  又一日,天刚放亮,二人赶到府前,老子又不在,孔子便道:“烦请禀报先生,丘与敬叔今日赴西毫凭吊契、汤(前代二王)旧都。”
  凭吊旧都归来,天色尚早,无所事事,孔子说:“闻听京都人人知礼,我们何不找一人家求教一番。”
  敬叔说:“知礼者,士人贵族。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怎能求教庶人?”
  孔子说:“敬叔差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习是要不耻下问的。”
  他们敲开一草堂门,一位长者迎出,孔子道明来意,分宾主坐定。这是一个几代同堂的大家,晚辈端上果品侍候。一家几十口人,烧饭、纺线、捣米、锄田、放牧,各有分工,显得十分和睦。
  孔子说:“请问,京都通行的礼制都有哪些?”
  长者回答说:“老朽不才,请君指教。京都礼制,有馈赠礼,是敬死丧的;射飨礼,是敬乡党的;食飨礼,是敬宾客的……”
  孔子又问:“诸多礼制有何用处?”
  长者继续说:“居家有礼则长幼分,闺门有礼则三族和,朝廷有礼则官爵尊,田猎有礼则戎事闲,军旅有礼则武功成。若失却了礼,就像瞎子行路,失却了搀扶他的人;又如终夜无烛坐于暗室之中,耳目无所见,手足无所措,遗祸无穷矣。”
  敬叔钦佩得连连点头。二人谢过长者,告辞回驿馆。
  再一日,孔子与敬叔照旧例来到老子府前,未及开口,那童子便说:“我家先生已至太庙,请二位先生急速前往。”
  二人急忙奔向太庙,远远便见一位高龄长者站立庙前,一派超然大度。
  “你二位是孔仲尼和南宫敬叔吧?”老人率先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先生……”
  “老叟苌弘也!”
  二人急忙大礼参拜:“不知乐师在此,望请海涵。”
  “今日乐工演习《大武》乐章,请二位指教。”
  “《大武》?”孔子被这意外的消息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大武》乃是一曲反映周武王率诸侯倾覆殷纣王朝的大型乐舞,共有“六成”(相当于六场)。多少年来,《大武》乐舞几濒失传,唯有周之苌弘乐师可以通演《大武》六成,尚且秘不传授。一班贵族、大夫都以亲睹《大武》为幸、为荣、为豪。孔子万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福气,真可谓大喜过望啊!
  苌弘引他二人落座。只见堂上的乐工已将乐器摆好。音量较小的弹拨乐器、琴瑟之类放在最前;音量较大的竹管等吹奏乐器放在其后;音量最大的建鼓、编钟、编磬等放得更远,真是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俱全!
  孔子心中暗暗称赞:乐器如此排列,不仅有条不紊,而且更有音响层次,不愧是周乐师!那虎纹特磐,硕大细润,还真从未见过。怎么,那埙竟有七孔?鲁国还一直用五孔埙。莫非是在宫、商、角、徵、羽(相当于简谱的1、2、3、5、6)音外,另制清角、变宫(相当于简谱4、7)二音?那筑,看样子有十三根弦,那笙竟有十四簧,那竽足有三十六簧,还有那龠(排萧前身)如编管之式,那木柷,形如漆桶,那敔,状如卧虎……
  正值孔子如痴如呆地辨认理解那些难以数清的精美乐器时,雄壮威武的鼓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咚!”只听得玉枹(鼓槌)响腾,徐张徐缓,时扬时抑;时而有如万马奔腾,山呼海啸,宛若霹雳千钧,地裂山崩;时而又似幽谷清叩,山壑回声,游丝断线,即合即离……
  孔子心想:为何这敲鼓之声如此之久?莫非……“夫《武》之播戎已久,恐不得其众也。”坐在孔子身边的苌弘老人像是自言自语。噢,孔子明白了,这长时间的击鼓是召唤众人之意。
  鼓声过后,头戴冠冕,手执玉斧朱盾的武士组成的舞队自北面出场了。
  “始而出。”苌弘像一个絮叨话的老太太低声地叨念着。
  武士们高声地唱起了气壮山河的颂歌:
  於皇武王!(啊,英明伟大的武王!)
  无竞维烈。(坚强奋发,是为荣光。)
  允文文王!(有文德,显考文王!)
  克开厥后。(能够廓开后世大业。)
  嗣武受之,(武王继承文王遗烈,)
  胜殷遏刘。(战胜殷商,消灭纣王。)
  耆定尔功。(奠定其功,天下共仰。)
  这些武士们仪容是那样恭敬虔诚,声音是那么嘹亮雄壮。
  突然连顿三次脚,舞队开始行进。
  苌弘又在叨念着:“三步以见方。”
  孔子心想:这老乐师不时叨念,却是何意?“三步以见方”是表示出征机会已到,同时表示第一成结束。噢,老人是在关键之处点拨于我啊!想到此处,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第二成正激烈地进行着。舞队在行进中做各种击刺战斗动作,象征着军威远振全国。此成舞蹈热烈、奔放、勇猛,显示出周部落的必胜信心。最后舞队分列以示殷纣已亡。
  “夹振而驷伐,威盛中国也。”“分夹而进,事早济也。”苌弘老人依然在叨念。
  舞队又唱歌祝捷了。
  第三成,伐纣凯旋之后又向南方进军。
  第四成,平定了南方。
  第五成,舞队以周,召两公为首,分成左右两队,象征辅佐武王统治。乐曲上用“乱”突现全曲高潮。曲“乱”时,舞者皆以“坐”姿,以示周、召二公的和平盛世。
  苌弘老人依然在自语着:“《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
  “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
  第六成又开始了,舞队合并一起,齐声赞颂周朝强大和武王英明。
  整个舞乐至此结束。孔子深深地被这气势磅礴的歌舞折服了,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充满了神圣、威武、肃穆的感情。他甚至想:如果自己能生活在文武周公的百年盛世,那该多好啊!
  忽然,他听见苌弘老人叨念道:“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外,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声和;乱世之音怨,以怨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孔子听到此处,禁不住拍案叫绝:此言音乐与政教相通。太平盛世的音乐必定安乐,政治便也修明和美;祸乱之世的音乐必然怨恨,政治也必苛暴;亡丧之世的音乐必定悲哀,生民也困苦不堪。
  正当孔子要上前向苌弘老人致敬求教时,那老子不知何时来到,开口说道:“先生又欲兜售乐经耳?岂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万物本于无,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唯夫道,善贷且成。”
  苌弘老人气得满脸通红,毫不相让地驳斥道:“乐者,象成者也。唯乐不可以为伪,尽善尽美矣!”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也;皆知善之为恶,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眯着双眼,悠然自得地说着,仿佛他在吟咏着一首意境优美的诗篇,陶然自娱。
  “与你论乐,久言不通,真可气煞人也!”苌弘老人气得跺着脚说,“年轻人,你向他问礼论道,定然徒劳往返。”
  孔子思索了一下,略一施礼,朗朗答道:“二位师长谈乐论道,弟子受益匪浅。窃闻恐所论非同一事耳。老聃师,以道论乐,实则唯道;乐师以乐言道,实则唯乐,所言道同而类不同也,故不必相争!”
  两位老者听了孔子的话,眼里放出奇异的光。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果然名不虚传,机敏过人。”
  孔子心想:此乃何意?怕是二人早有预谋。老子不授道,三拜不见,任他二人观光凭吊,今朝又观看《大武》乐舞……
  这一切皆出自精心安排,岂不正是以不授之道而授道吗?
  孔子又向老子请教了关于礼的知识,例如出丧的时候逢见日食怎么办,小孩子死了该葬到近处还是远处,国家有丧事的时候不避战争对不对,战争的时候应该把已死的国王的牌位带着还是不带,等等。老子都根据事实和情理作了明确的解答。孔子急忙施礼道:“多谢先师授礼!”
  老聃微笑道:“我等徒有虚名,何谈传道授礼?尔学已有成,返鲁用心体会便是!”
  “请问先生之道何时向我们传授?”敬叔再也忍不住了,但表面上仍然恭敬地问道。
  “哈,哈,哈哈!……”老子大笑一阵道:“尔问仲尼便知。”
  “问他?”敬叔怔了一下又说:“请问何为道也?”
  老子微微一笑,吟诗般地唱道:
  有物混成,(有个浑然一体的东西,)
  先天地生。(它先于天地而生。)
  寂兮寥兮!(无声啊,又无形!)
  独立不改,(它永远不依靠外在力量,)
  周行而不殆。(不停地循环运行。)
  可以为天下母。(它可以算做天下万物的根本。)
  吾不知其名,(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字之曰道,(把它叫做“道”,)
  强为之名曰大。(勉强再给它起个名叫做“大”。)
  大曰逝,(大成为逝去,)
  逝曰远,(逝去成为辽远,)
  远曰反。(辽远又返转还原。)
  故道大,(所以说道大,)
  天大,(天大,)
  地大,(地大,)
  人亦大。(人也大。)
  域中有四大,(宇宙间有四大,)
  而人居其一者。(而人居其一。)
  人法地,(人以地为法则,)
  地法天,(地以天为法则,)
  天法道。(天以道为法则。)
  “咳!”敬叔长叹一声道:“窃恐敬叔永生难通先师此道。不通也罢,超然世外,心静寡欲,若纳若拙,若愚昔屈,万事皆无!”
  “然也!此正吾道也!”老子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敬叔愣在那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位神秘古怪的老朽玄而又玄,鬼神难测,虚虚实实,有有无无,真真假假,令人晕头转向。
  正在凝神谛听的孔子,似乎踏进了一个玄妙之门,忘记了周围存在的一切。他感到了自己已经超脱了人间和现实生活的种种纷扰,飘向了浩渺世界。那里没有战争与创伤,没有饥饿与呻吟,没有血泪与刀枪,那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大自然的,人是自然的骄子,自然是人类的母亲——茂密的森林是她飘逸的长发,潺潺的流水是她甘淳的乳汁,广袤的草地是她坦荡的胸膛,温暖的太阳是她晶莹明亮的眸子,高雅的月亮是她头上的玉梳,和煦的轻风是她甜蜜的絮语,飘浮的霭岚云雾是她的丝裙绸裳;啊,日出月落,苗青谷黄,虫啾蛙唱,莺啭鹤翔,鹿奔蝶飞,山高水长……
  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毕竟太遥远,太渺茫了!而眼前——孔子的思绪猛地转回到清醒理智的现实中来,这个充满着爱与恨、恶与善的世界,才是自己思考的土壤。想到这里,他抖起精神向老子和苌弘一拜说道:“承蒙二位师长指教,弟子终生受益。不日返鲁,还望拨冗延见,以匡不逮!”老子与苌弘相互对视后言道:“老朽愚腐,未敢自诩圣贤。
  仅以齿长之故,临别定为赠言。”
  还是郊迎时的路旁,还是那古老的礼节。老子捧起一觥清酒说:“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
  “诺,丘乐闻之!”
  “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因议人之非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因发人之恶也。”
  “诺,丘谨记之!”
  反者谓之功,(向相反的方向变化是“道”的运动,)
  弱者道之用。(柔弱是“道”的作用。)
  祸兮,福之所倚,(灾难啊,幸福紧靠在它的身边,)
  福兮,祸之所伏。(幸福啊,灾难埋伏在它的里面。)
  多言数穷,(论说过多,注定行不通,)
  不如守中。(还不如保持适中。)
  见素抱朴,(外表单纯,内心朴素,)
  少私寡欲。(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方而不割,(方正而不显得生硬勉强,)
  廉而不刿,(有楞角而不至于把人划伤,)
  直而不肆,(正直而不至于无所顾及,)
  光而不耀。(明亮而没有刺眼的光芒。)
  老子讲到此处望了望垂首恭听的孔子,赞赏地说:“吾乃以不教之道而授道,尔乃以不问之道而问道。吾道穷矣,尔道通矣!”
  “弟子不敢!吾师乃终生之吾师,愿闻道之多矣,久矣!盼早日降趾鲁都,再聆教诲!”
  “哈哈!”老子笑道:“去吧,盼你有成!”
  “拜辞先师!”孔子与敬叔三拜稽首于地,然后执绥登车,恋恋不舍而去。
  老子和孔子都是中国文化史上极其杰出的人物,他们的会见是灿烂的古代文化史上饶有意义的一页。
  又是黄尘滚滚,马蹄哒哒……

在中国历史上,除了同时的老子之外,孔子算是第二位大学问家,大思想家了,其对中国后来的思想文化以及社会经济、政治等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但是,孔子并不是神,并不是“生而知之”者,关于这一点他曾有明确的说明,他的知识与学问都是后天学习得来的。《论语·子张》中记载:

公元前523年的一天,孔子对弟子南宫敬叔说:“周之守藏室史老聃,博古通今,知礼乐之源,明道德之要。今吾欲去周求教,汝愿同去否?”南宫敬叔欣然同意,随即请示当时鲁国的国君。得到鲁国国君的批准后。排遣一辆二马拉的马车,一个书童,一个驾驶员,由南宫敬叔陪孔子前往周国。老子见孔丘千里迢迢而来,非常高兴,彻夜长谈之后,带孔丘访大夫苌弘。苌弘善乐,授孔丘乐律、乐理;引孔丘观看祭神之典,考查周国的教育基地和祭祀礼仪,使孔丘感叹不已,获益不浅。在周国呆了数日。孔丘向老子辞行。老子送孔子到当时的宾馆之外,就说:“吾闻之,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义者送人以言。吾不富不贵,无财以送汝;愿以数言相送。当今之世,聪明而深察者,其所以遇难而几至於死,在於好讥人之非也;善辩而通达者,其所以招祸而屡至於身,在於好扬人之恶也。为人之子,勿以己为高;为人之臣,勿以己为上,望汝切记。”孔丘顿首道:“弟子一定谨记在心!”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到了黄河的岸边,看见河水滔滔,浊浪翻滚,势如万马奔腾,声如虎吼雷鸣。孔丘伫立岸边,不觉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黄河之水奔腾不息,人之年华流逝不止,河水不知何处去,人生不知何处归?”

关于这一问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也有同样的记载,只不过是问者为“陈子禽”。从这里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就是在孔子的当时,很多人并不知道孔子的老师究竟是谁,甚至连孔子的弟子们对这一问题也不太清楚。子贡在这里明确表示,尽管当时礼崩乐坏,学术与思想文化坠落,但却并不是真的坠入尘埃之间,从世界上消失了,而是学术下移,流落入民间。而孔子的学问则是跟别人学习的,那么,他究竟是跟着谁学习的呢?子贡只是说其中既有贤人君子,也有闾里鄙人,既可以说是没有固定的老师,也可以说是有很多老师,而且这些老师是从社会的最上层贵族一直到乡间平民百姓,什么人物都有,孔子跟着这些不同的人物学习不同层面的知识与技艺,关于这一点,孔子自己也曾有明确的表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根据众多的零散记载显示,孔子曾向当时郯国的国君请教学习过,还曾跟从鲁国乐师师襄和齐国乐师学习过音乐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说,

闻孔丘此语,老子道:“人生天地之间,乃与天地一体也。天地,自然之物也;人生,亦自然之物;人有幼、少、壮、老之变化,犹如天地有春、夏、秋、冬之交替,有何悲乎?生於自然,死於自然,任其自然,则本性不乱;不任自然,奔忙於仁义之间,则本性羁绊。功名存於心,则焦虑之情生;利欲留於心,则烦恼之情增。”孔丘解释道:“吾乃忧大道不行,仁义不施,战乱不止,国乱不治也,故有人生短暂,不能有功于世、不能有为于民之感叹矣 ”老子道:“天地无人推而自行,日月无人燃而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此乃自然为之也,何劳人为乎?人之所以生、所以无、所以荣、所以辱,皆有自然之理、自然之道也。顺自然之理而趋,遵自然之道而行,国则自治,人则自正,何须津津于礼乐而倡仁义哉?津津于礼乐而倡仁义,则违人之本性远矣!犹如人击鼓寻求逃跑之人,击之愈响,则人逃跑得愈远矣!”

孔子之所严事:於周则老子;於卫,蘧伯玉;於齐,晏平仲;於楚,老莱子;於郑,子产;於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稍停片刻,老子手指浩浩黄河,对孔丘说:“汝何不学水之大德欤?”孔丘曰:“水有何德?”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此乃谦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间,由此可知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也。”孔丘闻言,恍然大悟道:“先生此言,使我顿开茅塞也:众人处上,水独处下;众人处易,水独处险;众人处洁,水独处秽。所处尽人之所恶,夫谁与之争乎?此所以为上善也。”老子点头说:“汝可教也!汝可切记:与世无争,则天下无人能与之争,此乃效法水德也。水几於道:道无所不在,水无所不利,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处地也;空处湛静,深不可测。善为渊也;损而不竭,施不求报,善为仁也;圜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守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物也;以载则浮,以鉴则清,以攻则坚强莫能敌,善用能也;不舍昼夜,盈科后进,善待时也。故圣者随时而行,贤者应事而变;智者无为而治,达者顺天而生。汝此去后,应去骄气于言表,除志欲于容貌。否则,人未至而声已闻,体未至而风已动,张张扬扬,如虎行于大街,谁敢用你?”孔丘道:”先生之言,出自肺腑而入弟子之心脾,弟子受益匪浅,终生难忘。弟子将遵奉不怠,以谢先生之恩。”说完,告别老子,与南宫敬叔上车,依依不舍地向鲁国驶去。

这里所谓的“严事”是指孔子心怀敬意地对待,这种态度实际上就是对待师尊的态度,这里孔子实际上是将他们作为导师来看待,作为学习的榜样来看待。在宋代所编的《三字经》中有“昔仲尼,师项橐”的话,而在民间传说中也有孔子拜神童项橐为师的故事。当然,在孔子曾师事的这些人中,最为著名的当属于老子了,而在孔子求学的故事中最著名的也属于孔子向老子问礼的故事了。

回到鲁国,众弟子问道:“先生拜访老子,可得见乎?”孔子道:“见之!”弟子问。“老子何样?”孔子道:“鸟,我知它能飞;鱼,吾知它能游;兽,我知它能走。走者可用网缚之,游者可用钩钓之,飞者可用箭取之,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龙乘风云而上九天也!吾所见老子也,其犹龙乎?学识渊深而莫测,志趣高邈而难知;如蛇之随时屈伸,如龙之应时变化。老聃,真吾师也!”

孔子的一生都在为所谓的“克己复礼”而四处奔波。他原本商王后裔,但他所复之礼则是周礼,其中原因正如孔子自己所言,“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为了详细地学习周礼,孔子曾专门到周王城洛邑去。这是他在三十岁时所进行的一次壮举,在其前往周王城学习时,当时鲁国的国君鲁昭公曾送给他行具与盘缠,并曾亲自为他饯行。这种待遇和殊荣是当时很多贵族都难以得到的,而孔子之所以会受到如此的待遇实际上与他自己当时的名声是有十分密切的关系的。根据文献记载,在孔子的父亲去世之后,母亲颜徵在便带着孔子离开原来的家,移居曲阜阙里,生活十分贫苦,在其母亲去世之后,孔子便独立一人谋生了。而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武士出身,在当时“以勇力闻于诸侯”,而且受封为陬邑大夫;孔子的母亲颜徵在出身于曲阜望族,这些先天条件是孔子迅速进入社会中上层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条件。与此同时,孔子还处世深沉,勤学好问,谦恭知礼,他依靠自己的礼仪学问迅速征服了鲁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在当时鲁国都曲阜的社会各个阶层中很快便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也为他后来跻身于鲁国上层社会创造了重要条件。如果没有这些因素,他是不可能在十九岁的时候就娶亓官氏为妻的。而且他在婚后一年,亓官氏生子时,鲁昭公还专门派人送了一条鲤鱼,于是便将儿子起名为鲤,字伯鱼,由此已经可以看出当时孔子的名声之高,在当时鲁国的影响之大了。如此,后来鲁昭公支持其前往周王城洛邑游历学习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了。

《史记·孔子世家》中记载: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

南宫敬叔是孟僖子之子,孟僖子是当时鲁国三桓之一。孟僖子曾随同鲁昭公出使出国,但他因不懂礼仪,出使期间不能以礼处理外交事务,从而引起了不少麻烦,致使他深以为耻,归国后发奋学习礼仪。他临死之前嘱咐两个儿子孟懿子和南宫敬叔要拜当时鲁国的礼学大家孔子为师,好好学习礼仪文化,南宫敬叔遂拜孔子为师。南宫敬叔拜孔子为师之后,听孔子说周守藏史老子学问渊博,于是二人便商议前往周王城洛邑游学,南宫敬叔便向鲁昭公说了此事,鲁昭公显然是一位非常开明的君主,对于他们的虚心学习非常支持,于是就给了他们一辆车,两匹马和一个年轻的车夫。孔子等人遂一路往西,经过长途风尘,最终到了孔子向往已久的周王城洛邑。孔子等人到洛邑之后,观明堂,参太庙,明堂是周天子祭祖、朝会、议事和宣政的重要地方,是国家礼仪制度的一种最为重要的表现与象征,从这里可以学到很多的礼仪文化。太庙是周天子的祖庙,也是当时礼仪文化的重要体现。孔子在鲁国时曾参观过鲁国的太庙,但周天子的太庙不仅在规模上与鲁国太庙完全不同,而且在礼仪方面也与鲁国太庙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孔子在太庙所受到教育是非常重要的,通过和鲁国太庙相比,使得他对鲁国和周天子在礼仪方面的差别有了更加直观和清晰的认识。

当然,对于孔子来讲,其前来周王城洛邑的最主要目的是向当时的大学问家老子请教学习,这是中国历史上两位文化巨人的一次历史性相遇,在中国古代文化史上有着深远的意义,而且可以说,正是这次伟大的相遇最终成就了后来的孔子。而孔子问礼也成了中国文化史上最为著名的事件之一,在当时曾产生过巨大的轰动效应。关于孔子问礼一事,在早期的文献中多有记载,《史记》《庄子》《礼记》等文献中都有不少记载,尤其是儒家典籍《礼记》中的记载非常多,仅其中的《曾子问》中就曾有四次记载。《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对当时的情形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这次拜见,孔子等人不仅向老子请教了有关礼仪方面的问题,而且还在洛邑亲自随同老子参加了一次重要的礼仪活动,也即葬礼,关于这一点,《礼记·曾子问》中有较详细的记载:

曾子问曰:“葬引至于堩,日有食之,则有变乎,且不乎?”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明反,而后行,曰:‘礼也。’反葬而丘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数,则岂如行哉?’老聃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蚤出,不莫宿,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见星也?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痁患。’吾闻诸老聃云。”

在葬礼现场,老子亲自向孔子讲解有关丧葬的礼仪制度。在这次向老子求教的过程中,孔子不仅请教学习了古代的礼乐文化制度,而且二人还探讨了不少有关“天道”之类的问题,关于这一点在后来的《庄子》一书中多有记载。临别之时,老子还语重心长地告诉了孔子几句话:“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在接受了老子的一番教益之后,不仅孔子本人及其弟子们“稍益进焉”(《史记·孔子世家》),而且孔子的声名大振,身价大大提高,从此之后,投其门下的人明显增多。

孔子在洛邑不仅拜访请教了大学问家老子,而且还在老子的介绍下认识了当时的著名音乐家、大学者苌弘。关于苌弘其人,《史记》中并没有传记,而在《天官书》中则是将他作为天文学家来看待的,《淮南子》说苌弘是“周室之执数者也”,也即是说他是周王室掌管天文历法术数的人物,“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历律之数,无所不通”。在苌弘任职周王室的时候,“王室衰微,诸侯坐大”,很多诸侯都不听从周王室的号令,苌弘为了维护周王室的尊严,曾运用方术来壮周王的威望,《史记·封禅书》记载说,“苌弘以方术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貍首》。《貍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可以说在当时,苌弘和老子一样也是一位神秘人物,而且他也是仅次于老子的大学问家。孔子拜访苌弘,向苌弘详细请教了一系列的音乐知识,苌弘还向他详细分析了古乐《韶》和《武》的异同,明确指出《韶》乐是虞舜古乐,《武》是周武王之乐,仅仅就二者的功业来看,舜是继承尧治理天下,是历史上有名的圣君,而武王伐纣则拯救了天下,实际上两个人的功业是部分上下的。但是,就音乐而论,《韶》的声音宏盛,音律尽美,而《武》则虽然声容宏盛,但它的曲调节器则隐含晦涩,不如《韶》,因此可以说《武》尽美而不尽善,只有《韶》乐是尽善尽美的。后来,孔子直接继承了苌弘的这种音乐观念,《论语·八佾》中说: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当然,孔子和苌弘在评论《韶》和《武》时候所着眼的角度是不同的,苌弘主要是从音乐乐理本身来分析的,而孔子的论断则具有明显的道德色彩,这是与孔子的“克己复礼”的礼仪思想相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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